亲昵的称呼令在场的众人忍不住为之侧目。
赖加站起身,弯腰吻了吻她的手背。
茉伊拉看了他们一眼,张开翅膀从彩色玻璃花窗里飞了出去。
飞过圆形的大厅,一抬头便能看到高高的圆顶上绘着的天国景像,虽然不尽详实,却也美得惊心动魄,大厅两侧各有十个雕着火焰皇冠图案的木门,犹豫了一下,茉伊拉飞进了左侧第一间。
房间里一盏灯都没有,出乎意料地黑暗,一进门茉伊拉便发现了异常,因为如果是她的话,不应该什么都看不到才对。试了许久都没有摸到进来的门时,茉伊拉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间屋子里了。
在黑暗中站了许久,耳边听到“咔嗒”一声响,四周便蓦然亮了起来。刺目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刺得眼睛有些痛。
然后,一点带着腥味的液体泼到了她的身上。
“啊!是恶魔!”
“天呐,她长着黑色的翅膀……”
“好可怕!”
一叠连声的惊叫……
茉伊拉有些不适的闭了闭眼睛,感觉头痛得厉害,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无数的目光,或惊恐,或嫌恶,或鄙夷。
“你们……能够看到我?”茉伊拉疑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她在说话!这个恶魔!”精巧的折扇掉在了地上,有人尖叫。
“异教徒!恶魔!烧死她!烧死她!”
茉伊拉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房间里了,而且这个房间就在刚刚那个舞会会场的上方。
此时,刚刚那些参加舞会的人类正隔着一层玻璃带着惊异恐惧的神情围观她。
“我不是恶魔,我是天使。”茉伊拉正色道。
“哈哈哈,她居然说自己天使……”
“满口谎言的恶魔!”
无数的指责,无数的谩骂。
茉伊拉透过面前的玻璃,看清了自己的影像,她的翅膀竟然变成了纯黑色,白色的衣袖上沾满了斑斑的血迹……
这是……她吗?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赖加,赖加在哪里。茉伊拉有些惊慌起来,她惊慌失措地在人群里寻找赖加的身影,最终,在沙发里看到了他。
他正闭着眼睛倒在克洛怡的怀里。
“看呐,赖加不需要你了。”
“他不要你了……”
“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有克洛怡公主可以帮助他复仇,你的存在只是他的绊脚石而已呢……”
心底,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开始恶毒的嘲笑她。
不,不是这样的,赖加不会这样对我,我不相信。茉伊拉摇头,思绪陷入混乱。
“那你怎么解释呢,除了赖加,还有谁知道你的存在,还有谁能将你带进这个陷阱呢?”
“没有了你的聒噪,赖加可以顺利地踢走凯里得到伊里亚德的继承权,他可以和克洛怡公主联姻,他可以成为约特帝国的国王!那才是他想要的……那才是他想要的……”
“那才是他想要的!”
不……不……不……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茉伊拉想反驳,可是却无从反驳,她只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一点一点被抽走,然后失去了意识。
谁是恶魔(一)
天色灰蒙蒙的,茉伊拉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游街。街道两侧围观的群众都手持十字架和避邪物,还不时将一些肮脏污秽的东西丢向她。
有些狼狈地躲开一串气味刺鼻的大蒜,茉伊拉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能无力地靠在笼子的铁杆栏上,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
到现在,她都没有理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押送的队伍在一个高台下停了下来,然后有人打开了铁笼子,将茉伊拉拽了出来。茉伊拉被拉上了高台,绑在巨大的圆柱上,脚下很快摆满了干柴。
“烧死她!烧死她!”
“烧死她!”
茉伊拉茫茫然望着底下群情振奋的民众,她明明是天使……她明明是天使啊。
一阵风撩开她金色的长发,怒吼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
“你看……她是不是很像个……”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神教的命运女神!她长得跟神教的命运女神一模一样!我见过女神的雕像,就是这样的……”
“可是女神的翅膀是白色的!”
“但真的很像啊……”
茉伊拉感觉头很痛,那个小小的恶灵在她心底恶毒地尖声大笑,她的意志又开始模糊起来。
很快的,有人来点上了火。
炙热的感觉从她的腿部开始蔓延,火舌肆虐着舔上她的脚心,沿着洁白如玉的腿缓缓向上爬行,一点一点……
很快,雄雄的大火便她吞噬殆尽。
绑着她的绳子也被烧成了灰烬,被缚在圆柱上的双手松开,垂下。
烈火中,茉伊拉缓缓睁开眼睛,浅褐色的眼眸颜色逐渐加深,变成纯黑色,如夜一般的黑。
黑色的翅膀蓦然从烈焰中张开,仿佛涅槃的凤凰一般,带着无尽的杀戮之气。
围观的人群被这一幕惊呆了,纷纷怔在原地,带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这污蚀的人世……”温柔的声音从艳丽的唇中吐出,黑翼的天使微笑,“让我来净化吧。”
那笑,如盛开的罂粟一般,令人目炫。
话音落下,她已俯身冲下高台,一手撕裂了行刑的官员,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更添几许艳丽。
“茉伊拉!”闻人霜适时出现,他本想来救茉伊拉的,结果却发现现场的情形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茉伊拉微微侧头,看向闻人霜,眯了眯纯黑的瞳仁,“这个世界已经妖孽横行了么,果然需要净化呢。”说着,她抬手抓着一团光球便袭向闻人霜。
闻人霜被吓了一跳,慌忙闪开,“啊喂!小天使,你不要六亲不认啊!我是小霜小霜小霜呀呀呀!”
茉伊拉不管不顾,招招致命。闻人霜打不得,只得拼命地躲,躲着躲着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来,又“咻”地一下消失了。
失去了闻人霜的踪迹,茉伊拉也不理会,继续持头继续先前的“净化”。
看着那个在鲜血中独舞的黑翼少女,人们心中明明惊恐万分,却无法从原地挪地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温柔地杀人。
“茉伊拉!”远远的,有人高喊。
声音是那样的熟悉……
黑翼的少女停下脚步,低头望着脚下汩汩流淌着的新鲜血液,有片刻的迷惑。
脖子被她捏在手中的中年男子抖动着双腿,涕泪齐下,“救……救我……不……不要杀我……”
“茉伊拉!茉伊拉!”那策马奔驰而来的人越来越近,近到可以听清他的声音。
是……赖加。
“救……救命……”中年男子看到了一线生机,尖叫求救。
赖加是被闻人霜弄醒的,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昨天舞会上喝的酒有问题,导致他昏睡不醒,听到茉伊拉有危险,他抢了皇家禁卫军的马,直接冲开了宫门。
“茉伊拉……”看清现场的情形后,赖加愣住了。
这分明……是修罗场。
那个满身都是鲜血的黑翼少女……是茉伊拉吗?
茉伊拉僵了一僵,缓缓转过脸来,溅到她脸颊上的新鲜血液正汇聚在一起,沿着她尖尖的下巴滑落。
松开手中已然昏倒的中年男子,茉伊拉有些惊恐地低头,瞪向自己沾满了鲜血的双手。
她在……干什么……
赖加翻身下马,走到茉伊拉身边,缓缓伸出手。茉伊拉仿佛受惊一般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别动。”赖加轻喝。
然后,他的指尖抚上她的脸,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迹,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是第一次,他可以这样拥她入怀。
她是一个真实的形体,而不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像。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紧紧抱着她,道歉。
茉伊拉仍是怔怔地,还陷在刚刚那疯狂的境地回不过神来。
暂时来不及安慰她,赖加抱着她跨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又迅速向城门口方向飞驰而去。
贝克已经驾着马车在城外等候,赖加丢下那匹从宫里抢出来的马,抱着茉伊拉跨上了马车,“贝克,快走。”
“是!”贝克应了一声,扬起马鞭。
直到此刻坐在马车里,赖加才安下心来,低头看向安静地坐在他怀中的茉伊拉,她的神智尚未恢复的样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赖加皱眉。
“你的克洛怡公主干的好事呀,她在酒里添了药将你放倒,然后一门心思地对付你的小天使。”闻人霜看向茉伊拉,“难以想象,她竟然有那样的力量,克洛怡到底在她身上做了什么。”
“可是,克洛怡怎么知道守护天使的事情?”赖加疑惑。
“谁知道呢。”闻人霜摊了摊手,“如果不是她有那样的力量,现在恐怕早已经在火刑中被烧成灰烬了。”
赖加抿唇,抱着茉伊拉的手猛地收紧。
“疼。”茉伊拉轻呼,深黑的瞳孔颜色渐淡,恢复了浅褐色。
“啊,正常了!”闻人霜一拍手。
“还好吗?”赖加忙放松了手,低头看她。
“发生什么事了?”茉伊拉疑惑地四下看了一下,“怎么又在马车上?”
“唔,小赖加听说你有危险,来不及让我使用障眼法,直接英勇无敌地闯了皇家禁卫军的马,又无畏地闯了宫门,这个时候再不逃,恐怕伯爵大人就要变成阶下囚了。”闻人霜挤了挤眼睛。
茉伊拉猛地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面色一下子变了,“我……我……”她下头,看向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
“不是你的错。”赖加拉住她的手,替她将手上的血迹仔细擦去。
茉伊拉垂着头,不语。
谁是恶魔(二)
“不是你的错。”赖加拉住她的手,替她将手上的血迹仔细擦去。
茉伊拉垂着头,不语。
不是她的错……吗?
她低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上面的血污已经被擦去,可是残留在掌心的腥甜味道,还有指尖那些温热的触感,却是怎么也擦不去忘不掉。
最最令她不安的是……这些感觉于她而言,竟然并不陌生。
她是第五重天看守天使牢狱的看守天使,她因无意中放走了第九道走廊的妖兽而被降职为守护天使……这些,都是她知道的。
可是,她不知道的,还有什么?
在火刑场上,那些杀戮,竟是似曾相识。
似乎……有某一部分丢失已久的记忆,开始渐渐复苏。
“茉伊拉……”正在她陷入冥想的时候,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她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银灰色眼眸。
那是……沙利叶的眼睛。
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眉心,茉伊拉怔怔地看着他。
不,那是赖加的眼睛。
看到那双澄澈眼眸里的迷茫,赖加心里一痛,他抬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她的世界骤然一片黑暗,然后,她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啊喂,注意一下影响啊,这里有个很可怜的孤家寡人啊,不要用这样刺眼的画面来伤害人家弱小的心灵啊喂~~”对面,某只趴着的大狐狸不爽地动了动尖尖的耳朵,连声抱怨。
被赖加紧紧扣在怀里的茉伊拉侧头看了看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还笑!只可怜人家形单影只,顾影自怜,无人疼惜,真是惨绝人寰啊人寰~~”抬起两只爪子盖在眼睛上,某只狐狸眼不见为净地哼哼。
出了城,为了避开可能的危险,赖加让贝克避开官道走山路。
在马车的一路颠簸中,夜幕降临。山中雾气缭绕,不时响起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猛兽正潜伏在黑暗深处,准备伺机而动,食人果腹。
贝克挂起了马灯,赶了一天的路,他也稍稍有些疲惫,只是语气依然轻松,“主人,出了这片山林就走出帝都的兵力范围了,您打算往哪里去?”
“去伊里亚德。”赖加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细细地把玩着茉伊拉的长发,微卷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下,如流金一般。
那些金色的卷发,柔柔的,软软的,带着细腻微凉的触感,如他想象中一般,他已经觊觎很久了。
“我想去亲眼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指尖轻绕,将那金色的发丝一圈一圈缠上自己的手指,像一枚戒指,似乎非常满意这样的杰作,他的眼睛柔和下来,有些散漫地道。
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没有变回天使的形态,可是他对现在的情形满意极了,这样可以随心所欲地碰到她,触到她,可以拥她入怀,可以亲吻她,就仿佛……是恋人一般。
薄薄的唇微微勾起,银灰色的眼睛因心底那一个隐密的念头而显露出愉悦的笑意。
车前的马灯散发出萤萤的光,在这夜里,如一只幽幽的独眼。
蓦然,一阵夜风吹过,马灯熄灭了。
山林间所有的声音随着熄灭的马灯,一瞬间全都消失。
万籁俱寂,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
坐在马车里的赖加感觉到一些异样,然后便感觉到指尖痒痒的,那些细腻微凉的触感正一点一点从他的手中离开。
“茉伊拉……”他想握住,可是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
不要走……
茉伊拉……不要走……
他想叫住她,可是却发现自己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只能无力地坐在原地,感觉着她的气息一点一点从他身边消失。
乌云蔽月,夜色沉闷。
茉伊拉随着那团黑影走出马车,一路慢慢向前。四周很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可是那并不影响她的视觉。
“纳斯加,出来。”在湖边站定,茉伊拉面对着湖面,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很淡。
随着她的声音,身后忽然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踩踏着林中枯黄的落叶,一步一步走向站在湖边的茉伊拉。
夜风徐徐,吹开乌云吹散雾气,皎洁的明月刹那间放出光华,流出一湖的碎银。
“克洛怡能够看到我,是因为你吧。”茉伊拉没有转身,只是忽然道。
那脚步声猛地一顿,停滞许久。
“那个令我在人类面前现出形态的东西,是你的血吧。”久久没有得到他的回答,茉伊拉又道。
身后一片沉默。
茉伊拉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男子。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披着白色的斗蓬。深紫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飞扬,月色模糊了他的容颜,掩住了他的表情。
“为什么?”茉伊拉问,“你不是说并不怨我将你从河边捡走么?”
“怨?”纳斯加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越笑越大声,“你当真不知道?你当真不知道?”他连声问,笑声里竟隐隐透着凄厉。
茉伊拉皱眉,“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要什么?”身形迅速移动,纳斯加一瞬间站在茉伊拉面前,他那样近地看着她,眼里隐约透着疯狂,“我想要你!”
“你是魔,不可能有守护天使。”看着那双已然变成竖瞳的紫色眼眸,茉伊拉有些头疼,感觉他像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带着蛮横不讲理的表情。
“守护天使?”纳斯加猛地抬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你真的以为你只是守护天使?你还没有明白你是什么吗?还是……”他眯了眯眼睛,“你只是在逃避事实?”
茉伊拉脸色微微一变,猛地推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我告诉你吗?”纳斯加步步紧逼,“千年前,天界与魔界大战,月之天使沙利叶被邪魔入侵,成为拥有双重性格的天使,一个是正义的天使“沙利叶”,另一个则是堕天使,位列‘地狱七君’之一的‘邪眼沙利叶’。当时,你是司掌第五重天的杀戮天使,掌管天界的律法,你亲手将沙利叶净化,并且把邪眼沙利叶从他体内分离出来,封印在第九道走廊深处,设下三重结界。但是,你也因受伤过重,失去了记忆,此后过了千年,你阴差阳错放走了曾经亲手封印的邪眼沙利叶,也因此被贬职下凡,成为赖加的守护天使。“
“不要说了。”茉伊拉撇开眼睛,冷静地打断他的话。
“你不会不知道赖加是谁吧。”纳斯加并不打算放过她,笑盈盈地看着她道,眼中却跳跃着火焰。
“不要说了!”
“他是邪眼沙利叶的转世!”
茉伊拉捏紧了拳头,止不住的颤抖。
是的,是的,她已经想起来了,在刑场的时候她就已经想起来了,她一心想要守护的赖加,就是曾经被她亲手封印在第九道走廊的邪眼沙利叶!
谁是恶魔(三)
看着茉伊拉微微颤抖着的样子,纳斯加逼近她,浅紫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凛冽的光茫,比月色更寒。
“你都知道的,对不对?你都知道的。”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颊,魔魅的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勾魂夺魄。
“你都知道的。”
“你都知道的……你都知道的,你都知道的……”心底,那一个细细的声音不停地说服她,一遍一遍,仿佛她不承认就誓不罢休般。
“我都……知道的……”茉伊拉的目光一点一点涣散开来,有些失神地重复。
纳斯加将她抱进怀里,微凉的脸埋进她的颈间,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味道,无限依恋,“茉伊拉,我们回天界好不好。”
茉伊拉如木偶娃娃一般,不动。
他抬起头,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好……”
“乖。”他的目光愈加地温柔起来,拇指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唇,然后低下头亲吻她。
茉伊拉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闭上眼睛。”他说。
茉伊拉仍然愣愣的。
他抬起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然后逐渐加深了那个吻。
“真可怜。”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这夜里响起。
纳斯加一僵,随即抱紧了茉伊拉,将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只白色的九尾狐正站在不远处,狭长的眼睛在月色下如宝石一般透出幽幽的冷色,在纳斯加的视线下,他幻化成一个白衣的男子。
“不要碍我的事。”纳斯加眯了眯眼睛。
“催眠术。”看了木偶一般任由纳斯加抱在怀里的茉伊拉,闻人霜浅笑,“做到这一步,你也真可怜。”
“总比你追着一个影子好。”纳斯加反唇相讥。
“影子吗?”闻人霜笑,“也许吧,可是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会再见到她。”
“再见到她?然后呢?如果她的心已经属于别人,你还会这样悠哉吗?”
闻人霜微微怔住,随即失笑,抬手抚额,“真到那一日,再说吧。”
“所以,不要多管闲事。”纳斯加冷哼一声,抱起茉伊拉便要离开。
闻人霜上前,抬手拦住他,“放下她。”
“不要多管闲事!”浅紫的眼眸瞬间变成竖瞳,纳斯加抱紧茉伊拉。
“你趁她最虚弱的时候对她下了催眠术,若她醒了,定不会原谅你。”
“嗬嗬,她不能原谅我的事情已经不差这一桩了。”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凄然,纳斯加后退一步,“所以,不用你管!”
“我不想与你为敌,放下她。”闻人霜抬手,掌心弹起一团狐火。
“休想。”
“难道你要永远让她陷在催眠术中?你想永远抱着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就算你愿意,她也承受不住,她身上的恶灵也是你弄出来的吧,这样下去,不出两年,她就可以灰飞烟灭了。”
纳斯加沉默,抱着茉伊拉的手微微收紧。
“把她交给我,我会消去她这一段的记忆”,收起了掌中的狐火,闻人霜伸手,“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
茉伊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湖边,刚爬起来便看到坐在身边的闻人霜。
“醒了?”闻人霜侧头看了看她。
“我怎么在这里?”茉伊拉有些疑惑。
“你不记得了?你被当成恶魔,差点被架到火上烤熟,赖加带你逃出了帝都,现在我们正在逃亡呢。”闻人霜闲闲地道。
“啊……是这样。”茉伊拉拍了拍脑袋。
“谢谢。”闻人霜看着她,忽然道。
“呃?”
“谢谢你帮我找晓晓。”闻人霜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笑眯了眼睛,“虽然闹了一个大乌龙,还连累了赖加。”
“喂!我是天使耶!不准揉我的头!”茉伊拉拍着翅膀不满。
“那个祁月不可能是东方晓。”闻人霜眨了眨眼睛,“我们都知道,不是吗?”
茉伊拉有些丧气,对的,他们讨论过,东方晓不是人类,而且可能已经不在这个时空了,“可是你不是说过,只要有一点希望,都不能放过吗!”
“回去吧,赖加估计该急疯了。”闻人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啊?”茉伊拉不明所以地跟着站起来。
“你跟赖加闹了别扭跑出来的呀。”闻人霜回头,笑嘻嘻地道。
“闹别扭?怎么会!我是天使耶!”
“是啊是啊,你是天使,善良可爱的小天使,以拯救世界为己任的小天使~~”
茉伊拉飘飘然,跟着闻人霜走向马车。
岸边,她坐过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盘了一条蛇,它静静地看着她走远,然后回头游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深到湖底,一动不动。
茉伊拉飞进马车,便看到赖加面如死灰地坐在马车里。想起闻人霜的话,她是天使嘛,怎么可以跟人类一般见识,于是轻轻推了推他,“赖加。”
赖加猛地抬头,看到茉伊拉站在她面前,松了一口气,然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想去抱她,伸出手的时候,才发现她早已经恢复了天使的形态……
天使断翼(一)
出了那片森林,马车一路往北,天气也一日冷似一日。
“他要回伊里亚德,你不阻止么?”闻人霜坐以马车顶上,望着一路银白的积雪,任风扬起他宽大的白色衣袖,衣服上绣着的那只九尾白狐随风而动,无比的飘逸。
“你摆那么潇洒作什么,又没有人看得见。”茉伊拉一头黑线。
“嗯哼~潇洒是我的风格。”闻人霜习惯性地甩了甩脑袋,随即白了她一眼,“不要岔开我的话题。”
“他不会听的。”茉伊拉默默地看了坐在马车里的赖加一眼,低低地道。
“我们打赌。”闻人霜仰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忽然开口。
“赌什么?”茉伊拉回头,看向他。
“赌他会后悔。”闻人霜笑。
“唔?”茉伊拉眨了眨眼睛,不甚了解。
“看着吧,他会后悔的。”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闻人霜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的眼睛只看到他已经失去的东西,却看不到他还拥有的,等他连现在拥有的也失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了。”
“……”
“很有哲理吧,崇拜我么?”闻人霜飞了个媚眼,“嗯,有时候我也真崇拜我自己。”
茉伊拉默默地回到了马车上,留闻人霜一个人坐在车顶吹冷风兼自我膨胀。
“估计今天傍晚就能到伊里亚德了。”感觉到茉伊位在他身边坐下,闭着眼睛假寐的赖加道。
“嗯。”茉伊拉轻应了一声。
一阵熟悉的香甜味道飘进了赖加的鼻端,赖加愣了一下,睁开眼睛。
茉伊拉双手捧着一个小盒子,正笑眯眯地歪着头看他,“生日快乐。”
赖加伸手接过盒子,银灰色的眼睛由惊诧转为柔和,“谢谢。”
自她赐予他能够看见天使的眼睛之后,每一年的生日都是她陪着他度过。茉伊拉说生日的时候灵魂会比较脆弱,最容被恶魔入侵,所以每年的生日,她都会准备一盒杏仁糖泥替他庆生。
今年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以为……她会忘记。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太突然,赖加手里的盒子一下子滑了下去,杏仁泥糖掉在了马车上,沾了灰。
“贝克!”看着那些散落的杏仁糖泥,赖加有些恼怒。
“主人,有埋伏。”贝克的声音在马车前响起。
赖加哼了一声,“冲出去。”
“是。”贝克扬起鞭子,驾着马车往前冲。
……然后,马车又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
“主人……您自己看吧……”贝克的声音十分无奈,虽然他是很英勇没错啦,可是这力量悬殊也忒大了不是。
赖加推开车门,挡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杀手,而是一个军队,至少有两千人,是火焰皇冠的旗职。
约特帝国的军队。
还是追来了么。
赖加皱眉,正在他琢磨着请闻人霜出手帮忙的时候,围住他们的军队忽然分开,中间缓缓驶出一辆华丽的马车,赖加认得,那是克洛怡公主的马车。
马车门打开,克洛怡公主提着裙摆,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赖加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
“赖加伯爵,我奉父王的命令陪您一起去伊里亚德。”仿佛丝毫不在意赖加的冷淡,克洛怡公主微笑着看着他道。
粉饰太平,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么?赖加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父王说,您是伊里亚德家长子的身份谁也不能否认,而我,将是最佳的人证。”克洛怡又道。
很不错的条件,可以证明他是伊里亚德家长子的身份,可以让他光明正大的踏进伊里亚德王宫,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去。
赖加眯了眯眼睛,终于上前一步,弯下腰行了一个吻手礼,“是,我的公主。”
他这一弯腰,表明之前种种都当作没有发生过,包括她对他下药,包括茉伊拉差一点被施以火刑……
茉伊拉回过头,望着马车里撒了一地的杏仁糖泥,清澈的眼睛微微一黯。
回到马车上,赖加手里拿着从马车地板上捡起来的杏仁糖泥刚要往嘴里送,却被拦住了。
“脏了。”茉伊拉一挥手,他手里的杏仁糖泥便连着盒子都不见了。
“不要紧,我想吃。”赖加伸手想要。
“明年再做给你吃。”
“我想吃。”赖加坚持。
茉伊拉“咻”一下坐上车顶,和闻人霜排排坐。
“小天使,你在生气么?”闻人霜笑眯眯地问。
“怎么会。”茉伊拉侧过头看着他,微笑,“我是天使,善良可爱的小天使,以拯救世界为己任的小天使~~”
闻人霜抖了一下,确定她在生气。
两千军队留在城外,克洛怡和赖加的马车一前一后被迎进了伊里亚德城。
“哟,公主殿下这算不算为你以身犯险,上一回她可是被软禁在这里了呢。”车顶上传来闻人霜凉凉的声音。
“凯里在约特为质,公主自然不会有危险。”赖加淡淡地道。
凯里啊……那个小小的少年……茉伊拉的眼睛更黯了。
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马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小霜,你说那个时候克洛怡为什么能够看到我?刚刚却没有看到?”
闻人霜又抖了一下,他该怎么说?告诉她之前都是因为有纳斯加在搞鬼?
“小霜?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算了,我去问伊凡。”茉伊拉动了动翅膀,打算去问问克洛性的守护天使。
闻人霜吓了一跳,忙扯住她,“能够看到天使的眼睛那种东西也是论天时地利人和的,就以前凯里可以看到,后来又看不到是一个道理啦!”
“是这样么?”茉伊拉疑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是这样!”闻人霜保证,就差没有发誓了。
“那就这样吧。”茉伊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在他身边坐下,“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闻人霜差点抓狂,他这么紧张干什么?!要不是因为他答应了纳斯加……
马车停在了伊里亚德王宫前,贝克拒绝了走上前的宫廷侍从,跳下马车拉开了车门。
赖加踏下马车,便看到宫门口站了整整两排的宫廷侍从,十分盛大的欢迎场面,嘴角不禁轻轻扯开一丝讥笑。
人生果然就是一场轮回,来来去去,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赖加先生,欢迎您回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赖加有些讶异,看向声音的来处,竟是管家艾维斯!他依然戴着一双黑色的手套,恭敬地站在那里,目前平和,仿佛对他忽然睁开的眼睛一点都不意外和好奇。
艾维斯和以前一样,办事利落,让人挑出一点的刺来,完美的简直不像人类。
赖加没有想到,他又住进了那间木屋,经历了两次火灾,居然又被翻修一新。
“赖加先生一定很怀念这里吧。”艾维斯微笑,“这里的一切都比照先生在的时候摆放的,凯里王子一直很想念先生。”
“费心了。”
“您先休息一下,陛下身体抱恙,明天一早皇后会接见克洛怡公主殿下和您。”艾维斯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赖加在屋外站了许久,最终嗤笑了一下,大步走进房间。
天渐渐黑了下来,入了夜,赖加换了身衣服走出房间,直奔皇宫的寝宫。
“你就如此的迫不及待?”隐了身的闻人霜悄悄跟上,“明天见皇后的时候,那个克洛怡公主一定会亮明你的身份的,那个时候再见不也一样?”
赖加笑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嗯,有些事情,我真的迫不及待让他知道。”
借着闻人霜的力量隐了身,赖加轻松地避开重重守卫走进皇帝的寝宫,站在了他的床前。
大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他的脸颊上布满了皱纹,皮肤松弛,眼眶也深深凹陷着。
真的……只是一个老人而已了。
曾经那么狠心绝情,叱诧风云的人物呢。
这个时候,他正微张着浑浊的眼睛,似乎想喝水的样子,可是旁边的侍女都被闻人霜施了催眠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赖加撤去了隐身术,大喇喇在他床沿上坐下。
伊里亚德一世眯缝着眼睛看了许久,然后眼睛蓦然睁大,他颤抖着伸出手,“是你……”
“是我。”赖加笑着俯下身,似乎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伊里亚德一世望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恶……恶魔……”
“不要这样说,我会伤心的。”赖加轻轻捂住心口,微笑着比了一个口型,“父王。”
伊里亚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哦,记错了,是第二次,我出生那一日你见过我一回。”赖加笑了一下,“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问我的全名是什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我的全名是……”他俯下身,将嘴唇贴着的他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赖加.伊里亚德。”
天使断翼(二)
伊里亚德一世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他猛地伸出如枯木一般的手,紧紧扼住了赖加的脖子。
“真是令人伤心,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想着要杀我,我可是您的儿子呢。”感觉到颈间的温度,银灰色的眼眸微微一黯,薄唇微微勾起,他笑得不痛不痒,“只可惜啊,您已经老了。”
赖加毫不费力地扯开了那只软绵绵没有一点力量的手。
“您的王国,我会好好接手的。”赖加冷眼看着他在床上挣扎,却连坐起身都办不到,“以您继承人的身份。”
说完,再不管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当然,他用了隐身术。
回到房间,赖加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房间里没有点灯,他就那样一个人静默地坐在黑暗中。
那个人……为什么到了这一步,还执意要他死?
明明……他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茉伊拉。”赖加闭着眼睛,忽然开口。
“嗯?”茉伊拉就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做到这一步,他并没有开心,只是让自己更难受罢了。叹息了一下,她终于还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你会不会离开我?”明明触不到她的形体,可是却可以感觉到很温暖的一圈光将他围住,很舒适,很安心的感觉。
“不会。”她轻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啊。”茉伊拉垂下眼帘,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一日他刚进伊里亚德府,见到他的母亲费罗拉夫人,却形同陌路时一样。
她对他说,我会守着你,保护你,期限……是一辈子。
她这样说,她知道,只有当赖加心里极度寒冷,极度孤独的时候,才会这样问,才会这样寻求一个保证。
而她,愿意给他这样一个保证。
“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守护天使……而已吗?”赖加忽然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灼灼地看着她,追问。
茉伊拉怔怔地对上那双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心口涨得微微发热。
“茉伊拉……”他故意微微拖长了嗓音,用几近撒娇的腔调。
茉伊拉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克洛怡披着一身银白的月色站在门口,微喘着看向屋内,面带惊惶。
“公主殿下?”赖加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克洛怡,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您来这里干什么?”
“快走。”克洛怡冲进房间,拉起赖加便要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赖加皱眉,轻轻拉住她。
“我刚刚得到消息,凯里已经被秘密接回伊里亚德了,没有人质,他们随时会至我们于死地。”克洛怡拉着他的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恐怕,来不及了。”一个凉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克洛怡听到那个声音,有些惊恐地回过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男子,“艾维斯将军?!”
莫非他一直跟着她?
赖加顺手将克洛怡拉到身后,然后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艾维斯,那个总是束着长发的年轻管家,此时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犹如在黑夜中盘旋的秃鹫,看起来分外的危险。
“艾维斯……将军?”赖加想起刚刚克洛怡惶惶喊出的口的称谓,莫非他就是那个打败尤金,并且将他压制在诺德亚城的将军?
“我也不介意你叫我一声哥哥。”艾维斯笑得亲切而从容。
“你说什么?!”赖加错愕。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啊。”艾维斯笑得很是温和,“我很开明的,并不像陛下那样,不敢承认一个有着恶魔之瞳的儿子,不愿承认一个和侍女厮混生下的私生子。”
私生子……原来他是伊里亚德一世的私生子。
茉伊拉了然,难怪一直觉得他和赖加有几分相似。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些神经质的搓了搓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艾维斯忽然又道。
“什么?”赖加下意识地问。
“我们的父王,就在刚刚,死了。”艾维斯笑着说。
赖加愣住。
“是不是很高兴?”艾维斯作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我也很高兴。”
赖加微微捏紧了拳头,一时竟然想不出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消息,那个人……死了。
他一直恨着的人,死了。
他怎么能就那样死……
“对了,听说你很怕火?”冷不丁地,艾维斯又道。
赖加警觉地抬头,却发现艾维斯已经退出房间,房间的其他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封死了,只剩下一个大门,艾维斯却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他只抬了一抬手,火把便扔到了早就浇了油的干草上。
大火一下子燃了起来,赖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的,他怕火。
非常的……怕。
幼时恐怖的记忆在他的骨血里根深蒂固,无法拔除。此时,在这一片火海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岁那年,他又成了那个被亲生父母设计困在火场的孩子。
无助而恐慌。
“为什么……”赖加看向艾维斯。
明明他说……他是他的哥哥啊。
“因为,你挡了我的路。”火光下,艾维斯的脸有些变形,“我们的父王说,只要你死了,我便是他的继承人。”
原来那个人是连死……也不想放过他。
赖加怔怔地看着火光中的哥哥,到了今天这一步,他面对这样的场面早该习惯了不是吗?竟然还问为什么,真是愚蠢,他果然还是太愚蠢了。
眼见着火舌卷着柱子砸向赖加,茉伊拉忙张开翅膀设下结界。
赖加反手握住紧紧拉着他的克洛怡,习惯性地回头寻找茉伊拉,在对上那双浅褐色的温柔眼睛时,他忽然便安了心。
仿佛回到十岁那年,那个被困在烈火中仓皇不已的少年第一次听到了天使的声音。
她说,别害怕,往前走,不要回头,那些火伤不了你。
那样温柔的声音。
“门窗都被封死了,那里是唯一的出路。”茉伊拉看向站在门口的艾维斯,轻声对赖加说。
赖加拔出剑,指向挡在门口的艾维斯。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们是不可能从这里出去的。”艾维斯不屑地嗤笑了一下,缓缓脱下黑色的手套,露出一双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手。
他缓缓抬起手,猛地指向赖加,无数的火舌瞬间幻化成蛇形,竟然如活了一般凶猛地扑向赖加。
感觉到奇异的热浪扑面而来,赖加被逼着后退,再一次退入火的包围之中。
茉伊拉冲上前替赖加挡住火蛇的攻击,然后蓦然发现在艾维斯的双手手背上,都纹着诡异的图案。
那些图案在烈火的掩印下,分外狰狞。
那是……魔之手?
他与魔族做了交换么?
茉伊拉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回头找闻人霜,却发现那个靠不住的家伙居然关键时候又不在。
“在找那只九尾狐妖么?”艾维斯冷笑,“小天使。”
茉伊拉惊诧地看向艾维斯,他果然能够看到她!以前那些都不是她的错觉!不过随即释然,他既然与魔族做了交换,能够看到她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