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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带你回家
作者:唐晓风
(一)
火塘里的火明明灭灭,将燃欲熄,累累然满塘子不甘熄灭又难以燃旺的柴火像待产的妇人在持久的阵痛中碾转难安却依然虔诚等待生命瓜熟蒂落的欢畅。朵老汉神情颓废地蹲在火塘前茫然注视这几度将熄又几度重燃的火苗。微弱的火光映在他那靛蓝印染的粗布衣上,犹如微渺的萤光坠入无边的黑暗,泛不起丁点希望之光。其实他只需顺手操起脚边的火钳将火塘里的柴禾重新搭置为其增加一些空隙,薪火即可辉煌燃烧。然而他宁愿心怀塘火将熄的惶恐也懒得行这举手之劳。瑶族人忌讳塘火熄灭。因为,塘火象征家族的兴衰。
吊脚楼下,朵老太婆正在给猪喂潲食。她把猪槽放在猪圈中央还没来得及将潲食倒入其中,两头相互打斗的公猪已将猪槽掀个底朝天,一头肥壮的母猪则在一旁“努、努、努”地叫唤着,似乎想用自己的温婉制止一场情敌间的决斗。朵老太婆见才洗干净的猪槽被两头为情决斗的公猪践踏得粪迹斑斑,气得操起潲瓢向两头公猪身上狠打一通,两头公猪悻悻地退到猪圈角落,但彼此眼里仍充满敌意和斗志。朵老太婆矫正好猪槽并将潲食倒入其中,召唤母猪进食。三头猪在女主人的监视下,按“女士优先”的礼仪先后进食。喂完猪,朵老太婆提着空潲桶从吊脚梯走上堂屋。她刚上到堂屋便看见塘火将燃欲熄的样子,忙向蹲在火塘前的老伴儿惊呼道:“老挨刀哪,塘火都灭了,你见不见哩?!”惘然中的朵老汉被老妻的惊呼声吓了一大跳,即刻下意识地朝火塘里连连吹了几口气。“哎呀,你这个老挨刀哪,谁让你用嘴巴吹火了,那里不是有吹火筒嘛,你偏要得罪灶王爷?!”朵老太婆一边跺脚一边骂,并丢下手中的空潲桶,两手在腰围上草草摩擦一下,双手合拢地祷告道:“灶王爷消气,消消气,保佑我家火旺人旺噢。”“旺,旺,旺,男娃没了,香火都断了,还旺个屁啰,旺!”朵老汉说完抱头大哭起来。“这个埋怨我呢?活了一辈子穷得连娃仔的尸首都没有办法拿回来,你窝囊的还不够?!”“是,是,是,我窝囊,窝囊得连死仔都赎不回来,得了吧?!”朵老汉扯着发辫哀哀号道。“阿爸,阿妈,你们不要吵架了。你们就是吵满一夜也吵不回阿哥啊!”看着发辫凌乱,神情沮丧的父亲,朵桃花悲伤而无奈地说道。听到女儿的劝告,朵老汉神情迷惘地环视徒然四壁的家,心酸地说道:“都怪你哥命不好,投生在我们这个穷家。”“阿爸,家穷不是你的罪过。要怪只怪瑶寨山高路塞人愚笨,没有能力改变生活。”比寨子里其他女孩多读几年书的朵桃花一针见血却又无奈地叹息道。朵桃花的话为父亲减轻了些许压力,一家人不再争吵,沉默地围着火塘干坐了大半宿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半夜,下起了大雨,窗外随风摇曳的芭蕉叶唰唰作响,躺在床上的朵老汉碾转难眠。他想不通身板结实得连虎犊都打得死的儿子怎么像烟囱口的轻烟,说消失就消失了?他不知道此刻儿子年轻的灵魂该在哪里飘荡。他为自己派儿子赶早集的举措深感懊悔。前天,要不是自己主张儿子赶早市给山货卖个好价钱,他也不会被汽车压死。更何况那担山货不过是半挑毛薯和半担野果,就算卖得好价钱也无非是多得几块买盐的钱。
前天早上,在凤凰乡距集市五公里处马路上发生一场车祸,伤者被路人送进县医院抢救无效而亡。由于死者所在的凤梧寨地处偏郊,交警无法当日通知家属。昨天晌午时分,党支书把交警带到朵老汉家,告知其子于昨日遭遇车祸而亡。现尸体存放于医院太平房,要求家属前往处理后事。
噩耗传来,朵老汉顿感天旋地转,脑袋混沌如浆。直到现在,他仍不清楚自己是怎样挺过这两天的。他记得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儿子已由活蹦乱跳的愣小子变成了无生机的僵尸了。当满腹悲怨的他欲将儿子的尸首带回家时,医院派人追到太平间,要他结清儿子的医疗费之后,方可将尸体带走。可他哪能拿出两千六的医药费。他就是把家当都卖了也凑不够一千块钱啊!“老庚,你哪时候交清医药费,我便哪时候给你开门领尸体懂吗?唉,我说天下的名字千千万万,你却偏给儿子叫什么‘芒草’,这不隐射他命贱若草?难怪他不草草了了自己的性命哩!”管理员说罢锁上停尸房的门,摇着营养良好的肥头,一脸怜悯地走了。
他和两个亲戚在医院太平房门外守了一夜。翌日,天麻麻亮,他便带两个亲戚到米粉摊上过早。瑶族人生性好酒。因而在瑶乡无论圩日或空市都能看到酒后随地而卧的醉汉。此刻,一心想着儿子的他毫无喝酒的兴致,但两个亲戚要喝,他不得不照顾客人的情绪。他为自己要了一碗素粉,为两个亲戚各要两碗肉粉和两斤散装米酒。老板娘听说朵老汉要吃素粉,不知该收他多少钱。因为,这年头哪里还有人吃素粉。三人等了半个多时辰,五碗热乎乎的米粉和两壶散装米酒终于上齐了。然而不到三分钟,他已将一碗素粉扒拉完了。之后,他便坐在条凳上心情焦虑地瞅着两亲戚斯文地慢斟慢饮,并盼望桌上的两壶米酒快点见底。待两个亲戚酒足饭饱之后时辰已近正午,三人回到医院太平房,只见停尸房的门豁然敞开,而朵芒草的尸首却不翼而飞了。三人忙找到医院办公室欲问究竟,一名工作人员一边低头练书法一边漫不经心地对他们说道:“这件事不该办公室管,你们找太平房管理员问问去。”在城里举目无亲的他连找人打听此事的办法都没有,只好心怀悲痛地回家了。晚上,村支书告诉他邻寨有个老庚在医院做临时保安员,并答应翌日陪他去找此人打探儿子的尸体下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他激动得连夜备好答谢恩人的礼物,家里仅有的两挂烟熏腊肉和五斤野蜂蜜。
翌日,他和村支书见到在医院做临时保安员的老庚。那老庚奔忙了大半天方才打探到他儿子朵芒草的尸体的下落。原来,由于他付不起儿子的医疗费,医院已将他儿子的尸体卖到省卫校作人体解剖学的示教标本了。虽然他不知何谓人体解剖学,但他听说所谓的标本就是将死了的家畜牲口或蝴蝶虫儿什么的摆在当阳之处任人观赏。想到儿子死去之后还被剥光身子任人观赏,他的心如同刀绞,瘫坐在地板上哀号起来。
其实他为儿子取名“芒草”原希望儿子像大瑶山上的芒草那样顽强易生,却不料儿子的命根竟弱似水草,一折即断。“‘芒草’隐喻命贱若草,难怪他不草草了了自己的性命哩。”想起医院太平房管理员的话,他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痛心不已。他满腹懊恼地翻了翻身,感觉枕席这边湿凉湿凉的,用手一摸方知是老伴的泪水打湿了凉席。
公鸡第四次打鸣的时候,朵老太婆已经穿衣起床了。朵老汉睡不着,便起身点燃桐油灯跟在老伴身后。“天还早,你再睡一会儿。”老伴心疼地说道。
“我想上龙王庙讨点香灰去问问道公,看娃仔的魂魄落在哪里。”
“无论他的魂魄落在哪儿,我们都不能请人为他操度。他毕竟是早死的后生,上不得牌位啊!”
“不管哪样,懂总比不懂好嘛。至少我们懂得他在极乐界里好不好。”有时候,男人比女人更感性,朵老汉坚信儿子的亡灵一定会有好归属的。毕竟,朵家几代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而好人自有好报。
“龙王庙在腊子岭。那儿山高路险得狠,夜里才下了一场大雨,你当心就是。”朵老太婆深谙老伴脾气犟,他决心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朵老汉顺口应了一声“哎”,便从水缸里舀水梳洗。为了防止荆棘撩乱头发,他特意将头发编成紧实的四股辫,然后将发辫环着脑袋盘了一圈,再用头巾裹住。之后,他裹紧马裤的裤脚管口开始打绑腿。腊子岭山高路险,为了保证绑腿半路不松散,他按“倒八”方式将绑带紧实地缠绕在腿肚上。一切收拾妥当,他披上一件破旧的棕榈蓑衣,挑着桐油灯出门了。“唉,犟牛哩!”朵老太婆望着他佝偻的身影,爱怜地叹道。
朵桃花一觉醒来不见阿爸阿妈,知道他们已经下地干活了。她掀开火塘上的小吊锅,锅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吃过小米粥,她便架起大锅准备煮靛蓝草。昨天,阿妈嘱咐她把织布机上的那匹粗棉白布拆下来,用靛蓝草煮水染色。那匹布开春时受了潮已经变黄了,若再不从机杼上脱下来染色怕是要霉坏了布匹。朵桃花架好煮锅便将染缸滚到围院中央擦洗,以便待会儿倒入靛蓝汁染布。她是个干净伶俐的女孩,做事喜欢有条不紊。做好布匹印染的准备工作之后,她来到织布机前松解机杼上的织针,开始拆卸布匹。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今早天气朗然,明媚的阳光经亮瓦照进屋子,在地面投影成一块块光亮的小方格。朵桃花的身躯应劳作之需时而停留光亮处,时而躲在黑暗里,溢彩的光影在她的身体的晃动下忽明忽暗,斑驳动人。她的一对美乳在敞腋的衣襟里随着主人的体位变化而起起落落,美得令人浮想联翩。瑶族少女的夏装裁剪通常只有肩部有针线联结,其它部位则保持自然布样。瑶族女人崇尚自然美而不愿佩戴文胸,使得美丽的乳房在前后搭襟里自由活动。因而从侧面看瑶族妇女便能观其美乳。不过,瑶族男人较为凶悍,对自己的女人甚是专制,因此外族男人很少能欣赏到瑶女的与众不同的美丽。
朵桃花拆卸布匹的时候,因睹物思人而一边拆布一边流泪。这匹布是她去年暑假为阿哥织的。今年快到小年歌节的时候,阿哥曾央求她把布匹染了,给他做件新衣裳。且说邻寨有个姑娘已经答应为他的新衣绣花边了。他还羞涩地告诉她,说那个姑娘已经把他的腰带抢走了。得知哥哥有了意中人,她甚感欢欣。因为,阿哥一直心怀两个愿望,一是找到自己的意中人,二是看到妹妹穿嫁衣。而今,阿哥心愿未了却已被车祸夺去性命。今后,她纵使染一百匹布做成新衣,阿哥亦无法穿上了。因此,她为自己未能染布为阿哥做成新衣而深感懊悔。
在地头劳作的朵老太婆见日过三竿了上龙王庙取香灰的老伴还未打自家地头经过(她家地头之陌是出入村寨的唯一通路),心想老伴即使取了香灰直接赶往道公家替儿子做法事也该回来了,可他这一去大半天却还未见音信,一丝不祥的征兆倏然掠过她的心头。她耐着性子给最后一垄黄瓜培土。今年,阳光和雨水都充足,因此黄瓜早早就挂瓜了。几奎瓜地黄的、橙的和白的挂果时机不一的黄瓜累然挂满瓜架。今年,女儿上大学需要花大钱,她把七八分地都拿来种奶黄瓜。瑶人种的黄瓜形似乳母的奶袋子故称奶黄瓜。奶黄瓜滥生易丰收,而且瓜果肉质紧实口感清甜,深受崇尚绿色食品的城市人的喜爱。所以,它的卖价总比塑料大棚种植的青瓜要好。为了多挣些钱,她在瓜架下种上小白菜种。这样,待到收瓜时瓜架下的小白菜也可以卖钱了。当然,她并不知道该种植方式在农学上叫做“立体间栽种植法”。她只是想让有限的土地多生几个钱让女儿多读几年书,以便将来走出穷困的大瑶山。“朵娘,你的黄瓜长得真是好哩!”与朵老太婆相邻干活的李寡妇一边给茄子打花一边对埋头培土的朵老太婆说道。
“桃花的学费还得看它哩。”说到女儿,朵老太婆晦涩的表情里揉进了些许光彩,丧子的悲痛暂时隐退到她的心的角落。
“桃花为你的脸增光彩了。她可是我们凤梧寨的第一状元哩。”李寡妇发自内心的赞扬道。李寡妇的丈夫曾是南疆的一名志愿兵。十年前在一次边境排雷任务中被中越战争遗留下来的地雷燃爆中弹而不幸伤亡。丈夫死后,她便没有再嫁,一直守着丈夫给她留下的女儿独自过。丈夫在役的时候,她曾经到友谊关边哨探过几次亲。因此,见过世面的她在寨子里享有一些威望。在姑娘妯娌们看来,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恰当动听。平日她们有了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总爱找她商量。
“朵娘,不好了,你家出大事了!”一个后生自地头那边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出什么事了?!”朵老太婆丢下手中的刮子,蹒蹒跚跚地从地垄间跑出来。
“中午有人上龙王庙装鸟的时候,发现你家朵伯满身血污地倒在庙堂里。估计他是为了爬上顶层香炉取香灰时不小心摔下来了。”
“现在他人还好不?”
“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
“你个老挨刀啊,撂脚走人你倒是轻松咯!”朵老太婆听说老伴归西了即刻哀嚎起来,苍老的哀号声飘荡在山谷中迂回不散,令闻者揪心哽喉。
朵家围院里火光通明,十几支桐油火把分别插在围院的栏栅上,一副被虫啃风蚀得斑斑驳驳的棺材停在围院中央。棺材里躺着朵家男主人---朵老汉。他的合拢不上的双目很容易让人联想他的不甘离去的心情。朵桃花表情忧郁地坐在棺木前的干草上,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的浓密的睫毛里跌落在衣襟上。朵老太婆则佝偻着瘦小的身躯瑟缩在廊檐下,一脸木然地恭听族人对老伴的治丧意见。对朵老汉的丧事一部分族人建议按风俗举行葬礼,请道师和舞娘来热热闹闹地送他一程阴阳路。而那些与朵老汉同辈份的族人则对此提出异议。他们认为按风俗只有自然死亡的老人才能请舞娘跳葬舞,而殇死的人是不能享受如此大的丧礼的。再说朵家长子的尸首现在何处尚不清楚,家里又添新丧,剩下一对悲戚遗孀如何熬过七天七夜的丧事歌会。更何况这个赤贫如洗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大葬礼的费用。因此,他们建议丧事一切从简。倘若朵老太婆觉得简单治丧委屈了自己的老伴,那么三年后拣骨迁葬之时再为其兴大葬礼也不迟。但眼下先将人入土安葬才是首当其冲的要事。朵老太婆一直专心聆听本家族人的两种不同意见。她思量第一种意见之后,又掂念第二种做法的实在性。其实从她的内心来说,她固然想按大葬礼来安葬老伴,但依她的经济条件来说第二种治丧方法才是更为妥当的。毕竟,秋后女儿上学还得花钱,她不能不考虑事情的方方面面。“朵娘,我看还是按二叔说的办法做吧。今后,桃花上学还要花钱,我们看事情不能光看到脚趾尖啊。家里的情况就这样,我想朵伯在前面也不忍责怨你们母女俩的。”李寡妇见朵老太婆思量了半个时辰还拿不定主意便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是军人的遗孀行事知道轻重急缓。虽然朵老太婆很想厚葬自己的老伴,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顺着李寡妇给她的下台阶而依从族人的意见,为老伴从简治丧。
(二)
日子如水流逝,朵家两个归阴的男人一个死未见尸,一个已然成土,却留得两个女人在阳间艰难度日。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朵老太婆还在为女儿的学费发愁。而朵桃花却为要不要读师范学院的事烦恼。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早已寄到她手上,朵家族人也为此骄傲了好些天。然而作为凤梧寨第一状元的朵桃花却始终高兴不起来。虽然为人师表是她打小的理想。但自从得知哥哥的尸首被医院卖到省城卫校作解剖标本之后,她的愿望亦由此改变了。现在她唯一的心愿就是上省城卫校一边读书一边寻找阿哥的尸首,最终将其带回安葬。她相信这也是阿哥九泉之下的桑梓愿。可眼下各高校的录取工作已经结束,她一个农家女哪里有“拨正”高考志愿的能耐。为此,她的脑筋混沌了好几天。她甚至把当初不报读省城卫校的过错归咎于自己毫无先知先觉的愚笨。刚才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母亲说李寡妇倒是有一个契姐在省城卫校教书却不知她肯不肯帮忙。得到这个消息,她即刻丢下农具往家里奔去。她要找到李寡妇,请她求其姐帮忙推荐自己到省城卫校就读。其实,以她第一本科线的高考成绩到省城卫校读个中专在别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因而她想只要有人帮忙推荐入学像她这样的优秀生学校应该不会拒之门外。“看我今天不打死你才怪哩!”朵桃花刚走到寨子里便看见林树峰手持陀螺绳绕着大石磨追打自己的老婆。“啊,痛啊,痛啊!求求你不要打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林树峰的老婆被男人揪着头发朝墙上猛撞,痛得她直求饶。此时天已擦黑,人们陆续收工回家,听到这凄惨的哀嚎声都纷纷赶来看个究竟。原来这对夫妇赶圩归来,途中丈夫因困酒而倒在路边酣然沉睡。妻子惦记家中牲畜无人照料,且想男人睡觉的地方离寨子很近盖不会有甚不测便撂下男人而自己回家了。谁知林树峰一觉醒来,发现老婆竟敢撂下自己不管不顾地自个儿回家了。于是,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很威风地将老婆收拾一番。在瑶族男人因酒醉而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地随地酣睡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女人不就地守候随地而卧的丈夫至其酒醒则是有失妇道的行为。“唉,谁叫她不守规矩哩!”人群里有人叹息道。此刻林树峰已停止将妻子的头往墙上撞击了,而是用手中的陀螺绳抽打其裸露于百褶裙下的双腿,嫩生生的两条腿随着绳子的起落顿时生出一条条紫印。可怜的女人被丈夫打得哇哇哀嚎却无人敢将其从男人的肆虐中救出来。“林树峰,你凭什么打人?你赶快给我停手!”人们巡着吼声望去,只见李寡妇肩扛齿耙正拨开人群往场子里来。
“ 老子教育女人还用得着你来管?”
“难道管女人非得要打?”
“我的女人我爱打就打,你管得着吗?扫帚星!”
“你…。你有本事上山装鸟下地刨药换钱去。不能给女人过上好日子还打人算什么男人啊!”看着林树峰一脸的卑鄙,李寡妇毫不客气地地数落道,并拥着他的女人往自家去。
李寡妇的话捅到林树峰的痛处噎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愣怔怔地嗫嗫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人群随着李寡妇的离去而作兽散,只好悻悻地回家了。
朵桃花见李寡妇拥着林树峰的女人往自家去,想必一时半会难得与她磋商上学的事,只好先回家了。
晚饭后,朵桃花蹲在火塘边呆愣愣地望着欢然吐舌的火苗,母亲的走动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忽现忽隐令她心绪烦乱:“阿妈,你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嘛。”
“我懂我懂你心烦。但烦归烦,读书的事你还得拿定主意哩。”母亲看着女儿手中拿着的红色请柬式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无奈地说道。
“哎呀,我的事情我清楚,用不着你操心。”朵桃花厌烦母亲唠叨,且想此刻李寡妇也该吃过饭了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找她商量变更就读学学校的事。
李寡妇一边给孩子的新衣绣花边一边听朵桃花叙说变更就读学校的事。当她听清对方的夜访目的之后并没有即刻作出答复,而是继续埋头绣花。朵桃花在尴尬地静默中等待对方的回答。她偷偷地打量着这个年近四十的寡妇。她发现这个行为沉稳的女人常在不经意中流露出女人的成熟优雅教人看了很舒服。倘若不是头上的头巾和发带标志她已婚妇女的身份,谁知她是一个大孩子的母亲呢?“让如此美丽而充满灵性的生命在岁月的沧桑中日渐消逝真是令人惋惜。”她在心里叹息道。“桃花,你想转到省卫校读书,我可以让契姐帮忙试试。但做老师可是你打小的理想,现在好不容易如意了你却要放弃。再说,以你的成绩去读中专卫校岂不是太可惜了?”沉思良久的李寡妇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充满惋惜。
“嫂子,你知道我读卫校的目的是要找到被卖到那儿作解剖标本的阿哥。我不在乎自己的人生精彩不精彩,我只想把阿哥带回家。”
“唉,可怜的芒草竟然真的是命贱如草哩。”李寡妇惋惜地叹息道。并答应朵桃花找到契姐帮忙,为她转学到省城卫校。
时辰已近子夜,朵老太婆还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祷告,祈望先祖护佑女儿明天出门大吉大利遇见贵人。虽然她对女儿转学护士一事并不赞成。但是她深谙女儿性情执拗,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只好顺其心意罢了。祷告完毕,她将燃香插在香炉里,并伸出枯瘦的手轻抚着老伴的牌位:“老挨刀啊,你走得倒是干净了,留下我这把老骨头为你养女哩。开学了,娃仔的学费我找的找借的借还是差一点。明天,她要走了,这三更半夜的,你说我上哪儿凑钱给她啊!”两行老泪纵横在她的花菇一般皲裂的脸上。哭罢,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并忖思着明天天一放亮便上山装网捕鸟去,兴许运气来了还能捕上只把画眉鸟为女儿凑足学费也不一定哩。她环顾徒然四壁的家又看了看房粱上的半梁带皮苞谷,心里生出一丝欣慰。她埋了火种灭了油灯便摸索着回房睡了。
时辰已近正午,朵桃花左等右等不见母亲回家,心里焦急万分。今早醒来不见母亲的时候,她已经到自家的每块地头找了一遍都不见母亲人影。时间不等人,为了防止漏车,她只好和李寡妇一边赶路一边找寻母亲了。两人一边走一边往道路两旁的旱地里瞅去,希望尽早见到朵老太婆。
李寡妇是一个清爽的女人。无论居家抑或出门她都爱将自己收拾得清清气气的。今早,她用淘米水把头发浆洗了两遍,然后把它梳成发辫并用头巾包裹严实。她头上的白发带与蓝头巾色差强烈给人一种清清朗朗的感觉。为了保持少妇的庄重,她没有穿搭襟式的衣服,而是身着连肩长袖衫。下身则是一条粗棉制作的绣花百褶裙。上瘦下肥的衣裙将女人的妩媚诠释得淋漓尽致。她身边的朵桃花则是一幅瑶族少女的打扮。只见前后两片搭襟随着她的行动而不时晃动。腋线下依稀可见的美乳在阳光的照耀下时不时的划出眩目的白光。两个不同年龄不同装扮的瑶族妇女在风情上真是各有千秋。所谓少妇有少妇的神韵,少女有少女的风采。两人一直走到寨子外的山岔路口还未朵老太婆的影子。“桃花,我们还是在这儿等你阿妈吧!”李寡妇担心与朵老太婆走岔了便主张在山岔路口等她。李寡妇看看腕上的手表,时间指向十二点五十分。这块桂花表是丈夫送给她的结婚礼物。也是他除了给她留下女儿之外的唯一一件触手可及的东西。因而她对它极其珍爱。今天要不是陪朵桃花上省城,她是舍不得拿出来戴在腕上的。要知道在难捱的夜里正是这滴滴嗒嗒的手表走时声填充她的空落的心房,为悲凉的回忆添上一丝温暖。
“桃花,你哪样不等我就走了哩?”朵老太婆提着一只鸟笼兴奋地向女儿喊道。
“阿妈,我们等了大半天,原来你是忙着帮人拿鸟去卖哩!”朵桃花看见母亲提着一只装有画眉的鸟笼,以为她又顺便帮人将鸟拿到集市上卖便不满地埋怨道。
“这哪是人家的鸟,它是我刚捕到的画眉哩!你看这小情人伶俐的叫得多欢,敢情卖个好价钱!”朵老太婆初战告捷的喜悦色诸于形。
“阿妈,捕鸟是男人的事情,你哪能做哩?山路那么陡,跌断手脚怎么办呀?!”朵桃花得知母亲一大清早是捕鸟去了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每年寨子里都有人为捕鸟而失足峭崖丧了性命。
“我说婶子哪,你也未免太胆大了。捕鸟从来都是男人的事,你个老婆母折腾哪般咯?幸好没有事,倘若出事了,你叫桃花今后朝哪里望哩!”李寡妇也为朵老太婆上山捕鸟的事捏了一把汗。朵老太婆对她俩的责备毫不在乎。因为,一想到只要把笼子里的画眉鸟换成钱便足够填补朵桃花的学费缺口了,她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责怨。
(三)
新的学习环境使朵桃花有一种误启潘多拉盒的感觉,一切美好而神秘。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是《人体生理解剖学》。“解剖学”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朵桃花倏然心生置身屠场的感觉,一股阴气自她脚底生起。然而她想到哥哥的命运与这门学科有关联便又对该学科充满亲切。“老师好!”“同学们好..。我姓雷名雨…。雷雨。从今天起我将与同学们一道学习《人体生理解剖学》…。。”第一次见到清一色女生的班级,雷雨紧张得语无伦次。尽管他极力掩饰内心的慌乱而故作镇定地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漂亮的粉笔字----雷雨。但当他退下讲台的时候还是因过度紧张而失足,险些栽倒在讲台上。“噫!---”不知哪个思维特敏捷的女生几乎与老师的失态同步惊嘘道。弄得雷雨窘迫万分。雷雨刚从医学院分配到省卫校教书。今天是他任教生涯的第一节课。“哈,哈…。”坐在台下的清一色的女生看着仪态风流的男老师的窘迫样都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全班只有朵桃花没有笑。她温和地凝视着满脸羞涩的老师。因为,昨天正是这个风流倜傥的年轻老师包容了她的莽撞。
昨天下午,她送李寡妇上车之后便返校。漫步在绿树浓荫的校园,她的思绪异常兴奋。因为,进入省卫校读书便意味着她已经向找寻哥哥尸首的目标靠近了一步。当然,为这一小步的成功她还得感谢李寡妇及其契姐的帮助。假如没有她们的鼎力相助,她是无法进入这座高贵而亲切的学府求学的。也许是心怀崇敬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年轻的灵魂无法安分静息,她想通过奔跑来宣泄内心的激动。于是,她沿着校园小径欢快地奔跑起来。“哎呀!”正当她沉湎于这份无人知晓亦无人分享的幸福之中的时候,一辆速度飞快的脚踏山地车将她撞倒了。只见她一个趄趔便栽在地,怀抱里刚领到的新书本即刻散落一地。撞她的人赶忙丢下脚踏车将她扶起,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朵桃花见撞到自己的是一个年轻的帅小伙,脸色绯然而红。其实,对这起祸事俩人应当各担一半责任。因为,两人相撞的地点刚好是“T”字路口。从坡上飚车而下小伙子看不到拐角处的她,而沿途狂奔的她也没有留意到对方,两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到一块了。朵桃花强忍疼痛地从地上站起来。她的右腿肚被地上的沙砾擦伤了一大片,露出红色的渗血印。小伙子撞伤人了心里甚是自责。他对朵桃花一番安慰之后便用自行车驮她回到自己的宿舍为其清洗和消毒腿上的伤口。后来,朵桃花知道撞到自己的年轻人名叫雷雨,刚刚参加工作。但她不知道他就是自己的老师。
雷雨在讲台边晃了晃扶住讲桌站稳了。稍作调整之后,他很快恢复常态进入讲课状态。当他环视课堂的时候却截住了一股如水温柔的目光。他顺着目光探去,发现那如水明眸的主人竟是昨天下午被他撞到的女孩。只是她已不是昨日那身瑶女装束了。而是身着校服安静地坐在教室一隅。不过他还是喜欢看她那幅瑶族少女的打扮。因为,那幅“原生态”的妆扮有如野花般烂漫,令人眩目。昨天,为她处置伤口的时候,他的脸庞恰好与其右肋区同一水平,她搭襟下的乳房随着身体的起落而春光乍泄,使他对她的一对美乳饱览无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身着瑶服的瑶族少女。起初,他只是对底色沉郁而刺绣绚烂的瑶族衣裙感兴趣。然而当他发现朵桃花的搭襟下的秘密之后,他不禁为瑶族祖先服饰设计的天分赞叹。
一堂课下来,雷雨不知道自己究竟给学生们讲了哪些教学内容,只记得朵桃花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他。
下课了,楼道上清一色的女生结队往而行。雷雨鹤立鸡群一般夹在女生之间,步履维艰。他将讲义紧紧地夹在腋下,生怕这些懵懂的女生将他的讲义资料给撞散了。几分钟后,长廊上的学生渐渐少了,楼道变得宽敞许多,雷雨偷偷地松了一口气。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女孩的压力。第一天为人师表,他尚未领会师表的荣耀却已觉得累人,累于时刻端扛为人师表的架子。想到未来的日子将在这种端扛出来的严谨中度过,他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行走中,雷雨感觉似乎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他惊疑地回过头,刚好看到朵桃花一双充满灵性的杏眼。“老师好”朵桃花平静而温柔地问候道。雷雨向她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两人在沉默中躅躅而行,又在无言中默默分别。然而两颗彼此渴慕的心灵已在这份心照不宣的静默中靠拢。
“哎呀,这排桃花绣得真像,跟真的一样。”“桃花下面还有一行荻花呢!”朵桃花看见排球场边的晾衣绳下,一群女孩正拿着她的衣裙比比划划,似乎在研究这些衣裙是哪国的出土文物。“来、来、来先帮我照一张相再说!”一个手持傻瓜相机的女生将相机抛给同伴,并从同伴的手中抢过衣裙套在自己的衣裤外,一副不伦不类的装扮叫同伴们笑弯了腰。“放下我的衣服!”朵桃花见这群高傲的都市女孩拿自己的衣裙肆意糟蹋,生气地高声喊道。嬉戏中的女生听到朵桃花的厉声制止立即慌张地散去了。那个身上套着她的衣裙的女生尴尬地褪下衣裙悻悻地砸在草地上,追赶同伴去了。朵桃花捡起衣裙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一股熟悉的靛蓝草香味扑鼻而来。想起刚才一个女孩说她衣裙绣的是荻花,她不禁捧起衣裙仔细瞧。她不知道荻花是什么洋玩意,但她知道衣裙上绣的是桃花和芒草花。她的所有衣裙都绣着同样的花边。而阿哥的衣服领子和腰带也绣着同样的花边。母亲在兄妹俩很小的时候便为他们的衣服绣上同样的花边,说是以此寄托兄妹手足情深的心愿。想到亲人,她满目深情地朝家的方向望去,西天那边是一座座迷朦的烟紫色的山。
今年春节是朵桃花上省城读书以后回家过的第一个年。朵老太婆特别高兴。今一大早,她便催女儿梳妆打扮,以便吃过早饭赶歌圩去。腊月初十是瑶族的小年歌节。它是瑶族一年中最隆重的歌圩日。这一天,瑶族的男女老少早早的便从散居大瑶山的寨子汇聚歌圩。到了正午时分圩场上常常是人流比肩歌声鼎沸。歌圩场上,女人们或扎堆闲聊,或聚成团一块研究女红;男人们则是聚众喝酒,抑或进行一场陀螺赛事;小孩则在人群里疯跑。年纪稍大的孩子因为对男女情事充满好奇而跑到歌圩后面的山坡上偷看青年男女对情歌抢腰带。每当看到女孩抢到意中人的腰带,这些屁孩子立刻朝人喝倒彩,弄得一对情侣含羞而逃,另觅谈情之所。朵桃花对歌圩场上的男女情事从来不感兴趣。她认为只有无聊的人才会跑到荒坡上打情骂俏。因而她几乎不赶歌圩。她第一次赶歌圩是十四岁那年和哥哥一道去的。十四岁是瑶族女孩的成人节。过了成年节的女孩便可以合理自由地上歌圩对情歌了。因此,十四岁的女孩子要在这年内选择某个歌圩日到歌圩场上露露脸以示某家有女初长成,有男孩的人家可前往提亲。在成人节歌圩场上露脸的女孩儿其姿其态显然是自家门户的象征。这一天,为了能给自家门户长脸女孩儿总是在母亲的帮助下经过精心妆扮之后才赶往歌圩露相。朵桃花是瑶寨里读书最多的女孩却把歌圩的事看得很淡。因而年近二十的她只赶过一次歌圩。那就是她的十四岁的成人歌圩。记得,当时她像跟屁虫似的粘在阿哥身后,使得阿哥几次欲与心仪的女孩对情歌都因她的存在而萎黄了。那天,兄妹俩是神情沮丧地回了家。“桃花,都靠正午了,你还磨蹭什么哩?今年你再不到歌圩上露露脸,寨子里的人都把我当成寡老了。”朵老太婆见女儿磨蹭着不愿出门,忍不住怪嗔道。“阿妈,我想让四嫂陪我去。”朵桃花不愿与母亲一块赶歌圩,便提出邀李寡妇陪自己上歌圩的请求。“那敢情好,反正我的事还忙不完哩。”不用陪女儿上歌圩朵老太婆高兴还来不及呢。
今年的小年歌圩依然是热闹非常。男女老少的嬉笑和嗔骂的声音此起彼伏,袅然回荡于圩场上空。男人们依旧聚众喝酒赌博打陀螺;女人们仍旧扎堆聊天做女红;小孩则满场子追打嬉闹好不自在。圩场后面的山坡依然是情侣们的天地。树叶吹出的情歌依然旖旎动人。朵桃花和李寡妇一俏丽一风韵的出现在歌圩场上立刻招来无数艳羡的目光。朵桃花被人们毫无掩饰的注视弄得极不自在便使劲往李寡妇的身后躲藏。“哈,哈,这是哪家的女娃这么怕羞哩?”一个熟人向李寡妇问道。“朵老奶的闺女哩。”李寡妇简单地答道。“噢,原来是芒草的阿妹。长相蛮秀气哩!”在一个精明女人赞赏自己的时候,朵桃花发现另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停在她脸上久久不肯移动,目光亲切而忧伤。对方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后便将视线锁定在她的绣有芒草与桃花的衣襟上。朵桃花对她的注视感到亲切而迷惑。当她欲向对方投去共鸣的时候,对方却像受惊的鹿儿一般迅即将目光避开。“郎花,快看你仔尿湿裤了!”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哎,来了!”那双大眼睛的主人撒腿向声音那边跑去。朵桃花目送“大眼睛”之后刚刚收回目光却看见离她不远处的三个年轻人在互相推搡并向她挤眉。少顷,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亮起嗓音向她唱道:“妹是桃花岸上开,哥是流水河中游,落花流水惹人爱,盼得妹子同哥游。”朵桃花见对方向她唱情歌便缩在李寡妇背后不敢吱声。“妹是桃花岸上开,惟盼蜂王采蜜来,采得花芯甜蜜蜜,酿出琼浆醉一生。” 李寡妇仗义地替朵桃花拒绝了年轻人的爱慕。朵桃花心怀感激地看了看李寡妇,又向方才唱情歌的小伙子投去歉疚的一瞥。三个年轻人见追求无望便沮丧地散去,到后山坡找姑娘对情歌去了。
夜深了,朵老太婆还在油灯下端着簸箕簸小米。瑶山没有水田,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就靠种那八分地的小米和两亩地的苞谷。假如粮食收成好,娘俩吃饭的问题还能解决。但今年旱情严重使得粮食减产,而女儿朵桃花从前上县中女瑶班学费可减免一部分,可现今她上的是省城卫校学费分文必交。如此一来,家里的经济便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境。好在今春她在围垸里种了一些火麻。今天晌午,她已将打好的火麻收拾装袋,只等明天合着这些小米一同拿到集市上卖了。她寻思卖了这些小米和火麻女儿的学费缺口应该差不了多少。而那点资金缺口,她打算再上山捕只鸟儿换钱。
新的学年开始了,朵桃花又踏上返校的列车。然而这次返校的心情比任何一次都沉重。因为,到省城卫校上了一年半的学,她还没找到阿哥的尸首。假如这学期她仍未找到阿哥的尸首,待明年离校实习之后找到它的希望更加渺茫了。她想为此求助于雷雨,但此事非同一般人事,她盖不敢贸然尝试。望着渐别渐远的家乡,她填堵的心更加郁闷,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今天最后一节课是解剖实验课,六十三名女生怀着兴奋而恐惧的心情来到解剖实验室。然而朵桃花的心情却是激动而悲伤的。因为,这样的实验课既可使她有机会找寻阿哥的尸首,又会令她触景生情。今天的实验课主要了解人体循环系统的结构及主干血管的运行方式。只见雷雨手持教鞭对一具开了膛的干尸指指点点,为学生讲解循环系统的生理功能以及主干动静脉的循环方式。尸体的大动脉被染成红色,静脉则被染成兰色。干尸解剖处的肌肉组织已经霉化,一根根肌丝像烂布纤维似的附在切口上,令观者心生恐惧和恶心。几名胆小的女生看了干尸即刻恶心呕吐起来。虽然朵桃花不像城市女孩那样娇气地尖叫和呕吐,但她同样没有心思听雷雨讲课,而是带着目的地观察解剖台上的男干尸。这是一具年龄约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男性干尸,身长约一米七,体型匀称,毛发已被剃光,经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尸体已经变黑变干很难辨其生前长相。朵桃花将男干尸从头到尾仔细观察,企图通过尸体的某个独特印记得到“他”便是阿哥的论断。然而,她很快判定“他”不是自己亲爱的阿哥。因为,“他”丝毫不能勾起她内心的亲切感。她失望地将目光移向另一张解剖台,而另一张解剖台却空空如也。她寂寥地环视解剖实验室。实验室分里外两间。里间实验室的门紧锁着使她无法观察。外间实验室面积约五六十平方米。环墙而立的实验柜里放着大小不等的透明玻璃瓶,瓶内浸泡着人体各个部位的组织器官。微黄的福尔马林溶液里,一件件毫无生机的标本苍白而肿胀使人联想到屠杀的血腥与残忍。实验室的右侧窗台下是一排水龙头。左侧窗台下是一排实验台柜,台上和柜内尽是人体骨骼。这些骨骼除了一具装成人类骨架立在墙边之外,其余均散乱堆放在台上。上完课离下课时间尚有十来分钟,雷雨将里间的实验室打开让学生们参观。朵桃花和同学们在雷雨的带领下一同走进里间实验室。只见室内一片空旷,只有两个面积约半个排球场大小的加盖水池。雷雨将覆盖水池的盖板移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扑鼻而来。朵桃花站在雷雨身后并斗胆往池子里俯视,只见浸尸池里大概有男女尸体二十来具。“他们”大部分“人”的毛发都被剃光了,只有极个别女尸仍留有长发。在福尔马林溶液的浮力作用下,池子里的“人”既不像泥牛一样沉坠池底,也不似死鱼那般浮于液面,而是像活人似的直立于药液中。“他们”均被剖胸开腹不分男女的共处一池宛若另一个人类世界。或许只有在这样的世界人才是纯粹的“人”,才能真正做到人人平等,人与人之间既没有社会等级之别也没有所谓的美丑正邪之分。“以后,打死我都不吃肉了。”一个女孩狠狠地自语道。“好恶心,真后悔学医了!”有人跟着抱怨。那晚,朵桃花她们宿舍有两个女生当真拒绝吃肉了。朵桃花被她俩的幼稚逗乐了。于是,她跟她俩打赌:如果她们三天不吃肉,她便为其做三天卫生值日。
吃过晚饭,朵桃花独自上图书馆后面的田径场散步。她喜欢安静。课余饭后,她爱到田径场旁边那块长满野草的荒地里闲逛。此刻,她正躺在草地上用口琴吹奏阿哥生前教她的一支曲子----《送别》。这是电影《城南旧事》插曲。这部电影是她和阿哥看到的第一部电影。当时,只有九岁的她对五尺屏幕能容纳成千上百个“活人”的现象感到很纳闷。她将自己的困惑告诉阿哥,并期望从他那儿得到满意的答复。然而阿哥却刮着她的鼻子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当新娘。看你这么笨,想来难嫁得出叻!”回忆童年往事,关于阿哥的美好记忆都涌上她的心头,泪水顺着面庞流进她的嘴角,琴声也愈加凄婉。“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个磁性的男中音加入琴声中。朵桃花循声望去,只见唱歌的人竟是雷雨。“老师……”她连忙从草地上爬起来。她为自己随地而卧的率性感到羞愧。原来,从图书馆出来的雷雨听到草地这边如泣如诉的琴声便踏乐而来,却见朵桃花独自在已然阑珊的夜幕下吹奏琴瑟。他对音乐略懂一二。因而他从琴声里听懂朵桃花的心境,却不知她何以沉重。她像谜一般地吸引他。他渴望解开她心中的情结。
下周一段考,这节课雷雨让学们生自习,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雷雨性情温和且年轻,学生们根本不怕他,因而女孩子们把自习课变成自由讨论课了。但她们讨论的话题却无关学习。她们的话题无非是周末校园舞会上的种种令人兴奋的粉红趣事。此刻,课堂上一些心思细腻的女孩在窃窃私语着少女心事;而一些性情粗糙的女生在相互缠绕嬉戏;更有甚者竟撕下作业本折成纸飞机满教室地乱砸乱飞。这景象哪里像是课堂,简直比农贸市场还热闹。雷雨对这些调皮捣蛋的女学生却豪无管制的办法。因而他对她们的猖狂举动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雷老师,你好偏心,每次课间自习总爱辅导桃花一个人。”一个个头矮小模样清纯的女孩满脸妒忌地撅着嘴对雷雨说道。“就是嘛,上周舞会,我想请他跳个舞,他却偏请朵桃花!”另一个女孩跟着起哄。“哪有这回事?”雷雨故作一脸无辜地申辩道。朵桃花见同学们将矛头指向自己便抿着嘴保持沉默。她知道这种事只有愈描愈黑,最好的办法就是缄口不语。更何况那小个子女孩的话并不假。每次课间闲暇之际,雷雨总是走到她的课桌前便踟蹰不前了,非得跟她搭上一两句话才肯离开。 “雷雨---桃花”小个子的女生在黑板上写下雷雨和朵桃花的名字,并在连接两个名字的虚线上画了两颗爱心。“雷老师,看我画的丘比特够帅吧?”另一名女生则在两颗爱心旁边画上拉弓引箭的丘比特爱神,而且这个伟大的画家还要老师评论她的绘画水平呢!雷雨被女生们弄得极其窘迫。他偷偷地看了朵桃花一眼。只见朵桃花神色镇定,一副临惊不乱的模样。“嘀铃----”听到下课铃响,雷雨如同释囚飞一般地离开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