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期快过一半了,朵桃花仍找不到阿哥的尸首,眼看在校的天日越来越少了,她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下晚自习课之后,心事重重的她为逃避宿舍里的喧嚣而独自到田径场里散步。她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对找寻阿哥尸首的秘密从未向人提及。然而这个不能言说的隐秘压在她心上让她沉重得透不过气来。有时候,她真希望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与她一起承载这份负担。可是,她上哪里才找到肯为她“两肋插刀”的朋友呢?她在田径场里溜达了一圈感觉甚是倦怠便回宿舍了。宿舍里,舍友们已洗漱完毕准备就寝了。朵桃花忽然想起今晚洗澡后自己还没洗衣服。而她的汉族衣服只有两身校服,自己总不能穿着瑶衣去上课吧?为了明天有换洗的衣服,她只好提着水桶到公共卫生间洗衣服。也不知道这时候还有没有水。这两天公共卫生间的水管漏水,为了不浪费水工友总爱在宿舍熄灯前把水管总闸给关了。“真是倒霉!”朵桃花听着空水管里空气压出的轰隆隆闷音失望地嘟囔道。正当她失望之际却发现宿舍楼对面的解剖实验室还亮着灯。“兴许可以到那儿洗一洗。”于是她提着水桶朝实验室走去。她来到解剖实验室看见雷雨正对着一颗人颅骨比比划划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宿舍停水了,我能在这儿洗衣服吗?”“噢,当然可以,你尽管洗!”对朵桃花的深夜“来访”,雷雨真是既惊讶又高兴,忙不迭声地应道。朵桃花得到雷雨的许可便快步走进实验室并向左侧窗台下的那一排水龙头径直奔去。她想尽快洗完衣服以便尽快离开。怕是让人看见她与雷雨独处一室说不准要生出些无聊的事端来。而朵桃花的到来却让雷雨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备课了。虽然他仍对着手中的颅骨比划,但耳朵却在倾听朵桃花的悉悉索索的洗衣声,似乎要从这些声音里找到双方的心灵共鸣。其实自从他知道被自己撞到的女孩就是自己的学生之后便对她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元素。这是一份怎样的感情,他说不上来。反正每次见到朵桃花,他的心里都会产生一种既亲密又疏离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两个心存爱情却又隔着朦胧的情人在期待对方捅破这层神秘的面纱。看着专心洗衣的朵桃花姿态玲珑叫人爱怜,他感觉心儿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朵桃花一边洗衣服一边忖思着该不该向雷雨道出心中潜藏已久的秘密。虽说她对他充满信任,但寻找丢失三年的人尸毕竟是件骇人听闻的事。倘若他不理解这份特殊的手足情而将此事传开,今后她别说把阿哥带回家了,恐怕连看他尸首的机会都没有了。“看水都淌满地了,你想让我体念水漫金山的浩渺?”雷雨见朵桃花对着哗哗流水的水龙头发呆便忍不住提醒她。沉思中的朵桃花被他的话音惊吓一跳,她回过头猛然看见他手掌上的那颗带毛发的人头,立刻 “啊!”的一声便下意识地窜进他的怀抱。她的惶然失措让雷雨也跟着懵了。当他发现是自己手里的带毛人头吓坏了对方便将人头扔到实验架上,并抱紧失了魂魄的朵桃花。这一拥抱将横隔在两人之间的薄纸捅穿了,两颗相互爱慕的心灵得以贴近。
得知朵桃花是为找寻兄长的尸首而放弃到重点高校深造的机会,雷雨感到非常震惊和同情。同时他对医院这种无视人权的行为也感到无比愤慨。因而他决定竭力帮助这个可怜的瑶族女孩找到其兄长尸首。他打开里间实验室并将浸尸池里的男尸一一提来让朵桃花辨认。然而当十八具男尸呈“一字列于地板上却不见朵芒草的尸首列在其中的时候,朵桃花绝望地哭了:“‘他们’都不是阿哥。是不是阿哥被人弄丢掉了?”“别着急,再找找看。”雷雨一面安慰朵桃花,一面将第十九具尸体搬到地面。朵桃花见他搬上来的男尸年龄约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便失望地说道:“‘他’这么老,阿哥走的时候才二十岁。”“下面还有一具男标本。”当雷雨打捞到第二十具尸体的时候,心里倏然生出“就是他”的预感。“桃花,看‘他’和你哥哥的年龄相仿。”搬了二十具男尸,雷雨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但他仍小心翼翼地将第二十具男尸置于地上。当朵桃花看见这具男尸的时候,心里倏然一阵慌乱,一种似曾相见的亲切传遍心房的每个角落。“是阿哥,‘他’就是我阿哥!”她指着男尸左耳上两个上下排列的耳洞激动而肯定地说道。她记得阿哥的成人节那天,父亲按风俗为阿哥打耳洞,并叫她帮忙捏紧阿哥的耳朵。当针尖即将扎入阿哥耳朵的时候,她怕针尖误扎到自己的手而将捏着耳朵的手松开,使得父亲扎偏了阿哥的耳洞。从此,阿哥的左耳上便有了上下两个耳洞。不料时隔七年,阿哥的与众不同的双耳洞却成了她辨认其尸首的惟一标记。
朵老太婆从李寡妇处得知女儿来信说,她已经找到阿哥的尸首了。惊悉儿子的尸首已有下落,朵老太婆真是既欣慰又忧虑。欣慰的是她终于了却了儿子死要见尸的心愿。令她忧虑的是学校既花钱买了尸体作标本,哪能让家属将尸体扛回家了事?而且她不相信年纪轻轻的朵桃花能作出这等惊天泣鬼的壮举。她思量着李寡妇的契姐在卫校教书,或许她能助朵桃花一臂之力,而将儿子朵芒草的尸首带回来。于是,她急匆匆地赶往李寡妇家求助去了。
“他嫂子,开门哩!”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寡妇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极不情愿的起身开门。这两天,活路忙,干活较累。晚上收工回来,吃过饭,她便早早地上床睡了。
“他嫂子,烦扰你了。”朵老太婆见自己的串门扰了主人的休眠,心里很过意不去。
“不碍事。平常也是晚睡,今晚没事便睡得早一点。”
“我为芒草的事求你来了。”
“芒草的事,我已经让契姐帮忙问了。她认得桃花,等有了消息,她会告诉桃花的。”
“我想把芒草葬在他爸旁边,还想给他兴个大葬礼,只怕朵家的族人不同意。我知道他的年纪是小了一点。可娃儿的魂魄在外飘荡了三年,回来后还留他在乱坟岗上做野鬼,你说我这个妈怎么当得安心哩!”朵老太婆说到悲哀处早已是老泪纵横。
“三婶,你要给芒草兴大葬礼是你当妈的心愿,别人自然管不着。但是,你要将他葬在他爸旁边,这事有点说不过去。毕竟,他是晚辈怎能与父辈葬在一处?更何况他是不是回得了家还没有眉目,你且先担心他下葬的事。眼下紧要的是怎样把他从学校扛回家来。”李寡妇对朵老太婆的本末倒置的处事方式感到可笑和可怜。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朵老太婆经李寡妇这么一说,觉得她的作法很妥贴,且在情在理。
回到家,她便盘算着为儿子兴大葬礼需要多少钱。她忖思从请工做坟到请客吃饭,再加上请道公颂经和舞娘跳丧等等,一场葬礼下来至少得花它两千多块。然而两千多块钱对她家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因而想到钱,她那颗稍感欣喜的心又沉重了。但想到在外漂流三年的“儿子”终于魂归故里了,她对找钱兴大葬的事又充满了信心。她盘算着待秋末上山捣几窝蜂蜜上县城应当挣得三五百块吧。而且今年小米和包谷都喜获丰收,留了口粮还有一些余粮可以换钱。今年她还种了一些烟叶,想必换回个五六百块还是可以的。想到一桩桩挣钱的事,她觉得老天爷待己不薄了。于是,她来到列宗牌位前焚香祷告谢天地谢祖宗。末了,她又抚着老伴的灵牌像是对活着的亲人说道:“老挨刀哪,我们的芒草要回家了,你要保佑他平安归来咯!”兴奋过头了的她忘了自己叨念的两个“人”同为作古之人,哪里存在谁保佑谁。说罢,她将老伴的灵牌擦拭干净之后便满意地回屋睡了。
朵桃花与雷雨恋爱的事情在护理一班已是公开的秘密。起初,一些暗恋雷雨的女生为此而对朵桃花充满嫉妒。她们原想整治这个共同的情敌,让她难堪一下。但朵桃花的与世无争的性格又使她们于心不忍。再加上朵桃花个性拘谨,感情细腻,对自己与雷雨之间的师生恋情的特殊关系把握得恰到好处。因而两人的恋情浓烈而低调,就像校园一隅的小草在暖春中悄然萌芽长成,并未闹出绯闻。他们最喜欢的约会方式是到田径场旁的荒地散步。那儿草丰地荒,人迹稀疏。每当黄昏时分,残霞壮丽,远山旖旎,一切远景近境皆令人萌生桑梓情怀。以前,身置如此悲壮的黄昏,朵桃花总爱满怀惆怅地向家的方向眺望,以此缓解思乡念亲的伤感。如今,黄昏依然是悲凉的壮丽,但她却不再伤心痛感人在他乡的孤独。因为,有雷雨牵着她的小手。这份由“验尸”而萌生的爱情使他们对爱的感受更为深刻。其实,很久以来朵桃花的心里一直怀着一个令人咂舌的想法。那就是将自己的婚礼与阿哥的葬礼放在同一天举行。因为,看她出嫁是阿哥由来的心愿。她想让阿哥在天的另一边看到她身着嫁衣的模样。然而,她不知道这个想法能否得到母亲及族人的同意。因此她还不敢把这个常人看来极为荒唐的想法告诉雷雨。不过,她相信只要母亲及族人不反对,雷雨一定能够理解她的这种因手足情深而萌发的奇思怪想。正如他们从来不忌讳谈死亡。每当谈及如何将阿哥的尸首带回家的时候,他们就像在讨论一件平常的家事,皆心怀坦然毫无惶恐之色。仿佛阿哥依然是那个充满活力的兄长,而非一具经福尔马林浸泡了三年的褐色干尸。每当看到阿哥的开了膛的干瘪之躯,朵桃花总习惯赋予它生命和情感。她一直把已为干尸的兄长看作贪睡的少年在等她唤醒他一同赶集去。因而每次面对阿哥的尸体,她都忍不住轻抚他的已然僵硬的肌肤含泪自语。每一次,雷雨都被这对命运多桀的兄妹的手足情深感动。他私下嘱咐其他老师尽量不用朵芒草的尸体作示教标本。这样,既可防止反复搬动而损毁尸体,又可使朵芒草尽量不“抛头露面”。同时此举亦是对朵桃花及她的已故亲人的一种尊重。
雷雨和朵桃花从荒地里走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刷黑。今晚周末不上晚自习,朵桃花请求雷雨带她到解剖实验室看阿哥一眼。两人表情平和地走进氛围阴森的实验室,仿佛回到离开不久的家。雷雨不消几分钟便从尸首如絮漂浮的浸尸池里将朵芒草的尸体捞起来。他的辩尸和捞尸的能力超强。对于解剖老师来说,在尸体林立的浸尸池里打捞自己需要的人体示教标本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而在他却像似在熙攘人流里一眼认出自己的亲人并将之召唤回家一般轻松。雷雨小心翼翼地将朵芒草的尸体置放于实验台上。朵桃花依然用饱含温情的目光赋予尸体生命的色彩。她抚摸阿哥的僵尸一如轻抚熟睡的婴孩:“阿哥,你再忍耐一些时候。这学期一放假,我就带你回家啊。”
今年夏天特别炎热,大暑之后连续好些天室外温度都达到三十七摄氏度。热得人多做一个搔首弄姿的动作都要消耗许多体力。下午,雷雨连续站了两节课,早已是又渴又累。下课铃一响,他迫不及待地赶往办公室找水喝。当他走到解剖实验室旁边的时候,老远看见解剖组的两个老师在操铁锹挖土坑。他知道他俩在掩埋那些损坏了的人体标本。“是不是朵芒草的尸体也在掩埋之列呢?”想到这里,雷雨赶忙奔上去看个究竟。只见两具尸体被墨绿色的塑料布包裹着扔在离土坑不远的草地上。雷雨忙打开一个塑料布包裹,里面是一具损坏严重的女干尸。他又打开第二个塑料包裹,里面是一具被损坏得更为严重的男尸,尸体的双下肢已经从髋关节处脱出置于躯干旁。雷雨翻动男尸的头颅,揪住“他”的左耳却发现耳畔上没有耳洞。尸体的耳畔没有耳洞即可证明“他”不是朵芒草。雷雨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但一场虚惊使他顿时悟到: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学校领导为朵桃花“赎回”兄长的尸首。协助两个老师将这一男一女的尸体掩埋完毕,他即刻赶往校长办公室。“雷雨,还没给这对‘死得同穴’的情侣举行仪式,你忙什么走?谈恋爱也要等天黑嘛!”一个解剖老师见雷雨要离去便调侃道。
年过五旬的校长听完雷雨的“赎尸”请求,眼珠子差点没从老花镜片后掉出来。做了十几年的校长,他从未见死者家属向学校赎尸。因为,学校用于解剖教学的人体标本一般来源于因意外伤害致死或死刑罪犯受毙后无家属认领的“无主尸”。像朵芒草这种因无钱交纳医疗费而被医院“卖”到卫生学校作示教标本的事真是前所未闻。老校长沉思良久却无法给雷雨一个肯定的答复。他让雷雨先回去,待学校领导研究之后再予以答复。
雷雨走出校长办公室,心情甚为沮丧。然而还有一件更令人懊丧的事困扰他一个星期了。上周,父亲不知从哪里得知他与朵桃花恋爱的消息。 “看你成天春风满面的样子,我以为你对教学工作充满热情,哪知你竟然忙着勾引女学生!”军医出身的父亲看不得儿子事业未成却忙赶围城,便对雷雨大发雷霆。
“爸爸,请你不要亵渎爱情!”
“爱情?师生恋从来都是令人不齿的男女关系,你以为你的爱情有多高尚?”
“请你不要质疑我与桃花的感情的纯洁性。”
“纯洁?你找一个脏兮兮的瑶族女人连清洁都谈不上,你还谈纯洁。再说瑶族人向来不与外族人通婚,一个近亲繁殖的蛮族能培养出智商良好的后代?”
“你这是侮辱少数民族!”雷雨没想到知识分子出生的父亲竟然歧视少数民族。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计划生育大突击的时候,父亲作为技术帮扶专家下到凤凰瑶族自治县为瑶族妇女做绝育手术。回来之后,父亲与家人谈到他在大瑶山见到的种种奇闻趣事。他说瑶山缺水,使得瑶族人的卫生习惯极差。那些行绝育手术的妇女邋邋遢遢,护士为其作术前准备之前,先得用肥皂洗净术野皮肤。父亲说他们在瑶寨赶圩的时候,看见一些妇女当街蹲在地上,起立时地板已留下一滩水迹。当地汉人说那水迹是瑶女撒下的尿。并好心告诉父亲他们说在瑶乡见妇女做下蹲姿势的时候,千万别好奇而观之,否则会招来瑶族汉子的殴打。瑶族男人自古不娶外族女人为妻,因而他们极其珍爱本民族的女人。倘若瑶族妇女受到外族男人的轻视或侮辱,但凡在场的瑶族汉子不管彼此认识或不认识的都会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地对付外族男人。雷雨从小常听父亲说到瑶寨趣事,因而他对瑶山瑶人都充满了神秘和向往。当一身瑶族少女装扮的朵桃花如山花一般绚烂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对瑶乡更加向往。他完全没有料到父亲如此强烈地反对自己与朵桃花恋爱。如此看来,父亲对瑶乡充满向往的心情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朵桃花到医院进行为期两周的集中见习。集中见习结束,接着便是为期十个月的临床实习。学校临床实习的原则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因此,她被分配至户籍所在地的县人民医院实习。三年前,她阿哥的尸体正是从这家医院“颠沛流离”到省卫校的。然而谁料到正是哥哥的尸首流浪记为妹妹牵出一段美好姻缘。昨夜,朵桃花和带教老师值夜班,急诊科值班护士来电说,他们出诊一起车祸现场并接诊到一名重伤病人,此刻救护车已进入市区,请科室做好抢救准备。朵桃花和带教老师立即着手准备抢救器材,为危重病人作好抢救工作的准备。十几分钟后,病房长廊传来“当啷当啷”的平车声音。病人一过床,医护五人立即投入紧张的抢救工作。
“气管插管!”
“开通两条静脉通道!”
“盐酸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推注!”
“抽血交叉配血,准备输血!”
医护五人态度严肃,配合默契,使抢救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然而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抢救,病人终因肝脾破裂救治无效而死亡。宣布病人死亡之后,值班医生及急诊医护便离去,带教老师要核查前面所执行的医嘱及已纪用药的空安瓿,因而病人的尸体料理工作只好落到朵桃花的头上了。她拿着尸单及尸体料理所需物品来到病床边。由于车祸发生于夜间无法及时通知伤者家属,因此病房里只有躺在床上的已经死去的“病人”和朵桃花。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仅二十岁的已了无生机的“病人”,朵桃花想起三年前阿哥也是在无人在侧的情境下凄然离世的,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使她对死者充满了同情。她认真地为死者做好尸体料理之后,又极其细心地将尸体包裹和捆绑好。然后,与带教老师一同将死者送往太平间存放。
朵桃花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四点钟,晌午的热气尚未散去,宿舍里热得像蒸笼。被炎热扰醒的她摸着汗津津的衣衫,心情有些沮丧。她看闹钟已经四点半,晚上七点还要上夜班。于是,她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洗澡。“桃花,你有一封信。”同宿舍的乔灵指着课桌上的一封信说道。“哦,谢谢了!”朵桃花一看信封笔迹便知信是李寡妇写来的。给她写信给的人只有两人,那就是雷雨和李寡妇。雷雨来的信多是与她谈人生和谈感情。而李寡妇的信则是告诉她家里的一些情况。家书大多是母亲口述,李寡妇执笔而共同完成的。她懒洋洋地启开信封,准备用眼睛“恭听”母亲唠叨。有时候,朵桃花真的很佩服母亲,无论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她均能对女儿千叮万嘱,唠里唠叨。即使女儿身置百里之外的省城,她不能亲身前往也要派自己的嘴巴去监督女儿的举手颦足是否符合人情常理。“桃花,当我写这封信给你的时候,你阿妈已经不能在家等你了。因为上个礼拜,她上腊子岭开荒为明年播种小米作准备的时候,一不小心将那整岭子封山育林的树苗给烧了。当天,乡里的干部上山扑火,一直忙到半夜才总算把火给扑灭了。然而第二天,县公安局的干警就把你阿妈给带走了。他们说你阿妈犯了纵火罪。根据她的毁林面积可能要判一两年徒刑。不知你阿哥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但是从眼前的情况来看,就算你把阿哥带回家,那么安葬他的事没有你阿妈作主,这事也是难做成的了。所以,我写信给你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你,暂且把阿哥留在学校里,等你阿妈刑满释放回家了再说罢……”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朵桃花感觉如雷轰顶。她大声地唤了一声“阿妈呀!”便伏在桌上恸哭起来。那边,学校关于阿哥的尸体的处理意见还没给她一个明确的说法,命运指引“阿哥”何所何从尚且不知。这边,母亲又因过失纵火而身陷囫囵。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总是爱作弄命运不济的人们。然而,她尚且不知雷雨的父亲对她与雷雨恋爱之事持反对意见。倘若知道自己的情事遭到男方家庭的反对,她不知该有多伤心。
雷雨得知朵桃花的母亲因过失纵火而入狱甚为着急。学校正举行职工运动会,他无法抽空陪朵桃花到看守所看望母亲,心里既是焦虑又是愧疚。朵桃花理解他的身不由己,而只身前往。上周,法院已经对她母亲过失纵火一案予以结案,判其获刑一年。看守所里,朵套话与母亲隔着铁窗悲戚相望。母亲一身汉装打扮,衣衫外套着一件写有“凤凰瑶族自治县看守所”字样的黄色背心式的囚衣。朵桃花从未见过母亲身着汉装。谁知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汉装扮相竟是在这种情境,她忽然感觉喉头一阵哽咽,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转不肯落下。“莫难过,一年过快得狠哩。”母亲安慰地说道。
“阿妈…。。”朵桃花一张嘴,泪水便从她的眼眶里汹涌而出,万语千言都化作两汪苦涩的泪水。
“莫哭啊!你这一哭,阿妈的心揪得更狠哩。”朵老太婆嘴上安慰女儿,脸上却是老泪纵横。
“阿妈,你在里头要注意身体。做活路的时候小心一点,莫伤了腿脚和身骨。”
“这个你放心就是。只是,阿哥的事还得你操心。你暂且把他留在学校里,等我出来以后,再把他扛回家。不然,你年纪太小,为阿哥下葬的事你一个人难作主。家里的一些叔伯不让他留在你阿爸旁边,等我回家再跟他们商量商量罢。”
“哎,我懂了。”朵桃花一面流泪一面应声道。
“探视的时间到了!”在一旁执勤的女干警对母女俩崔促道。
“阿妈,爱护身体啊!”朵桃花目送母亲在女干警的监督下悲哀而无奈地向监舍铁门走去。
朵桃花从看守所回来就病倒了。一连两天都在发烧说胡话,在科室里吊了两天盐水却未见病情有所好转。舍友们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便往学校给雷雨挂电话。雷雨接到电话,下午便乘最后一趟班车赶往凤凰县。他随车颠簸至深夜才风尘仆仆地赶到朵桃花的宿舍。同宿舍的两个舍友都上夜班去了,只有朵桃花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因病而饮食难进的她原本苗条的身子变得跟皮影人一般单薄。雷雨看着憔悴的心上人,心疼得哽咽无语。他候在床畔为照顾朵桃花忙活了一夜。当朵桃花得知学校决定将阿哥的尸首“物归原主”的时候,她的心情顿时轻松几许,那因病沉雍的身骨也轻盈许多了。“谢谢你!”她对雷雨真诚地说道。由于雷雨既是她的老师又是她的恋人,她不知怎样称呼他才算恰当,因而与之对话的时候,她总是有意省略主语。但是,她打心底里感激他。自从两人相恋以来,雷雨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在生活中都给予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尤其向学校“赎回”阿哥尸首一事更是教她莫齿难忘。
朵桃花在雷雨的悉心照料下身体已经好了许多,饮食作息已基本正常。但雷雨对她的身体还是不放心便向医院为她请了两周病假,并将她带回学校养病。回到学校,雷雨将她安顿在自己的宿舍里,自己则回家住。朵桃花一回到学校,心里便生出几分亲切。因为,学校里有阿哥在等着她。病假中的她不用上那黑白颠倒的倒班,生活因此变得宁静而规律。白天,雷雨上课,她则在宿舍里或看书或在校园里闲逛。晚上,她和雷雨不是外出看电影就是在学校田径场附近的荒地里散步。她对这种生活感到惬意和满足。今晚散步回来,朵桃花又缠着雷雨带她去看阿哥。这是她回学校之后已经第三次看阿哥了。雷雨理解他们兄妹的手足情深而尽量满足她看望阿哥的心愿。今晚,雷雨依然像往常一样在尸体林立的浸尸池里迅速而准确地将朵芒草的尸体打捞上来,并麻利地将尸体置于解剖台上,以便朵桃花好好看望自己的亲兄长。朵桃花看着褐色的干瘪的已经死去的阿哥,心里仍是几分酸楚。经过临床实习,她对死亡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如今,无论是对经福尔马林浸泡过的褐色僵尸还是对医院里刚死的“新鲜”死尸,她都把“他们”看成向另一个家回去的“人们”。或许正是有了这份淡然和镇定,她对事物的看法也愈加理性。她相信人世间凡事皆有因果终极。正如母亲的牢狱之灾终有限期;阿哥的“流离颠沛”终获归宿。而现在她唯一能够做的便是等待,等待时间等待亲人。她要等待母亲刑满释放,并将阿哥带回家安葬,从而使得一家人终于阴阳“团聚”了。
这几天一直下着大雨,朵桃花的假期已经满了,但恶劣的天气使她无法乘车返回医院。因此,雷雨不得不以她的男朋友的身份向医院为她再续几天假。他是学校学生处副主任,专管校外实习学生的思想教育及理论考核等事务,因而他与省内各县市人民医院医务部及护理部的人都非常熟,为朵桃花请假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清晨,正当朵桃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觉身下一阵清凉,她睁开眼一看:天啊,水灾了!雷雨的宿舍在一楼,此刻洪水已经浸到床面上来了。“阿哥!”想起解剖室里的兄长,她顾不得更换衣裳,穿着一身睡衣便向解剖实验室狂奔去了。当她一口气奔到实验楼时发现实验楼周围已是汪洋一片,只有三两棵桂花树的树冠裸露于水面。“桃花,快走!这儿水上得快,不安全。你和同学生们一块到教学楼上去!”解剖室门口,雷雨和解剖组的五六个男老师正在“抢救”人体标本。听到雷雨的呼唤,朵桃花才记得停下来观察周围环境,但见地势低洼的实验楼已经被洪水淹到一楼解剖实验室的窗户上了。雷雨一身连裤防水衣帽的装扮像个渔翁似的划着竹筏在解剖室门前来来回回地打着转,等着打捞从实验室里涌出来的人体标本。其他几个老师也和他一样着装怪异,只是他们不是人手一只竹筏,而是两人共划一艇橡皮艇。“桃花,快到教学楼上去,听见了吗?!”雷雨再一次朝她喊道。“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由于其他老师在场,朵桃花不敢讲出牵挂阿哥的心声,只能用情话表达心愿。她相信雷雨能听懂其中寓意。“我要和你在一起!”几个年轻老师一脸邪气却充满善意的学着朵桃花大声地向雷雨喊道。“哪,你站在那儿别动,我去接你!”雷雨知道朵桃花性情倔强,只好退步迁就她。他将竹筏掉了头并向“岸边”划去。雷雨上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身上的连裤防水衣脱下,套在朵桃花身上,并将她搀上竹筏。两人逆着水流向解剖实验楼驾舟而行。当他们抵达解剖室门前的时候,洪水已经淹至门框上的气窗,门板终因承受不住洪水的强大压力而崩开决裂了,室内的人体标本顺着洪流像鱼儿似的游贯而出。“快,拦住标本!”一个年轻的老师焦急地喊道。听到呼喊,雷雨和另外四个老师立即应声跳下水向一具具漂浮水面的尸体游去。他们将拦截住的一具具鱼干似的尸体扔到皮艇上。此刻,雷雨的左右两手各截住一具尸体并带着尸体向竹筏游去。他将尸体交给竹筏上的朵桃花之后,便调头游向更远的前方“抢救”其它的尸体了。雷雨递给朵桃花的两具人体标本都是男尸。二者身长长,个头大,加上涡流的水力作用使得尸体好几次险些被洪水带走,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头才把两具男尸拉上来纵横撂在竹筏上。待置好干尸,她立即翻看“他们”的头颅,其中一具男尸左耳上的两个耳洞令她激动不已,那是阿哥朵芒草的尸首啊!“雷雨,找到了,找到了!”激情之下,她忘了雷雨是她的老师,对他直呼其名。“找到就好!”雷雨一边截住一具女尸一边应道。得知方才打捞上来的标本是朵芒草,雷雨格外高兴。他带着刚刚拦截到手的女尸奋力向竹筏游去。此刻洪水越涨越猛,洪水已经淹没二楼的实验室了,且水的流势愈加汹涌紧急,雷雨好不容易游到竹筏边。当他准备将手中的女尸摔上竹筏的时候,一个流速迅猛的漩涡又将他狠狠地抛到几米之外,竹筏因此离他愈远了。紧接着一个力量十足的浪滔拦腰打在竹筏上,竹筏上的尸体随着浊浪的冲击晃然摇摆,将落未落,朵桃花赶忙一手抓住竹筏沿,一手拽住阿哥的尸体,惶恐无助地哭道:“雷雨,帮我!”
“桃花,抓紧竹筏别动!”雷雨一面喊一面奋力向竹筏游去。“桃花,哪具尸体是你哥哥?!”此刻洪水越涨越高,水势越来越猛,雷雨知道他们已经不能保全所有的人体标本了,便叫朵桃花挑出朵芒草的尸体,以确保“他”的完好无损。
“是这具!”朵桃花摇了摇手中的带有耳洞的男尸,肯定地说道。
“好,现在把‘他’放到我的背上来。”雷雨两手抓住竹筏沿,然后身体前倾作“背”的姿势,示意朵桃花将她哥哥的尸体放到他的背上来。朵桃花遵循他的示意,将哥哥的尸首放在他的背上。雷雨迅速解下腰间的皮带,将朵芒草的尸体和自己捆在一起。他刚刚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一个漩涡又将竹筏牢牢地咬住了。“桃花,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抓紧竹筏别动,知道吗?”为了减轻竹筏的负担,雷雨让朵桃花呆在竹筏上,自己则抓住竹筏边沿随着竹筏的沉浮而流。正当雷雨说话的时候涡流已将竹筏带到学校围墙的涵洞洞口边了,而涵洞的出口则是通向河道的排洪沟,假如竹筏进入涵洞“随波逐流”而出洞的话,它将载着朵桃花飞流直下万丈滔滔的江河中,这样的后果是雷雨连想都不敢想的。此刻,眼看竹筏要被洪水带进涵洞了,情急之中,雷雨一把操起搁在竹筏上的竹篙横挡于洞口,竹筏在涵洞口打了一个急转弯便横亘在洞口边。而雷雨却被横向急转的竹筏击中了头部。他下意识地抱住竹筏上的朵桃花,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背上的朵芒草的尸体随着他一起倒在竹筏边沿。“雷雨!”看见雷雨背着哥哥匍然倒下,朵桃花心痛而惶恐地喊道。
雷雨从混沌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宽敞明亮的病房,而滔滔的洪水、珍贵的人体标本以及惶恐而泣的朵桃花仿佛都是梦境的人事。一直守候在他床畔的朵桃花看见昏迷了一天一夜的苏醒过来的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说起家乡话来:“你啊,你真是个冤家哩,差点把我吓死了!”雷雨听不太懂朵桃花的家乡话,便默然无语地凝视着一脸憔悴的她,他太累了,累得只想沉睡不醒。朵桃花看懂他眼里的思想,两人默契地用目光拥抱目光。“看这个‘背尸英雄’醒了没有!”三个年轻的解剖学老师人还在门外,声音便响彻病区长廊了。“呀,真的醒过来了!”看着三个同事的惊讶表情,雷雨报以无言的微笑。“喂,别人都是负荆请罪,你却来个‘负尸表情’,看来‘靠山吃山’的老话放在情事上也恰当啊!”几个老师轮流调侃雷雨。言语中少不了解剖、尸体等行业术语。难怪有人说学医的人从来不忌讳谈生说死。对他们来说,生与死的区别只不过是心脏的跳动与停止而已。朵桃花知道他们说的所谓的“负尸表情”是说雷雨为了爱情而不顾风俗所忌地背负她阿哥的尸首。其实她打心里感谢雷雨为她所做的一切。雷雨得知漂流洪水中的人体标本已经全部打捞归库而倍感欣慰。
(四)
洪水过后生活归复平静,朵桃花依然在县医院实习。对于她来说,在辛劳而枯燥的临床实习的日子里收到雷雨的情书和母亲狱中寄来的平安信是生活的一大欣慰和快乐。 雷雨仍旧在象牙塔里日复一日地上课教书,教书上课。但他除了每周给朵桃花寄一封情意缠绵的情书之外,还有一个艰巨的任务,那就是为朵桃花保管好阿哥朵芒草的尸体,以便母亲出狱之后,她把 “哥哥”带回家。
时光如梭飞逝,转眼间朵桃花的临床实习任务将满。这段时间,雷雨都在为她工作分配的事情奔波忙碌。从学校到卫生局,又从卫生局到人事局,他挨家挨户地恳请,几乎把人家单位的门槛都踏破了。也许是他对爱情的执着感动了校长,也许是朵桃花那份惊天地泣鬼魂的炽热亲情感动了上苍,这对历尽坎坷的情侣终于如愿以偿地走到了一起,朵桃花被留在母校担任实验指导教师。从此,她与雷雨之间的关系将由师生变为同事,两人的恋情亦由“地下”转至“台面”。
今天是朵老太婆刑满释放的日子。一大早,雷雨便陪朵桃花来到监狱大门外等待她的即将出狱的母亲。两人站在燥热的秋阳下,几乎把两扇坚实的监狱门看穿了,而门板却依然纹丝不动。朵桃花一会儿看看雷雨一会儿用手抚摸坚固的监狱高墙,来来回回几遍之后,她索性蹲在大墙根下死死地盯着监狱铁门。日过三竿的时候,两扇坚实而冰冷的铁门终于庄重开启了,两手空空的朵老太婆从漆黑的门洞里蹒跚挪步,在监狱门的映衬下原本枯瘦的她显得更加瘦小了,远远望去像是画在大牢门上的感叹号。站在大墙根下的朵桃花远远望见自大牢门里蹒跚而出的瑟缩潦倒的母亲,便疾步奔向母亲唤了一声“阿妈!”之后,早已泪如泉涌。“傻妹仔,我不是说自己回家的嘛,你还跑来干吗?”母女俩抱头痛哭一番之后,又彼此细细端详一番方才平静。朵桃花见母亲一身汉装打扮忙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条瑶族百褶裙系在母亲的腰间,并拿出头巾和发带为她盘裹头发。一番装扮之后,瑟缩潦倒的朵老太婆又变成昔日谦卑和蔼的瑶族老妪了。站在一旁的雷雨看着这对为衣装忙碌的母女,心里甚为感慨。现在许多少数民族百姓都是汉服与本民族服装混着穿,而白裤瑶的人们却鲜着汉服(除了在外读书或工作的人)。朵桃花曾经对他说,在瑶寨假如谁常常身着汉装的话,将受人鄙夷。或许正是白裤瑶的人们如此热爱本民族的民俗才使其民族文化得以保存和发展,从而成为西部山区民族林中的一支奇葩。
朵老太婆一直坚持一个真理:除了死亡,人生没有过不了的坎。她相信此理绝对真理。因为,此真理是她用大半生的人生经历和生活经验总结出来的。正是这个真理支持她与多桀的命运抗争,使之在任何困境都看到生活的希望。
朵家吊脚楼里,朵老太婆一脸欣喜地坐在堂屋中央的竹编太师椅上。站在她旁边的雷雨一副瑶族新郎的扮相。站在他身侧的朵桃花则是一身瑶族新娘的装扮。只是她身上的衣衫已由少女的搭襟挂衫变成妇女的连肩长袖衫,一头秀发已被头巾包裹严实,而靛蓝色的头巾与雪白的发带形成的强烈色差使之愈加清丽可人。经过司仪主持的一番婚礼过场,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令朵桃花更为感慨和欣慰的是,阿哥终于 “看”到她身着嫁衣的模样了。此刻,她的哥哥朵芒草正仪容庄重地躺在棺材里“聆听”这满屋的欢庆之声。由于婚礼之后还有一场葬礼,因而主持婚礼的司仪省略了一些繁复文绉的婚礼礼仪。司仪唱完简短庄重的喜歌之后便唱祝酒歌,之后便是主客共饮女儿红。以往的婚礼上,新郎与新娘同盏共饮女儿红是婚礼的高潮,也是参加婚礼的青年男女借红喜事找情人的绝好机会。然而在这场带着使命的婚礼中一切婚俗都显得格外庄重,青年男女的打情骂俏和孩子的喧嚣笑闹都悄然匿迹了。新人共饮女儿红之后,一场婚礼在庄严的氛围中结束了。接着开幕的是一场同样庄严隆重的葬礼。为了这场别样的葬礼朵桃花和母亲挨家挨户地上门鞠躬恳请族里乡亲们让年少夭折的朵芒草魂归故里,安葬于桑梓之丘。善良的人们为朵家母女的诚挚亲情所感动都同意朵桃花将她哥哥朵芒草的尸首从省城卫校带回来安葬于本寨坟场。“请孝男为新故人整冠----”葬礼司仪拖着长长的尾音高声唱道。由于朵芒草未婚无后嗣,因而为新故人整冠的任务只好落在朵家新婿雷雨的身上。雷雨遵循司仪的要求解除绑腿,身负荨蔴,口噙蓍草,姿态端庄地躬身为朵芒草端正冠首。虽说在学校他曾多次看过朵芒草的尸体,但那都是为了工作。那时候,朵芒草的尸首于他而言只是一件授课所必备的实物课件,与感情丝毫沾不上边。而没有感情成分的存在,死人对于医者来说不过是一件没有心跳的“同类物质”。此刻,他却是以朵桃花夫婿的身份为已逝的大舅子正冠。当他对朵芒草的尸首赋予情感的时候,一种尊敬之情自他心底油然而生,同时一丝恐惧亦掺杂其中。他终于在司仪的指导下完成了神圣而艰巨的整冠任务。朵桃花满意而感激地看他从棺材边退下来。她感谢他再次为阿哥作出不寻常的举动。正冠之后,葬礼进入颂丧环节。在葬礼司仪的领唱下,几个男歌手扯着低沉浑厚的歌喉吟唱悲凉的挽歌。挽歌的内容多是围绕逝者的孝未尽而身先逝的遗憾歌颂父母的养育之恩。朵老太婆在歌手悲凉的歌声中听懂儿子的孝未尽而身先逝的遗恨。她怜爱地看着躺在棺材里的衣衫齐整的儿子,心里既是悲哀又是满足。毕竟,在外飘荡三年的儿子终于“回家”了。了却此愿,她哪怕在黄泉路上与老伴相逢亦可问心无愧了。颂丧之后是跳丧。跳丧舞是整场葬礼的高潮。丧舞表演一结束,人们便将棺木抬出家门,前往坟场将逝者安葬,丧事亦至此结束。
丧舞表演即将开始,人群出现一丝骚乱。倘是在正常死亡人的葬礼上,丧舞表演的气氛总是喧嚣热闹的,毫无丧事的悲哀与颓废。而朵芒草的死亡属于年少夭折,按风俗是不能请舞娘跳丧舞的。是朵家母女挨家恳请的诚挚感动了人们,族长才破例准许她们为已故三年的朵芒草举行隆重的大葬礼。一阵紧密的铜鼓声之后,人们即刻引颈翘盼第一个舞娘出场。第一个出场的舞娘往往是众舞娘中容貌最好,舞姿最美的女子。她的舞姿的优劣往往会影响整场表演的质量。铜鼓声刚刚落下,优扬的芦笙已嘹响苍穹,一名短装打扮的舞娘舞动着美丽的身姿优雅登场。“呀,这妹仔好靓哩!”人群里发出由衷地赞美。在领舞舞娘的带领下,十四个舞娘缓缓入场并踩着优美的芦笙舞曲翩翩起舞。人们的目光始终被领舞舞娘所吸引。他们无法透过她脸上的面具看清她的容貌,然而她妙曼的身材和优雅的舞姿却使人对其容貌产生无尽的遐想。只见她在《瑶山情歌》的优美旋律中尽情地旋转着舞蹈着,用她的优美的肢体语言向人们诉说一个纯真而忧伤的爱情故事。瑶族人善于舞蹈,也善于解读肢体语言。因此,人们从这个美丽舞娘的肢体语言中领会到舞者抒发于心的真挚情感。他们相信这个舞蹈丧舞的姑娘与亡者之间一定存在着一段未了的情缘。不若,此刻她何以借用自己的肢体语言向人们传达心灵深处的遗恨与眷恋。朵桃花在为舞娘的优美舞姿喝彩的同时,她对对方的充满感情的肢体语言感到纳闷。她不知道对方何以对她的已逝的哥哥充满热爱之情。她仔细端详对方的面庞,企图从中读懂一些东西。然而对方的面具下的眼睛却始终是沉静而清澈的,让人看不到一丝情感的破绽。舞娘随着音乐一个圆弧接着一个圆弧旋转,接着又一个筋斗接着一个筋斗地翻。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舞蹈和情境当中。在她接连翻筋斗的时候,她的纤细的腰间露出一条宽阔的腰带。瑶族女人穿裙子从不系腰带,这个舞娘为什么要系腰带?朵桃花为此感到迷惑,。然而当她仔细看过那条腰带之后,心绪倏然悸动不已。因为舞娘腰间的腰带绣着粉红的桃花和翠青的芒草。那是她哥哥朵芒草的腰带。。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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