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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雪枫 当前章节:148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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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诱  

作者:叶雪枫

文案

颠倒众生的正太俏狐狸王子

受命天庭潜入江南

雨巷遇险躲进民女柳媚儿绣罗裙下

引出一段人狐奇缘

为匡扶风雨飘摇的大明

媚儿的丈夫元朗在朝堂力挽狂澜

大狐国狐王父子揭开惊天秘密

结发夫妻可能久长?姐弟情缘何处是归宿?狐王父子恩怨如何了结?

大明封神榜,江南无间道正在上演......

雨巷

大明天启四年孟春,江南水乡。

雨,淅淅,沥沥。叩在向晚的青石板路上,和着跫音,一声远,一声近。

紫色的油纸伞寂寞的盛开,收藏远处丁香花朦胧的叹息。

一如往昔,又是走在这无人的狭长古巷。夹道高耸着江南特有的白墙灰瓦,风从眼前轻轻飘过,不尽的惆怅,不尽的雨滴,不尽的感念,都在心里心外不同的世间纷飞。呢喃的轻语似乎还萦绕在耳畔,却是若即若离。仿佛那遥远的叹息,带走了曾经的缠绵。

柳媚儿移开手中的油纸伞,展露头顶狭窄的天空,迷蒙的小雨,一点一滴润湿在罗衫上,愁绪便也随之滂沱的浸湿了整件衣裳。愁绪本该是极浓的,可寥落在这微朦朦的雨中,反倒如粉面上的胭脂,匀得极淡极淡了。惆怅与落寞只是泼墨写意般的寥寥一片,若一掠而过的云雾般看不真切。唯能捕捉到的,是空茫而淡漠的眼神。心中耕种的种种相思,若无东风来,怕真该要荒芜了。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汪潭水。流水沉淀的是往昔,浮现出的是点点滴滴的流年。流水,映射出低回的惆怅和寂寞的素颜。

那么多冷落的情怀,那么多萌动的无奈。情缘是一段寂寞的红线,若有若无地绕在无名指上,等着远远那端的人来牵。隔水凝望,雨丝坠落在水面上,将愁怀与思念,一点一点打碎,想拾却拾不起来。

情不自禁的一声轻噫,收拾凌乱的心情小心翼翼彳亍在雨巷。

自怨自艾又能如何,恰如这雨中丁香,花开元自要春风,雨送花落太匆匆。

这可不像她柳媚儿的秉性。心中告慰自己,强作欢颜掩去眉锁春山。

形孤影单只是因没了丈夫的陪伴,共沐江南烟雨时,丈夫怕还在家同小妾红杏缠绵新欢,只剩她独自回娘家归省。

“抓住他!抓住他!”叫嚣声由远及近。柳媚儿放缓脚步正欲转身,冷不防一道黑影从身边划过,肩头被狠狠撞击,足下无根般措不及防地扑倒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

红绫子绣花弓鞋滚出尺许外,素白罗裙沾满泥污,紫色的油纸伞如一朵空寂的花被风儿逗弄得翻滚在青石板地上。狼狈不堪的她尚不及去拾起那只掉落的绣鞋,身后一阵嘈杂的呐喊夹杂着靴踏水花的声音来在身后。

“别放跑他!”

一式玄色短衫,脚踏抓地虎皂靴的捕快手握明晃晃的钢刀,停在柳媚儿身后。

刀锋的寒气夺目逼人,柳媚儿打个寒战。

“小娘子,可曾见到一黑衣人跑过?”

柳媚儿倏然将失去弓鞋的菱脚收回宽大的裙中,揉着膝盖坐在水洼中,惊魂未定中摇摇头,指指深深的雨巷尽头,心在噗噗乱跳。

眼梢微挑的丹凤眼惊羞得凝眸流盼,自带几分出尘的灵秀;清润秀丽的脸颊桃花生粉颊泛出微红,雪映流霞般娇媚。

“追!”捕快们手扶腰间钢刀,呼喝着追去,雨巷恢复寂静。

人若落难,天都作弄,一条新做的白罗裙已经满是泥污,上身蓝花布襦袄也沾了泥水。

起身还不及走,那队捕快去而复返,迎上柳媚儿追问:“小娘子,可曾看清那黑衣人是向巷口跑去?”

她都没能看清撞倒她的人高矮胖瘦,但定然是有人将她撞倒在地逃之夭夭,不然就是白日撞鬼。

“快看!血迹!”一名捕快惊呼,众人的视线都注视那道点点滴滴被雨水稀释的殷红,那条血线没有前伸,停在脚下。

柳媚儿贴靠在湿漉漉的高墙边摇摇头,又抬头望望天。皂隶不等她开口就接道:“那家伙有些身手,怕是翻墙入院了。”

也不知道官差们在搜什么样的江洋大盗,手握钢刀气势汹汹的样子实在怕人。

不过近年来衙役们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得鸡犬不宁也不尽只是为了捉拿作奸犯科的人犯,反多是为朝中那大太监九公公魏忠贤擒拿些读书敢言事的秀才。

看着皂隶跑远,柳媚儿这才喘口气起身,蹒跚地扶着冰凉的高墙向巷口前行,泥水打湿的裙摆显得沉重,脚后如有异物牵拉,仿佛这雨巷的青石板有意留住她的脚步。

走出雨巷眼前豁然开阔,一望无际的运河就在眼前。

如烟丝雨笼罩着江南水镇,雨下在河里,烟笼远树,几树桃红柳绿夹杂了可爱。来到河边,下到一个埠头,摘下背上的竹篓放在青石板上,挽了袖子提起裙幅欲蹲身去拧那污水,身后一个轻微的声音:“小娘子,救我一救。”

柳媚儿猛地回头,四周空无一人。

河道白茫茫一片如蒙雨雾,夹了河道两旁枕河而建的屋舍尽闭了窗,就连河埠头横七竖八泊着几条古旧的乌篷船都不见了船老大的踪影。

手中浸湿的帕子擦着衣衫,胆战心惊四处张望,心想莫不是真的见鬼了?

平日在家中,丈夫赠她诨号“贼大胆”,如今她这个“贼大胆”反是被“贼”吓破胆。

自嘲地一笑,仿佛是自己幻听。

柳媚儿狐疑地继续蹲身,那声音又在耳边:“小娘子救我!”

柳媚儿再回头,仍是不见人影,心在速跳,仿佛这声音是真的。

“我就在你裙下,我不会伤害你。”

柳媚儿惊得啊地叫了一声倒退两步,脚下踩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听吱的一声惨叫,宽大的幅裙下钻出一团火红色毛茸茸的“狗”,周身毛发湿湿的贴在身上,张口说道:“不要怕,我是狐仙,我不伤人!”

直吓得柳媚儿三魂出窍,脚下一滑,险些跌进河中。

天!狐仙!竟然光天化日下遇到了狐仙不成?柳媚儿吓得牙关瑟瑟发抖。

“狐狸精!”柳媚儿立刻萌生这个念头,人若非倒霉背运到极点,如何遇到狐狸精?

果然是狐狸,不是狗。她当然认得狐狸,早些年舅舅去山林狩猎,还曾送给爹爹一张完整的狐皮。

尖尖的嘴,长长的耳朵,毛色水洗后红得发亮耀眼,尤其是那条粗粗的大尾巴,尖儿带了着撮白色的毛。乌亮的眸子水一般澄净,乞怜地望着她,机灵得如会说话,令人无法拒绝。

柳媚儿见四周无人,对狐狸求饶道:“狐大仙你饶了小女子,小女子同大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你们往那边搜!血线向河边去了!”捕快们的叫喊声再次传来,越来越近。

“去那边查!”

河岸上传来叫嚷声:“这边!血迹在这里!”

救狐

尚不等柳媚儿作答,小狐狸迅忽如闪电一般倏然钻进背篓,前爪挠,后爪踢蹬,不过几下蹬踹,竹篓里备来带给媚儿婆婆的几包特产尽数被踢入河里,随波逐流而去,小狐狸却已机警地藏在一件蓝花布衫子下。

“血迹在这里!”几声纳罕,一阵脚步,一排捕快已列在埠头上的岸边,惊讶地发现了柳媚儿。

眼眸忽转,鬼使神差般,柳媚儿故作吱唔道:“我……小女子的脚.…靠岸时滑了一跤,跌破……流血…...特来河边清洗。”

捕快们大失所望,哄散离去。

柳媚儿目送捕快们走远,摇摇竹篓,甜润的声音略显惶恐,轻语道:“狐大仙,快请出吧。捕快已走远。”

“小娘子救命,带我过河,受伤跑不动。”央告的声音反似撒娇一般,有意拖长尾音,它不过就是只会说话的小狐狸而已。

柳媚儿紧张恐惧的心渐渐平复,手捂胸膛长出口气,摇摇头暗叹,难道真是狐仙,不然如何料知我定要渡河?

桨声汩汩中,一条乌篷船穿过石拱桥,沿着贯穿东西狭长的河道缓缓向埠头驶来。

划船的艄公手中摇橹,青雨笠黄蓑衣,身后是烟雨仰头对天唱歌般吆喝几句,对了岸边嚷:“小娘子,可是要渡河?四枚铜子。”

柳媚儿心如撞兔般不能平静,仿佛自己就是那躲避搜捕的江洋大盗。

乌篷船靠岸时,老艄公跳上青石埠头,船身摇晃两下。埠头是河岸的缺口,砌成一面垂直,一面台阶层层延伸到水面一块儿丈许宽平滑的青石条。除去方便来往船只停靠,还是河两岸小媳妇们淘米洗衣的地方。

艄公道了声:“小娘子小心!”

递了湿滑的桨给柳媚儿扶了上船,托了把柳媚儿背后的背篓笑问道:“下雨天,小娘子还去置办了货物?”

柳媚儿心头一惊,羞怯地低头不语,那背篓中可是那只小狐狸。

娘从小就对她讲,黄鼠狼、狐狸、刺猬、蛇,这些都是地上的仙,不宜得罪,否则要招惹罪愆。

如今自己真是背运,如何遇到这难以置信的诡异事。掐掐虎口,确认不是在梦中,柳媚儿心头叫苦不迭。转念回味,难不成那些捕快抓的是这只狐仙?可为什么捕快在问她可曾见到一个黑衣人?明明在雨巷撞倒她的是道人影,难不成这狐狸和那黑衣人是同伙?

是了,定然是黑衣人撞倒她时,小狐狸借机藏入她宽大的裙内。

船行驶在古运河,向乌镇方向徐徐划去。

蓝布帘遮挡的乌蓬内,柳媚儿擦拭着泥水弄脏的衣裙,静静的,忽想起小狐狸,上船这些时候它竟然毫无响动,好歹是只活物。

忙掀开竹篓观看,那狐狸雨湿的身子蜷缩在一团,头枕了毛茸茸厚厚的尾巴,乌亮的眸子感激地仰视着她,似乎在说:“大恩不言谢!”

柳媚儿被这哀婉得惹人怜惜的眼神彻底俘虏,情不自禁地提起小狐狸两只前爪将它从筐中取出左右看看,身子可是比她养的小狗阿黄还要沉重几分。左边大腿上一道明显的伤口,血肉模糊能看到翻出的红肉正在渗血。柳媚儿虽然自信胆大,可是最见不得的就是血,家中杀鸡都是丁嫂去做。咬咬牙,心存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慈心,索性撕开背篓中那件已被狐狸污掉的半旧的襦裙,为狐狸捆扎好伤口止血。

那湿滑的毛触手的感觉真是舒适,狐狸乖巧时也和家中的大黄狗一样可爱。

小狐狸安详地闭上眼,卧在自己的尾巴上。

柳媚儿心里还是有几分畏惧,毕竟这也是只狐仙。所幸是被她撞见,若换上是文弱的丈夫元朗,怕早吓得昏倒在地。想到这里,柳媚儿安慰地笑了撑开紫色油纸伞出到舱外,手搭眉头向雨烟深锁的河道两旁望去,两岸几树紫丁香盛开,淡紫色一丛丛,弥漫着醉人的芬芳。

不多时就见到乌镇狭长河道两旁的白墙灰瓦枕河而建的排排齐整的房屋,因是下雨,茶馆商铺的排门门板都已下了,小镇寂静得只剩雨落河面和汩汩的桨声。

船靠到埠头,艄公几步跨了石阶上到岸上,将缆绳拴在一个牛鼻一样的石孔中系牢。

“下雨路滑,小娘子路上小心。哎!你男人如何不随你出来,几曾见一个小媳妇独自过河走这么远的路?”

一句话牵出柳媚儿沉在心底的无限伤心,那抹伤心渐渐结在眉头,拧在了一处。脸上堆出嫣然的笑意报以艄公一笑,背起竹篓下船向镇子走去。

想到母亲让她捎给婆婆家的笋干和咸鱼尽被这小狐狸踢去河水中冲走,心里生气,故意促狭地颠了几下竹篓,小狐狸发出撒娇般“哼哼”的呻吟声,像自己娘家小弟耍赖的声音。

除去恐惧,柳媚儿心里并不十分厌恶这只小狐狸。

走离了河岸,走过骑马楼,街道两旁店堂的排门因下雨已经紧闭,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积水流入铜钱眼形状雕刻精致的地漏。

柳媚儿寻了一户人家的排门檐下,四顾无人,小心地放下背上的竹篓如释重负般长长松口气,轻声呼唤:“喂,狐大仙,请出吧。小女子已经帮你脱险。”

竹篓内没有动静,柳媚儿提高声摇摇竹篓又说:“狐大仙,天色已晚,小女子回家若是耽搁会被公婆责骂。”

还是没有声音,难道这狐狸赖上自己不成?

柳媚儿粉颊露出嗔意,凤眼含笑,抿了唇要去揭开被狐狸蒙在身上的那件衫子,盘算着就如对付家中那只只知吃肉不会看家的懒狗阿黄一样,将它扔到地上一走了事。

丈夫总嘲弄她说,她是太勤快了,勤快得连阿黄的活儿都抢着做完,才养得阿黄和丁嫂一样又馋又懒偷奸耍滑。

手提起那件覆着小狐仙的衫子想“惩治”这个“无赖”的小东西,柳媚儿于是轻轻地掀开衫子一角。

转念又记起母亲说过,狐仙不宜轻易得罪,伸向小狐狸的“魔爪”就停在了空中。

竹篓内小狐狸蜷缩成一团,尖尖的嘴闭合着眼,长长的耳朵不时微微抖动,枕着一条松软粗大的尾巴像是睡了。

柳媚儿用食指捅捅它,狐狸没有动静。

迟疑片刻,柳媚儿抓住狐狸的前爪将它拖出竹篓,那狐狸如死狗一般沉沉地耷拉脑袋。

不会是死了吧?柳媚儿想,紧张地探探狐狸的鼻息,温湿有气。

柳媚儿暗想:“狐仙大人,小女子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不能再怪我。”

于是将那件撕毁的裙子铺垫在一户有屋檐的人家排门外的石阶上,小心轻放的将昏睡的狐狸放在上面,又将自己那紫色的油纸伞支撑在地上为狐狸遮蔽风雨,转身快步回家。

拐过巷口,迎面走来一位头戴斗笠手推独轮车的汉子,车上油布下露出各色的皮毛,怕是皮草店的伙计运货。

柳媚儿靠贴在门板旁让路,心里顿时不安,若被人拾得受伤的狐狸,该不会把狐狸拿去剥皮?

心里顿时生出愧疚,毕竟那狐狸病伤得无力抗争,自己放了它在别人门户下,岂不是害了它?再者随意把狐仙引到旁人家,似乎也是害了人家。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想到这里,柳媚儿快步抢在那拐进巷子的独轮车前紧跑几步,将自己身后的空背篓取下直奔她遗弃小狐狸的门前。

就见放狐狸的那户人家的门已经开启,一位婆婆端了木盆出来倒污水。

柳媚儿眼疾手快将竹篓扣在了狐狸身上,立在那里喘息着自我解嘲般笑笑:“我的伞落在这里。”

婆婆看了她一眼,进了门,又走出来不抬眼皮地问柳媚儿:“饼要哇?”

柳媚儿笑着摇摇头,抬头看,这是一家卖姑嫂饼的店铺。

独轮车在身边嘎吱吱地走过,压在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音。

柳媚儿无奈地掀开竹篓,望着那将死的小狐狸感伤,看来真是命中注定的无奈。

背了竹篓中的小狐狸一路走来,柳媚儿东张西望,极力去寻个合适的地方搁置小狐狸,那地方须是既隐蔽又安全,能让狐狸免于风吹雨打去养伤,还不能让心怀不轨的人伤害到它。

一路走来,走走停停,几次欲放下狐狸,却又觉得不妥当,不知不觉离家越来越近。

快到自己巷口,柳媚儿咬牙想:“狐大仙你休要怪我,小女子如何也不能捡条狐狸回婆家不是?若是被公公发现,正缺一床狐狸皮褥子呢;前些天丈夫元朗也一直要去湖笔店做什么‘七紫三羊’的提笔,可巧了你的尾巴正能当那几根笔锋上的‘紫’了。”

眼光扫到墙角一个废弃的狗窝,那还是巷口搬走的糟坊家大黑狗曾用过的窝。

柳媚儿正欲走去藏掉小狐狸,就听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娘子,如何这般晚才归来。”

柳媚儿周身一抖,做贼被擒获般一动不动,那是丈夫元朗的声音。

徐徐回转身时,脸上堆出明媚的笑,那笑容里满写着做贼心虚。

元朗一身淡青色直裰手举着棕黄色油布伞立在雨巷里。

棱角分明的面颊轮廓,深凹的目神采奕奕,眉眼间自带几分书卷气,一脸温和谦恭的笑意。

柳媚儿一见自幼青梅竹马的丈夫元朗在雨天寒凉中等候她的归家,心头顿时温暖。

想来丈夫定然是担心她的安危,特来巷口立于雨中等她归来。满心对丈夫的抱怨也如朝阳驱散了冰雪般荡然无存,脸上浮出两汪浅浅笑靥,凤眼含羞眼梢微挑,带出几分天真的羞涩,紫色的油纸伞搭在肩头,提了襦裙快步向丈夫迎上。

“阿朗,你是来候我?”柳媚儿难以自信地问,心头满是感激之情。

“下雨,路滑…..爹娘见天色将晚,让我出来迎你一程。”

柳媚儿欣喜的笑意从嘴角渐渐消散,但转念一想,丈夫平日矜持含蓄,就是情动于中来接她,怕也是碍于颜面故不承认,反是推说是爹娘的意思。

元朗关切地伸手去接柳媚儿身后的背篓,柳媚儿这才慌得记起那只躲在背篓内的小狐狸,她竟然没来得及寻个地方“销赃”,慌得侧身说:“不必,我有的是气力的。”

心在噗通乱跳,丈夫浓眉微扬坚持说:“给我!家有男丁,哪有让女人背东西的道理。”

媚儿听得嘻嘻地笑着嘲弄:“免了吧,百无一用是书生。上次让你帮忙搭把手去抬装米的青花瓷缸,里外没有多重的东西,反是让你过门槛时手一松摔裂了。心疼得娘直在埋怨,前日提起那缸还痛心,说那缸虽老,好歹是她娘家的陪嫁。”

元朗鼓鼓嘴说:“嗯,若是埋在地上过个百年,或许能给我的重孙女当做陪嫁的古董。”

边在调笑,槐呓庸肆亩缤返谋陈ā?

不知自何时开始,那个只会被同窗欺负得哭鼻子的小伢子竟然也变成眼前如此硬气说话的丈夫阿朗,这反是令柳媚儿多了几分对丈夫的眷恋。

沉甸甸的竹篓卸下,肩头立时轻松许多,柳媚儿心却忐忑,生怕一不留心,那竹篓中的秘密被丈夫觉察。

元朗望了鬓发微湿的妻子,裙袄上也满是水渍。素面朝天,头上系着包头的蓝花布巾,身上简单利落的蓝花布袄,白色罗裙,同乌镇人家的小媳妇一般无二,只是多了几分干练麻利。妻子媚儿从小就是个假小子般,不修边幅,也从未在脂粉上花过心思。

“这么沉?娘子定又是从岳父家背米过来?”元朗嗔怪道:“早对你说过,乌镇的米比桐镇贵不到几毫,何苦如此受累。”

柳媚儿将错就错吱唔道:“一分一毫也是钱,娘嘱咐要勤俭度日的。”

心却在噗噗乱跳,暗自乞求上苍,丈夫千万不要一时兴起查看那背篓中的“米”。否则见到那只会说话的狐仙定然要吓昏过去。元朗从小怕毛茸茸的动物,家中养的大黄狗他都要绕道避走。小时候在书馆,柳媚儿的父亲是元氏私塾的西席,柳媚儿经常弄来些毛茸茸的麻雀、凉滑可怕的菜青虫偷放在元朗哥的书袋褡裢里,听他吓得惊叫大哭的声音。

如今,柳媚儿只剩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随了丈夫回到家中,愁眉不展,暗自思忖如何能神鬼不知地请走这纠缠不清的狐大仙。

斗智

元家宅子高墙灰瓦,瓦上雕镂着精致的图案,屋窗上的木雕也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每根线条中都炫耀着主人的气派。

但比起娘家爹爹的那“青莲书屋”,柳媚儿反是更喜欢那几间清雅的东倒西歪屋。

元家在乌镇也算得大宗族,公爹元光祖这房也算是元姓中家境殷实的大户,虽比不上那些翰林宅第,却也在乌镇方圆百里小有些名气。

除去生意兴隆的元家染坊染出的布途经京杭运河销往京城,元家还有一间缫丝铺子,十几亩良田雇人耕种。

柳媚儿的丈夫元朗曾是媚儿父亲的得意弟子,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秀才才子。除去每日抽暇打理染坊生意,元朗近来一心在学馆潜心攻读,准备秋闱应考中个孝廉。这也是柳媚儿的心愿,当年嫁给元朗时,母亲就预言说,元朗将来一定能中个三甲,给媚儿争个诰命夫人当。

柳媚儿跨进院门,随了丈夫去拜见公婆,一路上似乎忘记背篓里的“异物”,开始喋喋不休地盘问元朗染坊这两天生意的情况。

来到“吉庆有余堂”外,厅堂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光祖呀,九千岁的生祠,族里是一定要建的!如今元氏宗族里闲置的宅地就只你大房在河弯的那片地,怕是闲置四五年片瓦未起了。”二叔公的声音。

柳媚儿侧头望了眼丈夫,堂上有客人。

元朗悄悄探头向堂内望望,低声对媚儿简述:“各地都在给京城里的九公公建生祠,元家族里也要建,二叔公来强征田地。”

柳媚儿柳眉一拧气上心头。

二叔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假善人!

早年间他曾做过官,告老还乡后还是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

京城里这位九千岁魏忠贤公公不过就是得势的大太监,可如今各省为了讨好他纷纷给他一个大活人建死人才用的祠堂,香火不断的日日供奉参拜。

这次回家去探望病中的爹爹,听了爹爹对此事感叹良多,不想才回到婆家,又是被此事纠缠。

“二叔,那块儿地本是留给元朗分户独立盖宅子的。”元光祖犹豫的声音。

“族里的规矩,闲置的地三年寸草不生,寸瓦不起,即可由宗祠收回重新发配。”

柳媚儿探头偷眼看向堂内。

堂上一幅黑漆木雕屏风镌刻着绿色富贵牡丹栩栩如生。堂上悬着匾额上刻有“吉庆有余”四字。

匾额下一张八仙桌,两旁是两排齐整的梨木座椅。

二叔公在上座,左下手坐了公爹元光祖,旁边是婆婆翁氏和潘姨娘,身后还立着元朗的两个弟弟三省和三友,一家人神色肃穆。

族长二叔公面上泛着红光,手捋着几绺银白色山羊胡洋洋自得,艳红色的酒糟鼻令柳媚儿见了总是想笑。公爹元光祖已经愁容爬上眉梢脸颊。

柳媚儿寻思片刻,刁钻调皮的心思起来时,凤眼眼梢总会不由自主地微挑,嘴角一弯勾出慧黠的笑意,猛推了一把在厅堂户外探头探脑向内窥视的丈夫,元朗措手不及叫嚷一声,跌跌撞撞扑到堂前。

“毛手毛脚做什么!”元光祖的训斥声,满怀怒气撒在长子身上。

柳媚儿借机上前掺扶住丈夫,提了襦裙屈膝道个万福道:“二叔公,父亲母亲大人,媳妇回来了。路上在河湾种的那片草地耽搁了些时候,回来晚些爹娘恕罪。”

满堂人鸦雀无声。

二叔公眯着老眼,狡猾的目光望了柳媚儿笑。

柳媚儿笑盈盈道:“才来到堂外恰巧听二叔公提到河湾那片地。若说爹爹一时间手头不宽裕,未能周转出闲钱起那片宅子是真,可若说那片地寸草不生可是不实。这两年媚儿都在那块儿荒地上撒草籽养地,割了草去市集卖了换钱,收成虽不算多,好歹也是个细水长流的进项。就说那片地里养成的‘大青头’蟋蟀,宫里逼了县里进贡时,元家贡的蟋蟀十有八九是从媳妇地里养的。这里里外外放进去的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二叔公执意要征了这块儿地去建生祠,也不是不能使得。只是族里要按规矩凑银子补了这里里外外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年三千两银子总不为过。就是宫里仲夏征收的每户蟋蟀捐凑在一起就不止这点银子。”

元朗在一旁低了头忍俊不禁,媳妇柳媚儿总是能如此插科打诨出奇制胜,家中大小事少了她还真是塌掉半边天一般。

那片荒置四五年的宅子是因为元家的活钱都投去了染坊丝铺利滚利,没有闲钱去经营那片宅地。

依了柳媚儿的说辞,自然荒地里会生出野草蟋蟀油葫芦,搞不好还能藏些刺猬蛇仙呢。柳媚儿这分明是无理取闹。

二叔公一口茶没下喉咙,就被柳媚儿噎得猛地呛咳起来。

柳媚儿忙上前几步替二叔公捶背道:“叔公可想去地里验看一二?这些天孙媳妇还雇了个帮佣在割草看地呢。”

偷眼看堂上的公婆,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分明知道柳媚儿在虚虚实实地欺哄二叔公,但二叔公也是无可奈何。

“种草是为了养养地,种过草就种菜、种粮,再在地边盖上几间茅屋,这勤俭持家度日可是元家的祖训。”柳媚儿说的井井有条,若有其事。

元朗忍不住背转头装作咳嗽,实为掩袖发笑。

记得镇里总来些游手好闲的无赖,与衙门中的讼棍勾结在一起,专去招惹大户人家的狗,被狗咬后借故向主人家索要重金闹上公堂。一次无赖在元家染坊门口故技重施,扯了元朗就要去见官,媚儿忽然跪地大哭,守着无赖脚旁一只浑身油毛湿漉面目可憎的死老鼠,不依不饶地哭嚷着:“你陪我的阿灰,阿灰被你踩死了,这是我外公从暹罗国带回来的‘风水鼠’,价值千金!”

无赖见到无赖,吓得抱头鼠窜而去。

如今柳媚儿又用此招破解了二叔公的“进犯”,元朗看得又气又笑。

二叔公自讨个没趣,灰溜溜而去。

柳媚儿这才重新给公婆见礼。

公公忧心忡忡责备道:“媳妇,你虽一时取巧,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二叔早就和咱们这房有嫌隙,处处设了法子报复。媚儿也是,偏去逞这一时之强,不过几亩地,送二叔公做人情就是。毕竟是族长,管了元家大大小小的事。若不是上次老爷举告了二叔公的老儿子光邦嫖妓的事,害得光邦在宗祠里被打了一顿跪牌坊示众颜面扫地,如何二叔公就嫉恨上咱们这房?”潘姨娘酸酸地说。

柳媚儿也不示弱回敬道:“姨娘这话就欠了道理。若不是我们家的东西,一分一文也不能取;若是我们家的东西,就是一根草也不能让。凭他是谁,总是要占个‘理’字。”

一番话潘姨娘臊个红脸,低声叨念说:“你们大房的地,一根草也不许拿。少奶奶好是奇怪,对了自家人苛刻,反是平日大把的铜钱去送那些穷鬼下人。”

元光祖咳嗽一声制止住争吵,慢慢道:“那片宅地,原本是留给老二老三兄弟的。他们不比元朗,有了功名将来去走仕途领俸银。老二老三有个宅子,若是日后没个出息,好歹有片立身之所。”

潘姨娘原本还要争吵,听说那片空地是留给她的两个儿子的,笑逐颜开不再多话。

柳媚儿请缨道:“眼前只能如此应急,总是比自己的宅地被人强占了去妥当。爹娘若是信得过,媳妇去打理这块儿地,管保让地上种满庄稼,一眼望去没人再敢打这块儿地的主张。”

元朗沉了脸拉拉媳妇的衣袖责怪道:“总显得你长嘴,若是出个闪失,看你如何收场?”

望着丈夫沉了面容忧虑的样子,柳媚儿急恼地甩开他的手反驳道:“你前怕狼后怕虎的办不成事。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只须爹娘从帐上支出十五贯铜钱,办些菜种,再搭一间看地的窝棚即可。”

家人也别无良策,只得按了柳媚儿的话去办,自当是权宜之计。

柳媚儿退出厅堂赶去灶间做一家人的晚饭。

元光祖夫妇是远近驰名的“勤俭持家”之人,家中帮佣都尽量少请,凡事都是子女亲力亲为。除去染坊和家中那几亩薄田请了帮佣,照顾全家女眷做饭打扫的只有丁嫂和春妮两个下人。

迎面一阵香风,杏红中腰鹅黄裙,花枝招展的小妾红杏扭着腰肢过来。

“姐姐这是回来啦?”酸酸的声音。

柳媚儿抬眼看她,浓妆艳抹的妖娆,脸上涂抹了厚厚的铅粉,两腮胭脂匀称,美中不足是那张大嘴,却巧妙地只点了唇中那一点点唇红,多了几分轻佻。红杏美得有限,多是靠铅华和靓丽的衣衫遮掩不足。

只是媚儿最不懂的就是丈夫元朗。纳妾也罢了,偏是纳个姿色寻常的,更令她不忿的是,丈夫竟将红杏宠若至宝,寸步不离。媚儿自信自己不是吃醋,只是生丈夫的闲气,如何拿她与红杏那种贱人同提并论,为了红杏而疏远冷落她这个原配。

柳媚儿笑笑,同红杏擦肩而过。极力克制自己不要自贬身价同这小妾计较。

红杏嗲声嗲气地说:“姐姐,元郞为我打了对儿赤金的镯子,姐姐可想看看?”

心头如堵了异物,吐不出又吞不下,就沉在喉头恶心着。为了能节省些家用,她几次都不辞辛劳从娘家买米背回乌镇,为得是那几厘的差价。元朗可是出手阔绰,竟然又给红杏打了一副赤金的镯子,这要花费多少银两?

柳媚儿哪里有心思同红杏周旋,应付几句忙赶去灶间寻找小狐狸。

炉灶的大锅里烧着黍米饭,灶膛炉火烧着湿柴哔哔啵啵作响。

目光四下一扫,本不宽敞的灶间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中静静停着那个背篓。柳媚儿心头打鼓,平日丁嫂最是好奇多事,她从外归来或买或带回的物件,丁嫂定然是逐一查看评点后规整地收去固定的地方。

柳媚儿轻轻揭开扣在竹篓上的一个木制锅盖,那件破旧的衣衫还盖在哪里,心中不免惊喜,仿佛自己一件心爱的物品幸免于难一般,柳媚儿揭开那衣衫。

竹篓里小狐狸蜷缩成一团仍在昏睡。

柳媚儿捅捅它,没有动静,身上带着暖意。尤其是那身红红的绒毛,油亮得不免令人抚弄两把。

舒心的笑容挂在脸颊,柳媚儿只想自己是亲手拯救了一条小生灵,忙用瓢从水缸中舀了些水,捏开小狐狸的嘴,小心翼翼地为它灌下。

只灌了两口,就觉得小狐狸朦胧中有意伸伸脖颈,迎了她的水瓢贪婪地喝咽,怕是渴坏了。

眼都没有睁开,只用尖尖的狐狸嘴搜索到瓢中水的位置,探出红红的小舌头,如小狗一般用舌尖卷送了水进嘴里,那节奏很快,红艳艳的小舌头肉肉地探出卷进,那样子还真讨喜。

柳媚儿记得她曾经救过一只灰色的小野猫,小家伙抢水喝时也是这般嘴急。

心里觉得好笑,手轻抚了小狐狸的头说:“慢些,别呛到。”

喝过水,小狐狸的头又卧在自己那条松柔的大尾巴上,一动不动。

柳媚儿记起了小狐狸的伤,忙回房取来白药给小狐狸倒在伤口上,重新去扎好了伤口。

心想总把狐狸藏在灶间也不是回事,人来人往,若被发现岂不节外生枝?

心里一横,偷偷将背篓藏在了柴草堆旁不易察觉的地方,只等伺候一家人吃过饭,寻个安全的地方放掉小狐狸。

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饭,柳媚儿用一方兰花布帕子包起发髻,一根绸带从脖颈后绕下,将宽宽的袖口系起避免做饭碍事。

手脚麻利地洗菜择菜,一番忙碌后油烟呛鼻熏眼中总是将菜下锅炒好,来回几趟将菜端去堂屋。

再返回厨房时,小叔子三省正在走向柴堆边的背篓。柳媚儿慌忙阻挡,但三省已经揭开了盖在背篓上的木锅盖。

柳媚儿惊得心提到喉咙,若是三省发现了小狐狸的秘密,怕是小狐狸难逃一劫!

但三省的手已经揭开了那盖子,柳媚儿双腿发酸,吓得不敢去看。

怔了怔,见三省若无其事将一件破蓝布裙从背篓内扔出,柳媚儿定睛去看,竹篓内空空荡荡,那只小狐狸早已不知去向。

心头长舒一口起,抢过那竹篓看,竹篓壁上只挂了一绺红色的狐狸毛。

柳媚儿小心翼翼地捏起放在手心,那红色的绒毛颜色耀眼的可爱,也不忍心扔掉,就掏出怀里的一方鹅黄色的帕子,将那绺红色的狐狸毛放在其中包裹好塞到了怀里,心想莫不是那小狐狸可以走动自己跑掉了?那样更好。

也来不及寻找小狐狸,只将竹篓递给了二弟。

待灶间无人时,柳媚儿低声喊了几声:“狐大仙,你可还在这里?”

没有回应。

柳媚儿反生了些落寞,明知小狐狸跑掉了,却心里如失去了什么东西一般难过。

狐仙

伺候过一家人吃饭,柳媚儿回到厨房,锅底只剩一勺鸡汤,几片青菜叶。

柳媚儿没有胃口,将菜饭尽数倒给丁嫂,洗过碗用围裙擦擦手,疲惫地捶了腰向自己房间去。

周而复始的日子,媚儿习以为常,没有过多的埋怨。从小她就被爹娘当做儿子养大,家中的活儿多是她在张罗。

看着一家人吃着自己亲手烹饪的菜肴开心,她也就满足。

屋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柳媚儿欣喜地起身,果然是丈夫元朗进来。

英朗的面颊,深麦色皮肤,一双明眸炯炯有神,脸部线条明朗中透了儒雅之气。头戴网巾,一袭天青色直裰,带着几分文人名士的风雅落拓。

柳媚儿虽与元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对丈夫元朗百看不厌,总是有着莫名的依恋。

“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是怎么了?”媚儿见元朗耷拉着眼一脸不快。

“还不是染坊的帐,不过多出了二百文铜钱,又不是少了钱,爹爹就不依不饶的骂我不用心。区区小利,真是有辱斯文,偏是爹爹逼我去染坊盘查。核了三遍也看不出错在哪里,总是对不上。”

元朗皱着眉头,将怀中几本账簿扔在桌案上,负气的样子反惹得媚儿窃笑。

元朗一心读书,无心生意。媚儿是知道他,无奈的摇头接过账目拿出算盘仔细核帐,元朗就凑到她身边。

烛影摇曳着红晕在媚儿脸上,她垂头理账,嘴里叼咬着羊毫笔的牛角头,听着丈夫在身边一条条向她解释每笔账的来龙去脉。

手中算盘拨得哔哔啵啵飞跳,娴熟麻利地核对两遍说:“怕是出货时记错了,明日去验查单据就是。”

合上账簿,柳媚儿同丈夫商量,她想将那块闲置的宅地开出来种上畦油菜。

一来油菜生长得快熟得也快,成熟时去市集上卖些钱回来也是好的。

再不济就是拿菜去换菜或是换鱼也能是个进项,最重要的是可以借机堵死二叔公和族人对这片土地的觊觎之心。

元朗听得漫不经心敷衍着喏喏称是,目光却落在歙砚旁的一块墨上,拾起来仔细辨认惊得大声责问:“谁让你动我的李墨?这时我珍藏的珍品!”

媚儿讪讪地答:“我哪里知道是你的宝贝,随手从书案中的墨里抽出一方就用的。”

“蠢材!蠢材!这是上好的李廷圭墨,墨中珍品!我替人写了十幅斗方才换来的润笔。”

“啐!一块墨就扒了你的心肺了?怎么给红杏出手就一对金镯子。”

“她开口讨要多次,能给她何苦让她没趣?”

“那我也要一副。”

“钱都是娘子打理,你自已支取了去打一副就是。”

窗外恰传来二弟三省的声音:“大哥,嫂嫂,我能进来吗?”

“是二弟吧?进来!”媚儿抚抚凌乱的鬓发忍了怒气大声应道。

三省来到屋里,手里握着一卷《中庸》,指了里面的一列字问柳媚儿:“嫂嫂,先生出了个题目,要考我们破题,嫂嫂帮我看看,如何才妥?”

柳媚儿的父亲是博学的儒生,远近闻名,曾在东林书院讲学。媚儿自幼饱读经书,出阁前也替父亲指点书馆的学童。嫁到元家,两位小叔子需要答疑解惑的地方就拿回来偷偷问她,以免挨先生的戒尺。

往事历历在目,可笑当年父亲还遗憾地说:“可惜媚儿是个女娃子,若是个儿子,定然能考取个功名,为柳家光耀门楣。”

柳媚儿翻看一眼书指点了三省几句,敲敲他的头说:“二弟就是贪玩,多用些心思去背书。读书千遍,其义自见。这些书是要烂熟于心的,昔日你大哥读书的时候,可是比你用功许多。大冬季,北风从窗缝里刮进来,他手指冻僵掉都不肯去睡,还守着油灯捧了书念。”

话到这里,勾起往事,不觉望了元朗一眼,元朗也是满脸愧疚的望着她,在眼神中此事就算和解。

二弟走后,元朗安抚一句:“娘子早些歇息。”

转身就要离去。

柳媚儿一把抓住了元朗的衣带埋怨:“就这么走了不成?这里也是你的房间。”

丈夫回头,剑眉更加浓密,深邃的眸光带了淡淡的迟疑,沉了脸犯难般吱唔道:“红杏……她不比你,她胆小,夜间独自入睡总是惊怕,怕见鬼,看到窗上的树影都疑神疑鬼。媚儿,你从来胆大,强过她。你早些熄灯歇息。”

“若是我也怕,我这房里闹狐仙呢?”柳媚儿脱口而出,没有松手,上唇微翘,露出不快责备:“你有多久不曾在我房里留夜?是……是婆婆催了要抱孙儿。”说到这里,柳媚儿才面带娇羞地低头,颧骨边生起一抹红晕。

可惜元朗并未看她,笑了笑糊弄说:“传宗接代的事我也急,不然如何纳了红杏?”

一句话利剑般刺痛柳媚儿的心头,鼻头一酸,眼泪欲落下,却又仰起头咽了泪埋怨:“不同房如何能有子嗣?”

“好没脸的话!”元朗嗔怒地甩开柳媚儿的手,停了片刻又缓和语气说:“又不怕娘和二娘听到了笑话于你?”

柳媚儿惊诧地松开手,终究没能留住丈夫的脚步。

闺房空寂,柳媚儿轻拭腮边泪痕,守了红烛发呆,珠泪倏然落下,满腹的心酸无处诉。

昔日青梅竹马的朗哥哥,两小无猜的玩伴,年少时在书馆“投桃报李”的心心相印,结发共枕新婚燕尔时也曾有过柔情蜜意。她为了帮衬丈夫已经竭尽所能,贤惠的名声远近闻名。

可如今丈夫功名微成,她却成了糟糠之妻黄脸婆。

“纱窗日落渐黄昏,

金屋无人见泪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

梨花满地不开门。”

童稚般沙哑的声音余味悠长地萦绕在空寂的屋中,吟罢咯咯地笑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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