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儿心头一惊,立刻猜测出母亲的用意。家中的女儿迟早是旁姓人,不能在娘家久留。可平心而论,她看到元朗拿纸休书时即气愤伤感,又觉出从所未有的轻松。
嫁人?小狐狸?大狐国?
难题重新摆在眼前,她眉头微蹙,心想此事一定要同小狐狸好好盘算,以免弄巧成拙,横生事端。
见媚儿伤感,母亲慈爱地拉过她的手叹息:“本寻思着元家是个殷实人家,元朗也是个厚道上进的后生,四邻八方都猜你日后能做状元夫人风光一世。哎,是娘看走了眼。”
柳夫人用围裳揉眼,媚儿耐心宽慰。父母已是风烛残年,如何还忍心二老为她愁烦?
雪停时,月亮挂在树梢,疏枝摇月影,清泠泠的寒光洒满宅院。
静夜中只听到几声鸡叫,媚儿翻身起床,推开窗向院内看时,父母房间的灯光已亮起。
媚儿伸手抹向身边,却没有了那肌肤柔滑的小东西。
小狐狸自陪她回娘家以来,夜夜溜来她的房间同她共枕。媚儿曾警告过小狐狸几次,切不可造次,一时贪欢露了马脚。但小狐狸哪里肯听,自恃有几分妖力,夜夜搂她入睡,鸡鸣才肯离去。
伸手一摸,小狐狸已不在身边,气恼得心里暗骂,难怪家里的鸡叫!
媚儿披衣趿鞋来到院里,爹娘和弟弟忠儿提着木棒铁锹,举着灯笼奔去了后院。
鸡圈的篱笆破了,娘探了灯笼仔细查看,惊道:“少了两只鸡!”
媚儿心里一凉,气得压根痒痒,不用问,她自然晓得那丢失的鸡去了哪里。
“奇怪,可是黄鼠狼子来偷鸡啦?”柳夫子诧异地蹲身看着鸡圈,摇头自言自语:“不该呀!乡里许久都未曾闹黄鼠狼子了!”
柳夫子左右查看,小心翼翼地从篱笆上捏起两根带血的鸡毛,惋惜地对媚儿娘吩咐:“明日去市集上买个打黄鼬的夹子放上,早让你买个打狼夹子,你却舍不得那点小钱。”
胡宥从房间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问:“爹、娘,何事惊慌?”
“家中的鸡被黄鼠狼子叼去两只。”
“哦?还有与我‘同好’的?”胡宥调笑道,诙谐的语调,眸光顽皮地扫向媚儿,继续对母亲说:“娘,八成是那黄鼠狼也要过小年,出来办年货了,娘就自当施舍出去了,这年景人和畜生都不容易。”
一句戏谑的话话音未落,柳夫子干咳一声似是叱责胡宥的言语轻佻。
柳夫人推了胡宥回房,嘱咐说:“儿呀,你是读书郎,养鸡鸭的活就不用你分心。”
众人散去,媚儿气恼地回房,才熄灯,一翻身就觉得身边毛茸茸的一团暖意。
“还是夫君在侧暖和是吧?好歹是条狐皮褥子,抱抱!”
媚儿正为偷鸡之事气恼,回手一掌拍下,小狐狸吱吱乱叫蹿上窗台,低声怪叫着喊:“杀亲夫啦!杀亲夫啦!”
媚儿哭笑不得:“你个没出息的!如何到了这里还狗改不掉吃屎?”
“狗狗吃屎同本殿何关?”小狐狸变作红衫儿翘脚坐在床边,月光隔床洒在他俊美的面颊上,他翘了嘴负气道:“岳母大人家丢了两只鸡,难不成怀疑是殷蛟所为?”
“除去是你,谁还做这没脸的事?”媚儿懊恼道。
小狐狸转身欲走,媚儿见他真的恼了,一把抓住他缓声问:“果真不是你偷的?”
“虽说‘狐狸改不掉偷鸡’,记住,不是‘狗改不了吃屎’,本殿还不会去偷丈母娘家的鸡。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媚儿掩口暗笑,内疚道:“也怪我,回家这些天只顾了胆战心惊怕爹娘看出破绽,竟然疏忽了你的食物。可惜我们才回家,去市集买鸡不如在元家外出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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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儿家的鸭棚坐落在小河池塘边,河水冰凉,鸭子已不能戏水,只在岸上追逐嬉戏。
小狐狸从书馆归来,媚儿早已远远的迎上他,悄悄拉他去了河边的鸭棚。
“嘎嘎嘎嘎”一阵骚动,低头挤进鸭棚,鸭子们扑棱翅膀四下奔跑。
媚儿从鸭棚里面拎出两只麻绳缚住的童子鸡在小狐狸面前晃动,目光中带着得意。
“给你的!”媚儿得意道:“市集上买来的。”
小狐狸感激的一笑,顷刻间剩下一地鸡血鸡毛。
摇身变回红衫儿,搂过缩挤在鸭棚中的媚儿在怀里就要亲吻,慌得媚儿推开他拍打着骂:“满嘴鸡血!”
小狐狸揩揩嘴看看手嘟哝道:“哪里有鸡血?就几根鸡毛罢了!”
只在此时,细微的动作都令媚儿觉得甜蜜。
比起前夫元朗,小狐狸多了几分活泼调皮,反添了几分生趣。
此后几日,日日有缚好的活鸡藏在鸭棚供小狐狸食用,倒也太平。
瞬间的欢娱,愁上眉头,媚儿担忧的问:“长此以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我总不能扮做姐弟如此厮守,如何能是个尽头?”
小狐狸用一根鸡毛梗剔着牙,胸有成竹道:“姐姐莫慌,此事殷蛟早有盘算。姐姐被休回娘家,虽然沉冤得雪,但总是要重新配个人家的。先下手为强,殷蛟这就找人来提亲,名正言顺的娶了姐姐过门就是。”
媚儿反是犯了难,愁眉紧蹙地问:“可你已冒充了我弟弟胡宥,如何能再娶我?”
小狐狸得意地一笑,卖弄般看了媚儿一眼,慧黠的眸光一转,望了天道:“天机,不可泄露!”
果不出媚儿所料,不等母亲张罗她的婚事,四邻八舍来为胡宥提亲者络绎不绝。
柳夫子看着庚帖捋着胡须眯眼自矜的笑,柳夫人试探问:“好端端个儿子被你送了人,如今他的婚事你我可还能做主?”
“随不能做主,看妹子妹丈定然要听从老夫的安排。”柳夫子自信的言语,媚儿反是心慌,如此下去,可是腹背受敌。
愁容不展去灶间做饭,柴禾堆里嗖的蹿出一只红毛狐狸。
“蛟儿,作死啦!”媚儿恼得挥着烧火棍要打他。
小狐狸摇身一变成了文静端庄的胡宥,笑道:“鸭棚过冷,四面透风,本殿就带了夫人备下的那只芦花鸡躲来灶间吃。”
指指柴禾堆道:“这里最是暖和,还有,鸡毛我已扔进灶台里销赃灭迹。”
话音刚落,就听院外一阵嘈杂声。
二人忙寻声出去,媚儿就见娘正挥舞着扫帚追打家中那只肥硕的花狸猫,花猫疼得喵呜的乱叫满地蹿跑。柳夫人边追边打边骂,花狸猫一个纵身凄惨的叫着飞跃上房顶逃跑。
胡宥望着那远逃的猫问柳夫人:“娘,为何追打这只猫?”
“这馋嘴的畜生,叼了小鸡偷吃了去。起先还以为是黄鼠狼子偷鸡,寻到后来,在猫窝里发现一地鸡毛,才知道是这畜生。养不熟的馋嘴畜生!”
柳夫人骂骂咧咧将扫帚扔去一边,一面心疼的拉过胡宥道:“儿呀,你姐姐为你们兄弟炖了鸡汤,快去灶间喝。”
胡宥应声正欲离去,柳夫人抓住他的腕子拉他到一边问:“儿呀,天大的喜事,县令派人来提亲,要把他家的三小姐许配给你。”
胡宥的余光看到媚儿一脸惨笑进了灶间,做出失落后悔的样子揉拳跺脚道:“不好不好!娘呀,你说儿子如何这般命薄?在惠州老家,养父母早已为胡宥定下婚事,可惜那女子眼歪嘴斜,容貌丑陋,如何就误了县老爷家的大好姻缘?”
一句话柳夫人不无失落,连连叹气。
柳夫子走来,听了柳夫人的抱怨驳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要美女为妻未必是福!”
小狐狸喏喏称是,跑去灶间寻媚儿,见四下无人。
媚儿抱着干柴进来,看到他诡异地笑问:“饱暖思淫逸,县太爷的千金可是中意?”
小狐狸神色慌张抓了媚儿的腕子低声问:“姐姐,那鸡难不成是你偷的?”
媚儿敛住笑甩了小狐狸的手认真道:“窃鸡,不是偷鸡!偷鸡?自家人的鸡,能言‘偷’字吗?”
小狐狸指了媚儿笑得前仰后合,索性做在地上踢腿捶胸笑道:“姐姐,媚儿,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贫嘴的功夫胜过殷蛟,如今偷鸡的功夫也是一流。蛟儿偷鸡一狐做事一狐当,姐姐偷鸡还要嫁祸给小猫受苦。”
沉默片刻,二人对视。
“呀呀呸!”异口同声道,随即暴出笑声。
小狐狸轻轻地为媚儿挽起鬓边的散发,细细地打量媚儿娇美的容颜,那跳动的睫绒,灵秀的眸子,樱唇一抿透出的几分俏皮,小狐狸揽她在怀中,不知所云。
果然情爱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初见他时,媚儿是如何对“偷鸡”深恶痛绝。如今,抓“偷鸡”的人反是心甘情愿地成了“偷鸡贼”。
三日后,大雪新停,媚儿和小狐狸回到家中时,门口锣鼓声震天,篱笆墙外涌满围观的人群。
几名衙役轿马停在路旁,一堆总角的孩子围了观看嬉闹。
媚儿牵牵小狐狸的袖子问:“蛟儿,可不是那县太爷亲自带人来逼婚吧?”
见了媚儿姐弟归来,在门外翘足迎候的母亲小跑了赶来,一把抓住媚儿的腕子道:“媚儿,你们姐弟可是去了哪里?好事,天大的喜事!快去,看看是谁来了?”
媚儿茫然的望着母亲,随着母亲身后进了院子。
院中的桌案上赫然立着一面金子匾额“忠义节烈”
媚儿睁大眼仔细看,母亲兴奋得泪花翻涌道:“媚儿,这是官府听说了你义勇救夫的事,特赐匾赏你的。”
“我?”媚儿惊愕了。她知道村口有许多牌坊,都是那些守寡数十年的婆婆拼了一辈子挣来的荣耀,这些牌坊匾额都是来之不易,爹爹常说,贤者爱惜名声,就该如爱惜双眼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只写出一章,明天继续
露出狐狸尾巴
庭院里人群熙熙攘攘,众人簇拥媚儿进门,就听屋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亲切地唤道:“媚儿,可是你回来了?”
“义父大人?”媚儿只见太师椅上端坐一位长者,身着官服,和蔼地望着她一脸笑意,竟然是今年上巳节赏花时拜的干爹卓不凡大人。媚儿忙迎上去见礼。
数月未能谋面,卓大人比起先时更显憔悴苍老,只那双矍铄的目光依旧不变。
“媚儿,你只身救夫之事,已传为佳话,官府就是要彰表你这般良善忠诚的女子。你受的委屈,义父义母皆已得知,定然为你做主。临行前,你干娘千叮咛万嘱咐,定要好好宽慰你这干女儿,怕你受了委屈解不开心结。”
媚儿露出娇美的笑容,对卓大人有着对父亲一样的敬重。
她曾听元朗说起,卓大人凭借一身傲骨在朝廷同奸党魏忠贤周旋争斗,千方百计维护那些铮铮铁骨的忠臣义士,几次牢狱之灾,波浪中颠簸后又被启用,一身正气令魏忠贤奸党望而生畏。
媚儿如侍奉父亲一般的亲自下厨为卓大人烧下酒菜,同母亲在灶间忙碌。
尽管义父卓不凡是来看望她,但依了家规,家中有客,女人是不得上席的。
柳夫子、胡宥陪了卓不凡吃酒畅谈,媚儿里外忙碌着端菜递酒。
男人凑在一处,几句话就议论到国事。
胡宥同卓不凡议论着阉党当权,周蓼洲大人冤死之事,媚儿不由立起耳朵细听。
“媚儿,这壶雄黄酒热好了,上好的,还是端午节留下的陈酒,快送过去!”母亲在一旁说。
媚儿结果酒正欲出灶间,恍然回身问:“娘,你刚才说什么?此酒为何酒?”
“雄黄酒呀,可有何不妥?”柳夫人纳罕地问。
媚儿周身热血上头,定在原地没了主张。
雄黄酒,当年白娘子和许仙就是痛饮雄黄酒后,蛇仙白娘娘现出真身,露出蛇的本样。如今小狐狸殷蛟在席上同卓大人高谈阔论,把盏畅饮,竟然饮的是雄黄酒!
若是小狐狸偶尔露峥嵘,可是要吓倒爹娘。
媚儿心乱如麻,不知如何能将小狐狸救出,以免小狐狸那毛茸茸的长尾巴在身后乱晃,两只耳朵竖立,又出现那半狐半仙的模样。
“媚儿,站住!哪里去?”母亲喝道。
“端……端菜送酒。”媚儿知觉双脚发软,手在微颤。
“酒在哪里?”母亲沉下脸嗔怪地问。
媚儿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举着空空的托盘,不由自嘲地一笑。
转身来到正堂,媚儿见小狐狸面不改色地从容为卓大人和父亲斟酒,反是父亲年迈不胜酒力,双颧微红。卓大人舌头发僵,看来定然没有少饮。
媚儿在桌旁上菜时低声问小狐狸:“你可还妥当?”
小狐狸得意道:“姐姐放心,弟弟千杯不醉!”
媚儿心里寻思,莫非雄黄酒并不如传说中的可怕?也或许许仙给白娘娘喝的雄黄酒是法海和尚施过法术的酒,心里放宽些心,只嘱咐小狐狸不得贪杯。
“媚儿,坐吧,忙了许久,也同义父喝上一杯。”卓不凡道。
柳夫子也破例特许媚儿落座。
媚儿心想也好,借机将一壶酒单单放在了小狐狸面前,低声对他道:“你只许喝这壶,这是三年陈的老酒,那五年陈的雄黄酒要留给干爹喝。”
胡宥不假思索地自斟自饮,一杯下肚,慌得没有喷出来,媚儿一瞪眼,他才勉强捂嘴没有失态。
眉头拧皱在一处,有口难言。
“姐姐,这是……”
媚儿暗笑,那壶里是勾兑的醒酒醋,小狐狸有苦难言。
“媚儿,你不要太过责怪元朗。元朗家事上或许欠了些兼听之明,不过元朗在大节上还是无损。”
卓不凡的劝说,媚儿淡然一笑,怕是干爹还指望她和元朗破镜重圆,只是应知这覆水难收的道理。
“媚儿,干爹此行回乡省亲后,就要奉旨去北方重镇泰源城做巡抚之职,如今边关战事频频,女真人许多部落都有异动,皇上下旨要严防匪患。”
媚儿寻思片刻问:“干爹北上去泰源城,泰源经略使应是熊廷弼大人,听说是位能征惯战的大将。”
卓不凡颌首笑道:“义父此次临危受命也是朝廷和皇上的器重。以文华殿从四品翰林擢升泰源巡抚之职,定不辱使命。”
谈笑间,柳夫人端了一碟银鱼摊鸡蛋进来,众人起身挪动碗碟添放新菜,媚儿却觉得臀上被拍了一掌,羞得脸颊绯红低头瞪向小狐狸,心里暗骂这小东西不知死活。
才落座,那只手臂又打了她臀上一下,媚儿恼了,低声喝道:“手脚规矩些!”
再看小狐狸,双手捧着酒壶,一双无辜的眸子明澈地望着她。
媚儿暗自奇怪,心里一慌,猛的回头,并无他人,心里略微放松,却生出不详的预感。
“媚儿,在寻什么?”卓不凡问。
“没,没什么!”媚儿缓缓转身坐好,“啪”的一记,臀上又挨了一下。
媚儿倏然起身,向后望去。
惊得她目瞪口呆,只见小狐狸悠然喝酒,坐着的梨木墩旁后襟垂地。只是那后襟翘起,一条不安分的粗粗的大尾巴如耍弄旗幡一般抖着那直裰的后襟,得意时,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向她横扫而来。
父亲觉出异样,刚要起身,媚儿慌忙坐下,结结巴巴道:“有个,有个毒蚊子咬媚儿。”
“毒蚊子?冬季也有蚊虫?”卓不凡困惑地问,媚儿陪笑道:“打走了。”
媚儿此时如坐针毡,再也不得安宁,那碗中的雄黄酒,也不知道蛟儿喝去多少,自己不觉已醉,竟然如此放肆的胡来。
众人恢复了闲聊,媚儿沉下脸问小狐狸:“弟弟,你的文章可是做好了?不要借了义父来就贪杯饮酒,快快去温习窗课才是正理。”
胡宥诧异地望着媚儿,微翘了小嘴道:“姐姐好没道理,不怕怠慢了卓大人。卓大人此行为朝廷效力保境安民,胡宥自该多敬大人几杯。”
见小狐狸毫不觉察,媚儿急得低声道:“你醉了,原形毕露了。”
小狐狸把弄酒杯,凑到唇边,低眉轻啜,嘟哝声:“呀呀呸!”
媚儿悄悄地将筷子拿到桌案下,面容上和颜悦色同卓不凡应对自如,听他们谈论边关战事,朝廷同女真族的争端。
小狐狸侃侃而谈,说着他自惠州老家来乌镇一路上的“见闻”,什么朝廷横征暴敛,强卖强买女真人的马匹,什么朝廷扣了买人参的欠款不还给女真部落。
媚儿看准机会,在小狐狸微探了身夹菜的机会,手中的筷子狠狠朝那条伸向她的粗粗的狐狸尾巴打下。
“嗷”的一声惊叫,小狐狸惊跳起来,被媚儿一把拉坐下来,不等他说话,就责怪道:“说你喝醉了还不承认,年轻人莫要贪杯,看你神态时常,快去吧!”
胡宥翘了嘴,悻悻地起身,尾巴上种种挨了一记,也收敛起来,蹒跚着装作醉态告辞离去。
媚儿扶他回到房中,拍打他的额头骂:“看看你,这酒是雄黄酒,喊你还不肯走!”
小狐狸一听雄黄酒面色发白,嘴唇微紫。
“桐乡的雄黄酒最是好,卓干爹最喜欢不过,爹爹他珍藏的雄黄酒都拿了出来,哪里知道你是个假儿子?”
媚儿责怪地望着小狐狸,小狐狸叫苦不迭,两只绒绒的耳朵立起,尖尖的狐狸嘴也探出,那双乌亮的吊眼楚楚可怜的望着她。
“乖,先去睡,拴上门不可外出。姐姐要去照顾卓大人和爹爹。”
媚儿安置罢小狐狸,心里不安,特去推推房门,门已关上,心里安心。
天色已晚,卓不凡起身告辞,媚儿随爹爹送出门外,目送衙役们护送卓大人消失在夜色中。
媚儿回到灶间洗碗收拾剩菜,猛然间院里传来母亲的惊叫声:“狐狸!狐狸呀!快来人!”
手中一抖,一叠碗盘碎在地上,媚儿拔腿向外跑去。
金毛狐王提亲
“狐狸在何处?”媚儿张皇地问,周身汗毛惊立,冷汗微蒸。心中暗叫不好,心惊胆战怕雄黄酒惹祸,果然雄黄酒逼小狐仙现了原形。
母亲立在庭院,颤抖着手指了媚儿那间房语无伦次道:“你的床上,狐狸,红色的狐狸。”
媚儿暗叫不好,记得前些年村里曾经闹过一次野猪,惊得全村人敲盆舞着铁铲同仇敌忾般擒获了那只“偷袭”者,烧成了肉在晒麦场烹煮分享。
小弟忠儿警觉的从屋里跃出,大叫着:“娘,莫要惊慌,忠儿这就去村里敲锣,喊了叔叔伯伯们来打狐狸。”
“且慢!”媚儿高声制止,惊骇之余忙极力镇定心神笑道:“娘,你确定不是看花了眼?若是将家中的狗儿看做了狐狸,惊动了全村可是成了笑柄,爹爹酒醒后定然怪罪。”
柳夫人这才含糊,自言自语道:“我岂会看花眼,毛茸茸的,红红的狐狸,大粗尾巴,尖儿还是一撮白色。”媚儿心中暗叹,果然是殷蛟酒后现了原形,眸光一转,笑了宽慰母亲不要动,自己提了裙衫急趋进屋看个究竟。
乡间的床榻极其质朴,雕花镂空的原色木床罗幕半垂,一只红毛狐狸卧在床中睡得正酣。
“蛟儿!”媚儿低声嗔骂,照着小狐狸的大腿狠狠拍打几下,小狐狸的皮肉轻颤,不为所动,丝毫没有知觉。
媚儿心急如焚,她曾听人说,传说中的蛇仙白娘子就是误喝了法海和尚交给许仙的雄黄酒,之后法力尽失现出蛇身。如今蛟儿喝下雄黄酒,怕也难再变作人样。
情急之下,媚儿无暇多想,奋力抱起床上的小狐狸塞进床头盛放衣物的柳条箱中,肘腕麻利地撞开旁边的窗子,顺手抽出箱子上覆着的一方艳红色绸巾。
弟弟忠儿和母亲跟进房中时,媚儿手中抖落着红绸帕,指着大敞的后窗对母亲说:“娘,果然是您看花了眼,亏得媚儿拦住了小弟没去惊动相邻。是家中的大黄狗又贪懒睡到媚儿床上,顶了媚儿盖床铺的红绸帕。”
柳夫人兀自摇头,思忖了片刻半信半疑道:“不该,我明明见到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还有粗粗的尾巴。”
“娘,怕您是近日过于操劳,又为姐姐被错遣回娘家之事恼怒伤肝迷目,看错了吧?”
忠儿也如此断言,柳夫人才作罢。
梳洗停当,媚儿见夜静人稀,才将小狐狸殷蛟从柳条箱内抱出。
小狐狸睡得如条死狗一般,平日跃动时轻巧的身材如今显得沉重,鼻息匀促,睡得香甜。
媚儿抱他在怀里,一如当初小狐狸抱拥她时一样的小心。她轻轻抚摸小狐狸的皮毛,回忆着同小狐狸共处的时光。记得她为元朗伤情时就曾逼了殷蛟变回小狐狸模样,抱着那只毛色火红暖融融的狐狸在怀里哭泣,一任小狐狸吐着红红的舌头为她舔舐颊边清泪。如今,她又抱了小狐狸在怀里,而此刻的小狐狸已经不止是那个可爱的小弟弟,而是她的小男人,一个外表活泼轻俏,却是心思细腻情比金坚的男人。
媚儿抚弄着小狐狸的毛,它却烂醉如泥浑然不知。
长夜漫漫,媚儿不敢点灯惊动父母,也不敢入睡,她静静地坐倚床头怀抱暖融融的小狐狸渡过一夜。
几次,她试图唤醒小狐狸,但小狐狸睡得一无所知。媚儿开始心惊肉跳,她甚至怕这要命的雄黄酒会令怀里这小狐仙自此再也不能醒来。又有谁知道白娘子喝过几碗雄黄酒失去的酒力?又是何时苏醒恢复法力?昨夜蛟儿兴致勃勃鲸吸虹饮,可是会醒来也无法恢复法力?这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她该如何藏匿,若是一不留神被人捉去,蛟儿可是会被人剥皮抽筋?
想到这些媚儿周身一个寒战,后背的汗毛立起,寒风透过汗毛孔侵袭而入,令她阵阵寒凉。
“殷蛟,蛟儿,你醒醒!”媚儿推弄拍打小狐狸,仍是不为所动。
恐惧一如春寒料峭时一夜间霜打娇葩,那种隐隐在心头徜徉的凉意令她不敢再去想后果。甚至心头满是自责,如何昨夜未能发现坛子里是雄黄酒,如何未能及时制止小狐狸,她不想殷蛟在失去法力毫无抵抗能力时遭受任何的伤害。
鸡鸣破晓,媚儿长长打个哈欠。欣慰地看着她呵护一晚的小狐狸,毕竟这一晚小狐狸平安无事。
金色的阳光透过疏窗洒在小狐狸的身上,淡金色渲染毛尖,松茸茸的可爱,媚儿情不自禁去低头吻他的额头。
只在她吻了心爱的狐狸的瞬间,怀里这只狐狸猛然睁开一只黑亮的眸子直视媚儿,只在瞬间又嗖的闭上眼睛。
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柳眉儿的眼,她惊羞得抬头,咬了薄唇用手指戳着小狐狸的额头低声斥道:“还装死!吓死人了!起来!天光大亮了!”
小狐狸闭了眼哼哼地说:“雄黄酒太凶,蛟儿浑身松软无力,娘子定要救救亲夫呀。”
“怎么酒力过去也不见好?”媚儿慌了神,担心的事总是发生了。她只当做酒力散去,小狐狸的法力就自然恢复。如今小狐狸失去法力,无法再回人形,留在人间可是危险万分。媚儿急火攻心,却不知如何是好,心里一急,眼泪却不知不觉中落下,滴在小狐狸红亮的毛上。
“娘子,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恢复你家郎君我的法力。”小狐狸气息奄奄道。
“你说,快说来听,我一定救你。”媚儿哽咽道。
“娘子,罢了,扔了殷蛟去野外,凭殷蛟自生自灭吧。”小狐狸气喘吁吁,疲惫无力的样子。
“不可!殷蛟你不能有事,你一定逢凶化吉的!你告诉媚儿,如何能救你,是送你回大狐山找金毛狐王吗?”
媚儿抽泣着,话音却也是坚定。
“附耳~~过来!”小狐狸喃喃道,垂死无力的样子。
媚儿急忙凑近他的嘴,想用心去记住拯救小狐狸的方法。横下一条心想,既然当初拼出性命只身去山谷寻蜂巢救元朗,如今也一定能救出殷蛟。
脸贴近小狐狸那尖尖的嘴时,她感觉到小狐狸那温热的气息。
陡然间,小狐狸措不及防地变成红衫儿,搂过媚儿的秀颈霸道地将她翻压在身下猛亲了一口,随即咯咯的坏笑不止。
“你使诈!”媚儿羞恼得拍打着眼前的小狐狸殷蛟,悲喜交加,反是委屈的哭了起来。
小狐狸讪讪道:“早知道就多装些时候,还能在温柔乡里做个好梦。”
媚儿气得瘪瘪嘴,面容却是含笑望了小狐狸不语。
“玩笑啦,娘子抱着睡觉好生的舒服啦!”小狐狸舔舔嘴唇,贴坐在媚儿身边用肘腕调皮地碰碰媚儿。
媚儿毫不客气地伸手揪住殷蛟那大耳朵,气恼地骂道:“叫你再诳我,害得我丢了多少眼泪,急了一个晚上,心都要碎了!”
“哎呦,哎呦,娘子饶命,姐姐,姐姐~~”小狐狸叫闹着,窗外传来母亲的呼声:“媚儿,如何日头已高还不起床?谁在你屋里?”
一阵肃静,媚儿应道:“娘,是弟弟在媚儿房里,弟弟的手指扎了刺,媚儿在为他挑出来,他不肯听话总是乱动。”
一场“大难”总是过去,媚儿长舒一口气。
为胡宥收拾好干粮,包上书本打发他离去,媚儿望着他的背影却是心中感慨万千。
媚儿在院里喂鸡,母亲在一旁问:“女儿,可有什么打算?你总不能在家里一辈子。这些时候村口的二娘给你提亲,说是有家大户人家要娶个续弦,看中了你。”
媚儿沉吟不语,本是昨夜惊吓后才恢复平静的心情猛如退潮后风平浪静的大海又扬起洪波,澎湃不停。
“娘,元朗那边的事,还没弄个清楚。再者,谁人愿意娶我一个被休回娘家的女人?”媚儿支吾地找寻借口。
“元家休书在手,一个唾沫一颗钉,落地有声的。”母亲对元朗也多是不满。
媚儿心里焦虑,盼望小狐狸回来商量个结果。
中午时分,媚儿在灶间做饭,忽听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由远而近。起先还在猜想是邻里谁家迎嫁闺女,听那声音却是停在了自家门口。
“姐姐,姐姐,快去看,有个京城里的大商户来提亲要娶姐姐。”忠儿冲进灶间,媚儿在围裙上擦着满是面粉的手,愕然之后问:“忠儿,你不用去学堂吗?”
“姐姐,先生今日抱恙,遣了我们回家温习窗课的。姐姐快去看,那个员外是个气派奇伟的汉子,出手好生的阔绰!”
媚儿心头一震,猜测或许是今日母亲提到的那个村口二婆做媒的那个要续弦的鳏夫,心里生出些嫌恶。
出了屋却被院内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院外围观的乡邻已是络绎如浮云。
不远处的河道上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两艘气派的青雀画舫四角旗幡飘扬,随风婀娜飘转。鎏金顶的马车墨玉的车轮,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踟蹰在庭院外。青丝穿成的几百贯足金喜钱平铺在红绒铺底的清漆托盘上,各色绸缎绫罗足有几百匹,山珍海味无数。随从几百人拥塞了柳家门口。
不多时,邻居家的嫂子也凑来贺喜,笑得花开一般的笑靥对媚儿夸赞她的好命,竟然因祸得福钓到了一个大富大贵的金龟婿。
“听说那员外在京城做皮货生意,家财万贯,庄园无数。这见面礼就是百金和十张名贵的白狐皮,提亲的队伍只吹鼓手就从你家门口开始队尾甩到了村尾。”
媚儿听得心中奇怪,还在盘算其中的变故,忠儿已经拉了她说:“姐姐,何不去家中的‘孔雀屏’后去看个究竟?”
“孔雀屏”是家家户户正堂屋中的竹编草缠的土屏风。当地相亲的习俗,丈母娘和女子不能出面见女婿,女婿初次登门,女眷只能躲在屏风后从孔逢向外偷窥女婿的容颜。若是大户人家有亭台楼阁,小姐则从二楼绣房外夹道上的小窗居高临下观望楼下的小女婿。
媚儿奈何不得众人的推搡,悄声被众人带到“孔雀屏”后。
她被众人哄着随意向孔缝外望去,堂上两旁各是四张红梨木椅,上首一张椅子上端坐一位长须飘然的中年人。容颜清俊,星目寒芒逼人,剑眉入额,面如浅金。一头乌发只在左边鬓角有一绺抢眼的金色头发。一身玄色广袖大袍,斯文有礼,眉宇间潜寒锐气。恰正是大狐国的金毛狐王殷发!
原来是你!
媚儿惊喜交加,惊得是狐王竟然亲自来登门为儿子殷蛟提亲,还冒充做大明京城的富贾;喜的是蛟儿果然心细体贴,不曾对她许诺应允或是说过什么,却是默默为她安排下一切,说服父王来提亲。毕竟女人被休回娘家不是什么光彩事,她也不想生活在乡邻的指指点点中,更重要的是,经过几遭磨砺,她一心想同殷蛟有个安稳的归宿。
脸上漾着一抹羞涩的潮红,仿如待字闺中初嫁的处子一般娇怯。只是一脸的红包遮去了她应有的妩媚,显得面容怪异。
邻家的嫂子刮了面颊哄笑媚儿,又指指被她独占的雀屏孔羞臊般取笑,似在奚落:“才喊你来看女婿时还推三阻四一脸的不情愿。如今见到女婿生得人物标致风流,竟然独占了雀屏不肯与旁人看。”
媚儿忙闪开,屏风后传出嬉笑声。
桐乡一带的婚俗,这种丈母娘和小媳妇偷窥女婿也是司空见惯,反是越热闹越助兴。
屏风外在堂上端坐的金毛狐王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却还是恭敬守礼的同未来的丈人柳夫子应对。
“贤契,有一事必须先对贤契明言。小女为了救她前夫,那狼心狗肺的男人,只身去深山野谷采药。被蜂毒伤了面颊,满脸脓包不知何时能痊愈。”柳夫子说的迟缓,虽是言语间为女儿的义举自豪,却掩饰不住那点自卑。
“娶妻娶德,娶妾娶色。殷蛟岂是贪图女色之流?”金毛狐王义正词严,媚儿心里感激。
“敢问小女嫁到殷府,可是要随贤契定居京城?”柳夫子问。
金毛狐王拱拱手应道:“这是自然。贱内三年前过世,只留下一独子年方三岁,名唤宝儿,家中再无旁人。令媛的贤名远近闻名,也是老先生教导有方。殷某一直在求一品貌端庄女子做小儿的继母,替在下打理偌大的家业。古人云:‘妻贤夫祸少’,贤妻难求。”
媚儿听得暗惊,如何听这对话的口吻,反似是金毛狐王为他自己来求亲,并非为儿子登门。好奇之余令她凑向雀屏孔想继续观看,却被邻家嫂嫂逗闹的拉去一边。媚儿急得不顾了许多,分开众人凑回到雀屏眼向外看去。
“小女的才品德操,贤契定可放心。只是京城遥远,就难得回家一聚。”
“泰山大人但放宽心,若是日后令媛过门,殷家的钥匙和家中大小事务一应由令媛做主。”金毛狐王拱手道。
媚儿心头如坠铅块般沉重。难怪狐王如此轻易的登门提亲,原来是有意在搅乱。他到底要做什么?冒名‘迎娶’她“过府”,再将她藏匿到远方让她永远回不到娘家,永远从殷蛟的目光中消失?
笑容从脸上消失,满脸的阴翳令媚儿手足冰凉。
父亲柳夫子满意地起身去后堂取庚帖,只剩下金毛狐王扮作的富商静坐在椅子悠然品茶。
目光失望惨然的从金毛狐王身上移走时,媚儿的余光无意间留意到那侧对了她而坐的狐王微侧了头向屏风看来,只在目光移来时,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带了三分得意,五分调皮,还带了两分妩媚。那是特属于某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身上的笑,笑得邪佞,笑得顽劣,却在瞬间稍纵即逝。那笑容消逝的瞬间,眉心中忽然多出一颗亮灿如红宝石一般的朱砂痣,眉心间奇光闪烁片刻,金毛狐王对了屏风挤挤眼坏笑,随即又随着一声声沉稳悠缓的步履声恢复谨肃的神情。
媚儿这才恍然大悟,掩口忍俊不禁,转身离去,原来是他!
哪里是什么金毛狐王,分明是小狐狸殷蛟扮做了狐王的模样前来提亲。仔细一想,殷蛟果然聪明,他扮成年长气度非凡的鳏夫,年长给人稳重可靠的感觉,父亲定然生出几分好感。家道殷实又人口简单,母亲也会欢喜不过。加之远嫁北方,去家千里,父母日后也无力去涉足过问她的生活,她正可以同小狐狸双宿双飞。想到此喜不自禁,暗赞殷蛟果然是聪明。
金毛狐王“殷员外”走后,左邻右舍纷纷涌到柳家观望满院堆积得琳琅满目的彩礼。且不说名贵的白狐皮和金光灼目的赤金锭,青丝缠绕的赤金彩钱,就是院里陈置的一匹匹蜀锦、宁绸、湘罗质地精良,耀眼夺目。各式北方的山珍奇货屯满箱子。邻里啧啧称赞中露出钦羡的目光。
幼时的玩伴二喜和兰妞边看边惊得长大嘴巴。兰妞酸酸地讥诮:“都是二道货色,竟然还能值这许多嫁妆!”爱不释手地抚弄着几匹衣料绸帛,满心的不服嘟哝着:“这殷员外可是想女人想疯了?柳媚儿昔日倒是个美人,可如今一脸脓包丑得怕也能‘沉鱼’‘落雁’了。水面上的鱼见到她满脸是包的丑模样一定吓得逃窜沉入水底。天边的大雁看到她那张脸也要吓得惊叫了从天上跌摔下来吓昏过去。”
恶毒的讽刺一般后,咯咯地笑,露出一副“气人有,笑人无”的败德嘴脸。
但无论如何,尘埃落定,柳夫人对这看似富足知书达理的女婿十分满意,同柳夫子合计些时候,就一口允下这门亲。又知足地安慰媚儿道:“女儿,你这是善有善报。你是再嫁不是新婚,女婿非但不挑剔你,还不在乎你的容貌丑怪,真是福分。”
母亲的话虽然是情发于衷的快意,媚儿却听得心头难过。转念一想,她还能在乎什么?小狐狸名正言顺将她“娶”走,父母也免去了被流言蜚语缠绕,也洗去了家门的耻辱。只是不知道日后如何能同一只小狐仙共筑小巢。
黄昏时分,胡宥才摇头晃脑吟诵诗文归来,见了满院子的彩礼和围观不散的乡邻装出好奇的神色问:“哪里来的这许多财物?黄金?可真是黄金锭?”
媚儿掩口忍了笑,母亲上前一边拉了胡宥去洗手更衣,一边喜得泪光盈眶地絮叨:“你姐姐可是时来运转,菩萨保佑!殷家员外相中了你姐姐,要娶去做员外夫人了。”
胡宥故作气恼的撇撇嘴道:“员外可有什么了不起,该给姐姐寻个文静的书生,或许日后能中状元。”
话音未落,头上挨了娘的一掌,嗔怒道:“且莫去提什么状元夫人,焉知你姐姐就是被这‘状元夫人’的浮名所累,跟了元朗那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你爹爹教他读书多么尽心费力。哎!”
媚儿的目光笼在胡宥身上,小狐狸扮作的胡宥不时回头对她挤眉弄眼的窃笑。
婚期就定在七日后的一个良辰吉日。“殷员外”托辞说,算命先生让他一定在大年节前将夫人迎娶进门,拜过祖宗,才能镇压住京城宅院里的阴气。柳家也乐得速速解决女儿的婚事,一拍即合。
一家人聚在一处,柳夫子破例让女儿和夫人入席共饮,宽慰着媚儿忘却过去的不快,重新同殷员外好生过活。
“柳婶婶,柳婶婶,媚儿姐姐的小女婿来了!”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喊叫声,媚儿放下手中的竹著,望了眼小狐狸,不知他又在捣什么鬼?
今日来相亲的殷员外是小狐狸殷蛟装作了金毛狐王的模样,如若此刻再来一金毛狐王模样的“殷员外”……
媚儿见小狐狸也是一脸的困惑,询问的目光望着媚儿,似乎对此事浑然不知。
紧张的心又提起,门口的孩子们闪开,一匹马停在柳家小院的篱笆门前。
马上翻身而下的白衫胜雪衣带飘飘的男人竟然是那冤家元朗!
元朗不慌不乱地将马鞭挂好,又将马缰拴系在篱笆桩上,丝毫不理会周围相邻闲言碎语的指指点点,大步进到院子里。
迎了柳夫子上前,撩衣跪倒恭敬地磕头道:“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元朗这厢大礼参拜!”
柳夫人倏然起身,脸色惨白,冷言冷语质问:“你还来作何?还想羞辱柳家吗?”
反是柳夫子端了酒盅沉吟道:“一纸休书,覆水难收。日后不要再叫‘岳父’二字,你我再无翁婿的缘分。”
元朗抬起头,愧疚的目光中含了坚持。
“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使没有翁婿之谊,元朗始终敬恩师师母为亲生父母一般。是元朗一时糊涂,误信谗言,辜负了媚儿一片真情。今日小婿就是来登门负荆请罪,求爹娘见谅,元朗要迎媚儿回家。”
媚儿怔怔的望着元朗,多时未见,元朗比昔日更是面容清癯,五官棱角分明中,那双幽深的眸子仍是寒气逼人。目光只同媚儿交接的刹那,媚儿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心中凄苦,却告慰自己,自离开元家那一刻起,她已不再姓元,眼前跪着的男人也再同她没有瓜葛。情缘挥去,如风刮芳尘,再无可追。
而元朗却舌尖僵住一般吃惊地问:“娘子,是你吗?你的脸,你的脸如何这般模样?可是蜂毒发作所伤?”
柳夫人苦笑道:“朗儿,亏得你叫我一声师母,师母就对你明言。媚儿险些因你而死,还背负骂名,被你毁了贞节。好在上苍有眼,还她个清白。你不必可怜你师妹这张丑脸,并非个个男人见色起性。亏得元家的休书送来的及时,媚儿已经另许了人家。七日后就要远嫁京城,她夫家是个殷实的大户人家。”
“娘!少去理这负心郎,一桌好酒好菜生生被败兴了!”胡宥忿然道,媚儿侧目瞪他,不想小狐狸竟然丝毫不掩饰对元朗的排斥。
“师母,娘!求您让朗儿同娘子单独说几句话。”元朗的眼睛微红,动情道。
“家姐待嫁闺中,柳家是有教养的人家,男女授受不亲。瓜田李下,还是避嫌为好。”胡宥脱口而出,媚儿几乎被小狐狸的醋意十足逗笑。
一纸休书
元朗并不理会内弟“胡宥”的恶语相向,径直跪行几步来到岳父柳夫子的身边,极力压住哽咽的声音求告:“爹,求你让朗儿带娘子回家吧!朗儿错怪了娘子,辜负了师妹一份真情,爹爹为师亦父,但凭爹责罚。只是媚儿妹妹同元朗结发夫妻,断不能将她改嫁他人!”
元朗的话音忱挚,虽然低声下气,却也还不卑不亢。
柳媚儿却是心头如打翻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元朗同她青梅竹马,自幼就是极好强顾脸面的人。因为怕在学堂里挨师父的戒尺,所以萤窗映雪的苦读处处令人无可挑剔。如今跪在众人面前请罪,不知放下的多少脸面,媚儿心头不忍,但一想到元朗的绝情,又不禁咬牙克制住自己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