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子痛心地望了眼爱徒,错开目光长叹一声,缓缓起身,又回眸望一眼低头不语的女儿媚儿,再回眼扫视白衫飘飘跪在寒风中的元朗,骂了声:“冤孽!”拂袖而去。
一桌家宴不欢而散,篱笆墙外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大声骂道:“忘恩负义见色变心的薄情郎,大棒子打了他出村子!”
“媚儿不能和他走,媚儿真是太冤了!”有乡邻在周围感慨。
“这是什么话,小夫妻打架,该是劝合不劝离。‘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才是!”
媚儿如坐针毡,她不忍去看跪地请罪的丈夫元朗,也不敢去看小狐狸忿然的目光。
柳夫人起身,摇头叹气道:“朗儿,师母好歹看你从小长大。你还不曾有八仙桌高,就随在你师父身边寒窗苦读。那时候你师妹小你半头,师娘就看了你们几个孩子在桌子下钻来钻去,玩什么当状元娶娘子的嬉戏。师母当时就对你师父说,这人是‘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朗儿这孩子性情文静温厚,同媚儿又投缘,日后留了做女婿也是好的。说是指望媚儿当什么状元娘子是无稽之谈,不过当娘的都巴望自己的女儿嫁个好人家,不用吃苦挨饿也是人之常情。实指望你们小夫妻恩恩爱爱白头偕老,谁想到你不惜福,竟然宠妾休妻,逼得媚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朗儿,你和你师妹是前世的冤孽,你回去吧,不必再来。柳家和你师父还都要脸,你师妹过几日嫁去了京城,此事就此风平浪静了。媚儿是再嫁,能挑到殷员外那么体面的人家已是不易,难不成你还要拆了这桩婚事,逼得媚儿没个退路吗?听说令尊令堂也在为你物色续弦,速速归去吧!”
元朗跪地不起,却转身向了媚儿,凄然地喊了声:“娘子!元朗要听你亲口讲!”
“元朗!”柳夫人怒道,指了院中停放的琳琅满目的彩礼环视一圈道:“你可看到了殷员外家的彩礼?师父师娘非是诳你儿戏。”
“可是媚儿是元朗的发妻!”元朗嘶声喝道,又忙缓和了语气:“娘,千错万错都是元朗的错。是元朗只顾读书,冷落了娘子。那日她同小妾红杏斗气,忿然留书出走,朗儿是追出了镇子很远,全家都派人去寻也寻不到。媚儿生死未卜,族中的二叔公是曾托人为元朗极早物色续弦,可是朗儿禀明了高堂,一口拒绝的!朗儿不明白师父师娘一口一句休书是何意?朗儿不曾写下什么休书!”
一句话四邻皆惊,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郁怒的媚儿惊得正过头直视着一脸无辜的元朗。元朗不比小狐狸的狡黠调皮,平日厚直不打诳语,是那种板子到了头上也不会扯谎避责的人。这点从小就如是,他不该会扯谎,如何他能说出此话?
媚儿心生疑窦,尚不及开口盘问,胡宥已经拍案而起:“好没意思的话!是男人就敢作敢当,休书都在母亲怀里,成了柳家的‘耻辱牌’,母亲对了它日日落泪,你却信口雌黄!”
媚儿扯扯胡宥一身红衫示意让他坐下,责怪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小狐狸俊美的面颊微腾出红晕,如美玉上淡淡的一抹光痕,即使在动怒时也投得明媚可爱。但此事上,小狐狸却丝毫沉不住气,那种同对手敌对的目光不加掩饰,眉宇间反是带了几分兽类的野气。
无数疑惑好奇的目光投向元朗,他沉着冷静的长跪不起,剑眉深眸透着倔强的坚持。
柳夫人揉揉眼怒意难消地转身进屋,取来一纸在元朗面前抖动道:“你看,你看仔细了!这可是你们元府遣人大张旗鼓地送来柳家的,这就如一口吐沫啐在你师父和师娘脸上!你还来狡辩什么?”
元朗眉头紧蹙,眉心间那道发愁时的深纹呈现,如二郎神的天眼一般。他接过师娘手中的一纸休书仔细观看,摇头道:“这休书不是元朗所写!”
话音一落,胡宥鼻子中发出冷笑,那轻屑顽皮的眼神扫了媚儿一眼,似乎在说:“我殷蛟无赖,看来还有更胜者!”
“师娘,你和师父明察,这字迹并非是元朗笔迹!”元朗惊道:“媚儿师妹对元朗有救命之恩,我们夫妻结发多年,虽是红过脸,却不曾有过如此绝情!媚儿妹妹是师娘师父的孩子,朗儿何尝不是,自开蒙起就长在师父师母膝下不曾远离。师娘明鉴!”
媚儿一把抢过那纸休书细看,果真不是元朗的字迹。元朗的字迹年少时效法苏体,多有些雄奇峭拔的笔法。而眼前的字体却是中规中矩秀逸圆熟的笔法,只元朗最不齿的科考盛行的流俗字体。媚儿如被雷劈一般立在原地不动,目光呆滞。
元朗话音哽咽,薄唇颤抖,却极力仰头忍了眼中泪,强咽进喉头,喉结微动时,那份委屈反勾得媚儿泪光闪闪,不争气的泪珠倏然落下,竟然掩面抽噎起来。
如何造化如此弄人。她真期盼这无情的休书是出自元朗之手,那她可以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去。
柳夫人犯了难,愣在庭院里,喃喃道:“字或不是你所写,但署名是你的,休书是令尊亲自登门送到柳家,还有假不成?”
媚儿心中立时明白其中的奥秘,怕这字不是元朗所写,但休书却是出自元氏宗族之手。
元朗是元家长子,是元府各房都眼巴巴指望他金榜折桂,能借他鸡犬升天的潜龙。公公是在极力维护儿子的声望,尤其是在元朗高中解元后。看来这休书是出自公公的手,之所以公公不肯让元朗知晓,怕是已经料到倔强的元朗不会答应。元朗负气固执时有股宁死不屈的呆气。年少时曾因他的倔强不屈,险些被气急败坏的公公元光祖打断腿。媚儿是亲眼见识过元朗的“傲骨”。
但不论如何,这一切怕都是宿命。既然她和元朗已经分开,同殷蛟同床共枕,她就不能再辜负殷蛟。
目光望向殷蛟时,殷蛟装扮的胡宥悠然起身拱手道:“元兄,恕胡宥无礼,不能再尊你一声姐丈。元府休妻也是大事,媒婆进进出出踏破门槛竟然元兄不闻不问?说是不知情怕也过于牵强。如今你长跪在家父家母面前装可怜,反不如回府去跪令尊令堂讨个说法!俗话说‘子不言父过,臣不议君非’,休书为令尊所写,元兄就更该谨遵父命才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我们做人子弟的私下授受?家父不语回房,怕也是思量到此一层。若是姐姐就如此不明不白随了元兄回元家,若再被令尊逐出岂不是自取其辱?”
“不可能!”元朗急恼的辩解,小狐狸却微哂道:“若是真被逐出,姐姐同殷员外的婚事怕也告吹,成为四邻八方的笑柄。元家不在乎,柳家可也是书香世家,不是什么寒门小户任人欺凌!就是寒门小户,怕也要顾及个颜面!”
媚儿被小狐狸推入房中,柳夫人也叹气离去。
小弟弟忠儿在庭院内呆立片刻,见家人进屋,只剩篱笆墙外探头观望的邻居,也知趣地回房读书。
院内一片空寂,家中的大黄狗在跪立在庭院中的元朗身边绕了两圈,朝他汪汪地狂吠几声,摇尾跑开。
风渐凉,暮色笼罩大地,夜晚降临时,天上几颗微星,地上依约的犬吠声零星。
元朗跪在庭院里,纹丝不动,不揉手摸耳,丝毫不顾潮寒。
媚儿在自己房中啜泣,小狐狸蹲坐在条凳上沉了脸望着她。
“动心啦?姐姐的眼泪太不值银子了!昔日是谁同红杏交欢冷落姐姐?若是你们夫妻情比金坚,他元朗一片忠心固若磐石,就是殷蛟从中捣乱,怕也不能动摇丝毫。姐姐同元朗破镜重圆,还是殷蛟看不过略施小计指点所至,若非如此,不定姐姐境遇如何凄凉。姐姐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和元朗究竟是谁负了谁?”
见媚儿沉吟垂泪不语,小狐狸跳下长凳在屋内背手徘徊道:“也罢,此刻落井下石,反令姐姐鄙视殷蛟不是君子。殷蛟不加评议,姐姐自己做主就是。姐姐若是决定和元朗破镜重圆,殷蛟转身就走,从此消失,定不再来纠缠姐姐!若是姐姐已经尽忘了前尘,就不要再理会元朗!”
媚儿觉得小狐狸的话也是以退为进的步步紧逼。她心中纠葛,凄然望向窗外。
半掩的窗,正能看到月色下跪在庭院的元朗,隐隐传出几声轻咳,又极力忍住。疏风清冷,已是冬季,可不要将元朗冻出个病来。
媚儿哽咽道:“蛟儿,你去对母亲说,让她劝元朗离去,或是打扫客房让他住一夜,会冻坏他的。”
望着媚儿惨噎的样子,杏眼微红,黛眉深颦,脸上那些红色的脓包却也透出俏皮可爱。
殷蛟不由扑哧笑出声,咬了薄唇奚落道:“这个书呆子还是心不诚!若是真为了要接回姐姐不顾一切,还纠缠什么休书是谁写的?团做一团一口吞下,哪里还有有得什么休书?拉住姐姐的手大步离去就是了!还假惺惺地长跪请罪讨可怜!”
孔雀东南飞
小狐狸一句话逗得媚儿啼笑皆非,不想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玩笑。
眼前能想到小狐狸可能的调皮无赖的样子。
他定然是接过休书上下看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休书团做一团吞入口中,又摊摊手无辜地望着众人问:“休书在哪里?不曾有过什么休书呀!谁见到了休书?”
那副无赖又惹人怜爱的坏模样,活生生的样子似乎深深印在媚儿脑海中。
望着小狐狸远去的身影,媚儿心头微痛,只在他身后安慰一句:“姐姐自有分寸,你去吧!”
小狐狸所说不无道理,若是她和元朗情如磐石坚固,就不会怕风吹雨打。如今尴尬事层出不穷,虽是有大狐国有意为难文曲星投胎的元朗在其中作梗,却毕竟也是她和元朗有缘无份。
念及此处,媚儿徐徐提了裙走出房屋来到庭院。
单薄的影子覆住元朗时,他徐徐抬首,目露惊喜又带了愧疚:“媚儿,你可是肯出来见我了?”
媚儿微微含笑,低声道:“元郎,你还是回家去吧。天冷,不要冻出病来。”
“媚儿,你还是在意我是吗?媚儿,我就知你一定会回心转意!你不应了同我回家,我就跪在这里等你!”元朗激动道。
“自当从未见过我,只作是媚儿跌入山崖不能复生。亦或是……或是就当媚儿同人私奔而去,恨我也罢,怨我也罢,孽缘终须了断。”
“媚儿!”元朗一把抱住媚儿的腿,襦裙单薄,却带了几分家织棉布的暖意,那细腻柔和的感觉似曾熟悉。
媚儿抬手想去搀扶元朗,手却迟疑在空中,寒泪欲滴,却强忍了道:“媚儿不怨怪你,做不成夫妻,好歹还是师兄妹一场。你我自幼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却无缘修成共枕眠,就是造化弄人。”
“媚儿!”元朗凄然制止:“往事休去再提,你随我回家重续旧好!千百个条件我都应允你!”元朗不肯起身。
“我在乌镇房间的床头有两口楠木箱,还是当年我的嫁妆。里面有几件七成新的衫子,虽不是崭新,也可以留给新人用,或打赏下人罢了。箱子浮头有一个蓝花布包裹,内中包了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元口鞋,边尚未锁好,是留给你进京赶考穿的。红杏手拙不会针线,你但求潘姨娘代为完工就是。包里还有一对孔雀蓝色的绸缎做的抹额,花尚未绣好,是我为婆婆做的。她天凉时总是头痛,怕着风寒,也一并拿与潘姨娘代劳。箱子里有半匹松花色的绫子,就送给潘姨娘罢了。”
媚儿缓缓道来,细心叮嘱,元朗已是泪光闪烁。
“媚儿!”元朗哽咽地打断媚儿的话,怅然地问:“你真不打算同我回家了吗?”
媚儿苦笑摇头。
“娘子,你可还记得乌镇的同心桥?那夜月色皎洁,你我夫妻趁夜静人稀泛舟石桥下赏月。你曾亲口允诺,对元朗不离不弃,即使寒窑苦贫都要厮守一生!”
媚儿记得那夜,她们听戏归来,泊舟石桥下赏月。那一夜,听了元朗书生气十足的问话,她感慨地一字一顿答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那是乐府诗里脍炙人口的一句,她极为喜欢。泠泠的河水,皎洁的月华,一天的繁星,那誓言曾令二人紧紧依靠。如今,一切都随风而去。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元朗哽咽着声音重新吟诵昔日的誓言,唤起媚儿的记忆。
媚儿静静地望着元朗,努力追寻那昔日的回忆。仿佛回到初嫁那年,小夫妻温柔缱绻浓情蜜意的时光又在眼前。
媚儿面带清淡的笑意:“还曾记得那夜我们先去镇里的戏台看新戏《朱买臣休妻》。覆水难收,我就是看那出戏才听你细细讲给我听的故事。说是东汉末年的朱买臣怀才不遇,贫寒时贫贱夫妻百事哀,食不果腹。妻子不堪饥苦,羞辱朱买臣后逼朱买臣写下休书弃夫而去,自寻温饱。多年后,朱买臣当了高官,妻子拦住马头,乞求破镜重圆。那朱买臣就取来一盆水,泼在当街,说是除非将这泼出的水收回,再无团圆的道理。当日你讲时,我还曾感叹,这都是夫妻守不得贫穷,也是这妻子太不知自己男人的斤两。你当日还曾煞有介事的问我,若是一日落魄寒窑,中不上功名,穷苦一生,可愿意同你白首偕老?”
元朗动情地接话道:“娘子毫不迟疑地答了说,就是穿麻衣,戴荆钗,相濡以沫也不会离开元朗。还说幼时说想做状元娘子的话纯是嬉戏之语,最盼就是一枕明月,两袖清风的隐士生活。元朗还为此激动不已,元朗虽是争强好胜,却视功名如浮云。只为娘子一句话,这些年元朗不敢稍有松弛,只为给娘子一个诰命的名份。”
“你知道‘状元娘子’不过是我逗你玩笑的话。天下举子何其之多,三年只出一个状元。天下女子若都想当状元娘子,岂不可笑?‘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才是媚儿所求的日子。”
“可是,娘子越是如此宽慰元朗,元朗就觉得更不能愧对娘子。媚儿你知道元朗的性子争强好胜,是怕元朗落榜颜面无存才不再提‘状元娘子’的期盼。这些年,元朗皆是为娘子而活,只为践行这一承诺。”
媚儿笑了,寒风似在捉弄她,轻轻抽打她的面颊,潮寒中隐痛。
她记得当年元家来提亲之前,元朗曾在书馆拉她去僻静的角落偷偷问媚儿的心意。见元朗书生气十足呆气的样子,媚儿沉下脸唬他说:“爹爹说过,媚儿非状元不嫁,戴凤冠披霞帔,风风光光做一回诰命夫人才可。可不是幼时嬉戏时戴个麦秸杆野花扎起的假凤冠就随了你去做‘状元娘子’”
“若是没了媚儿你在身边,我考状元也是索然无味!我为谁而考?为何而考?前番我顶撞魏忠贤的爪牙,毅然罢考。当时毫无留恋,你是知道的,我唯一觉得歉疚的,就是媚儿你。不能圆媚儿儿时的状元娘子梦。”
见元朗的目光中满是期盼,媚儿却徐徐摇头,心中凄苦嘲弄道:“直到今日,才知道《马前泼水》的故事也可以反着演。如今是朱买臣糟糠之妻下堂,小妾入室,朱买臣日日升贵,娘子冷落一旁。多年来寒窗陪读,剪烛添灯,盼来功成名就的丈夫,却不知到头来时为谁辛苦为谁忙?”
听媚儿提起了小妾红杏,元朗更是委屈,辩解道:“媚儿,你离家时留的书信元朗日日细看,也在思忖其中的缘故,如何我们夫妻走到此步?元朗心中只有娘子,娘子心中也只有元朗。红杏不过是高堂二老为了给元家传宗接代的小妾,就如一件衣裳。小妾多是以色事夫,她们自然喜爱打扮得妖娆。自红杏入了元家,你我夫妻就屡屡口舌不快,想来都是元朗过于疏忽了此事。”
媚儿本是对元朗寒夜长跪请罪感动愧疚,听了元朗重提红杏之事还不知所措,心头鬼火顿起,冷冷道:“错不在红杏,她本是以色事夫。只是不知道满腹经纶的解元公如何能宠妾废妻?”
话到这里,媚儿淤积在胸的愤懑尽数发泄道:“我自当你醒悟了什么?只不过是你弃置一旁的旧衣衫要被人拿去时生出些留恋。放在那里,你或许一年未能去穿一次,就如这两年我望穿秋水也盼不得你来房里一夜一般。”
“娘子,此话怕是有失公允。是元朗此次扣门低声下气地恳求,娘子十次才开一两次门同房。”
听元朗辩驳,媚儿更是痛心,心想若不是小狐狸指点迷津,小施了手段欲擒故纵地设计元朗中套,怕他还不会正眼看她这个黄脸婆。
媚儿惨然道:“这些皆是今年上巳节之后之事,也是媚儿‘以色事夫’才引得郎君回头。但绝非媚儿所愿!请教元郎,你心中是喜爱媚儿的人,还是媚儿的色?”
寒潮暗涌,薄雾满院只在元朗腰际飘动,如烟般迷蒙。
“师妹,你我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元朗心里,你是元朗的眼睛,是手臂,是身体中的一部分,哪里还分这些你我?哪里还需去苦花心思的经营?当年是你再三推脱,不许元朗进你的房,说是怕婆婆和家人笑话,元朗这才不与娘子为难。”
媚儿失望地望着元朗,哭笑不得道:“是婆婆责怪媚儿,总勾了你的魂在我房中。说是有教养人家的女儿不该如此做,为人耻笑,你却来怪我?日后就不再登门,可见你心中无我。”
元朗悔得摩拳擦掌指天道:“天可怜见,那些时元朗夜夜在书房偷窥了娘子房中的灯烛熄灭,落寞之情难以诉说,几番辗转难眠,心里苦闷时媚儿心里再没了我。”
“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是婆婆逼迫于我,你既是如此深明大义,因何夜夜去红杏的房里偷欢?”
“这话便更没个来由了!家慈若是责备于你,定然也同样的话责备过红杏,只是红杏不为所动,谁也奈何她不得。就如元朗也曾吩咐红杏去灶间田里帮衬娘子,只是红杏总是娇嗔地埋怨会磨坏她新染的长甲,弄污漂亮的裙衫,几次支使不动,也就懒得去逼她;再者,家中二位高堂不喜奢华,厌恶子女衣着华丽过于粉饰,就连两个妹妹豆蔻年华都不得不素面朝天穿自己染坊的蓝布衫。几次暗示点拨,红杏从不曾在意,话是左耳进右耳出,依旧精心装扮悦人耳目,日日向我讨要新衣首饰。她既开口,我也不忍去薄她的颜面,女子爱美人皆有之。娘子不喜装扮,自幼如此,那日金帛赠了红杏惹得娘子暴怒而去,也是因红杏开口纠缠讨要。物尽其用, 与其闲置于堂被母亲拿去送人,不如让红杏欢喜一场,真不知娘子会动怒。”
媚儿听得无语。早年间曾听母亲讲,夫妻白头时,才知道二人就如两团泥,捏在一处,再分开时却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再难割舍。就如左手握右手,再无旁的感觉。元朗却也将所有对她的冷淡归咎于这夫妻一场的“左右握右手”。
媚儿怔立原地,正欲启口,却听到屋内传来小弟忠儿的击节弹唱声。
竹板的节拍清脆,忠儿唱着歌:“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
媚儿心头一惊,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乐府诗,古老的民间诗歌,唱出一曲哀婉动人的爱情传说。刘兰芝和焦仲卿这对薄命鸳鸯,因为勤劳的刘兰芝不为婆婆所容,被休回娘家。夫妻二人发誓不会相负,不会分开。但刘兰芝娘家的母亲和哥哥逼她嫁人,就在新婚夜刘兰芝投池自尽,焦仲卿也殉情上吊。死后二人才能合葬一处,墓旁梧桐树上双宿双栖一对儿鸳鸯鸟。
只可惜元朗并非焦仲卿,也没有焦仲卿的用情之专,为爱的执着。刘兰芝被婆婆休回娘家,焦仲卿一片情是‘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而元朗,或许休妻之后却忙于再娶是父母欺瞒他所致,但昔日红杏之事,她终究耿耿于怀。难道元朗的“钟情”却是如此?
屋内忠儿的歌声音调平缓,略显生涩,只是口齿吐字清晰,勾起媚儿无限的怅憾。
“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听到此,媚儿心头不觉随之吟诵:“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多么凄美的民歌,给过年少时的她对婚嫁多少美丽的向往,如今却发现传说毕竟是场虚幻。
仔细再听,媚儿不由暗笑,心知定然是小狐狸在一旁唆使忠儿所为。忠儿为人厚道,哪里会想到此时此刻应景的唱出此曲去点拨她这颗为情所动的“慈悲心”。
“覆水难收,怕你我缘分已尽。”媚儿咬牙道,“我心已死,你徒留无益。殷家七日后就来迎娶,柳家收下了聘礼。收到元府的休书时,媚儿就已不是元家媳妇。”
媚儿碎步跑回房中,不忍回头。身子掩门,眼泪长流,却被小狐狸一把迎来揽入怀中。
惊愕之余,媚儿都不知小狐狸何时回到她的房间,慌得推开,却被那有力的臂抱在怀里,沉默不语。
羞恼地捶打小狐狸低声道:“他还在外面跪着!”示意小狐狸不可造次。
殷蛟却附耳低声坏笑道:“当初你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可是在你们床下听了一夜,你如何不介意?”
媚儿恼得挣扎,小狐狸却低声道:“姐姐且稍候片刻,我一语能退敌兵!”
一转身将媚儿换到一旁,自己扮作弟弟胡宥跑去元朗的身边说了几句,不多时,元朗果然起身拱手道谢打马而去。
釜底抽薪
元朗打马远去,媚儿却不解地拉住小狐狸问:“你可是对元朗说了什么?寒风刺骨的,他如何匆匆离去。”
小狐狸乜斜着眼望了媚儿,瓮声瓮气道:“殷蛟无非点拨他不要枉费功夫在丈母娘面前乞怜啦。解铃还须系铃人!休书是元老爷亲送的,与其在这里乞求岳父岳母垂怜,还不如回家去求他父亲来登门赔礼道歉,到时候柳家见到了元家的诚意,挽回脸面,或有通融的余地。那个书呆子一听倒也不拖泥带水,拔腿就跑了。”
听了小狐狸挤眉弄眼的一番炫耀,媚儿气得擂着小狐狸的肩头埋怨:“数你鬼心思多。我公公固执无比,元朗去求他来柳家赔罪比登天还难。结果只会是父子争执一场,元朗挨顿板子告终。”
小狐狸自鸣得意地仰坐在竹圈椅上悠然道:“这是上上策。元家不会来赔罪,姐姐名正言顺随了本员外远走他乡,元朗罪有应得也该挨些教训,让他屁股开花!岂不是三全齐美?”
见媚儿沉默不语,小狐狸酸溜溜的眼神扫了她问:“怎么,余情难了?”
媚儿满怀无奈,摇头道:“毕竟同元朗夫妻一场,若说一点留恋都没有是自欺欺人。我们垂髫时就一处玩耍,一道长大。无缘夫妻,也还是兄妹。只是你逼元朗回去求公公来赔罪,元朗怕也是铤而走险。公公是个固执己见之人,听不进儿女的劝告,到头来元朗平白的吃苦怕也未必能撼动公公半分。”
小狐狸翘了嘴赌气不语,渐渐的仰视房顶的目光渐渐眯缝到一处,猛然睁开一只眼幽亮的眸子带了狡黠斜睨媚儿,纵身跃下椅子,猛扑向媚儿。
“哎呀!”媚儿慌得惊叫,已被小狐狸那湿润的舌堵住口,人也被他扑压在床上。
小狐狸同元朗,一个是炽热如火,一个清冷如冰,媚儿纠缠在这二人间,心头忽冷忽热备受煎熬。
门外传来母亲的叩门声:“媚儿,你同谁在里面讲话?”
惊骇之余,二人愣住不动,小狐狸寻机在媚儿颊上猛亲一口,挤挤眼坏笑,化作赤狐一道红光跃上房梁隐去。
媚儿应了声翻身起床,整理零乱的鬓发开门,含糊道:“并无旁人,只是媚儿自言自语。”
母亲进门四下望望,困惑地问:“元朗因何走了?”
媚儿见母亲的神色中满是惋惜,吱唔道:“怕是他见爹爹定了主意不会更改,就知难而退了。”
柳夫人坐在床边,捶着腿叹息一声,寻思片刻,又打量了媚儿轻声问:“女儿,你自己心里要有个主张。且不必在乎爹娘的意思,你可还是想同元朗破镜重圆?”
母亲问得小心翼翼,嗟叹道:“娘和你爹都不曾睡下,只是黑了灯,不时从窗缝向外看院里的朗儿。看你去和朗儿说话,好好的,还以为你们小夫妻又和好。你爹还犯愁如何对殷员外讲明退婚呢。”
媚儿一直以为母亲对元朗的薄情寡义失望伤心。母亲很是实际,应该想她嫁给殷员外,只是父亲或许对元朗这爱徒有所不舍。谁想母亲竟然还指望她和元朗破镜重圆,这和母亲日间的话大相径庭。
“媚儿,有时候嫁个有钱人家,反不如平常人家安稳。娘是怕那殷员外也是个风流种子,日后女儿你受了委屈,京城桐乡千里之遥,你连个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元朗千万个不好,也是同你多年的夫妻,是个男人。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媚儿点点头,不由抬头向房梁上望,她看到梁柱间若隐若现的一截红红的毛尾巴,心里一横,对娘说:“夫妻间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鞋在女儿脚上,合适与否心里有数。娘,莫再去想元朗了,或许他日后能中状元,或许女儿在他身上铺了许多心血,但一切都烟消云散去,就自当是大梦一场了。”
柳夫人心领神会地点头,揩把泪道:“媚儿,你自幼好强,娘怕你有苦不说,闷在心里。有什么烦心事,只管对娘讲。”
媚儿贴在娘的怀里,唏嘘不已。
柳夫人离去,小狐狸跳下房梁,他一袭红衫翘脚靠坐在床上,得意地笑望媚儿,似乎得意媚儿的去意坚决。
“上天有眼,姐姐总是开窍。想我殷蛟是纵横天上地下,俊美无敌,聪颖无双的奇男……狐仙……”
“呀呀呸!”媚儿学了小狐狸羞他道,殷蛟却得意地背手凑近媚儿。
红烛熄灭,一任窗外寒风呼啸,二人挤去了床上相拥取暖。
媚儿如释重负一般,她终于发现,其实她为之纠葛了许久的元朗,如今将话摊开谈透,反而觉得心头压的铅块都放下。
苍然的月色透过窗棂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小狐狸搂着媚儿的脖颈,同她顶着额头,如两个孩子般天真的对笑。
手指不禁勾起去轻揉媚儿脸颊上呕吐不平的疙瘩,媚儿眼中流露出责怪,小狐狸安慰道:“再忍几日,离开这里,就还姐姐秀美的原貌。”
媚儿低声道:“就是如此才好,如果只这般丑陋的样子,你可还中意我?”
小狐狸挑眼望天,故做沉思状,边思边想道:“世上的美人很多,不过,在殷蛟眼里吗,比凤凰都差了一截。顶多就是山鸡,想想就总想剔牙。”
媚儿哭笑不得,不想正经地问话,小狐狸总是调皮作答。
“哎呦!”小狐狸叫了一声,涎着脸道:“殷蛟的眼里,真正的凤凰只有媚儿一个,尊贵的,无可取代的……”
小狐狸一把捂住媚儿要啐她的樱唇,凑近媚儿的颊边深吻。
陡然间,一阵阴风大作,窗户被吹得颤动着哗哗乱响。
一扇窗猛然被吹开,忽开忽合,响声不断。
媚儿正欲去关窗,小狐狸一把拉紧她。
“窗开了!”媚儿提醒,冬季夜风潮寒,起风本是常事。而小狐狸伸手缓缓将她护在身后,徐徐撩起衣襟,一腿弯曲跪在地上,对了那扇阴风怒号的窗低声道:“蛟儿给父王请安,父王但可进来,只媚儿在儿子身边。”
一道金光耀亮窗间,媚儿只觉得那金光灼目,用衣袖遮了眼片刻。就听哗啦啦一阵窗子关上的声音,再放下衣袖看时,金毛狐王已经沉了淡金色的脸,一身玄色裘袍立在眼前。
空气仿若凝结一般,潮寒中令人无法呼吸。
金毛狐王尚未开口,小狐狸须臾间扮作顽童的模样,头上两只茸茸的耳朵伸出在微抖,长长的茸尾巴在身后摇摆。一脸顽皮的笑变作毛色火红的小狐狸蹿扑到狐王的身上,搂住狐王的脖颈亲昵得又亲又舔,不停声的吱吱说着什么,最后换做人声满是娇纵的说:“阿爸,可是想死蛟儿了。一天不见阿爸就想!”
媚儿险些没被这些不害羞的话臊得躲起来,也只是小狐狸能说出如此无赖的话。若是元朗,打死怕也难说出半句。
果然,狐王阴沉的面颊微霁,哼了一声骂:“不长本领只长了嘴了!”
话音未落,小狐狸尖尖的嘴中吐出红红的舌头舔了狐王的鼻尖哼哼道:“阿爸,阿爸可是想蛟儿了?”
媚儿见狐王的怒气被小狐狸的胡搅蛮缠已经消磨殆尽,安心之余,反担心狐王的到来被人窥见。
“你倒是躲在这里享清闲,父王交代的事都忘去了脑后吧?”狐王责怪道。
小狐狸忙分辩道:“父王息怒,蛟儿如今是以退为进,阻拦文曲星去京城应试的计划已在步步紧逼。暂且躲在柳家,是权宜之计。”
“冒充父王到柳家提亲也是权宜之计?”狐王郁怒道,面容阴冷,却是那金光如波光荡漾般在脸上一层层漾开。
小狐狸低头吐吐舌头,所有的事情竟然未逃过父王的眼睛。
“西王母已经动怒,听说那文曲星不日就动身去京城准备赴考,连大年都不在家中过了!若是文曲星此番金榜提名,定然能巩固大明基业,辅佐新君登基,届时大明的气数还能持续三百年!西王母定然不许此事发生,若是大狐国没有作为,此事被坏熊邦、野狼邦或其他灵异国抢了先手。西王母就要逼迫大狐国多缴岁贡,割疆裂土给那些禽兽。祖宗历代夺得的基业疆土,牺牲了多少大狐国的勇士保全的国土,就要葬送在我们父子手中。蛟儿,你已不是孩子,你如何就不明白父王一片苦心?你心里只有这个凡间女子,为了这个女人,你能抛弃大狐国芸芸众生和大好疆土吗?父王疼惜你,可作为大狐国的国王,绝不能容许你胡作非为!”
“父王!父王!父王!”小狐狸慌得抱住了父王的腿央告:“父王不问青红皂白就一顿骂,且听蛟儿说一句话呀!蛟儿心中有数,此事早有安排。文曲星定然不会金榜高中,而且怕是今生今世也同功名无缘。父王只多等一两个月就能初见端倪。杏榜一下,自然见分晓。”
“父王如何信你的鬼话?为了让你专心致志完成西王母的使命,柳媚儿必须软禁在大狐山缥缈峰。何日你完成使命,何日再来接她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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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伤
媚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站在殷蛟的身边,甚至更前进了半步,毫无惧色地望着金毛狐王道:“就算是强行带了媚儿回大狐国,怕殷蛟不会去阻挠元朗,反会追随媚儿回大狐山。到头来于事无补,反伤了狐王父子的和气。狐王如今该盼的,反应是媚儿不要回到元朗身边。狐王不过是要阻挠元朗高中状元,没了媚儿在身旁,怕元朗心灰意冷不会再有意功名。”
金毛狐王皱紧眉头,背了手望着媚儿,那目光含了惊异,似要将媚儿看穿。
话一出口,媚儿反是心内纠结。
元朗,这些年挂在嘴边的总是要换她一个状元娘子当。只是这两年娶了小妾红杏冷落她后,夫妻间的玩笑之词才少了许多。夫妻间这份情,怕是不能旁分给第三人的,不然她和元朗还是和美的小夫妻。她为什么出逃?那夜同红杏翻脸用剪刀去同红杏拼命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元朗怕永远不会知道,那是她“怀孕”,怀了一只“小小狐狸”,结果是中了小狐狸王子的诡计。
可如今,覆水难收,她已经同殷蛟同床共枕,自然不能再回元朗的身边。
不知何时,殷蛟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媚儿却是心头一暖,更加坚定。
金毛狐王似乎没有料到柳媚儿一个小女子竟然胆大包天敢来顶撞他。
面上金光层层漾开,狐王眉头紧皱成结,剑眉倒立,头发在一股阴风中根根飘起。
小狐狸惊得大喊一声:“阿爸!”
似是觉出父王要发怒。
只在这瞬间,窗外一阵人声嘈杂,有人高喊着:“柳家夫子,柳婶子,快来呀!你们家的女婿在山里被野兽咬伤了!”
一时间灯光亮起,院里开门声脚步声,窗纱上院外灯火闪耀。
媚儿毫不思索地快步推门而出,冲到院里,见到两名猎户抬着一块竹门,上面躺着正欲起身的元朗。身后一些乡邻啧啧地叹息在劝说:“快别动啦,你的腿都被野狼撕扯烂了。”
“阿朗,你怎么了?”媚儿慌的推开众人近前,只见火把辉映下,元朗一脸的痛苦,冷汗满面,愧疚地望着她徐徐道:“媚儿,抱歉,我是想连夜……赶回家……求……爹爹来……登门赔罪!”
媚儿鼻头一酸,忙忍了泪,元朗的大腿上一片殷红的血将白色的袷裤染红,尽管已经用布条包扎,却还是满身的血迹。
“郎中!快请郎中!”媚儿张罗着,立刻有人应声跑远。
“水,小弟去取水来!”媚儿一声吩咐,忠儿应声进屋去取水。
小狐狸落寞地立在门口,静静望着媚儿慌而不乱的指挥,低头为元朗验看伤口。
元朗忍不住抬起手想去抚摸媚儿的头,抬手却见自己满手的污血,手滞在空中。
“我房里有金疮药!”媚儿撒腿向房里跑去,却不提防一进门就同小狐狸撞个满怀。
毫无愧意地径直爬上床翻箱倒柜拿出几卷纹理粗易透风的豆纱布,取了药粉就要出门。
跑到门口,忽然停住步,回身望去,已不见了金毛狐王的踪影。想是人多眼杂,躲了起来。
“阿爸走了!”小狐狸殷蛟解惑道,失望地立在一旁。
“你终是舍不下他。”殷蛟毫不隐晦道。
“就是个路人被野兽咬伤,我也要帮他。”媚儿果敢道,一把抓住了殷蛟的腕子,望着小狐狸那俊美的吊眼笑道:“一起来!”
不容分说拉了小狐狸就向外跑去。
“哎,宥儿如何在你房里?”母亲狐疑地问,媚儿这才想起三更半夜,大弟弟胡宥如何在她房里?
灵机一动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钻进我房里,翻箱倒柜在给他元朗找药。”
母亲这才释怀的勉强笑笑,吩咐人将元朗扶进胡宥的房间。
元朗死死抓住了竹担架大声制止:“上些药就好,我不进去!我要赶路,七天,只七天的功夫,我要求爹爹来登门赔罪,我要留住媚儿,媚儿不能嫁人!媚儿是元朗的发妻!”
“傻孩子,你的腿伤不治就要烂掉断腿!”柳夫人忍不住眼泪直流,责怪地望了眼女儿。
“娘,您可是原谅朗儿了?您和师父不再生气?”元朗如黑暗中寻到希望。
北上
元朗被抬到胡宥的房中,一家人慌得进进出出为元朗请郎中治伤,热心的村邻还争先恐后送来补养的草药。
柳夫子背了手在一旁捋了胡须叹气,看着忙碌得一头热汗满眼含泪的媚儿,不发一言。
胡宥在一旁将姐姐从窗前的人群中揪出大声责备:“姐姐是待字闺中之女,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胡宥来照顾师兄。”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在元朗哀戚的目光中,媚儿一步一回头的离去。
元家的人闻讯赶到,但来人是元朗的母亲和小妾红杏。
红杏梳着风情万种的堕马髻,修长的脖颈纤细的眼眯做一条缝,摇着水蛇腰扶了门进来。
一眼看到媚儿满脸的脓包丑陋的样子,忍不住掩口扑哧地笑出声来。
“姐姐,是你吗?你的脸怎么啦?”红杏忍不住好奇地问。
脚上被狠狠地踩了一脚,红杏尖叫起来,抬眼看婆婆一脸的怒气。
进到卧房,见到趟在床上脸色惨白的元朗,红杏的笑容如春云被狂风吹散,嘴角一撇,大哭大嚎,仿佛夫君病入膏肓一般,丝毫帮补上忙。
“元郎!相公呀,你这是怎的了?你不要抛下红杏。妾身活在世上,唯一依靠的就是郎君。若是郎君你去了,妾身也不要活了!”
哭得娇喘连连,梨花带雨一般的惹人怜惜。
元朗不想红杏跟来,眼前的局面显得尴尬。红杏凑到床边轻轻掀开元朗的被子,就要解他的衣裤查看伤口。
媚儿见婆婆一脸的尴尬,低声斥骂红杏:“这点功夫你都等不急啦?看你这骚狐狸相!”
红杏委屈得掩面嘤嘤哭起,元朗却一把抓了母亲的臂不顾了伤痛央告:“娘,快求爹来给师傅赔罪,媚儿要嫁人了!您看看满院的彩礼,媚儿要嫁人了!”
只在这一瞬间,小狐狸一把拉了媚儿去外间嘱咐她离开。
不多时,红杏偷偷摸进媚儿的房中。
“姐姐,求你随了相公回家转吧。”红杏恳求,看上去不似在敷衍。
媚儿心想,这红杏本该高兴才是,昔日在家中,红杏屡屡刁难她,只是她不屑得去同小人计较罢了。
毕竟红杏是个胸无城府的,点破了玄机。
“姐姐快事回来吧。二叔公为相公说了一门续弦,是他姻亲家的孙女儿。听说是个母夜叉,厉害之极。那个女人的娘就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家中几名丫鬟都因多看了男人一眼,被她活活打死打残呢。”
媚儿听了红杏不加遮掩的话,又笑又怜。怕这恶人还须恶人磨!
元朗被元家的骡车拉走,媚儿知道时,只远远看到那骡车远去的尘烟。
柳夫人告知媚儿,是元朗执意不顾腿伤,要回家求父亲来柳家赔罪。
唉声叹气道:“冤孽,真是冤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在第二日,殷员外的管家突然来到,声称殷员外生意上的事要改变行期,第二日殷家的花船就要迎娶媚儿离开桐乡北上京城。
媚儿笑看着小狐狸,小狐狸轻轻抚着媚儿鬓间的碎发,只问她一句:“后悔吗?”
媚儿笑着摇摇头,纵然是满脸丑陋的包,却掩饰不住她美丽的笑靥。
反是柳夫子和夫人商谈许久,郑重其事地单唤了媚儿去一旁问:“你可是想好了。你和元朗自幼青梅竹马。当年嫁你去元家时,就是一波三折,元家就脚踩两只船犹豫不定,想借了娶亲攀高枝。若非是元朗这孩子本分实在,一意坚持要娶你,怕是元家的少奶奶是那宋县令家的千金。”
想到这段往事,媚儿眼前又出现元朗那冷峻的面颊,少年意气血气方刚的眉宇。因为是爹爹的爱徒,又曾是邻里。媚儿是亲见了那日元朗为了抗婚被公公抡了荆条责罚。那身雪白的衫子被血污打红,如飞落在雪地里的点点丛丛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