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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雪枫 当前章节:148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3:37

但元朗的固执和坚持终于改变了她们的命运,公公不得已屈从了,回绝了二叔公的提的那门宋县令家的高枝。小夫妻结发共枕后,她在婆家勤劳节俭,也颇是被公婆喜爱。

但眼前的一切元朗并未珍惜,曾经的山盟海誓都化为云烟。

“哼!那宋县令后来倒是高升了,巴结九千岁当上了个什么四品官。不过呀,他好梦不长,到了京城做官,一句话得罪了皇上,被罢了官不说,还被拖到了午门外打廷杖,屁股上的肉都被打掉二两,丢人现眼气死了。”柳夫人自说自话不屑道。

“官场险恶,媚儿还是跟个商贾的安稳。衣食无忧,爹娘勿再牵挂。”媚儿决绝的了去了这个话题。

迎亲的船扬帆时,河道旁围满了送行的乡邻。

大红的帐幔装饰的彩船,鼓乐声爆竹声夹杂在一处,震天动地。

媚儿从舱窗想外看,爹娘立在岸边向她挥手,乡邻们都在喊着送她,一路祝福的话语。

胡宥低头进了舱,按了当地风俗,娘家的兄弟是要亲自送亲的。因是忠儿年少,胡宥主动请缨,顺便到京城“姐夫”家温习诗书准备春天赴考,柳夫人也只得同意。

船行出一段,回头看岸边挥手的人渐渐变小。

陡然间,一团白色的身影闯入媚儿的视线。

就在横跨河道的石拱桥上,一袭白衫飘飘的他如只小鸟,又如一瓣梨花,轻飘的立在桥上。风吹巾袂舞动,身形那么生动。虽是看不清他的面颊,媚儿能想到元朗那凄然的目光,失落的神情。

元朗回来了,若不是搬回了公公来元家赔礼道歉,他定然不会孤身再回到柳家。可是,元朗腿上的伤,他竟然一日两夜间往返,可见他用情之深。

媚儿放下帘幕,那帘幕也遮住了心扉,漠然垂眸。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昔日油灯前共读《洛神赋》时,媚儿一直感慨曹子建的多情,如今溯流而上追寻的却是元朗。

很快,她从这纠葛中挣扎抬头。

她意识到殷蛟坐在黑暗的船舱中默默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媚儿笑问:“日后如何?”

小狐狸一惊,所答非所问道:“情本来就如大雨中的一个避风躲雷的巢穴,他进来,你就要出去。殷蛟不是圣人,狐界的信念同人族不同。我们认定的东西就要去争夺,或许对手强大,但是不屈不挠者才能夺回自己所爱,才能是勇者。”

船一路北上,到了秀洲境内,那豪华气派的迎亲画舫渐渐在黑夜逆流中隐去。只剩一叶乌篷船静静泊在渡口,载了小狐狸殷蛟和媚儿并肩坐在船头。

夜风吹来,夹了冬日潮凉,殷蛟不知何时变出调皮的狐狸尾巴,毛茸茸地扫着媚儿的面颊,抱了她枕在自己的腿上,那根茸茸的尾巴盖在媚儿的腰上。

媚儿恢复了美丽的容貌,月色洒在清润的面颊上,如夜明珠般流溢着幽然的光彩。

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总是寻回一片安谧的天地。此刻,她的心中只有小狐仙殷蛟,这个她即将托付一生的小男人。

岸上一阵马蹄銮铃声传来,由远而近,向河道驶来。

媚儿从小狐狸的身上翻身坐起,二人并肩向那马蹄声方向看去。

媚儿紧张地抓了小狐狸的手问:“该不是遇到响马?”

荒滩野渡,却是危险。

小狐狸却拍拍她的手安慰:“不慌不慌啦,是迎我们进京的人马来了!”

误入山寨

“来人可是黄台吉大哥?”小狐狸对了黑暗中停在百米外的马队喊。

一个声音立时应道:“正是!快快下船!”

小狐狸拉紧媚儿的手安慰道:“你是见过的,我们隐居深谷时,来家里做客的塞北女真部落的黄台吉大哥和多尔衮兄弟,约定好在这里来接应我们先去塞北落脚。”

媚儿紧张的心情放松,拉着小狐狸的手,被他扶着上岸。

这是个芦苇在寒风中摇动的无人野渡,小狐狸泊船在此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媚儿立在湿冻的岸边,看着小狐狸在系了缆绳在一棵枯树干上。

“脚下滑,小心!”媚儿提醒着。

只在一瞬间,一匹马突然冲到眼前,一道寒光闪动,媚儿就觉一片乌云遮顶,天昏地暗,两眼茫茫。惊急之下大喊一声:“蛟儿!”

就觉耳边的声音都入坠入深渊时那嗡嗡的声响,依稀能辨出殷蛟的几声大喝:“媚儿,不怕!来者何人?”

媚儿心知出了变故,只觉得身子被重重扔在一个硬物上,在一片杂乱的马蹄声中颠簸,有人大喊着:“抓住他!快!”

不知为何,媚儿反没有畏惧,似乎是因为知道殷蛟是狐仙,没有那么容易中套被打败。在殷蛟身边,她觉得无形的安全感。

但眼前的局面却出乎她的意料,她只觉得自己耳边生风,身子在马背上剧烈颠簸,还有人喊着:“大哥,我戴的白齑粉可是派上用场,这小子又几下功夫,好在迷瞎了他的眼睛。”

媚儿惊得魂魄出窍一般,愕然之后放声大喊:“蛟儿,你在哪里?蛟儿!”

屁股上被狠狠打了两巴掌,一个粗重的声音喝道:“闭嘴!闭嘴!嚎得什么?留了这点力气入了洞房去叫!”

没有殷蛟的声息,媚儿不顾一切的继续喊:“蛟儿,你在哪里?蛟儿!”

“你那小男人死了!”粗重的声音伴随着巴掌,媚儿拼命挣扎,却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口袋里无法出头。

一路颠簸中,媚儿的心几乎被摇碎。她不知道殷蛟可是遇险,但他是仙术高明的狐仙,

再见到灯光时,她身处一座房子中。

满眼的红色。红色的鸳鸯喜帐,红色的床被。紫檀木桌案上红色龙凤烛高燃,上面还摆满各色镶嵌玳瑁的首饰盒,里面珠光宝气的耀眼。桌案上有两株三尺多高的南海珊瑚树,夺目耀眼。媚儿见这洞房布置得甚是奢华,却不知自己因何在这里。

这是谁的新婚洞房?

两名小丫鬟过来倒个万福道:“新奶奶,请您更衣,准备圆房。”

媚儿心中奇怪,不由问:“这是哪里?”

心里却寻思,该不是调皮的蛟儿在捉弄她,带她来这里拜堂。一切如梦一般,更重要的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横行天庭的小狐狸王子殷蛟怎么可能被草寇擒获?

小丫鬟答道:“这里是黑风山黑风寨,我们大王是大名鼎鼎的周献忠大寨主。新奶奶您是我们寨主娶来的第十八位压寨夫人。”

媚儿惊愕得目瞪口呆,心凉如入深谷,果然她被抓到了山贼的寨子。

周献忠这个名字好生的熟悉,她似曾听谁提起。

猛然间,媚儿记起。

周献忠,那个官逼民反的义军统领,举事之初曾得到民间一致好评。听说周献忠的义军喊着“均贫富,等富贵”的口号,带了一些被官府的苛捐杂税逼迫得无法谋生的农民揭竿而起,杀富豪,分财产,被朝廷四处张榜诛剿,却越剿越多。但是,后来传出的消息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这些义军抢来的财物都是占山为王贪图享乐。说这周献忠不止杀富豪,就连过往商户也打劫,霸人妻女,无恶不作,烧杀掳掠。

如今,她竟然被传说中的周献忠抢上山当小妾,这简直是太过荒唐。

媚儿很快的冷静,人地生疏,势单力薄,小狐狸还不知生死。想到小狐狸,她回味着被擒获时听到的小狐狸最后的声响和山贼们的话语,小狐狸莫不是出事了?眼泪滚滚而下,殷蛟,你在哪里?

心急如焚,她却极力平静心态,问小丫鬟:“可见到我娘家送亲的兄弟,穿了一身红衫,大眼睛白面颊的那个。”

小丫鬟面面相觑摇头答道:“不曾听说什么娘家的舅爷,倒是抓到一个人,大王说是十八太太的相好,要剁了他呢。”

“不是,那是我娘家的兄弟,不能杀他!”媚儿惊叫道,暗恨自己命运多舛,历经磨难才同小狐狸北上,却在渡口遇险。眼下,最重要的莫如去救殷蛟。只有分开时,才知道自己对他如此的牵挂。

媚儿来到门口,喽啰兵拦住了媚儿的去路。

守在门口,媚儿能听到远处高墙外飞来的歌舞声和欢声笑语,似是山寨大排酒宴。

媚儿自知硬拼无效,如今只她能设法去救殷蛟。小狐仙都被山大王抓住,她不知道殷蛟遇到什么麻烦?定定神柔声求道:“烦劳二位代为请大王前来,小女子有事求见。”

喽啰兵嘿嘿地笑笑道:“小奶奶莫要急,稍时大王定然来洞房圆房,小奶奶就能见到。”

媚儿担心小狐狸的安危,心急如焚,又借机道:“我要去茅厕。”

“小奶奶,屋里有方便的地方。”丫鬟在身后接话道,阻挡了媚儿一切能出门的借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媚儿抬眼望去,一位身材魁伟一身红袍的汉子步履踉跄带了几分酒意向这边走来。身边的喽啰伸手去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守门的喽啰已经叉手施礼喊着:“恭喜大寨主!贺喜大寨主!”

媚儿心惊肉跳,知道是那个强盗头子周献忠来了。

只在门口,二人对视。

他扶着门框,强抬醉意阑珊的头,一张紫膛脸身材魁梧。豹眼微凸,目光炯炯。

媚儿本是心里恐惧,揣测周献忠是个如何的青面獠牙的怪物。但眼前的人高大的身材如山,醉意的目光中却不似传说中的淫邪。

“小娘子,今天是你我夫妻的好日子,因何……因何不换上喜服?”周献忠舌头僵硬,才说了几句话,就在门边哇的一口吐出,恶臭难闻。

媚儿也不嫌弃她,拿过桌案上一方红色的喜帕为他擦拭,又端过一盏茶扶了他让他清口。

周献忠吐过后醉意微醒,愕然的目光望着媚儿问:“小娘子,你不怕本帅?”

媚儿的心中打鼓,但面上故作镇定,堆出笑道:“因何要怕寨主?寨主要纳小女子为妾,也是贪恋小女子的美貌。既是钟情于我,因何要怕?”

话音刚落,就听当啷啷一声,明晃晃的钢刀从周献忠腰间抽出架在媚儿脖颈上:“你是青楼女子?”

媚儿心知他误会了,人尽可夫的定然是风尘女子,既然她来者不拒,定被周献忠猜疑。

“小女子不是风尘女子,只是问心无愧,因何要惧怕大王?只是,小女子的娘家兄弟被大王所擒,生死未卜。大王既然要和小女子修好百年,怎么可伤了大舅爷?还是请了我娘家兄弟来做个鉴证也好回京禀明父母才是。”媚儿说到这里,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样子。

见媚儿哭得梨花带雨一般,却是谈吐不慌不乱,周献忠手中的钢刀缓缓放下,哈哈地笑了:“本帅见过女子无数,如小娘子这般有胆色的还真是少见。不!是从未见到!”

说罢抓了媚儿凑近她低声问:“果真是你娘家兄弟,不是你的小男人?”

“呀呀呸!”媚儿轻巧地一笑:“不见我娘家兄弟同我长得像嘛?他年幼我三岁,是父母命他送我去江南乌镇完婚。船行途中遇到河匪打劫,财物一空,正在犯愁。没了嫁妆,怕是要被婆家耻笑。我和兄弟正在犯愁,听说爹娘为了自幼定的娃娃亲的男人是个痨病鬼,这回娶我过门就是要冲喜的。”

周献忠见媚儿谈到此事眉锁愁烟,反填了几分令人怜惜的妩媚,不由宠怜地问:“你爹娘好没个心肝,如何把如此一个如花似玉美貌的女儿送给个痨病鬼?这不是要让你做望门寡吗?”

媚儿娇娇滴滴地抽噎起来,低声求道:“大王,求大王先放了我兄弟,他如何了?一路上都是他不辞辛劳的保护我。舍弟还是个孩子。”

周献忠对了身后大嚷:“快去把那个小白脸放了,让郎中洗干净他的眼睛,再换件喜庆的衣裳,带来这里喝喜酒!”

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笑,自嘲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可是误伤了大舅爷。”

洞房狐影

媚儿心在狂跳,她终于哄过了周献忠放出殷蛟,看着殷蛟被喽啰押解走来时,媚儿悲喜交加地冲过去,抱了蛟儿大哭起来。

先时的勇气皆无,媚儿才觉得殷蛟在她生命中的重要,她是那么的牵挂,情不自禁。

“姐姐!姐姐!那些坏人用石灰蒙了蛟儿的眼睛,还用桃木棍子打蛟儿的头。姐姐,这些强人没有欺负姐姐吧。爹娘知道一定会骂蛟儿没有照顾好姐姐的!”小狐狸大声嚷着,紧紧搂住媚儿的脖颈,声音嗲嗲的耍赖一般。媚儿忽然醒悟,她的身后还有周献忠那双阴险的眼睛,一定在关注她和小狐狸的姐弟关系是真是伪。

“蛟儿,蛟儿你可是吓死姐姐了,姐姐只你一个亲弟弟在身边,蛟儿!”媚儿哭得眼泪涟涟,终于动情的断断续续抽噎道:“你可知道,姐姐~~姐姐有多~担心你。”

捧着小狐狸那种俊俏的脸,媚儿破涕为笑,小狐狸调皮地望了她一眼,暗示这出戏要继续唱下去。

“弟弟呀,快来见过你的新姐夫。这里的山寨大得如皇宫一般,真是气派,不愁温饱,大王又心仪姐姐,姐姐就嫁了他吧。”

“姐姐不可,姐姐是有婆家的。”小狐狸故意阻拦。

媚儿央告道:“弟弟,你莫要犯糊涂,你新姐夫如此威武,绝非凡人,这是你我姐弟的福分。”

周献忠这才释怀地哈哈大笑,过来对媚儿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不要同他着急,好生劝他就是。”

殷蛟望着周献忠,显得局促不安,垂首低头如寻常人家规矩的子弟。

“臭小子!刚才在河岸见你打斗得那么凶,还以为你是什么武林高手。如何这般的熊了?”周献忠骂道,上下打量着殷蛟,仿佛难以同河滩上那个骁勇的少年联想到一处。

殷蛟丝毫不理会山大王周献忠,却拉住媚儿问:“姐姐,你可是受了伤?蛟儿拼命也要保护姐姐的。只是这伙强人手段下作,扬了石齑粉迷了蛟儿的眼睛,蛟儿还未复仇呢!姐姐嫁这些人,蛟儿不放心。”

殷蛟翘了嘴,如孩子般赌气的样子带了几分乖觉,果然像是媚儿的小弟。

媚儿摸摸他的头发哄劝道:“怕是误会了,我看大王人很好,也是相貌魁伟的奇男子,不如我们姐弟就在此落脚吧。也比去江南嫁给那个痨病鬼要好些。”

殷蛟略显犹豫,故意排揎道:“姐姐,有道是,好女不事二夫。姐姐留在这里,蛟儿回京如何向爹爹交差?”

周献忠借了几分醉意,扶了桌案来到殷蛟身旁,捏着他细嫩的面颊啧啧称赞道:“你们姐弟可生得都是皮肤细得像缎子,怎么这般的白净?”嬉笑后一拍桌案,震得茶壶乱跳,媚儿一惊,周身一颤。

周献忠哈哈大笑大声许诺:“兄弟你不要走了!看你文文静静也像个读书人,就留下来当个军师。日后本帅长驱直入打到京城,把那小木匠皇帝从金銮宝座上拖下来做了皇帝。朕就封你……封你你个文部尚书当当!”

媚儿被周献忠大逆不道的满嘴醉话骇得心惊,果然人称周献忠的义军造反要推翻朝廷的谣言属实。

嗤嗤地笑了,媚儿纠正:“哪曾听说过有什么‘文部尚书’。兵、吏、户、刑、工、礼,也不曾听说有什么‘文部’。”

殷蛟也娇嗔般跳脚闹道:“姐夫哄骗人家,要封蛟儿个‘吏部’尚书玩玩!”

那神情中,仿佛听到了日后能够加官进爵立刻归降了一般,变得对他这个新姐夫开始巴结的样子。

周献忠看了殷蛟认真的样子,被逗得开怀大笑,一一允诺。

摆酒开席,周献忠和媚儿姐弟在洞房畅饮,一双醉眼直瞄了媚儿看,抓抓脖领,忽然又见殷蛟斜眼望着他,终于按耐不住吩咐:“大舅爷,本帅要和你姐姐圆房,你去客房安歇吧。”

小狐狸知趣的起身,只在到屏风忽然回转,对媚儿招手挤眼道:“姐姐来,弟弟有话嘱咐。”

媚儿笑了挣脱周献忠的手,来到屏风处,却被殷蛟一把抓了拖到屏风后。还未等媚儿醒悟,眼前金光一闪,竟然出现一个于她容貌一般模样的柳媚儿,分毫不差,如照菱花镜出现的身影一般。

只是那个媚儿向她调皮挤眼时,才露出小狐狸那顽皮的笑容,低声指指旁边深垂的帘幕重重,示意她躲避。

媚儿被屏风遮掩躲入帘后,不知道小狐狸如何又恢复了法术,想要做些什么。

隔了纱帘,只见殷蛟款款生风轻移莲步来到周献忠身边,嗲声嗲气道:“大王,待妾身伺候大王宽衣解带入寝。”

媚儿听的双颊绯红,而小狐狸那目光中狐媚的眼神确实是勾魂夺魄,缓缓地脱了件衫子,只穿了肚兜露出雪白肌肤。周献忠痴迷地望着她,没了进屋时那举止的豪气,反是色迷迷地踉跄前行。

殷蛟仰躺在床上,侧头笑了向周献忠招手挤眼。

周献忠大叫一声:“小娘子!朕来了!”

一个饿虎扑食抱住床上的“柳媚儿”猛亲,却忽然惊愕地定在那里。他双手抓住的是两只细细的狐狸腿,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嘴中红滟滟的舌头在嘴边上下舔了一圈。

惊得周献忠魂飞魄散“娘呀!”一声大叫甩开小狐狸跳到床边。

揉揉眼睛定睛看时,床上妩媚的柳眉儿酥胸半露侧卧,媚笑着向他招手。

定定神,确认自己是酒醉眼花,周献忠继续堆笑着扑向床上肌肤如雪的媚儿,但扑到半空就要落在媚儿身上是,那美人陡然间又变成毛茸茸的狐狸,笑眯眯地望着他,血红的舌头吐着迎接他的到来。

周献忠啊呀惨叫一个侧翻想避开,卧在床上侧身望,那狐狸已经变成一具恐怖的骷髅。

“鬼呀!鬼呀!”周献忠慌得落荒而逃,大叫着闯出门,裈裤都不及穿,狼狈落魄地抱头鼠窜。

“柳媚儿”衣衫规整的追了他来到庭院,对喽啰们解释:“大王醉酒在说胡话,还要杀人呢。你们最好避得远些!”

“哎呦,大王,大王,让奴才伺候大王安歇吧。”“柳媚儿”纤柔的手扶了周献忠回房,周献忠大声嚷着:“有鬼!不要回房!我要杀鬼!杀!”

但“柳媚儿”那双手如有千钧之力,他不容抗拒地被擒回。

“狐狸精呀!鬼呀!我不要!不要进洞房!狐大仙,狐大仙小人知错了,狐大仙饶了小的吧!”周献忠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竟然吓得嗷嗷大哭起来。

“柳媚儿”一脸灿笑劝道:“大王,您喝多了酒,酒醒醒酒好了!”

喽啰们手足无措,也不敢去劝阻,生怕被周献忠醉酒后一刀砍死。

“大王,大王呀~~~”小狐狸嗲声嗲气地戏弄得周献忠嚎啕大哭头扎进床下,只露了下身在床外颤抖:“奶奶呀,祖宗呀,狐大仙,饶了小的吧!”周献忠哭嚷着。

小狐狸只吐出火龙珠,对了周献忠吹了口气,周献忠如中迷香般倒卧床下没了知觉。

媚儿慌得过来问:“你可是拿这山大王怎样了?”

小狐狸踢了踢那撅在床外肥厚的臀骂:“大屎包,还拿了桃木棍来打我,还用石灰粉来迷瞎我的眼,我叫你下作!本殿也是你这下作东西碰的!”

媚儿被逗笑,小狐狸是狐仙,竟然怕“桃木”,果然人说妖邪怕桃木剑是有道理。

“就是如此货色,还是大狼国荐给西王母的颠覆大明江山建立大周朝一统大汉江山的国君,你看他哪里有帝王之姿?”

小狐狸又狠狠踢了两脚道:“这种货色,还想当帝王!”

媚儿记起这周献忠是自称过“朕”,还要封殷蛟当什么“尚书”,原来是西王母选中之人。

思忖片刻不解问:“凡间是凡间,天界是天界,灵怪又各自有邦。因何西王母要强加个帝王给大明?大明的国君昏庸,可也比这个山大王好。再者,大明的皇帝昏庸,关那西王母何事?”

小狐狸不假思索一句:“呀呀呸!”

一个豹尾飞脚踢了周献忠几下骂:“天界为尊,西王母看了那大明的小木匠皇帝不顺眼,就可以灭他!”

媚儿挑挑眉头驳斥:“天界虽大,地上人界是小。但是总是各自治理各自的疆土。大明皇帝昏庸,自然有新君即位,怕就能转好。何必西王母在天庭高高在上,不明凡间疾苦世情,弄来这么个山大王当皇帝何其荒谬?”

小狐狸看了媚儿认真的样子,哈哈地笑了摇头道:“山大王就不能当皇上?谁的道理?大明的开国太祖朱元璋也是个草寇,一个和尚,也是当年西王母物色到了帝王。”

“但那时事蒙古鞑子入侵,占了汉人的疆土几百年,理应归还给汉人。保家卫国,驱除胡人,是汉人的心愿!不然岳武穆何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豪叹?”

小狐狸听了拼命摇头,在屋里踱步蹿跳抱怨:“媚儿媚儿,你这脑子生生的被那书呆子元朗给荼毒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何异族就不能当汉人的皇帝?”

“呀呀呸!”媚儿毫不犹豫的骂,似乎要争出个水落石出,但人狐间的信条如何如此不同?

“若是西王母日后一时兴起,让一个野狼去做大狐国的国君,你也能如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谈笑自若吗?”

二人争执时,小狐狸恼得又狠踢床下的周献忠几脚,咬咬牙道:“人不知,鬼不觉,不如结果了这个色棍!”

话音刚落,就听窗外一阵阴风呼啸,门窗哗啦啦作响,门咣当的开了,一阵阴风送进一道黑影。

柳如是

“侄儿,可是要手下留情!”话音一路,一阵龙卷风般黑色的风柱盘旋而至,立稳时,便是那一袭皂色葛麻衣斜挎褡裢,身材矮胖面色土灰的老狼精,黑狼国的国君。立在那里跺跺脚,身上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干草树叶尘土抖了一地。

媚儿心里暗惊,这不是那次采药去大风山谷曾撞见的黑狼王吗?它莫不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了一身的脏土。

黑狼精露着一口参差不齐的大暴牙,一脸堆笑,发黄的小眼睛透出阴狠的光,却是笑容可掬地哄着小狐狸说:“宝儿侄儿,手下留情,你是知道这周献忠是西王母的人。”

小狐狸摇晃着身子面含得意的微笑自我解嘲道:“侄儿自然知道,只是这厮着实可恶。欺辱您的侄媳妇不说,还用下三滥的招数打伤侄儿,险些要了侄儿的命!”

说罢纵身腾起一个连环腿两脚在那钻在床下的周献忠屁股上猛踢几脚,如蹴鞠一般的花脚功夫,生是将周献忠又向床底踢进去几分。

黑狼王目光中露出气恼不快,但面上依旧堆笑,似乎对这顽皮的孩子无可奈何。转念一想,目露狡诈的神色沉了脸训斥:“天机不可泄露,侄儿如何能将西王母的秘密说给这凡尘女子得知?”

“这是伯伯日后的侄媳妇,我家父王都应允了,她虽无仙根,但可以辅助我们灭大明,日后归隐在大狐山。”蛟儿拍拍手孩子般天真道:“狼伯伯什么样子的人寻不到,怕是如周献忠这种货色的土豹子千八百个都不在话下。侄儿看这周献忠也是个酒囊饭袋,烂泥扶不上墙,不然狼伯伯再物色一个人选去接替他?”

老狼精哈哈地笑,边拉过殷蛟的手在眼前抚摸他俊美的面颊边羡煞的欣赏道:“你这个孩子,就是调皮。老滑头如何这么好命,有你这么个好儿子,真是令老夫羡慕。”

笑过一阵狡黠地应道:“你狼伯伯道行浅,不如侄儿你慧眼识人,找个像多尔衮那样吃兽肉的野鞑子去一统中原。狼伯伯才不管谁当汉人的皇帝,只看管好自己的黑狼国就是了。只选了周献忠这一个混账,留了给西王母交差就是了。”

话说得轻巧,却看了柳媚儿若有深意。

媚儿心头暗惊,大狐国也好,黑狼国也罢,不过都是受了西王母的命令去颠覆大明。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大眼睛漂亮的娃娃虎头虎脑的样子,多尔衮,一笑时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他竟然是小狐狸为汉人物色的国君?

“狼伯伯,这个黑铁塔就留给伯伯了,侄儿不同他计较。只是侄儿饿了,要吃两只活鸡当点心,伯伯……”

小狐狸耍赖般央求,似乎根本不觉得黑狼王的可怕,连媚儿在一旁都觉得在黑狼王眼中冷森森的寒意。

黑狼王做出一副不同晚辈计较的大度,嘿嘿笑了几声,转身出门,不多时抓来几只活蹦乱跳的童子鸡扔在小狐狸面前。小狐狸白净的面颊如绽红云一般,拱手道谢,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只就要往嘴里送,又看了一眼媚儿,羞怯地低声说:“你转过头,不要看哈!”

调皮的样子惹人喜爱。

小狐狸又变回毛色如火毛茸茸的一团坐在桌案上,边吃鸡边喝案上的喜酒,知足地说:“还是狼伯伯好,侄儿无以为报,不过有桩巧事可以告诉狼伯伯。”

黑狼王还是嘿嘿的笑,似乎在揣测小狐狸的用意。

“侄儿北上的一路,都听人传言说,周献忠一路杀官灭府,抢劫了金银和奇珍异宝无数,新近在打听一处蒙古鞑子逃走前没能带走的宝藏,说是藏在福山一带,还是个地宫。若是能得来宝藏,就可以招兵买马杀去京城。可依了侄儿看,这个周献忠货色一般,穿了龙袍也不像皇帝。果真是奇珍异宝,狼伯伯不如逼他说出来,献给西王母讨个欢喜呢。”

黑狼王半信半疑,摇头道:“侄儿说笑了,小孩子不可信口雌黄。哪里有的什么前朝地宫宝藏,都是以讹传讹。若真是有,这周献忠定然不敢隐瞒于孤王。”

小狐狸被一顿奚落,有些垂头丧气,嘟了嘴悻悻道:“侄儿就是听来了觉得好奇,怕狼伯伯被这黑胖子骗到!既是没有,就是最好不过!”

“什么人!”黑狼王一声大喝,伸出尖尖的爪子如顶了五根铁钉一般探向了帷幕后。

“啊!”的一声惊叫传出,应声被黑狼王抓出一个瘦小的小丫鬟,看上去八九岁的样子,生得绝美。

“别伤她!”媚儿慌得制止,她记得这是今天捧了衣裳一直伺候在她左右劝她更换嫁衣的小丫鬟,似乎叫“如儿”。

“新奶奶救如儿,如儿是没来得及闪出去,就躲在了这里!”小姑娘吓得哭起来,机敏地解释:“如儿什么都未看到,不会乱讲!”

媚儿忍俊不禁,这丫头倒是伶俐,只是她一定听到看到了一切。

小狐狸皱眉道:“她知道得太多了!”

似乎也顾虑这小姑娘看到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蛟儿,不如带了她在我身边伺候,我们一路路途遥远,身边没个丫鬟也不方便。”媚儿提议,听来牵强。

小狐狸知道媚儿发了恻隐之心,只是媚儿平日手脚麻利,从不用下人伺候。

见那小姑娘娟秀的模样,一双水灵的丹凤眼,朱唇玉鼻,玲珑可爱,真是个美人胚子,伤了她却也是可惜。小狐狸就开口求道:“狼伯伯,既然这丫头知道的太多,就赏了她给你侄媳妇当个丫鬟带走吧。不知狼伯伯可舍得?”

黑狼王也没个理由拒绝,想了想点头应允,还取笑道:“你这小滑头,该不是看了这妮子貌美,养大了做房小妾?”

“狼伯伯饶了侄儿吧?这话若是传去阿爸的耳朵里,怕又要打了。”小狐狸央告道,立刻搬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拜别了黑狼王,媚儿和小狐狸离开山寨赶去渡口。

小丫鬟如儿千恩万谢地给媚儿和小狐狸磕头,媚儿拉住她的手问:“你可是有家?姓甚名何?”

如儿落寞地摇摇头,泪光盈盈道:“如儿自幼被牙花子卖去了青楼,也不知道本家姓什么。青楼的妈妈姓徐,我们就随了姓徐。谁想三个月前被周大王虏获上山当丫鬟。”

“媚儿,她误打误撞听去了太多,不能放她离去!”

“奶奶,收留如儿吧,如儿看得出奶奶是个善人,奶奶给如儿一口饭吃,如儿做牛当马都愿意!如儿什么都会的,做饭洗衣,还会琴棋书画,都是昔日在青楼妈妈们教的。”

媚儿十分喜欢如儿,央求地望了小狐狸问:“不如就收了做我的妹子吧,我喜欢她。”

小狐狸侧目望着媚儿,她眉目间流溢着对如儿身世的怜惜,秀美的面颊也笼了几分淡淡的愁伤,那份善良令小狐狸不得不点点头。

“媚儿,你要叮嘱她不得胡言乱语。凡人若是窥得天庭的秘密,定然会被诛杀!”小狐狸提醒。

“如儿不曾听到什么,也不曾看到什么,如儿年幼无知,什么都不知晓!”如儿慌忙解释。

媚儿反是被她逗笑,想想对她说:“你随了我姓柳吧,你叫如儿,柳如~~~柳如~~不如就叫‘柳如是’。辛稼轩词中有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如是’这名字颇妙!”媚儿眉梢一挑如春花静开的妩媚,得意于自己取的名字。

如儿拍手称好,跪下给媚儿叩头见过姐姐,又叫了小狐狸殷蛟做“姐夫”。

赶到渡口时,黄台吉的马队已经在那里搜寻多时。

见到小狐狸,黄台吉大步向前一把搂抱了小狐狸在怀里转着圈高兴地大声道:“兄弟你跑去了哪里?可是急死哥哥了!听周围的百姓讲,这一带有山匪出没。”

“小弟就是去山匪的寨子去喝喜酒回来!”殷蛟顽皮地接话道。

媚儿见黄台吉脑后两条松松的辫子如干草一般,斜扣毡帽,英气勃勃的面颊目光迥然,谈笑落拓豁达。自从醒悟到大狐国和黑狼国做西王母的爪牙去灭明改立新朝,媚儿就对此举十分厌恶。因为明朝的皇帝得罪了西王母,不听调遣,所以西王母寻了借口去灭掉大明。不惜寻了周献忠这样不上门面的流寇和黄台吉这种异族人来颠覆大明,心里由衷的抵触。也没了先时对黄台吉的热情。

“媚儿姐姐,是你吗?”清脆的声音伴了银铃金器的响声悦耳,大步走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浓眉大眼,眉梢挑着几分神气,小老虎般精悍的北方“小汉子”却是数月未见的黄台吉的十四弟多尔衮。

“媚儿姐姐,若是寻不到你,多尔衮就要直捣那土匪的老巢去救姐姐了!”多尔衮立马扬鞭,威风的样子不亚于黄台吉的英武剽悍,虽然年少,却有了北方男儿的体魄,虎背熊腰初见身型。加之浓眉深目五官漂亮,令人见之生怜。

媚儿走近前拉住多尔衮的马缰笑盈盈地看着他,见到这个孩子,瞬时就令她减却几分对西王母策划的异族颠覆大明之事的反感。眼前活生生的就是个聪颖睿智的少年,美不胜收如北派画法中那峻峭的群山挺拔。“媚儿姐姐,宝儿如何没有跟来?”多尔衮细心地问,目光却是痴愣愣地落在了躲在媚儿身后,探出头来张望的如儿身上。

“姐姐,他是谁?”如儿仰头问。

“宝儿留在家里读书识字不能出来。这是如儿,我的妹妹。”媚儿将如儿推到眼前,两个孩子对视片刻,多尔衮学了汉人的礼仪拱拱手马上躬身道:“在下多尔衮。”

如儿屈膝道个万福,羞涩的面带红云。

黄台吉吩咐人拉来车马,扶了媚儿和如儿上车,车马一路颠簸前行,待日出时分,天色破晓,鱼肚般一抹在冬日苍天上。

池沼边芦苇在风中拂动,媚儿随了众人下了马车歇息,就见多尔衮跑来。

他停在如儿的身边,露出笑容时嘴了裂,两排齐整的牙:“我带你去骑马可好?”

如儿望望媚儿,在媚儿的默许下点点头应允。

炊烟袅袅,马队里的仆人们拾起柴禾拢火,烤着带在车里的全羊,香气扑鼻。

“阳历年快要到了!”黄台吉边在翻烤羊只边说:“今年的皮货价钱格外好,只可惜我们爱新觉罗部落卖给官府的皮货至今没拿到钱款。阿玛命我到京城去活动打点一番,好歹收些钱回来。”

“是朝廷亏欠你们的银两?”小狐狸问。

“怕有当地官府的盘剥。不过,我们随身还带了些皮货到京城贩卖,趁了年前卖个好价钱。”

“黄大哥,不如就转卖给兄弟我吧。小弟正有意在京城开一家皮草店,一面学了做生意,一面准备开春的会试。”殷蛟接话道。

媚儿觉得小狐狸此举奇怪。他前些日还说要去草原躲避,如今又要去京城卖皮货。但转念一想,殷蛟怕自有他的道理,如今也只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正在寻思,就听远处传来如儿的哭声。

媚儿惊得起身看,就见多尔衮在池沼边抱起浑身是泥湿透的如儿。

众人忙跑去看,媚儿接过啼哭的如儿,吩咐人扶她去车里更衣。

多尔衮怯怯地望了哥哥黄台吉说:“她总是害怕乱动,掉去了塘里。”

黄台吉立时怒容满面,夺过鞭子就要兜头抽下,被小狐狸一把拦住:“小孩子顽皮,不必作真。”

“多尔衮,八哥如何告诫你的?男儿汉,做错了事就能担事,如何去寻了借口为自己开脱?”

见黄台吉动怒的样子,媚儿忙拉走了多尔衮。

多尔衮吓得手脚冰凉,再不是那个毫无畏惧的少年。

黄台吉呵斥道:“再若胡闹,就送你回阿玛身边,休要再跟八哥出来玩耍。”

皮草店

媚儿拦挡了多尔衮在身后,正欲帮他开脱,小多尔衮却毅然地站前一步,昂然地直面了兄长对身边的媚儿说:“媚姐姐,阿玛说,是塞北女真部落的汉子就应该保护自己的女人,绝不该被女人保护的!”

一句话反令媚儿一惊。

这话却实说得有钢骨,想来多尔衮的父亲也该是塞北苍鹰般的铁血汉子,能说出这种的话的男人多少令人对他有种朦胧的憧憬。只可笑的是,这成人的话从多尔衮一个孩童口中说出,显得稚气中带了些凄凉。

记得她幼时总如假小子一般保护被同桌欺负的元朗哥,那时元朗总是哭哭啼啼,婆婆就揪了他的耳朵斥责:“娃呀,你怎么能让师妹去为你打抱不平呢?”

元朗长大后,自然不用她这个野丫头去替他打抱不平,只是元朗多了几分沉闷、倔强和清冷。

或许南方的男子多是细腻,北方的汉子多了了些许粗邝。就连这塞北的娃娃都知道要保护自己的女人。

多尔衮是个漂亮的孩子,浓眉大眼长睫低垂时,深深的眼睑带了几分优雅的神情。似乎准备承受兄长的惩罚。

“住手!住手!”小如儿更换过衣衫跑出来,一边跑一边不时地打着喷嚏,直拦在黄台吉的马头。秀丽的小脸一扬,翘着薄嫩的红唇据理力争:“不要怪多尔衮!是如儿自己笨拙不会骑马掉进了池沼,不关多尔衮的事。”

小狐狸扑哧一笑,手中的烤羊腿一挥笑道:“这可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了!”

众人轰然大笑收场。

白皑皑的雪覆盖了天地,四合院的屋顶都披上银装,老槐树干枯的枝桠点缀了琼枝玉柱般的晶莹。大雪新停,到京城恰是腊月二十。农历大年将近,街面上的商铺已经有着过节的气氛。

京城里大户人家达官显贵的宅邸都早早挂上红纱灯,街上忙碌着人们置办年货。

一到京城,小狐狸就盘下一家皮草店,媚儿为店铺起名叫“知暖轩”。

前店后院,后院是标准的京城四合院住房。

媚儿同小狐狸带了如儿住在后院,客房内住了多尔衮黄台吉兄弟二人。

塞北的汉子多是打猎为生,对皮货十分精通。

但媚儿从小狐狸那里已经得知,黄台吉和多尔衮并不是普通的塞北猎户,他们是大名鼎鼎的塞北女真叶赫那拉部落的首领努尔哈赤的儿子。媚儿对塞北知之甚少,甚至努尔哈赤的名字都是头一次听到,但浅浅的忧愁却总袭上心头。西王母有意用这些女真鞑子颠覆大明,成为统治汉人的皇帝,何其荒谬。

但每次见到黄台吉爽朗憨厚的笑容,小多尔衮天真率性的钻来跑去无忧无虑的样子,就又觉得不该怪罪他们兄弟。仿佛自己和元朗是棋子,黄台吉兄弟二人也是棋子,博弈执子之人是高高在上的西王母,她们这些小棋子无力去主宰自己的命运。

自入住以来,媚儿的生活就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鸡鸣时她就起床梳洗,去灶间和雇来的婆子一道准备一家人的早点。

小狐狸一日吃两只活鸡,偶尔要吃些鲜活的小鱼小虾或动物的内脏调剂胃口,这些媚儿只得偷偷背人去准备。如儿和她都吃得清淡,只是黄台吉兄弟二人一日三餐离不得羊奶羊肉。别看多尔衮年纪小,饭量大得惊人,如儿总是羞臊他取笑他。

一家人吃过饭,媚儿就去店里向伙计们学习皮货的行情和验货的方法窍门。她用心又聪明,几次下来就学个七八成的功夫。知暖轩的皮货都是黄台吉从塞北贩来的上等皮毛,柔软润泽。开业以来门庭若市。

媚儿忙里忙外地随了伙计们进货打理,仿佛小狐狸深知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有意给她盘下这间店铺解闷一般。昔日在乌镇,她就经常打理元家的缫丝铺和染坊,她不怕累,反是闲下来令她难过。

白日,小狐狸就去附近的会馆和一些江南来赴考的举子共同探讨文章,声称要给媚儿夺个“状元夫人”送她,圆她幼时的“状元娘子”梦。

而媚儿深知此事的深意。元朗将来京城赴考,一心夺魁;小狐狸受命于西王母娘娘,定然要阻挠元朗高中步入朝堂。

每想到此事,媚儿心中都不免生疑,果然元朗是那个传说中的文曲星下凡?因何西王母如此固执要干涉凡间的国事?

大雪纷飞,媚儿在南方未曾见过如此大的鹅毛大雪,下得铺天盖地,暗锁天地。

她撮了手在柜台后整理着张张皮毛,不时揉着冻得冰凉的手,蹦蹦跳跳活动僵硬的脚。

多尔衮跪坐在店堂内的八仙桌旁的条凳上,如儿并肩跪坐在一旁,听多尔衮炫耀地向她评论这些狐狸皮。

多尔衮拾起桌案上一张火狐狸皮一一讲解说:“你看这个,这个就是火狐狸的皮,这张皮是上好的,丝毫无损,剥皮也剥得手艺漂亮。”多尔衮在桌案上铺了两张狐皮,对如儿耐心讲解。那张火狐皮提起时,柔顺的毛如波浪浮动一般。

“这张白色的是雪狐皮,也是难得的上品。这雪狐是要在大雪封山时,挺进到长白山深山里去猎。一趟下来要半个多月,未必能猎到几只雪狐,所以十分珍贵,你摸!摸起来如丝绸一样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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