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见媚儿误会,焦急地指天解释道:“媚儿,你又无端端生了醋意。秦姑娘去庙里进香被恶少骚扰,我为她解围脏了棉服。她回赠一件裘衣,还是半旧之物,我是盛情难却,你莫要冤枉我。”
眸光中含了委屈,嘴角一抽,眼眶中竟然充泪,又强咽下去。
媚儿更是惨然无奈,默然片刻,自嘲的一笑:“我是有些醋意。竟然有痴情女子为了一件雪貂裘,遍寻京城皮草店,终于在我店面中看到我这女主人身上的裘服,不惜千金购置,只是因为有人酷爱雪白色衣衫。”
元朗愕然,寻思片刻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该,不该如此。小小她说……”
媚儿笑了,叹息道:“前番有红杏,此番有秦小小。都是相公流水无意,痴情女子落花有情。真是羡煞人也!也是你我前世无缘,怕你这一生不知还有多少狂蜂浪蝶来恋花?”
“他是谁?”小多尔衮从屋里跑出来,陌生的目光望着元朗问媚儿。
“咦,这不是影梅阁楼上吹箫的白衫哥哥吗?你的箫吹得真好。”紧跟其后的小如儿认出了元朗。
殷蛟一身火红的玄狐皮裘,大步走来。
三人对立,元朗诧异的目光望着殷蛟,沉声质问:“你到底是何人?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怪异。多年来都不曾有过走动,如何忽然出现在我家?”
媚儿惊愕无语,不想元朗目光敏锐,情之所动格外敏感,他似乎看出了殷蛟身份的特殊。
“我是何人不重要!这里是我的家,你同这里,同媚儿姐姐毫无关系!”殷蛟挡了媚儿在身后,风卷残雪的小院格外清凉。
沉重的黑漆大门撞上,咣当一声响,元朗被关到门外。
瑞雪兆丰年,过了大年转瞬就是正月十五元宵灯节。
大雪纷纷打在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的灯笼上发出沙沙的细响,街巷里不时蹿跑出穿着臃肿的新衣笑逐颜开的小孩子,或是挑着烛光跳跃的灯笼,或是手里拉着栩栩如生的纸糊白兔车灯。
爆竹声不绝于耳,过了今天年节结束,转眼就是开春,又是一年了。
媚儿深吸着弥漫着硫磺气息干冷的空气,从门缝中看到元朗渐渐离去。
风雪中迎来丰年,伙计们尽数被媚儿打发去回家过团圆年,要明天才返回店里开工,今天本是媚儿和殷蛟享受独处的日子的最后一天。
“你终是舍不下他!无论我多么努力,无论我为你做再多,只要他一出来,你的心就随了去!”殷蛟终于暴怒,擒了媚儿的肩头一把将她扭转面对怒吼道。那犀利的目光透出了小兽的狂野,紧抿的薄唇,目光如炬,充满愤怒。
媚儿同样甩开他手,胸中抑郁的潮水终于破堤而出地狂涌。
“他不是我的丈夫,起码也还是我的师兄!我不能视他如路人!我是凡人,不是神。元朗同我夫妻多年,青梅竹马。如今分手,我的心是肉,纵然是恨他怪他,也不会行同路人!我能一生一世躲他吗?”
媚儿的泪水涌出,奔回房门,反挂了门闩,嘤嘤哭了起来。
如儿和多尔衮纷纷来叩门,媚儿打发他们离去。
而小狐狸一夜未来敲门,似乎毫无退步的歉意。
媚儿一夜未眠,反锁了门在房里发呆,心酸小狐狸误会她的忠贞,她心里哪里还有同元朗破镜重圆的想法?
清晨,媚儿登上屋后白雪覆盖的小山丘,反是愈发思念起远在江南的父母。
一袭白锦斗篷披在媚儿肩头,她回头,见是殷蛟无声地立在她身后。
她笑笑,殷蛟还以一笑,搓搓她冰凉的十指关切地问:“可是想家了?”
他总是如此善解人意,细心得令人无以为报的感动。
媚儿垂眸微微颔首,怅然道:“爹娘也一定记挂我在京城的生活。如今知道没什么殷员外在京城,怕是……”
“黄台吉大哥的手下去秀洲办货,我托他捎了些东北的山参何首乌给岳父岳母大人滋补身子。”殷蛟宽慰道:“媚儿,待事情有个眉目,我定然给你个交待。到时候我们堂堂正正地携手回江南。请娘给我烧白鱼吃,还有你喜欢的冬笋汤。”
媚儿欣慰地点头,心中的愁思舒缓许多,却看到茫茫的雪地上两串脚印离得如此之近,杂在一处分不出彼此。虽然昨夜争吵,如今相对一笑,也淡忘了仇怨。
殷蛟指着雪地说:“上山的一路,我也想到了阿爸阿妈。小时候我最调皮任性,一次也是大雪封山,我却闹了要吃河里的鲤鱼。冰封了河道,哪里还有鱼?阿爸阿妈如何哄劝我都不肯听,我就又哭有闹,就地打滚!”
媚儿听到这里扑哧笑出声,难以置信地问:“如何也想不到你滚地撒泼是什么样子。”
“嗯~~很凶,不达目的绝不示弱!后来阿爸恼了,揪起我就打了两巴掌。”
“不敢再讨鱼吃了?”媚儿笑问,忘却了阴云和不快。
殷蛟背了手,又是那副调皮的神情,眉心的红痣都泛了光彩。
“本殿一怒之下就离窝出走,躲去了树洞里。雪初停,厚厚的陷脚,我摸索到一个树洞盖了些树枝躲进去,可还是被阿爸寻到了。后来才发现自己很傻,雪地里留下我的那串脚印,阿爸就是寻了脚印找到我。”
“嗯,定是被阿爸责罚一顿关进柴蓬。”媚儿逗趣道。
殷蛟怅然地摇头回味:“他抱我回家,皮靴踩得雪地嘎吱作响。房里暖融融的,他端给我一盘鲤鱼,我馋得口水都要下来了,加上饥寒交迫半天,就狼吞虎咽吃了那条鱼。真鲜美的味道呀!我吃过的味道最香美的鱼!”
媚儿心想,小狐狸定然也是想念父母了。为了能同她厮守,狐王定然心里怨恨她这个夺了他爱子的凡间女子。
“可当我吃得那条鱼只剩一根完整干净的鱼刺,阿妈在一旁抹了泪对我说‘蛟儿呀,你可知道这鱼是如何得来的?那可是你父王只身去大黑河卧冰两个时辰,才捕来的一条活鱼。”
殷蛟哽咽不语,媚儿惊异地见到这平日嬉笑怒骂总是一脸灿烂笑容的少年侧头拭泪。
心头震动,原来狐界也如人一般有情有意,父母怜子之情同样感人至深。
“若是……若是同……我在一处……你……你……”媚儿想问:“若是同我一处,是否你就必须要离开狐界?因为我不能变成狐仙。”但她终于难以继续这残忍的话题,为了能在一起,他们彼此都付出了太多。
如今,她已经难以离开小狐狸殷蛟,他是自己唯一的男人,生命中的全部。但如果小狐狸离开狐界,那卧冰为他取鱼的金毛狐王该是多么伤心欲碎?
“我们离开京城吧。”媚儿提议,乞求的目光望着殷蛟,似乎希望离开眼前的尴尬境遇。
“要再等等。”小狐狸安抚着她。
“什么时候?”媚儿焦虑问。
“仲春,杏榜下来,要等……”小狐狸殷蛟迟疑。
“你一定要把元朗拖下榜才可以吗?我已经不在乎什么状元娘子,但你看得出元朗他志在必得。我不想你们争斗中任何人受伤,阻拦一个元朗,就能颠覆大明吗?更何况,我是大明的人,你引了外族来灭汉人的江山,可曾考虑我的想法?”
小狐狸被媚儿突如其来的话惊住,媚儿一语道破:“为什么开皮货店?那日你同黄大哥的谈话,我听到了。如今觉得自己仿佛一夜间成了秦桧、张邦昌般的人物,引了外族来攻打自己的国家。”
“可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我是狐仙!”殷蛟毅然驳斥。
“可我身上是汉人的血肉!”媚儿哽咽:“殷蛟,我们停手了,离开京城,远离是非。大明无道,继任的君主为什么不能是朱家的子孙,一定要颠覆大明呢?小木匠皇帝他是一个人,是大明皇室中的一个继承人。可以有新君即位,都不该是异族入侵。你听到多尔衮的话了吗?他的话里满是仇恨。颠覆一个民族谈何容易,战争一起毕竟是兵祸过处血流漂杵。我爹爹教我和元朗等师兄弟自幼背文丞相的《正气歌》,他就第一个不会低头!”
。。。
牢狱之灾
元朗离去后,连续数日来知暖轩找媚儿,时而情真意切的温言打动,时而竟然悲咽难语。
小狐狸殷蛟每见到元朗的到来,都会毫不客气地逐他离去,为此,媚儿夹在其中痛苦无奈。
她甚至想到过搬家,或是去知暖轩在西城的分号,但她相信逃避并不是办法,迟早元朗这个书呆子还会执着地追来。
元宵节一过,冬日的雪渐渐融化,冰河解冻。春草才从复苏的大地中探出嫩绿的头时,迎春花已经漫山遍野。
春季一到,皮货行的生意清淡许多,但春季科考的日子临近。
这日媚儿依旧早起带了如儿去后门外的小山坡的鸡圈喂鸡,休整篱笆墙,远远地看到山巅红衣飘飘的小狐狸背对她迎风而立。她本想喊他,又忽然想去吓吓他,笑了追上山坡时,再抬头小狐狸 不见了踪影。
提了衫子爬到山巅,四下去望,才发现丛丛桃木林里殷蛟和一玄衣人说话。一绺金黄色的发被风掀得飘飞,是金毛狐王!
媚儿每见到狐王就说不出的紧张,而小狐狸回头望了她一眼,迅忽间同金毛狐王一道消失在媚儿视线里。
夕阳西下时,小狐狸回到店里,拉了媚儿到后院提议说:“新近黄大哥在西郊开了家分号,我们搬去那里避开元朗。”
媚儿却是犯尽寻思地抬眼望他,冷冷地问:“春闱大考在际。秦小小难道也是你们父子要撼动文曲星元朗的一步棋?”
小狐狸愕然地望着媚儿,一字一顿地骂:“女人如何都如此多疑?”
转身拂袖离去。
灭明扶金一事,也成为小狐狸和媚儿之间讳莫如深的话题,这些时日她们每谈到此话题,就会引发争吵。
媚儿头一遭觉出那份无奈的沟壑渐渐出现在她和小狐狸王子殷蛟之间。
每每争执不下,小狐狸会用手捂住媚儿的口,温意的目光乞求地望着她说:“家事国事本就不同,我们不再谈。”
小狐狸独自在庭院忿然而立,媚儿随了其后而至,彼此无语沉默片刻,殷蛟漠然道:“阿爸前来,是为了宝藏之事。周献忠的一批巧取豪夺来的宝藏被黑狼国控制,父王要我带人去设法寻到。至于元朗,你也太高估他了。我只需同他同科而考,定然挤他为榜眼。不过,怕是不等他科考,就要作茧自缚。秦小小不是我们大狐国寻来,是你那多情种子的元朗师兄自己寻到。听说,为了这个秦小小,元朗已经把红杏驱逐出元家。”
媚儿难以置信,追问道:“红杏被休了?”
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昔日为了红杏横在她和元朗夫妻间,生出过多少事端,她被红杏陷害,元朗竟然都不曾驱逐红杏。如今为了秦小小赶走红杏,这才是笑话。
见媚儿不信,殷蛟嘲讽地笑道:“是元朗这多情种子,在你随我离开元家后,邂逅了去江南省亲的名妓秦小小。一来二去,抚琴赋诗下棋,过从甚密,被红杏察觉。红杏不是个省事的女人,本来是见你回到桐乡娘家,盼了你回府借你之力阻拦秦小小被元朗收房纳妾。谁想你同我走了,这个傻女人就告状到族里,说元朗身负功名,还不知自重,败坏家风。族里几位长辈平日妒忌元朗的张狂,寻个机会以元朗败坏门风为名在祠堂责罚,令元朗颜面无存。”
小狐狸从怀里掏出火龙珠,媚儿惊诧的见到那令她曾魂飞胆颤的祠堂,见到那衰草夹了青石砖缝的天井。无数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目光环绕着元朗,而元朗被羞辱折磨得痛不欲生。媚儿羞得面红耳赤,不忍再看下去。
小狐狸奚落道:“都是自作孽,不可活。红杏本以为如此一闹,能把个秦小小挤出元朗的心,却不想元朗回家后恼羞成怒,一怒休了红杏。不等到过年节,就以进京准备科举为名上路兼程,同秦小小的车队结伴一路进京。”
此后几天,再不见元朗来叩门求媚儿回家,媚儿猜是元朗已经死心。
而这日晌午,媚儿正在院里晒晾皮货,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秦小小。
秦小小依旧是一身男装,东坡巾,青色直裰系了宝蓝色的丝绦,一副儒雅风流的美少年模样,却是神色紧张神秘。
媚儿不想她会来到这里,但远来是客,也只得去用心招呼。
“姐姐,小小可能尊你一声姐姐?”秦小小含笑的妙目能言一般,水亮含情。
媚儿大度地还礼道:“妹妹请便。”
落座后,秦小小直说来意:“姐姐,姐姐请速速离开京城,元朗让妹妹捎话给姐姐,姐姐一定要快些逃离!”
媚儿不知秦小小来玩的什么把戏,似是秦小小如今已知她和元朗的关系。
“妹妹此言差矣,元朗同我毫无相干,我因何要听他吩咐?再者,我并未作奸犯科,行得正,不怕鬼!”
“姐姐,元朗已经身陷囹圄。小小无能,已不知如何去救元朗相公。”秦小小焦急道,眉头拧在一处,言语急促,媚儿更是不解。
见媚儿一脸懵懂,秦小小拉住她的腕子问:“姐姐果真未曾听说?镇守边关的卓不凡大人以通敌罪被下了大狱,牵连了许多他的弟子门人纷纷下了大牢。五日前,锦衣卫来拿人,抓了元朗下到大牢,我四处托人周旋,也不得机会救他。听说姐姐同卓不凡大人是义父女,元朗嘱咐我务必让姐姐躲避,让家乡的父母也出去避祸!”
干爹卓不凡被下了大狱?媚儿大惊失色,如何也不敢相信卓不凡大人会通敌。卓不凡临行去边关前曾去桐乡见过她,慷慨激扬,要为国家镇守边疆,如何成了通敌的罪犯?
反是她,她的家里藏了后金大汗的王子黄台吉和多尔衮,并无人知他们的身份。
“元朗现在如何?”媚儿惊问。
秦小小焦虑地劝:“姐姐,元朗身受酷刑,什么都顾不得,只是嘱咐我务必要通知你逃离,要告知江南的家中,早作打算!”
媚儿愕然立在原地,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难怪几日不见了元朗,却是他被卓不凡大人连累入狱。
“姐姐但放宽心,妹妹也求了一些恩客去打听,魏公公拿人不过是为了钱,只要元朗未参予谋反通敌,花些银子就能打点官府放了他。只是这些时日在牢狱里怕是要受苦了!”秦小小话音哽咽,泪珠滑落。
。。。
逃出牢笼
媚儿见秦小小哭得雨后梨花一般清丽可人,心想这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如何秦小小同元朗就如此情深意重?
转念一想,自己同元朗已经是劳燕分飞,如今她有了殷蛟,元朗能有个红颜知己也是个好的结局。
她堆出笑,宽慰秦小小说:“秦姑娘不必多虑,既然是花些银子打点或可能帮上元朗,我们就凑钱去救他罢了。钱财是身外之物,救人最要紧。秦姑娘请先回去等我消息,动用家中的钱财,我还需同家夫商议一二。”
秦小小点点头,三步一回头,似乎对媚儿并不尽相信。
媚儿心急如焚,但是面容还是极力镇定,稳步送了小小出门,看她等上油壁车远去。
再转身时,殷蛟正在她的面前。
“你都听到了?”媚儿问,也不想对小狐狸隐瞒什么。
殷蛟摇头叹息:“又是个痴情的女子,随了元朗从南到北,反成了苦命鸳鸯。”
“此事可又是西王母命大狐国所为?”媚儿巧笑盈盈,话音里多少鄙夷不屑。
“你如何认定是大狐国所为?那卓不凡性子刚直不阿,得罪了魏公公,自讨苦吃,何来怨天尤人?你可知道,卓不凡帮杨涟大人搜集大太监头领魏忠贤数百条大罪,罄竹难书,还列举了四十八条大罪供杨涟大人上书扳倒魏忠贤。所谓打虎不成,反被虎咬,魏忠贤的爪牙众多,早就得知此事,折子递是递到了皇帝手里,只是可惜你们那个小木匠皇帝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睁眼瞎,以往奏折都是魏忠贤代为在圣上面前诵读。卓不凡和杨涟搜罗来的魏忠贤的滔天大罪会被魏忠贤读成什么样就无人得知了。你总是明白了?”
媚儿听得愕然,她记得在家中曾听过爹爹一直长吁短叹说起魏忠贤的种种恶行,如今听来真是无奈。
“是大明自己在亡自己!即便没有西王母作梗,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四方也会是刀兵四起。”
媚儿没心思同殷蛟斗嘴,切入正题提到如何去营救元朗和卓干爹。
殷蛟倒也痛快,只对媚儿说,钱财但用无妨,只是卓不凡和魏忠贤结成死仇,怕是很难救出他。现在各地都是魏忠贤的走狗,哪里有这么容易搭救卓不凡?
媚儿寻思片刻问:“不如我先设法去探望义父大人,听听此残局可有什么破解的方法?”
殷蛟手里把弄残枝,思忖了片刻说:“娘子,还是殷蛟去打探方便,你一介女流,出入多不方便。”
“可我能够女扮男装!”媚儿提议,本是露出得意的笑,又怕小狐狸误会,解释道:“我是……我是觉得,即便是萍水相逢之人,逢他落难,总是要搭救。”
但小狐狸出乎他意外的豁达,应了他说:“也好,我们一同去!”
跑了三天,媚儿彻底失望了,衙门深似海,有理无钱莫进来。
尽管打点了许多金银,但银子总似扔进了无底洞一般,没有消息。
秦小小哭得泪雨阑珊,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要去营救元朗,令媚儿为之感动。
小狐狸左思右想,忽然计上心来。
几日后,宫里传出九千岁魏忠贤中了一种邪病,周身起了脓包,泛出一股狐臭,无法遮掩。
做太监的人伴随在皇上身边,最忌讳身上有异味,这回九公公魏忠贤可是着了慌,派人四处去张榜求医,自己抱病在外宅静养。
不几日,一位小道士揭了榜,魏忠贤手下的人如获至宝般迎了小道士就要去见魏公公,小道士却指点迷津说:“我只是知道有个人会医治此证,不过此人现在大牢。”
元朗获救了,出狱的时候,一包药被小道士交给了魏忠贤的干儿子,只是说这种病叫“天谴症”,是九公公得罪的冤魂太多,阴气淤积不散,有鬼怪作祟。如果要根除此证,需要在请九百九十九个道士做法驱邪,高燃九百九十九柱高香,并且要用魏公公向太上老君像磕九十九个响头,并用高香的香灰和了这包药粉分九次服用。服用过后会有几日大便不畅,待那些冤魂散去,再来取另一剂药散表通里,即可治愈。但是,此后不能再损德多生冤魂,否则病症还会复发。
魏公公的干儿子们取了药而去,十日后魏公公果然病愈,身上再无了异臭,还派了干儿子们来给元朗磕头谢恩。
元朗经过一场牢狱之灾,更是对魏忠贤奸党义愤填膺,拼命要去救卓不凡老大人。
他来见媚儿,但媚儿不肯见他。
二人之隔了黑漆大门说话。
“媚儿,多谢你救我,秦姑娘对我如实讲了。”元朗的话媚儿久久未答,只听到风声清寒叩门。
媚儿靠了门仰视庭院中那棵枝叶凋零的树说:“春天降至,师兄还是好生准备科考吧。入了朝堂,才能重振朝纲。”
只在说出此话的时候,媚儿心中一颤,元朗、文曲星、殷蛟、西王母、大狐国,似乎她不知不觉中卷入了这场纷争。
殷蛟极力在阻止元朗高中状元,但如果朝廷里再没几个清廉之人去把持政局,百姓何以为生?
元朗走了,媚儿回屋时,小狐狸静静坐在床边等她。
“你还是想他能高中状元?你要知道,他是文曲星,他不能中状元。”殷蛟说。
“可是,若不是元朗中状元,新科状元又是魏忠贤的爪牙,这日后的朝廷该如何?百姓又如何?”媚儿急迫地追问。
殷蛟伸伸手,身后的狐狸尾巴又调皮地探出来摇摇,笑了对她说:“媚儿,你都能择木而栖,改嫁随我。如何大明就不能易主?”
媚儿一听忿然作色,猛的起身却被殷蛟按住。
“我帮了你,你还没谢我。我帮了文曲星,这是犯了大狐国的规矩,违逆了西王母,你要知道的,我都是为了你!”殷蛟扶着媚儿的肩头对她深情说。
正在说话,门外丫鬟送来一封信,是羊皮封的,一看就是漠北来的书函。
原来是黄台吉带了多尔衮离去办货后,打算不再回来,说是父汗在辽远染了重疾。
媚儿觉得可惜,忽又问道:“可是如儿怎么办?如儿要看塞外边关风光,随了多尔衮去了塞北,如今如儿在哪里?”
“信里未提及,可是我想黄台吉大哥不是那言而无信的人,过些时候,该派人送如儿回来。再者,还有多尔衮在身旁,不会有闪失的。”殷蛟安慰着媚儿。
元朗一去就毫无音讯,媚儿却担心起狱中的义父卓不凡。
这天她正在后门山丘上趁了日头晒皮货,元朗却不知从哪里出现。
元朗一脸愁容,迎了媚儿而来,见面也不多寒暄,一把拉住要逃跑的媚儿对她说:“媚儿,帮我!你是如何打点狱卒和魏公公那些人的?你能救我,就一定有办法能救卓大人,卓大人不能有事。你知道吗?在辽远,战局已开,辽远城失守,就是因为少了卓不凡大人的镇守。我们不能让女真鞑子打进关,如今局势岌岌可危,要设法救卓大人出牢狱!”
探监
这次媚儿没没有再将搭救义父卓不凡的事对小狐狸透露,她知道小狐狸知道后也会是左右为难。
一边是他的大狐国和疼爱他的父王,天庭中宠爱他的西王母娘娘;一边是自己的女人,他不得去不援手。媚儿扮装成一名书童,随在元朗身后冒充是卓不凡的下人,去到大牢给老爷送些御寒的衣服和一壶酒几样家里的小菜。
狱卒见到媚儿弱弱小小,再看元朗也是文质彬彬,手捏了银子虽然犹豫,但是一番思量还是放了殷蛟和媚儿进去,谁会和银子过不去呢!
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台阶,媚儿跟在元朗身后下了地牢,四壁潮气湿重,能看到一些蠕动的虫子,吓得媚儿不敢旁视。呛人的恶臭气味扑鼻而来,不时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
“说!不说就给你好看!说!你说不说?”拷打的声音,媚儿寻声望去,胳膊一间木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高高吊着一具黑红色血淋淋的“腐肉”,说他是“腐肉”,因为媚儿打量几次都没辨出头脚,吓得周身战栗,元朗却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给她勇气。
她们继续随了狱卒向里走,狱卒说:“你们好歹去劝劝你们老爷,这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不要太不识时务了。九千岁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九千岁说他通敌,他就是通敌,他还指望能咸鱼翻身?认命吧!不然活得个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有脸面些。”
媚儿见到义父卓不凡时,总是明白了狱卒的话意。
空荡荡的牢房里铺满茅草,没有一人,媚儿记得狱卒明明伸手给自己指的是这间牢房,如何没有人?
她望向元朗,元朗也是一脸的纳闷,忽然,元朗对了牢狱的一个角落大喊:“恩师!恩师!义父!”
媚儿惊见到,那角落里一团污浊的东西,本是静静不动,她一直以为是堆陈的废置的脏物,不想竟然是义父卓不凡。
“义父!”媚儿手扶那冰冷潮湿的栅栏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卓不凡缓慢地爬过来,痛苦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媚儿,又看到了跪在牢门外的元朗。
“恩师!”元朗痛心地喊,热泪盈眶。媚儿知道近一年自从卓不凡收她为义女,也认了元朗这个徒弟,平日也指点过元朗读书。就是元朗进京,卓不凡也书信往来提点他要准备科考,以备日后为国效力。
“孽障,你如何来了这里!”卓不凡满口是血啐了口吐沫,对了元朗厉声喝道。
这一句骂,媚儿和元朗都惊愕了,望着卓不凡不解地问:“义父蒙冤,我们心里不忍,在设法搭救,只求义父安心养伤,定有沉冤昭雪的日子!”
卓不凡摇头道:“冤孽,蠢材!”
他的目光只对了元朗骂:“你这哪里是来救为师,分明是来自投罗网寻死!你是来陪为师的坐牢吗?那国家怎么办?边关怎么办?朝廷又该谁来支撑!你速速回去准备科考,不得让奸党得知你是我卓不凡的徒弟,日后,若能金榜题名,清君侧,就是我的福分。我这把老骨头,不算得什么!”
卓不凡咳嗽着,元朗却将提篮里带来的药品和衣服递进去说:“恩师,元朗这就离去,只是恩师务必保重。元朗此来,恩师可有什么书信要捎去外面,徒儿效命!”
卓不凡瞪起眼睛大骂:“孽障,你若再不走,为师就用这木枷打死你,免得你死在奸贼之手,不知好歹的畜生!”
见卓不凡双膝都被烙得血肉模糊,露着森森白骨,泛着臭味,媚儿泪水滑落。她被义父的肝胆折服,为了和奸臣斗法,义父是这么的从容。
媚儿知道元朗也是个倔强的性子,见他依依不舍的样子,媚儿安慰他说:“师哥你走吧,快快离去,义父这里有我。我一介女流,就是被捉住就说是卓夫人的丫鬟也能推过过去。”
卓不凡从贴身的衣领中扯出一纸血书递给元朗,吩咐他说:“你看过就撕掉,去把这东西寻出,务必设法见到信王殿下,求他出来做主!皇上被阉党蒙蔽,如今只有信王殿下能把持朝局。”
信王朱由检是当今皇帝的弟弟,也是唯一的兄弟,十六岁已经是文采风流,无人能及。只可惜老皇帝去世时,错将皇位传给了长子,就是当今的小木匠皇帝,这才闹出奸党误国。这段故事,媚儿听殷蛟几次讲过。
元朗转身离去。
媚儿跪在栏杆旁,心疼地问卓不凡:“义父,媚儿伺候您上些药吧。”
卓不凡却指了指对面的牢笼对媚儿说:“去,去给杨大人送去。”
就在媚儿转身时,卓不凡忽然喊住她:“媚儿,你脚上着靴子……你靠近些,让爹爹看看。”
媚儿走近,心里暗自寻思,这双靴子是黄台吉大哥选了塞北上好的皮子送给了小狐狸,小狐狸不舍得用,就请人为她缝制了这双靴子,这靴子是大栅栏一带著名的鞋庄瑞福行的手艺,好皮子加上做工精巧,无人不赞叹。只是如今卓干爹身受酷刑,竟然还有心思欣赏她的靴子?
“媚儿,你这双靴子,哪里来的?”卓不凡一脸的惊愕,声音在颤抖。
媚儿诧异地答:“这是……”
心里一想,如果说出殷蛟,怕又扯出黄台吉等人生事,不如敷衍一下。
就随口说:“是媚儿上京的途中,被山贼周献忠的一伙人抓去了山寨,被一有良知的喽啰相救逃离时得了这双靴子。”
就见卓不凡愕然的目光直视这双靴子,喃喃自语道:“不会,不应该。”随即逼问,“媚儿,你肯定是在周献忠的山寨得到这双靴子的?”
媚儿胡乱地点点头,也很奇怪义父为何如此关注一双靴子。
“难道努尔哈赤同周献忠有勾结?”卓不凡自言自语,媚儿更是疑惑。
她在江南,对边关的战事听到的不多,来到京城虽然帮了店里打理生意,也很少同人搭讪,平日也不随意出门。毕竟女人家不好太过抛头露面的。
卓不凡说:“媚儿,你可知道你脚踏的皮靴是海貂皮做成,这种海貂是塞北女真部落的山林中一种珍禽,繁殖得很慢,海貂成年要三年时间,好的皮子要五年时间,这种纯白色无杂毛的海貂更是上品。除去年年同大东珠一样朝廷强令女真部落纳贡,救是这珍贵的海貂也是贡品,因为数量少,即便是朝中大臣都不会有此赏赐,能有次海貂皮靴的,多应是女真大汗或者贝勒,身份显贵者才得此物。”
媚儿的心一动,她猛然记起了黄台吉和多尔衮兄弟,他记得多尔衮也曾提到他的父汗,也记得多尔衮该是某个部落的王子,似乎大明也在逼迫他们年年纳贡,他们颇有怨言。
想到了卓不凡带兵镇守边关,难道交兵防范的鞑子就是多尔衮的父汗?想到这里,她看着自己的靴子一头冷汗淋漓。她想,怎么会这么巧?如果她的国家遭到外族进攻,像卓大人这些热血之士都在奋起反抗保家卫国,那她糊里糊涂地混在敌人的一边,可是成了什么?
卓不凡忧心忡忡地说:“若是周献忠和塞北的鞑子勾结了里应外合,我大明危矣!”
媚儿什么也不敢说,她本想劝义父不要多虑,但又不能吞回自己的谎言,满心的煎熬中,她离开了牢狱。
望到一缕阳光从牢门投入阴森森的牢狱,媚儿心碎地回首,却看不清那黑洞洞的牢笼中的景物。敌兵兵临城下,一国的主帅和朝中重臣却被关在这囚牢中,这该是如何的悲哀。
媚儿回到家郁郁不快,她想她虽然无力去保家卫国,但起码应尽一个国民应有的责任。她想对小狐狸明言,她不能帮助小狐狸去阻止元朗跳龙门,也不能眼见到小狐狸灭大明去助纣为虐。
满心的煎熬直等到天黑也不见小狐狸归来,心里反是忐忑不安,忙店里寻了伙计们打听,听说是下午时来了一位黑衣长者,把主人喊走了。
媚儿心头一动,忙问:“什么样的长者?可是鬓角有一绺金色头发的?”
“是的是的!”店小二点头称是:“那位老先生一看就是位尊贵的人,举止做派都带着贵气。”
媚儿猜出,一定是金毛狐王到来了,可是这个时候,狐王来是不是逼迫小狐狸去加速陷害元朗,帮了女真人攻打大明呢?
变节
媚儿一直等到夜晚,才偶然听到小狐狸的书房里有响动。
没有开灯,风吹窗纸哗啦作响。
“蛟儿,是你吗?”媚儿亲昵地称呼着,心里记挂着那个让她怜惜的赖皮狐狸。
呜呜的几声哼唧唧的声音,小狐狸又换做瓮声瓮气的声音说:“你去睡觉好啦,我想自己睡,倦了!”
媚儿心想不妙,平白的小狐狸如何自己留在书房,想他刚从金毛狐王那里回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或许……
媚儿在门外千方百计地劝解,总算说服小狐狸开了房门。
此刻的殷蛟已经又变成了那只小狐狸,屋里光线黑,借了月光媚儿见到一只狐狸嗖地蹿到了榻上,躲去了一角。
“蛟儿,你父王他,他又打你了?”媚儿猜出几分,殷蛟的爪子在榻上乱挠,愤愤地说:“谁让他是父王,不讲道理的!”
媚儿警觉地问:“可是因为你帮我搭救元朗的事?”
话音一出口,小狐狸蹿起来一把捂住了媚儿的口,那双狐狸特有的乌亮的吊眼水盈盈如天上的星星在银河摇荡一般,他微微摇摇头。
媚儿这才注意到小狐狸的爪儿在发颤,在仔细看他身上,大腿上和背上有的地方肿胖,有的地方毛粘去了一团。
“你受伤了?”媚儿关切地问,小狐狸卧在她怀里静静地说:“不要声张,我歇息片刻就好。”
缓了些时候,小狐狸同媚儿商量:“媚儿,我送你去江南小住一些时候可好?健康城,如儿就要回来,你们同去。秦淮河,梅花山,很美的风景。你只等我到春残花尽,我就去寻你们。”
媚儿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小狐狸忽然要离开京城,不解地问:“是你父王逼我们离开京城吗?”
“不是我们,是你!”小狐狸更正道。
春尽,那该是科考殿试杏榜下来的时候了,到那时大局已定,元朗是否能中状元就知道了。
“你们还是要阻止元朗金榜题名?”媚儿问。
小狐狸只说了句:“天意不可违!”
诚挚的目光望着媚儿,似乎在对她说:“你总是要体谅我的难处。”
在监牢中的满腹义愤,打算搭救义父卓不凡的想法,如今都要迫不得已被搁置,媚儿心内惨然。
她想想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到大明的疆土被外族入侵,无论如何要救义父出牢笼重回边关。你若是应了我,我就去健康。”
四目相对,小狐狸用茸茸的大尾巴盖了面颊卧在榻上说:“晚了,你们去了天牢的事,西王母已经知道,黑狼王去告了状,说是我在暗中帮你坏了西王母的大计。今日父王大怒是要捉你给西王母个了断,你知道结果的。”
黑暗中一片沉寂,静静的,媚儿心里满是回天无力的无奈。
“卓不凡,你救不下他了,我去阎罗殿查过,他的阳寿只有五十六岁,他命已至此。至于元朗,我向黄台吉大哥说了好话,他同意只要元朗不同女真后金国作对,他们是可以重用元朗。后金一旦得了大明的江山,会改国号为大清,元朗在大明做状元和在大清做状元又有什么差别?”
听了小狐狸的安排,媚儿本来对他的怜悯忽然被愤慨取代,大声质问:“这是什么混账话?如若大狐国被黑狼国兼并,你可愿意给黑狼国称臣?”
话不投机,小狐狸翻身无语,忽然嗖的一声跃上房梁隐去。
媚儿在榻边愕然守了寂寂长夜,似乎一涉及到大明江山的话题,二人只剩争吵。
媚儿拿了些补药去看望从大牢中出来的元朗。
元朗来到京城本来是住在会馆,因为迷恋影梅阁的名妓秦小小,才移居到了影梅阁旁的一座幽雅的庭院。
媚儿男装出入,来到了元朗的住所,远远看到门口停了许多车马,豪华气派。
走近前,媚儿一打听,周围围观的街坊说:“这宅子里住的书生好学问,被当朝的九千岁魏公公看中,要收做螟蛉义子了。”
有人咒骂,有人羡慕,七嘴八舌议论不断。
还有人起哄说:“这宅子里住的书生可是走了红运,听说前些时候被京城花魁名妓秦小小看中,秦小小为了他闭门谢客呢,两个人日日饮酒弹唱贪欢,羡煞多少男人?如今又被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看中收做义子,祖坟冒青烟呀!”
媚儿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怎么也不信元朗是趋炎附势之辈,会攀附在魏忠贤名下。但眼前的场面又不容她不信,步履踟蹰,盘桓一阵漠然离去,快到家门,才想的将手中的药扔去了废物堆里。
“姐姐!如儿回来啦!”
媚儿一抬头,如儿伸开手兴奋地跑过来。
“如儿,你回来啦?”媚儿迎上小如儿,看着她清秀娟丽的笑脸,关切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抬眼就看到多尔衮英气勃勃的身影就在眼前,虽然是十几岁的孩子,多尔衮却生得腰身体魄矫健如小豹子一般。
“媚姐姐,多尔衮送如儿回来了。我们就在承德外办了货就回来,并未走远。如今边境不太平,哥哥不让带了如儿远走。”多尔说话举止都如成人,都说塞北的孩子成年得早,如今看还真是如此。
但自从知道了边关战事,听说女真人入侵,媚儿就总觉得是遇到了宋朝金兵胡马窥江的那段历史,总是难以接受这些异族的朋友。
“边关起了战事?”媚儿故作糊涂地问。
多尔衮一怔,不知如何解释,敷衍道:“我们也是到了张北被当地的居民劝回的。”
见到如儿平安回来,媚儿也放了心,准备饭菜给两个孩子洗尘,心里却总是记起元朗给九千岁做义子的事,心里想来就觉得恶心。想想牢中的义父卓不凡,怕还不知道此事。忽然又记起义父亲手交给元朗一个信札,让他转交给什么人,心里更是担忧。这才是内忧外患了。
元朗又来寻媚儿,但媚儿避而不见,她心里有苦,却又无法对小狐狸说明。
这天媚儿在后院晾皮货,多尔衮也欲要告辞离去回塞北。大地回春,皮货也不会再有销路。
媚儿帮了将店里的皮货晾晒封存,将自己那双名贵的靴子晒好后问多尔衮:“多尔衮,我的一位好友也想要这么一副上好的海貂皮靴子,你可能帮姐姐找块儿皮子?雪白的。”
多尔衮一怔,随即回应:“媚姐姐,这个海貂皮是我们部落的宝物,多年难得一块的。”
媚儿寻思着卓干爹的话,又看看多尔衮友好的眼神,丝毫没有戒备的样子,起码对她是一片坦诚。
可是为何这个孩子要是敌人之子?要是侵犯大明疆土的人?
傍晚时分,元朗来了,广袖锦袍,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来见殷蛟。
媚儿很是惊讶如何殷蛟和元朗又重续旧好,在花厅把酒言欢。
多尔衮也在座,几人谈笑风生,媚儿送菜时只听到几句:“卓不凡该死,他一死就万事大吉!”
元朗应了说:“那封给信王殿下的信函,千万不要说是元某透露给你们的。”
下面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小,媚儿再听不清。
在窗外,媚儿心扑扑乱跳,元朗叛国,同小狐狸狼狈为奸要帮后金灭大明不成?
思前想去忧思满腹,如儿看出些端倪,喊了媚儿到了一旁,嗫嚅道:“姐姐,有个事,如儿想对姐姐说。”
媚儿拉了如儿去灶间,如儿低声说:“姐姐,我本来要随黄大哥去塞北,可是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大队的鞑子兵,他们都是黄大哥的手下,喊多尔衮做‘贝勒’爷。多尔衮也是带兵打仗的,我听那些人说,他们要攻打京城,现在大兵压在辽远城外。姐姐,他们是坏人吗?我听百姓们说,如今的卓大人就是宋朝的岳父,遭了魏忠贤这个秦桧陷害入了大狱,黄台吉大哥怕就是金兀术了吧?我们总不能和金兵为伍,可是多尔衮是如儿的好朋友,这可怎么办呢?”
媚儿坐在干稻草上沉默不语,她也难以有个良方处理如今的局面。她同元朗青梅竹马,元朗的性格她最知道不过,如何元朗会投靠魏忠贤?元朗也变成了软骨头?
“媚儿,你怎么在这里?快去热酒!”小狐狸进来,看看揉泪眼的如儿,又看看一脸愕然的媚儿。
“怎么,不舒服了?”小狐狸关切地问,媚儿赔了笑脸摇头。
如儿乖巧地端了锅里热出的酒向外去,小狐狸安抚媚儿说:“良禽择木而栖,你也莫怪元朗,毕竟他辛苦了一场为功名,得罪了九千岁也不值得。”
事情远非媚儿相像的那么容易,第二日,官府来人抓多尔衮。
多尔衮正在梦里,见到提了钢刀来的官兵,奋力抵抗。
混战在一团时,媚儿被小狐狸拉住,直到多尔衮寡不敌众被绑出了皮货店,如儿哭着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