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儿惊得四下望去,没能见人影,心惊胆寒地寻声抬头,忽见屋梁上倚柱坐着一红衣美少年。
“贼!”柳媚儿惊叫,那少年却又是一阵灿笑,摇身一变,化做了一只懒懒的火狐狸靠坐在房柱边的粱上。依然是摇头晃脑,一条毛茸茸粗粗的红色大尾巴带着白色的尖端随了那条垂下晃动的腿在扫动,蜷卧在梁上的另一条腿上系着蓝色的布条,那是柳媚儿撕扯来为小狐狸包裹伤口的裙子。
柳媚儿恍然大悟,也惊得目瞪口呆,狐仙!果然是狐仙!梁上君子竟然是那只躲入她背篓中的小狐狸。
“你.…..你是……你没走?”柳媚儿惊道,四下看看没人,有些慌神。
平日听说些狐仙鬼怪的故事,多是因为小时候调皮,娘讲来吓唬她们姐弟的话,不想自己今日真的遇到狐仙。起初只当这狐仙不过会说人话,如今看来还会变身,不定还有什么妖法。
小狐狸又摇身变做红衣美少年,坐在梁上背靠屋梁,一腿垂在粱下晃动露出猩红色衫子下一截白色杭绸滚花裤。
侧头时白净如玉的面庞,深泉般清澈澄净的大眼睛灵气活现,眉峰含秀,眉心有颗红色朱砂痣。尖尖的下巴两腮微收,薄唇微翘,生得一段妩媚风流。尤其是那双明亮如宝石的眼眸光一动,如那小狐狸的眼睛一样澄澈可爱。
柳媚儿轻叹一声,心中多了分无奈,哪里还有心思顾他,神色黯然道:“狐大仙,小女子已经竭尽所能帮大仙脱险,不求大仙图报,只求大仙不要再寻小女子的麻烦。人鬼殊途,切莫要再来,免得让家里大人看到另生出事端。”
柳媚儿娓娓道来,眉锁春山,自带几分忧愁。
房梁上的小狐狸化作的红衣少年不屑道:“不要‘狐大仙’‘狐大仙’的叫,多难听。人家有名有姓,本殿姓殷。”
柳媚儿被他认真的神态惹逗得连连摇头,心想你不过是个狐狸,还要有个人姓不成?
小狐狸见她不信,一边神色悠然地用手指剔牙,打个哈欠说:“论年龄,你要叫我‘殷曾祖’。”
张口说话间,口中飞落几片鸡毛,悠然地从房梁上飘然落下。
柳媚儿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丁嫂和婆婆嚷了家里在闹黄鼠狼,鸡少了一只,原来是被这小狐狸偷吃了。
心里气恼,厉声责怪道:“不管你姓胡还是姓殷,只是小女子好心救你,你如何反偷人家的鸡?”
小狐狸皱皱眉,声音沙哑中透着几分稚嫩,不服气道:“鸡养来就是吃的,你吃我吃不都一样吃。再说,我伤了饿了要吃食物,你家的鸡在向我叫个不停,我当然却之不恭了。” 话语间偷了吃的反而有理。
红衣少年邪恶地笑着从嘴中吐出一截骨头,砸向柳媚儿的额头。
报恩
柳媚儿对小狐狸原本的几分好感顿时散去,怒道:“凭你是狐仙也罢,神灵也吧,不能祸害人家。还当是黄鼠狼子偷吃了我家圈里的鸡,却不想是你这狐狸精。”
“呀呀呸!”红衫儿恼怒地骂道,纵身从梁上跳下,衣袂飘举如半空绽开的一朵红云,端端地落在柳媚儿眼前,翘着小嘴,灵眸含怒,两鬓垂下两绺头发扎着辫结,怒容满面地争辩:“不许说我是黄鼠狼!拿黄鼠狼同我们狐狸比,真个是对狐狸世家的侮辱!”
红衫儿吮着手指头一脸的认真,似在品味指间那只鸡的余味。
想想自己辛辛苦苦喂养大的芦花鸡就如此被小狐狸偷吃掉,柳媚儿说不尽的心疼。
“你的鸡不给我吃,也便宜了那个小妾红杏吃,左右还不是一样?”红衫儿振振有词。
这话倒是不假,那红杏一天一只下蛋的芦花鸡煲汤养身子,柳媚儿本也不情愿。可是婆婆说,只那会下蛋的鸡给女人吃了,才能早添贵子。
“那是女人吃了下蛋过的鸡宜怀上儿子。你又不生孩子,偷我的鸡吃作甚!”柳媚儿回敬道。
红衫儿似看透柳媚儿的心思,不请自坐跳坐在屋内那张藤圈椅上,将伤腿高高搭在藤椅扶手上,缩躺在藤椅中,顽皮的小模样如邻家小弟,只是那条长长的尾巴还没能变回人身在腚后摇摆着说:“会下蛋的鸡吃了能生宝宝,为何不用蟑螂老鼠煲汤给她吃?那些东西下仔儿还多,岂不是更吉利?”
柳媚儿反被他逗笑,寂寥中正没人说话,乐得气他说:“狐狸和黄鼠狼又有什么区分,不过都去偷鸡吃罢了。我自当黄鼠狼偷鸡被人用棍子揍胖了就是狐狸!”
红衫儿揉揉尖尖的鼻子跳下藤椅,郑重其事地警告嬉笑调侃的柳媚儿说:“拿我们狐狸比黄鼠狼是对狐狸家族的侮辱,若再说,我可真的恼了!”
红衫儿话音一落,嘴中吐出一颗火红透彻的珠子,那珠子鸡蛋大小,晶莹剔透,红光立刻溢满屋子。柳媚儿吓得倒退两步,红衫儿炫耀地说:“看到啦,这是大狐国的火龙珠。本尊祖,就是在下,是大狐国的太子,我阿爹是大狐国的国王,大狐国也是天界神灵的一支。本曾祖不是恶人,昨日去救一朋友,贪喝了狱吏桌上的两盅酒,被那些恶吏砍伤了腿。法力不能复原就跑不脱,只好在你家里先养伤借宿几夜,待伤好了自然就走,也好趁这些日报答你。本曾祖说话作数,你说说想要些什么,本殿下答应你一个愿望。”
柳媚儿咬牙骂道:“你若再是口舌轻薄讨人家的便宜,小女子就把你扔到街上去!凭你是曾孙儿还是狐孙!”
“哎,论辈分你是要叫我曾祖,不过,算本殿吃点亏,凭你怎么叫了。”红衫儿嘟着嘴郁闷的样子。
柳媚儿头摇得如乱花一般,连声说:“不可,不可,凭你叫我祖奶奶也不可留在我房里,男女授受不亲。”
“戚!你家阿黄还不是男狗狗?”红衫儿摇身一变,又变回那毛色鲜亮的狐狸卧在藤椅上,问了句:“这样总可以了?”
柳媚儿更是摇头,紧张地婉拒道:“家中人口多,进进出出定然被家夫发现,那可是了得?”
小狐狸咯咯一阵笑,笑得柳媚儿心头暗慌。
就见小狐狸笑得头尾乱颤,前爪捶了椅面笑得打迭,不时用小爪挠挠耳朵,转身又变成笑得仰躺在藤椅上捧腹乱踢着脚笑的红衣美少年。
柳媚儿被他笑得浑身发竦,问他说:“你笑得什么?”
“小娘子还怕丈夫发现,小娘子的男人有多少时日没曾来过这房里了?当然,刚才是为了对账。七天前他来过,是因为衣衫破了找人来缝补。元朗脱了衫子小娘子误以为丈夫是来行房,迫不及待地自解衣衫,多情却被无情恼。嘻哈哈……太有趣啦!”
小狐狸两爪对拍又似乎拍不到一处去,夸张地在眼前忽扇,一会儿是笑得捧腹的红衣少年,一会变回乱踢着双腿肆意狂笑的小狐狸。
柳媚儿含笑地凑到他跟前,四仰八叉的小狐狸双爪僵持在空中,原来柳媚儿已经坏笑着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握在手中,用力就要提起那尾巴开窗将它甩去窗外。
“嘟!住手!”小狐狸大喝一声。
“狐狸的尾巴不能拽,否则后果自负!”小狐狸惊呼。
柳媚儿惊吓之余松了手,小狐狸尾巴一下缩藏在了屁股下。
望着四仰八叉小狐狸,柳媚儿的目光落在那雪白的肚皮脖颈下如围脖一般的一圈白毛上,那白色白得泛着淡青色,如雪一般纯净。目光沿着肚皮向下看那一起一伏的肚子,两条结实肥硕的狐狸腿间,那一团深绛色的东西,果然是只男狐狸。
毛茸茸的红色大尾巴嗖地搭在两腿间遮住视线,小狐狸只睁了一只眼乜斜地望着她,嘀咕一句:“非礼勿视!”
柳媚儿羞恼得双颊飞红,真拿这小东西无可奈何,看来,这狐狸是赖上她了。
柳媚儿如今并不觉得小狐狸有多么可怕,虽然不像传说中的狐狸精都是坏蛋,但若说丝毫没有惧意也是吹嘘。她心里暗自打鼓,毕竟屋里进来一个异类怎不令人心惊。
见柳媚儿犹豫不定的样子,小狐狸变身回人形,整整红色的衫子,嘴里叼玩着耳后垂过的那细细的小辫子诱惑她说:“小娘子可想要些宝物?金银财宝,或是绫罗绸缎,提个条件,我一定信守前诺。”
柳媚儿想想这些条件虽然极尽诱惑,它若真是狐仙或许真能变出金银酬谢她。可就是有了金银又有何用?如今她如弃妇一般独守空闺寂寞。苦笑了摇头道:“你只要说话作数,伤好就离开即可。”
“那是自然!小娘子但放宽心。小娘子真没有所需之物?”红衫儿不甘心地问,似也觉得柳媚儿与众不同,世人皆爱财,如何她如此清高脱俗?
试探了又问:“可是想求官,让你丈夫得中高官,你当状元娘子?”
柳媚儿寻思,虽然做状元娘子是她儿时的梦,元朗也曾信誓旦旦要让她凤冠霞帔当上诰命夫人。只是元朗的才华她最是赏识不过,何必用邪术夺取功名?得中又如何,待小妾有了儿子,她的地位岌岌可危呢。
叹息一声摇头,凄怨的眼神一片茫然,摘了头上一支银钗垂头拨弄灯花,映得双颊雪里红霞一般秀色怡人。
春闺寂寞的模样,对影自怜。
迟疑道:“我想要个儿子,你可能帮到?”
红衫儿坐在桌旁绣墩上托腮支了臂在桌边痴痴望了柳媚儿坏笑道:“这个我可不敢帮小娘子,我殷蛟虽然孟浪,可也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柳媚儿懊恼地用手中的银钗扎向拍着桌子踢腿笑着的红衫儿的手,慌得那少年转瞬变回狐狸溜回地上。
争宠
柳媚儿在房内追打着四处乱蹿的小狐狸,小狐狸倏然地钻去床下不肯出来。
柳媚儿正欲拿根竹竿去打它,门忽然开了,红杏扭摆着水蛇腰进来,慌得柳媚儿手中的竹竿落在地上。
“妹妹进屋如何不敲门?”这是柳媚儿头一次气恼地责备红杏。
红杏不请自坐,端起小狐狸舔过的茶碗悠然地喝口水说:“姐姐,元郎说,姐姐这里有只婆婆昔日送给姐姐的白玉护身符,是从送子娘娘庙请来的。平日不曾见姐姐戴,不如暂借于妹妹用用,也好为郎君早生后人。”
柳媚儿眉头紧蹙,如今红杏更是得寸进尺。
可是投鼠忌器,毕竟红杏身后还有丈夫,心中无奈,却又不甘咽下这口恶气,想去取了那玉佩给红杏,心里又不甘心。那还是她嫁入元家时,新婚第二天一早给舅姑敬茶时,婆婆亲自为她佩戴的。
“姐姐舍不得?”红杏笑嘻嘻地问。
柳媚儿所答非所问地抢过红杏跟前的水杯说:“哎呀妹妹,什么水你就喝。这杯中适才落进一只苍蝇,我才夹了出去,没来得及倒掉,怎叫妹妹喝了去?”
红杏怔在那里,目露惊慌,慌得捂住嘴,一阵干呕冲出了门。
柳媚儿撞上门,偷偷缩脖一笑,从来不曾如此痛快淋漓。
小狐狸从床下溜出来,坐在床头摇身变做红衫少年捂嘴窃笑。
“坏东西,你可笑的什么?”柳媚儿同红衫儿逗笑一阵,低头发现桌上落了一方绣帕,是红杏仓皇逃走时落下的。摇摇头拾了帕子向红杏的房里走去,怕她再折返回来撞见小狐狸。
小院里寂静,天才擦黑,地上散着小草吐绿和新发嫩叶的清香。
白天的小雨润酥了土地,带着一层土腥的气息。
柳媚儿来到红杏的房外。
碧纱窗上灯影悄然,料想此时元朗还应是在书房攻读,不会在红杏房中。
想到红杏刚才肆意地闯入她房间的劣行,媚儿促狭地想戏弄一下红杏,以其人之道去推开房门吓一吓她。
门是虚掩,轻声推门而入,沙沙的脚步声迫近四角垂了香囊的斗帐边。
靠墙的床在微微地颤,床帘抖动,难道红杏的五脏庙呕吐一空后仍在翻江倒海?媚儿心里反生出些愧疚,到了床边撩开床帐说了句:“妹妹,姐姐给你送……”
一声尖叫从帐中惊起,一个枕头重重砸在媚儿头上,吓得媚儿手中的物件掉落。
元朗的头从帘子内探出,露出赤膊羞红了脸咆哮道:“进屋不用敲门吗?”
眼泪涌上媚儿的眼眶,元朗是文弱书生,平日温厚,从未如此发火。
帐内传出红杏嘤嘤的娇柔哭声,柳媚儿慌得转身就跑,疾步冲回自己屋中,后背撞紧了房门,惊魂未定,呜呜的哭了起来。丈夫不知道如何变成如此绝情?越想到刚才丈夫对她种种的冷落,媚儿哭得越是心伤。
“这种见异思迁的男人不要也罢!”愤愤的声音,一只手悄悄搭在媚儿肩头,传来温声劝慰:“你哭又有谁见到?哭给我看不成?”
柳媚儿抽抽噎噎回头,身后立着红衫小狐狸,灵秀的眸子中不言自语,关切地望着她。
柳媚儿揉着眼忍住泪摇摇头,坐回到床边,泪眼望着红衫儿,委屈得又想哭,抽抽噎噎地对红衫儿说:“你变回小狐狸让我抱抱好吗?就算你报答过我了。”
她曾经养过只猫,毛茸茸的毛金黄色,油亮细滑,那感觉也如抱着这只小狐狸一般。
脸贴在小狐狸的身上蹭腻,直哭得头昏目眩,小狐狸才偷笑着问:“我可以变回去吗?”
柳媚儿笑了推开他。
红衫儿张口吐出那蕴含奇光的红色宝珠,满屋泛了奇异的光彩,握了珠子对了天看了看笑得打迭,邪气的面颊带了嘲弄问:“你猜,红杏为什么讨你丈夫喜欢?”
柳媚儿心里好奇,但她喜欢丈夫。也知道狐狸精定然在迷人的方面有奇招。
“红杏的前世是个猫,因为一天无意喝了我娘的狐狸尿,才变得如此风骚。”
“呀呀呸,没个正经!”柳媚儿堵住耳朵不听他闲扯。
红衫儿贴在柳媚儿身边,白净的面颊透得清晰,肩头碰碰并肩而坐面含娇嗔的媚儿逗她道:“谁个骗你,这火龙珠是天上王母所赐的宝物,能观得过往五千年,今世的各个角落。你若想斗得过那妖精,就也喝我的尿罢了。”
柳媚儿笑望着小狐狸,手伸去抓住他身后摇摆的粗粗的大尾巴。
“松手!”小狐狸惊的叫。
“叫我姐姐,就饶过你。”柳媚儿破涕为笑,已经不似先时的伤心。
“呀呀呸!本殿都有近三百岁,才修行成仙。该你叫本殿祖宗才是。”柳媚儿哪里肯,握了狐狸的尾巴说:“若不叫,就把你扔去打黄鼠狼的夹子上。”
小狐狸千般不愿意,也只得勉为其难叫了声姐姐。
“这种男人可有什么值得可惜,休了他罢了!”小狐狸忿忿道。
媚儿无奈地望着他那赌气的小模样摇头。狐仙哪里懂人间的规矩,从来只有男人休妻,哪里有女子休夫的道理?况且,放手谈何容易?她和元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想到这里心头怅憾。
“我真没有哄你。我们大狐国的祖先是商朝纣王的王妃九尾狐仙妲己娘娘,所以我们这些后人就随了商纣王姓殷姓。我的名字叫殷蛟,有名有姓,不要称我‘狐大仙’,难听。”
小狐狸说:“阿爸阿妈喊我‘蛟儿’,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大狐山大狐谷,是一个狐狸王国。我阿爸阿妈是狐狸国的国王和王后。因为我们祖先妲己娘娘是被大周的周武王姬发所灭,我们大狐国痛恨周朝“姬”姓的人,所以就吃‘鸡’。”
听了小狐狸的解释,柳媚儿才明白小狐狸的来历,仍是半信半疑。
反是为自己的遭遇感叹。
“其实元朗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我爹爹是他的师父,我们从小一起玩大。嫁到元家的头几年我们也很是好。只是……”柳媚儿垂头无语,咬了唇道:“都是红杏那喝了狐狸尿的贱人。”
揉揉眼睛咽了口泪笑笑起身,将一块儿织锦毯子铺在门边,对小狐狸说:“你睡在这里,不许靠近床。我们有言在先!否则凭你是谁个,揪了尾巴扔去河里!”
小狐狸缩卧在毯子上,枕了自己粗粗的尾巴卧在门边睡下。
柳媚儿垂下帐子,辗转难以入睡,掀开帐子帘再看小狐狸,竟然盖着自己的厚厚的毛尾巴睡得正酣,尖尖的嘴叼着自己的白色的小爪,小模样真是乖巧。
柳媚儿记得表姐守寡在家,曾对她讲,自姐夫过世后,表姐就养了只狗,天天抱了小狗儿入睡,仿佛如自己的儿子一般。现在,她丈夫还在,她却是守了活寡一般。好端端书香人家的女儿,嫁入元家竟然成了村妇一般无二,真是可叹。难怪小时候母亲极力制止父亲教她读书习文,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字不识会些女红反是更好。
第二日清晨,媚儿去给公公婆婆请安,却见元朗跪在庭院里。
院里一株玉梨树花开正盛,风送处瓣瓣香飘如雪。
落英满地的花瓣如一铺了一方雪白色的地毯,元朗就跪在树下的落英中,一袭白衫如雪,头上扎一方白色巾帕在风中微飘,清瘦的身姿飒飒在风中显得形孤影单。剑眉深锁,带了倔强和隐隐哀愁。
媚儿立住足,昨夜还被元朗奚落欺辱,今日他却跪在了这里。
心头犯了促狭的笑,莫不是元朗一早良心复发,跪在这里给她请罪?
缓步来到元朗身边,他竟浑然不觉。
媚儿心生狐疑,昨夜对元朗的怨愤,如今化作了怜惜。
婆婆过来,唉声叹气道:“朗儿,你如何如此的倔强。好歹就依了你爹爹,不过是一篇文章。你不写,你爹爹定不饶你。”
媚儿惊愕的目光望向婆婆,婆婆摇头道:“都这么大了,再当了你媳妇的面被你老子打一顿,面上可是好看?”
媚儿周身发冷,不知道元朗又如何忤逆了公公。
元朗自幼性情温和,不与人争斗红脸,侍奉双亲也是极其孝顺。只是他心中自有根准绳,若是触及到准绳,他定然会如平静的大海骤然杨波一般令人惊骇。
媚儿见过几次元朗的固执,怕是他认准的事,就是被公公家法打得鼻青脸肿也不会退步半分。
“娘,所为何事呀?”媚儿试探问。
“那个镇上的郑老爷,就是近来替镇上捐了一座生祠给九公公魏忠贤的那个郑老爷。他家的二公子看中了归隐回乡的谢老爷的千金芙秀。可是谢家听说那二公子不学无术,就要以文招婿,出了道题目,要求亲的后生们做一篇‘片溜儿’文。”
媚儿不解地望着元朗,元朗哭笑不得地更正道:“娘!那是‘四骈六俪’的‘骈文’。您不要总是一口一个‘片溜儿’文,都是媚儿平日做多了片溜儿汤!”
媚儿恍然大悟,忍俊不禁。却原来是要写骈文。骈文也称“四六文”或“骈四俪六”。全文都是双句为主,对仗考究工整和声律严格,更要是辞藻华丽。这种文体多是华而不实,所以后世不常用。但骈文极考文人的文章功底,不是常人所能做。元朗是远近闻名的才子,难怪郑家求到了元朗身上。
“管它‘片五’‘片六’的!那郑家是非谢小姐不娶,就拿一对儿白璧做谢礼,外加一百贯的大钱做谢礼,求元朗代为写这文章。你爹见不是什么难事,也被那郑家的管家恭维得昏了头,一高兴就应下了。”
听了婆婆说到这里,媚儿惊得“啊?”的一声叫,问道:“娘,这样岂不是作假,谢小姐就要糊里糊涂嫁那个郑公子了?”
见媚儿也是偏袒元朗,元夫人懊恼地嗔怪:“媳妇,你当是明大理的,家里就你孝顺懂事。”
话音未落,公公蹒跚了步子来到庭院,喝了声:“都闪开,我看他骨头有多硬!一篇文章都要忤逆,日后还能指望他为父分忧?”
不容分说抡了拐杖劈头就打,竹杖落在元朗身上,噗噗作响,元朗痛苦地扑倒在地,又执拗的忍痛跪直身子,又一棍打在腰上,元朗的眉头凝结,痛苦的豆汗落下。
此刻,媚儿才发现元朗书呆气呆得可爱,是是非非面前,看似淡泊一切的元朗却是极有分寸信守。
他不爱财,也不会趋炎附势,是个喜怒由心的人,有时候有着孩子的稚气,那天真的稚气却埋在一副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的面容中。
竹杖打在元朗身上,元朗痛楚委屈地抽搐薄唇。媚儿反是觉得腰腿疼痛,仿佛打在了她的身上。
如此僵持,元朗定然不会退步,公公也不会善罢甘休。
媚儿慌忙去拦住公公举起的棒子,央告道:“爹爹息怒,就是打死了相公,文章也做不出。不如媳妇好好劝他,定拿了文章给爹爹。”
元光祖这才叹气停手,转身回堂。
簌簌的梨花落下,如花雨笼罩小夫妻。
媚儿蹲在元朗的面前,元朗却鄙夷的扫她一眼侧过头。
“天下的才子不只你元朗一个,你不写,那郑老爷家自然区托别的才子写。天下的文人不是都如相公有钢骨,那时岂不害了谢家小姐?”媚儿循循善诱一般,元朗冷冷道:“娘子是劝我屈从于爹爹的棍棒,违心做那斯文败类?”
媚儿被元朗的呆气逗笑,温然笑了摇头道:“非也!文是要写,不过要暗中点拨谢家,此事于中有诈。”
元朗这才望着妻子,似乎媚儿总是有高招绕道而行。
十分简单的事,在元朗的眼中却只有直来直去的路,媚儿无奈摇头。
为他研磨铺纸,元朗在庭院中提毫临风,仰望天井中一抹蓝天。梨花撒下,沾在洒金的云宣上,元朗成竹在胸,落墨挥毫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媚儿轻声诵读,朗朗上口,词藻精致,不由叹服。心想,若是谢小姐读到此文,定然羡煞,一定想招行文这人为乘龙快婿。
风波平息,元光祖叱责了元朗几句,收走了文章。
媚儿回房央告小狐狸:“你且设法帮我去向谢家报信,让他们有所觉察,不要中了郑家的诡计。事成后,自当你报答了我。”
小狐狸架着伤腿在空中轻晃,仰躺在床上斜睨着媚儿酸溜溜道:“这个呆头鹅,竟是呆得有几分可爱。大节不辱,也难怪你对他牵肠挂肚。”
小狐狸去送信,媚儿拿出跌打药酒去照看元朗,元朗却漠然道:“放下吧,我自己来。”
“你自己如何上药?”媚儿嗔怪。
元朗稍作迟疑,媚儿叹息:“我去喊红杏或娘来帮你。”
“媚儿!”元朗喊住她,眼神中带了羞怯,转身解开衣衫。
忙碌一天,小狐狸成了事归来时,媚儿已经捶了腰回房准备歇息。
“姐姐可是想同丈夫重修旧好?”小狐狸睁开一只眼溜看着她,问得认真。
柳媚儿揉了泪眼无奈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痴情女子负心汉。”小狐狸抱怨道:“谁让本殿应了你一个愿望,也罢,本殿就帮小娘子收回元朗的心。”
柳媚儿哪里肯信他,啐了一声骂:“若是爱喝狐狸尿,你自己去喝罢了。”
“姐姐莫闹,姐姐须是依计行事,若有违逆,本殿再也不帮你。”小狐狸翘了嘴认真说,不似玩笑。
柳媚儿想,他不过是个小狐狸,哪里懂得人间男女之事,摇头还是不信。
“若说元朗亲近小妾,疏远姐姐,多是姐姐咎由自取!”小狐狸叹气连连。
柳媚儿心头不服,讥讽道:“是男人都喜新厌旧,男人宠爱的是‘小妾’,疏远的是‘发妻’,不如你将我和红杏易位,我也不要这个‘大房’的名声,索性做了‘妾’去!”
见柳媚儿赌气的样子反有了几分娇嗔的可爱,小狐狸化做红衫儿倚门而坐,点拨说:“此事都是姐姐自己疏远了元朗,怨不得她人。你自听我的话,元朗自然会去而复返。”
孤灯
打更声将柳媚儿从梦中惊醒,静夜无声,忽听得门闩响动的声音。月华从门缝中洒入,地上一道银线逐渐变粗,又缓缓变细,门被合上。
柳媚儿慌忙坐起,心噗通乱跳,心想莫不是丈夫又回来寻她,心如撞兔般不敢动。
谁让她命中注定跟了这个男人,这世道只有男人休妻的份,哪曾有女人休夫的可能?若难以获得丈夫的心,她在元家就没有任何地位。
柳媚儿竖耳静听,没能听到脚步声,难道是她听错了?
再听时,地面又是一道银光划过,门被撞上的声响,柳媚儿这才肯定是有人从门内出去又回来。
不用问,定然是那小狐狸。
柳媚儿低声问:“狐大仙……不,蛟儿,是你吗?”
嘎吱吱的声响在黑暗里传来,嗑骨头的声音。
屋外窗边一阵火把的亮光,嘈杂的人声响起:“快去搜,别让那黄鼠狼子跑掉。”
柳媚儿惊得起床燃起油灯,光线洒满屋内每个角落。
小狐狸惊得叼着只血腥的鸡腿望着她,那眼神惊羞中含了愧意,嘴角依然是挂着一根长长的鸡毛,地上凌乱了一地鸡毛和血迹,狼藉一片。
叩门的声音,打更的二旺伯在问:“少东家奶奶,屋里可有事?外面在闹黄鼠狼子,圈里的鸡被叼走两只。”
柳媚儿惊得恨不得打开门将这无耻的小狐狸拎起来扔出去,偷鸡不算,还偷了两只。
小狐狸摇身一变,又是那红衫孩儿,大叉开两腿倚门席地坐在那堆鸡毛上,伸了脖颈咽进了鸡肉似是卡了一下,喉结蠕动总是没有噎到。
拍拍胸脯,红红的舌头探出在唇边扫了一圈将嘴上的血迹销赃灭迹。
更邪恶的是,小狐狸这举动令媚儿不敢开门。
若是被人撞见她房间里有个男人那简直是有口难辩!被逐出元家不算,那不守妇道被休的媳妇是要□了身子从狗洞里爬出婆家的,简直是比死还难堪。
小狐狸灵气的眸子望着她挑衅般眨眨眼,似乎在说:“得罪啦!人家忍不住。”
柳媚儿慌神地对了门外说:“没……没有事。不过……”
看了眼可怜巴巴望着她的小狐狸,柳媚儿接着说道:“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少奶奶关好门窗,我们在捉黄鼠狼子。”
柳媚儿应了句什么自己也记不清,小狐狸就凑到灯前吹灭了灯。
屋里暗下来,油灯灯芯灭掉的那股淡淡的糊味弥散在空气中,夜色依然如此静谧。
屋外追打黄鼠狼的伙计们叫嚷着敲着梆子和铜盆,试图惊出躲在角落中的黄鼠狼。
柳媚儿轻咬了下唇坐在床沿赌气问:“这回又是那圈里的芦花鸡叫你过去向你招手了?”
小狐狸自知理屈,凑坐在她脚下的地上,又变回了狐狸真身,缩成毛茸茸的一团,枕了尾巴睡下,嘀咕一句:“饿了。”
“你就不怕厨房里下的打黄鼠狼的夹子打断你的腿!”柳媚儿怒道,偷窃是什么行径?小弟小时候曾偷过邻家小伙伴的一个空竹,藏在家里的床下,被爹爹发现后打得屁股流血,那时小弟才五岁。
柳媚儿用脚尖踢踢卧在她脚下装睡的小狐狸,恼怒道:“你若再去偷鸡吃,我可打断你的腿。”
“那我吃什么?”小狐狸问得理直气壮。
这可是令柳媚儿作难,是呀,若不让小狐狸偷鸡吃,狐狸吃什么?
也难怪小狐狸要去偷嘴。
柳媚儿问它:“你一定要吃鸡吗?其它食物可有你喜欢的?”
小狐狸将脸藏在厚厚的尾巴下瓮声瓮气说:“我还吃鱼、蚯蚓、老鼠,不过,最爱吃的就是鸡!”
第二日清晨,柳媚儿匆忙梳洗,准备趁了拂晓去灶间为一家人操持早饭。
小狐狸卧在地上望着柳媚儿对镜梳妆,用黄杨木梳拢着青丝,又用篦子抿了额前留海,忍不住对她说:“姐姐听蛟儿的话,从今往后开始自暴自弃,不必梳头洗脸,不必打扮,不修边幅,一保本色。反正姐姐这些年都以做‘假小子’为豪,怕元朗也拿你当了兄弟不是妻子。姐姐不必浪费时间,只管鸡鸣做饭,操持家务,少言多做,恪尽孝道。还要如往常一样去笑,姐姐笑得很媚人。”
柳媚儿听这话以为小狐狸在同她玩笑,讥讽道:“鸡鸣做饭?鸡圈里的鸡都被你偷吃光了,哪里还有鸡?
狐狸眼一翻,嘟着嘴赌气地说:“蛟儿吃的可都是母鸡,母鸡肉嫩。打鸣的是公鸡。”
柳媚儿又气又笑。
柳媚儿一早舒畅的心情被小狐狸几句奚落的话弄得扫兴之极,坐在梳妆台前揪着手中的帕子,潸潸地落下泪来,脸上淡淡的脂粉也污了。
小狐狸安慰她道:“姐姐莫急,急于求成,反而坏事。病去如抽丝,是需要些时日。姐姐,不要看谁笑得最美,要看谁笑得到最后。再有,姐姐待那个红杏,要亲如姐妹,同出同进,主动送丈夫给她,博个贤惠的名声。”
柳媚儿见他神色认真,看起来年纪小如个乖伢子,话说得却有三分道理,也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依从了他。
虽谈不上是蓬头垢面,但柳媚儿如今却是清水出芙蓉了,未施一毫脂粉素面朝天,云髻慵垂如刚睡醒的凌乱不整,身上是一件下人穿的蓝花布袄衫系了围裙在灶间忙碌,抢了同丁嫂添柴升火,忙得不亦乐乎。
任是劳碌,柳媚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似乎任何事都不能带给她烦恼一般。
灶间炊烟袅袅,鸡鸣时听到各房和后院染布坊伙计起床洗漱的声音。
柳媚儿和丁嫂将饭菜摆好请了婆婆和一家老小入座用饭,又为家中染坊的伙计烧好饭菜端去,一切都是依旧,丈夫并没有在意柳媚儿的仪容慵懒,就如没在乎过柳媚儿何时鬓角插了朵花一般。
丁嫂上菜时忍不住多嘴地夸赞一句:“东家少奶奶可是个手脚勤快的人,鸡叫就来到灶间张罗,生灶煮饭井井有条的。”
柳媚儿温然一笑,婆婆赞了句:“是呀,媳妇是个孝顺的好媳妇,百里挑一的。”
一旁的红杏用筷子刨着饭,脸露几分不快,却不接话,只说了句:“有劳姐姐给相公添一碗饭。”
柳媚儿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过来,元朗却说:“我饱了。”
“相公潜心攻读,是要多吃些才有气力读书,就吃一点。”红杏娇声哄劝,元朗点点头。
柳媚儿去灶间盛了小半碗饭回来,红杏伸手欲接,却又停住手说:“呀,怎么这么多?是要撑死相公吗?”
“呸呸,一大早死呀活呀的,不吉利。”潘姨娘说。
红杏笑了说:“那就有劳姐姐重新去少盛些来。”
柳媚儿心里怒气上撞,但还是记得小狐狸的话,温然陪笑了去到灶间,将多余的饭拨出一块儿,再回来将碗递给红杏时,红杏摇头娇滴滴地说:“我说多了些,姐姐如何都盛了出去,剩下这口是打发猫还是打发狗呢?”
柳媚儿心中的怒火已经按捺不住,谁家的正房被小妾欺辱到这般模样?
再看丈夫,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说:“就这样罢了,好在我也吃饱了。”
柳媚儿这才在丈夫不肯多看她一眼扭开的目光中,将蓝花边饭碗递过给红杏。
红杏道了句:“有劳了!”
伸手接过饭碗的一刹那,手一松那碗掉落在桌上,砸在菜碗上碎掉,溅起的菜汤污了周围人的衣衫,众人异口同声惊叫了起身躲开。
柳媚儿惊愕得不等回过神,小妾红杏已经用袖子掩了口责怪道:“啧啧,姐姐如何如此毛手毛脚不小心。任是勤快,却是做得多错得多,太过粗枝大叶。”
元朗起身摇头叹气,吩咐红杏为他备下换洗的衣衫,回房而去,婆婆也怒气未消地走开,一顿早饭就被搅局。
红杏有意打翻了柳媚儿的碗,丁嫂是看在眼里,在灶间安慰柳媚儿说:“东家少奶奶,这做人善有善报。”
柳媚儿露出温然的笑意,摇摇头说无事。
种地
清晨,河道上薄雾冥冥,夹岸烟笼花红柳绿,小桥流水,两岸白墙灰瓦的水边宅子窗子迤逦撑开,乌镇开始一天的忙碌。
独轮车压在晨雾打湿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柳媚儿将小狐狸背在背篓内,小心翼翼地带了他出门。
丁嫂会定时清扫她的房间,丁嫂还有个习惯爱翻弄东西。
元家的染坊就在宅子后门对着的街道上,一扇扇排门已经大开,露出满院高高架起的几丈高的竹杆晾布架子上一匹匹垂晒的布。
“阿二,小心,小心。”柳媚儿仰头望天提醒。
高高的梯子上的阿二喊了声:“少东家奶奶放心。”
只见他手中湿漉漉的蓝布一甩,一朵祥云从天而降一般,在天空中舒展了落下,垂挂在竹竿上。
院内无数条垂落在风中的蓝花布如美人轻甩着头发笑盈盈在晨风中,蔚为壮观。
帮佣们忙忙碌碌穿梭来回,见到柳媚儿都问候着:“少东家奶奶来了。”
柳媚儿含着愉悦的笑容,从染布池,到熬颜料的房子巡视一圈,这里她每日必来查看一次。
“少奶奶,少奶奶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才出了染坊的门,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背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身后跟了两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跪在她面前磕头。
柳媚儿定睛一看,原来是染坊伙计老武家的媳妇。前些时,老武染布时不小心失足跌落到染池中烫伤了腿无法再劳作。武嫂子哭哭啼啼到元家找老爷讨要些药钱,被公公婆婆以老武自己粗心大意反毁了一池子染料为由轰赶出元家染坊。是媚儿央告了元朗贴补给了武嫂子五贯钱做安家费。
柳媚儿搀扶起武嫂子,问了问老武的伤势,知道她家已经没有了进项,老武现在还在养伤。
只得安慰了武嫂子,从荷包中又摸出几枚钱塞给她暂时做家用,看着武嫂子拉扯着三个未成年的小娃娃,柳媚儿心里暗自叫苦。帮得了一时,帮不到一世,老武伤得不轻,可该如何是好?
二叔公觊觎的那块儿宅地就在河湾处,地势低洼,曾是片肥沃的田地。
到了公公元光祖这一代,多是去经商,本打算将这片地开做宅地,置办房产。无奈家中的钱都投做了本钱无法周转。
柳媚儿立在碧草吐绿的荒地上,放眼望去开阔的土地碧草萋萋,丛草杂生的地边有两棵乌桕树,新抽的嫩叶在阳光下翠绿一片,乱点几树山桃花,河道水波荡漾,梭船往来。
沐浴在大好春光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夹杂着小草的清气。
走近地边一个废弃的窝棚,只听“汪汪”几声狂吠,一只凶猛的野狗从棚中蹿出,恶狠狠地躬身呲牙,对了媚儿汪汪的挑战,似是责怪柳媚儿侵犯它的领地。柳媚儿惊吓得倒退两步跌坐在地里,就觉身后背篓忽然一轻,小狐狸从身后背篓中一跃而出,弓身竖起粗粗的尾巴,如大猫一般对了野狗呲牙咧嘴,吓得野狗落荒而逃。
一阵爽朗的笑声,小狐狸收了尾巴摇身变做红衫儿,拍了手踢飞一块儿石头骂:“再不走,拿你当本殿的早点。”
俯身伸过一只手给柳媚儿,光润的脸颊上那双明媚的吊眼透着温柔的笑,此刻没了调皮,反是个温润如玉的可人儿。
柳媚儿接住红衫儿的手借力起身,掸拍着身上的土对红衫儿吩咐:“快变回狐狸去,小后生被人撞见,反是比狐狸同我独处更可怕。”
红衫儿咬咬唇,不听话地蹲在地里,嘴里叼了根儿嫩草嘴里含混不清地抱怨:“这偌大的一片地,靠你一个女人,种满庄稼岂不是要累死?”
“种地自然是要吃苦受累,不劳而获的好事哪里会有?”柳媚儿手挡日光四下观望。
“况且不只是我一人耕作,还有你,狐大仙帮我。”柳媚儿满足的话音一落,红衫儿立刻变成火狐狸晕倒在地,四脚朝天装作死狗的模样闭眼说:“我死了,不必喊我。”
柳媚儿笑笑地抱起小狐狸放在腿上,抚摸着他一身光泽的皮毛,放眼荒草杂生的土地,眼里泛着自信的神采,安然地介绍着她的计划:“事在人为。我们力量弱,但可以慢慢做来。我去市集,买些韭菜、油菜的种子,有个两、三个月就能开花。待种过一茬菜,我们再种萝卜,萝卜长得快,在市集也好卖。”
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规划,小狐狸卧在她腿上撒娇,瓮声瓮气地说:“狐狸不会种地,只会吃鸡。”
“那也好。待我回去算算还能不能挤出些钱,再搭个圈,养些鸡鸭,守着这水洼还能养些白鹅,既可以给你吃,又能下蛋卖钱,岂不更好?你藏在这里,安全,也没人能发觉。如此一来,我连狗也不用养了,有你就好了。”
小狐狸的尾巴倏然翘起,抗议道:“蛟儿不是狗!”
“你也不是人,如何变做人的模样?听话,变成狗狗,姐姐带你去集市买几只鸡填肚子。”
小狐狸变了几次,才不情愿地变成一只柴狗。不是嘴过于尖,就是眼睛过大,再不然就是尾巴太粗。
柳媚儿指指点点让它修改几次,才有了柴狗的模样。
“这世道,当只柴狗也不容易。”小狐狸抱怨道。
在市集采办青菜种子,又买了两只母鸡,回到田边让狐狸吃个大饱,才背了他回家。
走在路上,小狐狸在颠簸的背篓里发出惬意的呜呜声。
柳媚儿停住步,抿嘴坏笑着放下背篓,吩咐小狐狸说:“喂,你有腿,变成狗狗跟在姐姐身后跑回家就是。”
“人家是狐狸,不是狗。”小狐狸拖长懒洋洋的声音反驳,见柳媚儿揪住它的耳朵将他甩出背篓,只得无奈地变作那只柴狗,摇着短短丑陋的尾巴一路颠跑着随了柳媚儿回家。
回家向公婆禀告了田地的情况,公公摊手放任媚儿去做,婆婆补充一句:“家中没有闲丁帮你,你自己掂量着去办就是。”
柳媚儿回到房中掂量那还剩十吊多的铜板,记得这些同婆婆借来的本钱是答应过秋后加倍还上的。
地是元家的地,活儿是她去做,收成时就不知道要来多少人伸手。这是元家的惯例,柳媚儿笑了摇头,看到蹲坐在地上毛色火红的小狐狸,忍不住抱起在怀里,贴了小狐狸一身的绒毛在脸颊上轻蹭,小狐狸不时伸了舌头如小狗儿一般舔媚儿的脸,鼓励她要坚持。
为小狐狸换药时,媚儿发现小狐狸的伤好了许多,分开红红的毛露出白里透青的肌肤,还要那道显眼的伤疤已经落了痂。
夜里,对面红杏的房里传来厮闹的笑声,红杏的笑声放肆得毫不顾忌,柳媚儿听得心里打鼓,自己的退缩反而让丈夫更明目张胆和小妾红杏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