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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雪枫 当前章节:149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3:37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脚下的小狐狸让她堵住耳朵。

柳媚儿将小狐狸抱在了身边,摸着狐狸绒绒的毛贴在脸上诉说自己的委屈。

“元朗是爱我的,是不是?”柳媚儿不停地问,也觉得有些自欺欺人。

忽然间小狐狸变成了美少年殷蛟,柔滑白嫩的面颊贴在柳媚儿冰凉的面上,一双灵动的吊眼温柔地望着柳媚儿。

那温润的感觉虽好,令柳媚儿有种突如其来的负罪感,打了狐狸几下,羞红了脸颊将他推开。

以退为进

小狐狸在媚儿的威逼利诱下,终于变成一条可爱的小狗狗,绒绒的长耳朵耷拉在脸旁,翘着一截细细短短的小尾巴。柳媚儿见到小狐狸这副模样,掩嘴嘻嘻地笑,给小狗取了个恶俗的名字叫“花花”。

柳媚儿走到哪里,花花就追去哪里,跟在媚儿身后不离左右。

一切规划妥当,柳媚儿一早赶去武嫂子家。

那是染坊后的夹道里一间破旧的毡棚,黑暗的毡棚内没有一丝光线,难以辨清屋内景物。

一股浓郁的臭气和药味夹着孩子的哭闹声,柳媚儿忍不住掩住鼻子皱皱眉头。

大妮子忽闪着无辜的大眼,立在门口牵住娘的衣摆晃着说:“娘,饿!弟弟也饿!”

捉襟见肘的狼狈,武嫂子抚抚一头凌乱的头发窘迫地笑笑。

当听柳媚儿说明来意,提议让武嫂子一家去一起种地,还可以搬去元家在河边一处破旧失修的宅子,武嫂子惊喜得涕泗横流,忙推搡着两个大些的孩子给柳媚儿磕头谢恩,嘴里不住感念着:“少奶奶真是活菩萨。”

武嫂子和老武都是农户出身,懂得种地。听到柳媚儿带来的喜讯,如绝望中抓住河面上一根稻草,虽然只是稻草,也带来一线生机。

武嫂子迫不及待地随了柳媚儿来到河道边那片荒地查看。

绿草如茵点缀荒地,野草的命就是如此贱又如此顽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有春风和泥土的地方,任何迎头的顽石和风刀霜剑都压不住它们迎着春的脚步出头。

柳媚儿摘下裹头的蓝花布巾,擦拭脸边的汗,笑容中带了春的憧憬。

花花在荒地乱草中撒欢地跑,不时打个滚,或是蹿身去叼咬垂绦般碧绿的柳条。

武嫂子脸上笑容却是渐渐消散,略显迟疑的望着柳媚儿。

犹豫半晌才吱唔道:“少奶奶,我若说句实话又怕扫了你的兴。可若是不说,这又……”

见武嫂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媚儿笑了鼓励她说:“我不大懂这种地的规矩,武嫂子有话就明讲,我不在乎。”

“少奶奶,这片荒地许久没沃过肥,怕是一时半会难以长出庄稼。就算能长出点庄稼,这收成怕也不好。”

一番唉声叹气的言语多是气馁。

柳媚儿原本满心欢喜想借了这块儿地大干一番,如今听武嫂子说出实情心里未免失落,垂头丧气地蹲在地里玩弄着小草发呆。

小狐狸变做的狗儿花花用尾巴扫扫柳媚儿的脸,又伸了红红的舌头舔舔她的手,那双总是泪汪汪一般的大眼睛望着她,似乎在说:“不能种菜,我们再想旁的办法。”

柳媚儿倏然起身,将手中一把小草掷向天空,看着那捧绿草散花般飘落,弯弯着眼带出笑意坚持说:“武嫂子,我们尽人事,听天命,这片地能产多少就是多少。产出的庄稼三成归你,如何?种子和农具我去买。吃住都是我包管。”

武嫂子头次听说有这宽厚的条件给佃农,忙应承说:“这感情是好,少奶奶照顾,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清晨而作,日落而息,施肥沃地,淋水灌肥,烧草烤地,柳媚儿每日布巾包发,身上永是一件月白色蓝花小袄,同武嫂子穿梭在田间。

每日晚饭前,柳媚儿要赶回家去张罗一家人的晚饭,随时要帮丈夫打理染坊的账目,还要不时为两位年少的小叔子指点文章。天天忙得不亦乐乎。这也真是按了小狐狸的嘱咐蓬头垢面去干活,任劳任怨。忙碌之余,反是忘记了同元朗夫妻间的愁烦。

媚儿辛勤的劳作博得元家上下一致美评,都在感叹媚儿的执着和韧性。

打扫尽灶间,媚儿解下做饭的罩衫,正欲回房去盘点账目,元朗来到灶间。

皎洁的月光洒在媚儿和元朗的脸上,相视只是一笑。

媚儿依然是朴实得如墙根的野草,任是月华银白涂抹在面上,也未能遮过那风吹日晒挂上的一层淡淡的麦色。而元朗的面容更显几分清朗,关切又带了埋怨的口气劝说:“媚儿,从小你就争强好胜去逞能,就是你不去做什么,你一弱质女流也不会有人苛求你。若是田间太过辛苦,就不必再去操劳。”

停了话语拉出柳媚儿那开始打了茧的手看了摇头叹息道:“红杏她…….红杏她天天晚起早睡,梳妆打扮,不然,让她去地里帮帮你。”

媚儿抬眼望着元朗。依旧是俊朗的容颜,深幽的眸子,头上系的那方白色巾帕遮了后脑垂下,两条飘带长垂,那还是她特地选给元朗的。

她喜欢看元朗一袭白衫胜雪的装束,脱俗清雅,媚儿心里的文人才子就该这般模样。

柳媚儿笑了抽出手,那双柔荑从丈夫的手心缓缓抽出时,彼此的心也似乎随着分远。

“不必了,真的不必。鸡要打鸣,猫要捕鼠,各有各的活计。红杏她只要伺候好元郎你,就是在帮我。”柳媚儿说得坦然,谁曾知这是小狐狸指点她多日的话,终于寻到了戏台展现。

元朗望着媚儿的眼睛,失望中有些好奇,似乎在揣测妻子的心思。

柳媚儿回到房中,揉揉发酸的脖颈,环环僵硬的腰,正欲打水梳洗,红杏悄声来到房里。

脸上带着不快,冷言冷语道:“姐姐可有什么事吩咐红杏去做?元郎打发妹妹过来问问,怕姐姐过于操劳。”

柳媚儿堆出笑意,余光见到了房梁上那躲在暗处缩做一团的火狐狸,小东西不安的眼神凝视她,柳媚儿应道:“妹妹来得正巧,姐姐正欲去寻你。这倒泔水、浆洗衣衫….”

红杏的脸渐渐变成铁青色。

“都有丁嫂她们去做。妹妹只需要伺候好相公。”

大喘气的一句话,红杏如释重负,脸上颜色舒缓些推辞道:“姐姐太过辛苦,元郎他心疼,若是妹妹不帮衬,怕相公他不依…….”

柳媚儿打开斗柜,从里面取出几块儿鲜色的衣料递于红杏说:“这几块儿衣料姐姐也无暇做,放在这里也是辜负了好东西,妹妹拿去做了衫子穿给元郎看,他会喜欢。”

打发走红杏,小狐狸在房梁上翘腿摇头笑道:“孺子可教也!”

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隐隐的臭气,柳媚儿抬头瞪了眼房梁上的小狐狸问:“你放气了?”

人说狐狸尾根有洞,放出的气熏死人。

小狐狸受辱般委屈地摇摇头。

柳媚儿想,难道是七日前小狐狸叼了鸡来自己房里,那血滴在了地砖缝隙中腐臭?再或者是,再或者是……

柳媚儿用鼻子在房里嗅着气味四处寻找根源,终于闻出那臭味源自她的床下。

好奇地俯身,掌了油灯向床下照去,这不照还好,一照反是吓得她脸色纸白。

床下满地腐臭的鸡毛,怕都是小狐狸偷嘴吃剩的鸡毛藏在了床下,用棍子一扫,里面出来几根腐臭的鸡骨头。

柳媚儿险些没气昏过去,指了蹲坐在她身后楚楚动人地闪着乌亮吊眼的小狐狸没说出话,抡起手中的棍子就打,小狐狸吱吱的一声惨叫,嗖地蹿上了房梁。坐在房梁向下望,抱歉地说:“我……我没处放这些鸡毛骨头。”

八哥儿

柳媚儿心里有气,想到自己几日来的委屈,坐在床边摸着泪,不久嘤嘤哭开了。

小狐狸安慰她说:“这就同练字一般,很乏味,但是是必须的临帖,若没这个根基,没有日后,所以姐姐要耐心地等待时机。此刻一定伺候好舅姑,照顾好家人,让谁人谈到元大娘子都有口皆碑。”

丈夫都没了,还在乎那些虚名作甚,柳媚儿无奈叹息,但若非如此,也别无良策。

柳媚儿养了一只八哥,那是公爹的宠儿,交给她代养。

八哥儿黑黑的羽毛,金黄色的喙,立在鸟笼跳棍儿上,蹦蹦跳跳总喜欢多嘴学人说话,可巧就记得了柳媚儿逗小狐狸总说的那句:“狐狸黄鼠狼是一家,黄鼠狼打胖了就是狐狸。”

每听到八哥叽叽喳喳这么说,小狐狸气得挥手要去掐死八哥儿,但在柳媚儿一瞪眼下也无可奈何。

这回柳媚儿收拾妥当要出屋,八哥儿在屋里尖声尖气说:“黄鼠狼打胖了是狐狸,黄鼠狼打胖了是狐狸!”

柳媚儿被逗得噗嗤一笑,不过一回头的功夫,就见小狐狸一伸脖颈,红红的舌头探出如蛇芯子一般迅猛,立在鸟栏上的八哥立时不见了踪影,只剩拴腿的那根黄铜脚链在鸟笼上晃荡。小狐狸揩着嘴,揉揉肚子,嘴角几根黑色羽绒,讪讪地望着柳媚儿。

柳媚儿又急又怒骂道:“你可知那八哥是我公爹的命根子,这可如何是好。若被他得知八哥不见了,少不得一顿埋怨。”

狐狸蹲坐在地上舔着嘴儿嘟囔道:“八哥儿肉一点也不好吃,酸的,没鸡肉好吃。”

柳媚儿柳眉倒竖,提起胆瓶里的鸡毛掸子追了小狐狸满屋打,小狐狸蹭蹭蹭上了屋梁,趴在屋梁上偷眼望着柳媚儿,胆怯般说:“早知道一点也不可口,就不吃它了。”

雨洗后的晴空,山桃花开得绚烂。

菜地里的油菜亮绿一片,生机盎然。

媚儿立在田间起身擦汗捶腰,望着远处大妮背着小弟弟,一手拉着大弟弟在田埂上奔跑,天真灿漫的小脸带着笑容,憧憬着美好的时光。

武嫂子在田地间弯腰除草,对媚儿嚷道:“少奶奶,再有两场雨,这油菜就要开花了。到时候满地黄金一样,惹喜的呢。”

自从有了这片田地,武嫂子一家绝处逢生一样的开心。

地边的窝棚外搭起的临时土灶上架着一张旧铁锅,饭菜的喷香顺着白色炊烟袅袅而上。

老武一瘸一拐在鸡圈外徘徊,大声地问身后的“花花”说:“花花呀,少奶奶可对你是真好。你说你一条狗,又不是黄鼠狼子,你吃的什么鸡呀?还一天吃两只,比少奶奶的饭都精贵。”

柳媚儿听得暗笑,此刻小狐狸追在老武身后逡巡摆着弯弯的尾巴,哪里还有狐狸的威风?

晚上回到家,柳媚儿向公婆一一讲述了田地里的近况,播种了多少田地,养了多少鸡鸭,还打算将运河河道的水引进凹地的池塘来。一来可以养些鱼虾,二来可以灌地。

望着勤快干练的儿媳妇,公公听得频频点头,婆婆笑嘻嘻地说:“当年娶媚儿过门时,还有人说,媚儿欠缺些女孩家的温柔,过于强干。如今看来,这媳妇还真是家中宝,干些什么都是风生水起的。才不过一片荒地,这就种上了菜,还养了活物。”

柳媚儿羞涩地垂下头,心里也为一地的生机勃勃而沾沾自喜,有了这片地,仿佛排解了自己心头所有的不快郁烦。

“媳妇,下去换洗一下,看你这一身沾得尽是泥土,地里的土都被你带回来二两了。看这脸上,都汗花掉了。”婆婆爱惜地叮嘱柳媚儿去梳洗,怜惜的低声嘱咐:“你也是该梳妆打扮一番,都成了黄脸婆了,好歹也照顾你男人的脸面。”

媚儿浅然一笑,余光看到一旁的元朗在望着她,疑虑的目光,似乎难以置信她的韧性和勇气开了那片宅地。

而一旁的红杏在悠然地玩弄自己的指甲,那指甲上涂抹着紫红色鲜艳的蔻丹,同樱唇上的唇红一个颜色。她偷眼在看媚儿,似乎又在憋什么坏心思。

这些日,柳媚儿多是按了小狐狸的叮嘱,主动地同红杏说笑。偶尔元朗来到房里同她对账,事情妥当后柳媚儿一早打发元朗去红杏的房里,家中来客人时,媚儿也多是拉了红杏一道应酬,同姐妹一般同进同退。

但媚儿心里犯疑小狐狸的“诡计”,能得到丈夫的眷顾尚且求之不得,如何还要将丈夫主动推给小妾红杏,不止如此,还如姐妹般抬举红杏,岂不是自甘让出自己在元家正室的位置?

小狐狸似勘出柳媚儿的疑窦,劝她说:“皆是姐姐对元朗余情未了,若姐姐果真能咬牙斩断三千烦恼丝,蛟儿也不必费这番周折。”

柳媚儿听小狐狸这番感叹,怅然若失,玉容寂寞,独守孤灯慨叹。她自问已是“温淑娴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极力在做一个元家贤惠的好媳妇,但丈夫如何如此冷落她?

白日内外忙碌时那副干练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满心都是茫然。

“姐姐,莫要心急。没有舍,哪有得?‘舍得’‘舍得’,就是如此!元朗疏远姐姐,皆因姐姐过于纵他。想来即来,想去即去,索要唇舌尽给了他,何时兴起也将就了他。就是天天珍馐海味也会吃厌倦,只是那得不到的东西才是好的。姐姐总在抱怨男人都喜欢小妾,其实也不尽然。我母后就曾经专宠,三千后妃都敌不过她。若论姿色,她不是最美,但能握住父王的心。”小狐狸蹲在柳媚儿的膝前循循善诱,灵眸忽闪,繁星摇落在静夜寒潭中一般清泠泠,柳媚儿抱起它将头深深埋入那绒绒的毛皮中。

雨夜,春寒料峭,柳媚儿特许小狐狸可以睡到她的床边取暖。但只可以睡在她的床脚,不许越雷池半步。小狐狸也乖,如小猫小狗一般顺从地陪伴她。

每晚,柳媚儿洗漱时都要将小狐狸轰去床下躲避,直到她换上一身洗得脱色的桃红绸衫子,散开一头青丝对了菱花镜用木梳整理头发时,才许小狐狸出来。

小狐狸就静静地坐在地上痴痴地望着她,目不转睛。

有几次,柳媚儿在铜镜中看到小狐狸的表情,忍不住回头笑望他问:“看我做什么?”

只这猛然一扭头,甩散一头乌发,千丝万缕如黑色的绸绢般飘逸,侧眼看小狐狸时,甜美的笑容中带了聪慧,和一种小狐狸很少见到的特质,那是什么,小狐狸自己也说不清。恰如道边一株优雅的小花。开得寂静无声,虽不珍贵娇媚,却是野草难以隐藏的美丽,那么的夺目,胜过仙葩无数。

“姐姐你真美。”小狐狸情不自禁道。

柳媚儿微微怔怔神,啐了一声道:“油嘴滑舌,小心我提了尾巴扔你出去!”

溱与洧

有是三月三将至,民间俗称的“女儿节”。依照旧例风俗,镇上应是“祓除畔浴”庆祝。

只是今年略有不同,京城里回乡探亲的卓不凡老大人要与乡民同乐,特邀了当地的士绅名流和书院中秀才举子们携了家眷一道游春助兴。

消息不胫而走,镇子里都因乡里出了卓不凡这位大人物而引以为豪。许多人也盼望着能攀附上卓不凡这位京城高官。

元朗同父亲元光祖分别收到卓不凡大人的邀请在三月三去游河饮宴,这令乡邻羡慕不已。

“哪位卓大人?可是京城里的大官?”红杏问。

媚儿温然一笑解释说:“这位卓不凡大人是当朝左佥都御杨涟大人身边当红之人,听说文采出众,落笔惊鬼神。”

“哎呀,那可是要好好巴结一下,说不定日后能提携相公步步高升呢!”红杏不假思索道,元朗的面色铅沉,读书人自命清高,最恨被人如此侮辱。媚儿太知道丈夫的心思,忙插话道:“妹妹,相公才高八斗,何须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夫升迁?你快去寻几件漂亮的衣衫准备明日随相公赴宴,莫太寒酸令相公失了脸面才好。”

听说又可以衣服光鲜随了丈夫外出踏青游玩,红杏笑逐颜开。

“朗儿,春寒地气重,你爹这腿脚不便,你带了你媳妇去吧。”公公说,似乎无意攀附权贵。

元朗的目光望向蓬头垢面刚从灶间吹火出来的媚儿,散乱的鬓发上还沾了絮状的炭灰,面颊上也有几抹擦汗时留下的污渍。

抿嘴一笑,媚儿轻拢一缕乌发掖去耳后婉拒道:“还是相公带红杏妹妹去才好。媚儿这副模样,在家准备一家人的晚饭罢了。”

“嗖”的一声,媚儿小腿上挨了一记重打,险些跌跪在地。

众人纳罕地望向媚儿时,媚儿也莫名其妙向四下看,不见什么异物,也不知事何人打她。

猛一抬头,看见房梁柱间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调皮的向她招手,立刻心领神会。莫不是小狐狸希望她明日去赴宴,故意来阻拦她?

不等媚儿开口,元光祖骂道:“几曾听说过不带正妻带小妾出入这种场合的?怠慢了卓大人,反不如不去!”

媚儿勉为其难地应承般笑笑应道:“爹爹教训的极是,媳妇明日就梳洗一下随了相公同去。”

婆婆点头许道:“媚儿自开春忙到现在,是该去玩耍一日。明日你们尽去上巳节赴宴踏青游玩,家中的饭菜不必挂念,交给丁嫂即可。”

“姐姐,可是要记得洗脸梳头,啧啧,看你这副脏兮兮的模样,若在相公身边,卓大人怕以为相公带了家中的厨娘去赴宴呢。”

说罢咯咯地笑起来,逗得潘姨娘也笑个不停。

回到房中,媚儿轻轻带上门。抬头四下找寻,小狐狸却不知何时趴在房梁上闭目养神,只留了一只眼斜扫着柳媚儿进屋。

“去!自然要去的!等待这一天时可是有些时候了。天送东风助我们!”小狐狸说。

不等柳媚儿细说,小狐狸已逼迫她去准备第二日的衣衫首饰。

“衣衫是现成有的。不过寻几件干净的拾掇一下就是。”媚儿迷惑地打开才床头的柜橱,随意取出一件七成新的罗衫,已经是她平日见客的服装。

小狐狸一头扎进去,翻箱倒柜抖出所有的衣衫。红红绿绿堆满床榻。

头没入衣衫中,只剩下两条健硕的大腿在踢踹,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横扫被它踢飞出的衫子,抛扔在床榻上。

媚儿看得又气又笑,仿佛要去赴宴的不是她自己,反是小狐狸一般。

“这件,太艳!蓝花布,太土气!黄色的……油菜花还没开;绿色的?太青嫩。”小狐狸自言自语边说边刨,一床的裙衫被他几乎都扔去了地上,一片狼藉。

媚儿不解地问:只是,狐大仙你不是一直要小女子素面朝天,不修边幅,蓬头垢面,勤于家务,不要外出吗?如何今日改了章法?”

媚儿心想,莫不是小狐狸发现给她错支了招,忙于挽救残局?早就曾怀疑他一只狐狸,可否能懂人间儿女情事?

小狐狸嘴里骂着:“蠢材!蠢材!”蹲坐床头在所剩无几的衣衫中刨出一件光绢挑线的裙子和一件香色水纬罗对襟衫子。这是压在箱底的衣衫。曾经她新嫁入元家时穿过一次,不过在婆婆冷冷的一句:“元家勤俭持家”的话语中束之高阁了。

“这套衣衫上好!”小狐狸赞道,逼了柳媚儿换上。

媚儿披上衣衫,只在那一刹那,忽然勾出心中那点对少女时光的憧憬回忆,顺手草草挽个香云髻,摇曳着柳腰走上几步,罗袜生风,飘然出尘。

“这套,可以吗?”柳媚儿乏了自信试探问。小狐狸已经蹲坐在绣墩上,吐着红滟滟的舌头,夸张的口水直流,呆愣愣地望着她。

媚儿抿咬了唇,坏笑着握起拳头去捶那调皮的家伙,小狐狸嗖的一声呵呵笑着变成红衫儿在床上踢了脚笑。

偷窥菱花镜中自己的模样,确实是人靠衣衫装饰。平日里,她总是一身乌镇土布的蓝花衫忙碌在灶台地里,自嫁入元家,很久未如此丽装示人。

“好,自然是好!不过么,袖子略宽了些,显得邋遢;腰身也宽大些,显不出身材。”红衫儿左右地打量柳媚儿,看着柳媚儿难得的娇羞,展开宽大的袍袖在地上转圈,白色的罗裙如梨花绽开在风里。

新衣衫勾起了媚儿女子好美之心,红晕也浮上双颊,显得娇美。

红衫儿满眼欣赏地望着媚儿,叹息道:“如此靓丽的娇妻,可惜那书呆子元朗不知怜惜。”

“脱下来,快动手改衣衫,袖子要窄些,中腰要束些。成败在此一举,明日定然让元朗见到‘分别许久’的妻子。”红衫儿指点着柳媚儿,挑灯夜战般动手拆线改衣衫,忙得不亦乐乎。

心里暗想,如此大场面,是该精心装扮一番,不要给丈夫丢了颜面。

小狐狸静坐在绣墩上,目不转睛看着柳媚儿做针线活时低垂的浓密的睫绒,秀美的凤目,脸颊上带着浅浅的笑靥,双颧一抹潮红掩不住女儿的娇美。

柳媚儿倦怠得放下改好的衫子,长长打个哈欠堵了嘴道:“总是改妥了。”

看看疲惫得卧在桌案上的小狐狸问:“小女子还是不知,为何先时蓬头垢面,毫不修饰,突然间要精心打扮?”

“天机,不可邪路!”小狐狸诡笑。

鸡鸣时,柳媚儿起身,推醒了卧在她脚下的小狐狸。

梳洗后,对了菱花镜扑上层淡淡的铅华,墨黛扫眉,胭脂涂脸,点了那唇红一点,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家常挽了一窝丝杭州攒,金厢镶玉蟾宫折桂分心翠梅钿儿,金累丝钗,上身沉香色水纬罗对衿衫儿,下穿白捻光绢挑线裙子,粉红花罗高底鞋儿。只在屋内掩袖莞尔一笑,就令小狐狸痴迷迷昏头昏脑般赞叹道:“疑是九天仙女下尘埃。仙子姐姐……”

柳媚儿含了羞涩,但在小狐狸的鼓励下步出房门。婀娜娉婷款款小步出现在元朗面前,冉冉香风自生,环佩声叮当清脆,满堂春光华丽。

元朗惊愕得瞠目无语,一时间竟然没能认出是昨日那脸带菜地风霜,混迹于小镇妇人中难以觅出二样的妻子。

只见眼前的玉人儿,若论起风流,那是丰致盈盈云遮月;若论艳丽,桃腮含羞雪迎霞。

元朗惊喜得伸手来拉妻子的手,媚儿却娇嗔地退了两步,叮嘱元朗动身。

心头暗跳,似曾回到小夫妻洞房花烛那夜,元朗拉住凤冠霞帔的她惊喜赞赏的眼眸。执手相望,她那时羞怯的低头。此后许久,尤其是在娶了红杏过门后,元朗似乎很久未留意过她。

心总惊喜,面容上却是从容,媚儿若无其事随了丈夫出门。

红杏提了杏红色的罗裙赶来时,迎面恰遇到媚儿,愕然的望了媚儿哆嗦嘴唇竟然没敢相认。

“妹妹,时候不早了,快快启程。”媚儿淡然的一句话,红杏惊愕之余如霜打茄子一般一脸失望。恹恹地随在元朗身边,却夺不回元朗凝视媚儿的目光。

一路上,元朗的目光都不曾离妻子左右,百看不厌一般。

而媚儿一改往日的豪放,矜持得如名门贵妇。

丈夫的目光始终笼罩着她,就如新婚燕尔小夫妻卿卿我我时那缠绵,但柳媚儿故作不知,端庄大方地应酬着一切。

元朗随了同窗们陪卓大人在临河的平台赏看绿翠红浓的烟树环绕的运河上赛龙舟的盛世。

柳媚儿则随了二叔奶等族中女眷在后堂同卓夫人闲谈。

一群夫人围了卓夫人叽叽喳喳地说笑,按了风俗遍插荠菜花在头上,传说是可以驱邪防头疼。随后又去赏花踏青,登上山坡远眺绿水绿树。

同卓大人等人聚到一处时,河道边搭起的高台上已经摆上酒席。台下是桃花正盛,青草繁茂,枝头鸟鸣啾啾,河道春水涣涣。金色阳光铺洒河面,摇得人春心荡漾。

“可有谁知道这上巳节的由来?”卓大人笑盈盈问。

“三月三是西王母生日,这天里,各路神仙都要到瑶池祝寿。”有人答。

“嗨,女娲娘娘七日内造出七种生灵,初一造鸡、初二造狗、初三造羊、初四造猪、初五造牛、初六造马日、初七才造人,这造人日就是上巳节。这牲畜造得比人早。”说话的二叔奶开心地解释过自己先嘎嘎地笑起来,声音很大,带了粗俗,又见周围没人附和她笑,就收住了笑声。

村妇般肆无忌惮地说笑仿佛真是有失体统,况且她昔日还做过官奶奶。柳媚儿心中鄙薄无奈,但还是不让让旁姓人看了元家的热闹。于是款款起身上前一步徐徐答道:“《论语》有载,‘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七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写的就是孔圣人弟子们谈到上巳节踏青盛景。”柳媚儿在一旁答道,雍容的神态,端庄的举止,博得卓大人频频地点头。

二叔公因二叔奶说话轻佻粗俗,怕惹得卓大人不快,忙借机炫耀说:“我家这孙儿媳妇是秀外慧中。不仅是知书达理,出身书香门第,还弹得一手好琴,那《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她尽是能弹的。不如让媚儿弹来给卓大人助兴。”

“果真是名门才女,敢问元娘子可否赏脸,令我等有此耳福?”卓不凡似乎也为江南小镇的村妇中有此才女而吃惊。

柳媚儿暗恨自己多嘴。原本是要为元家解围,却引得二叔公将火直烧到她身边。惶然地望了眼丈夫元朗,元朗平日性情随和,笑容满面地对柳媚儿吩咐道:“就随意弹一曲,在卓大人面前献丑了。”

柳媚儿提了罗裙微服一礼,徐徐走向那搭放在水畔台案上的古琴。

净手焚香,席地而坐,正襟端坐,未弹已经透出高雅之态。在家做女儿时,父亲总喜欢在河边亭下对月抚琴,媚儿的琴技父亲一手调教出来。

“看元娘子这做派已然是个行家。”卓大人赞道。

“元少夫人的娘家父亲曾是周蓼洲大人的幕僚。”二叔公道。

就见柳媚儿轻薄的衫袖下半掩柔荑,纤纤十指如青葱般在宫商角徵羽间轻拢慢捻,弹唱了一曲古曲《溱洧》。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柳媚儿弹唱间,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年豆蔻年华,同元朗携手踏青,欣喜地奔在河边撩水嬉闹,手持兰草和芍药徘徊在热闹的市集,良辰美景中,她低声劝元朗去到清静无人的花丛深处,傻傻的元朗就如这篇《诗经?郑风?溱洧》中的傻小子一样的憨态可掬,慌然地提醒“那片花丛已经去过了。”

一个打音收住弦,柳媚儿微整衣衫服礼连声告罪道:“班门弄斧,献丑了。”

而元朗那如醉如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反是身边那小妾红杏及满屋女眷都被柳媚儿的光彩遮盖得黯然无光。红杏赌气地不时用胳膊肘碰碰丈夫,示意他不可太“失态”。

卓夫人对柳媚儿更是喜欢得了得,拉过她的手上下端详,赞不绝口,当堂就提出收媚儿做义女螟蛉。

元朗夫妇认了干亲,卓大人同夫人也是欢喜异常,卓夫人送了媚儿两匹衣料做见面礼,卓大人也将新得的一方澄泥砚送给了干女婿元朗。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元朗在散席后带了妻妾回家。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片桃林,两旁是河边人家栽种的芍药。

风起处,四面芍药花瓣夹杂桃红飞了一身一头,柳媚儿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

元朗忙凑在身后叮咛一声:“娘子留步,缓走,低头!”

小心翼翼为她轻拈起光可鉴人的发鬓上的粉红心香瓣瓣,桂花油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元朗不禁深吸两口。

若非在外怕人笑话,元朗恨不得当时就搂住了妻子一番轻薄。

欲擒故纵

归家快到门口时,柳媚儿忽地转身,对元朗凝眸莞尔一笑,那笑容若天边云霞一般,雅致的轻衫带了几分寒薄,人显得轻盈窈窕,眼前哪里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妇人,宛若天上仙人,纤尘不染如青莲出水。

元朗看的痴愣愣讷然无语,反是红杏看出些端倪,醋意上涌,酸溜溜说了几句。

媚儿心头生出促狭,只在离开元朗的瞬间,冰凉的衣袂轻轻在元朗手背拂过,她挺了步,又侧头一笑碎步离去。

直到媚儿走远,元朗才恍悟,遗憾自己没能喊住妻子多说上几句。

柳媚儿疾步回到房中,满怀惊喜,心怦怦的跳得厉害。

躲在角落里的小狗花花摇身变做了红衫儿少年,上前询问“战况”如何?柳媚儿盈盈浅笑,面带潮红惊羞微微点点头,示意小狐狸大功告成!

“本殿妙计安天下!元朗上钩了。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

眉目间神采飞扬,小狐狸蹿去门板闩门叮嘱柳媚儿说:“快把门闩上,任他敲门,不要打开。”

柳媚儿见红衫儿闩上门化做狐狸堵了门而坐,似乎怕她按捺不住发了仁心会冲动地冲出去一般。心生疑窦问:“费了这些周折无非同他重归旧好,如何他如今回头,反要拒之门外?”

“此刻让他如意,姐姐成了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和青楼勾栏中卖笑的女子何异?”小狐狸言语恶毒,但一语中的。

媚儿应承道:“你但放心,姐姐今天不开这门就是。只是,你如何就料定郎君他一定同我重叙旧好?”

小狐狸叹息几声,又咯咯笑了几声说:“那是自然,只要姐姐你能矜持地放收得度。”

柳媚儿更是不解,不知道他是何意,小狐狸解释说:“男人多半是喜新厌旧,连皇帝都一样。不然天下女子为谁打扮?天下的男人还有个通病,那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这妻不如妾,就是说妻子多是娶回去如佛龛般供上的,多是古板无趣。像姐姐这样又要做人家的好儿媳博个贤名,又想得到丈夫的宠爱,太难。你天天和油烟灶台为伴,就仿佛是元朗身上一件吃饭时总穿的衣衫,旧得沾了油腥洗不尽痕迹,若要他穿去见客他自然是不肯,但若穿了吃饭都觉得碍眼,只不过舒适习惯,离不开罢了。而小妾呢,年轻貌美,如一件新衣裳穿来光鲜,也耀眼值得炫耀,谁不喜欢赏心悦目?但若说小妾也不是最勾魂的,最勾魂的莫过是那偷情来得心魂荡漾,就如那话本小说中写得一样。哪里那么多如《西厢》一样糟改人家大户人家小姐的,书生几个眼神,就以身相许,闹出些艳闻。无非是天下太多男人想能那样,有‘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艳遇。但最让人抓心挠肺的,还莫不是那些偷不到。越是偷不到的东西就越不甘心,越不甘心的东西才值钱,送上门来的反让他不屑一顾。这才是那么多人家有娇妻在堂,却还到外面去偷香玉。”

小狐狸一番话,反令柳媚儿好奇,一边赶路一边回身问他:“你且说说,你们狐狸国也有这些男女之情吗?如何你知道这许多?”

小狐狸不屑地说:“岂止知道。我阿妈身为大狐国王后,可也是同我阿爸身边的那些狐女们周旋斗勇。狐狸媚人的本领你但凡学会一星半点,就也受用。”

柳媚儿不信,小狐狸说:“不如你同我来学。”

话音未落,红衫儿已经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眼神痴痴望着她,那目光中如含了火,带了利剑,令人一见心就猛跳,被那缱绻的目光勾住魂魄。

柳媚儿躲避过那灼然的目光,心头狂跳,红衫儿扯住她的手说:“好姐姐,你试试,如我这般。你多练几次,晚上就派上用场,包那元朗回心转意。”

柳媚儿羞红着脸,低垂了头,偷窥一眼小狐狸摇头。

“你害羞,那个红杏可是不害羞,难不成你就让她把男人独占?你可知道,天下的男子多是喜欢那些貌似名门闺秀,骨子里却如青楼妓女一般善解风情的女人。所以那青楼里的名妓多是看去像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上得床去又是风情万种。:”

柳媚儿听得面红耳赤,却也不甘心就此永失元朗的心,于是随了红衫儿那眼眸能流动一般学了几个神色,羞红了脸不敢开口。反是小狐狸笑了,嗤嗤地嘲弄她说:“到了晚间就知道如何派上用场了。”

果然,过不多时,窗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曾经如此熟悉,那是云履踩在地上沙沙的响声。

推门的响动很轻,但能觉出隔扇门在轻动。小狐狸变做红衫儿,蹲坐在门后,食指竖竖地立在唇边,示意柳媚儿小心。

叩门的响声,丈夫嗽嗽嗓子温和的声音:“夫人,开门。”

柳媚儿心在噗噗乱动,许久没有如此的异动,几次听到丈夫的脚步声进门,带个他的都是失落。

丈夫见屋里没声,又叩了次门,蹲坐在门下的小狐狸那水汪汪的大眼望着柳媚儿,虽然无声无语,却似乎不停在叮嘱她:“姐姐,你要狠下心,不要开门,不要!”

柳媚儿捂嘴打个哈欠,用手轻扶云髻上的梅花头银钗,娇声道:“相公,奴家睡下了,若有浆洗缝补的衣衫,就放在门前的背篓里,奴家明日替相公洗。”

小狐狸乌黑水亮的眸子带笑,尖尖的嘴微咧,吐出红艳艳的小舌头,头靠在门上,小腿在地上蹬踹,似乎沉醉在自己编排后正在上演的一出大戏中。

门外的叩门声停住,柳媚儿心被提起,怕是丈夫懊恼地去了。

嘴里吐出一丝郁气,心里虽有些报复的快意,却还是不免怅惘,正欲起身去窗户缝向外窥,却听到丈夫再次的叩门声:“媚儿,放我进去,今夜我睡你这里。”

柳媚儿心头狂喜,果然此计奏效,丈夫的心总是收回了,不然如何主动归来,要同她圆房?

倏然起身,才迈出两步,门口的小狐狸翘了脚斜眼望着她,转瞬变成那红衫儿,那满脸调笑的模样似乎在质问她:“忘记我们的计策了?难不成你这么不值钱?召之即来,呼之即去?”

柳媚儿心头失落,但又痒痒地想去开门。

烛影摇曳下,柳媚儿那张细嫩的鸭蛋脸双颧又浮出属于少女的羞红,本就是素装淡抹,如今却别有一番娇艳的姿色。

柳媚儿立了片刻,在小狐狸逼视督促的目光中捏了娇柔的嗓音说:“相公,奴家倦了,改日吧。”

门外的元朗没了声息,过了片刻说:“那娘子好生歇息。”

脚步声远去。

柳媚儿起身,修长的秀颈探了去窗边想看看丈夫的背影,人影才到窗边,小狐狸慌忙给她丢个眼色示意她停步。只这时,窗边的声音吓得柳媚儿一惊。

“娘子,开门吧。知道你在赌气,就让我今晚给娘子赔罪不成?”

丈夫温柔的声音带了调侃,平日里丈夫在人前总是衣冠楚楚博文尔雅的样子,只在私房中才偶有小儿女般的嬉戏逗趣。

柳媚儿不想丈夫仍是锲而不舍,犹豫时乞求地望了眼小狐狸,红衫儿托了腮侧过头赌气的样子,似乎在说:“悉听尊便!”

叩门

柳媚儿犯了寻思,若是顾全丈夫的脸面就此开门同他重修旧好,怕小狐狸就要生恼弃她而去,如若丈夫只是一时贪欢,如小狐狸所说,云雨后继续一复常态,那她可是前功尽弃,白受了这些屈辱;若是狠心拒了丈夫让他悻悻而归,丈夫颜面扫地会不会再也不登门?心里犹豫不定,红衫儿看她的目光都带了气恼,于是柳媚儿壮了胆量说:“相公,奴家身子不舒服,怕是今日太累,相公请去红杏房里将歇吧。”

不等柳媚儿再多啰嗦,红衫儿转身成了小狐狸,奔到桌前跳上绣墩,前爪搭在桌沿,只对了那红烛一吹,屋里暗淡了许多,在去弄那油灯时,柳媚儿咬咬牙取下灯罩,小狐狸一吹,整个房间黑沉沉一片。

窗上留着元朗的身影,俯身贴耳在窗边呆立片刻,如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一般,过了片刻才说了句:“也罢。”转身而去。

柳媚儿怅惘地追到窗边,扶了窗缝向外看,夜色茫茫,只丈夫那件青布直裰襟摆在风里萧瑟。

第二日早起,柳媚儿洗漱后要冲去灶间,却被小狐狸拦阻,对她告诫说:“从今日起,姐姐必须要精心梳洗打扮,就是做厨娘也要是个标致的厨娘。”

柳媚儿描了淡妆,仍穿了一件自家产的蓝底白花褙子,下身白色的裙,只在耳边戴了对儿别致的玉兔儿耳坠儿,不时轻叩桃腮。墨黛扫了眉梢,显得眼角儿高挑,恰如丹凤一般。两腮不着胭脂,颧骨含羞时即泛出潮红。

小狐狸蹲坐在绣墩上说:“姐姐天生丽质,只是平日过于马虎疏于修理。那红杏也是常人,并不是美不胜收,若论姿色略逊姐姐几分。只是风骚二字上胜出姐姐百倍。小弟自知姐姐不屑于那小妾为伍,只是这‘勾引’‘色诱’二字不是姐姐想的那种投怀送抱,眉目传情,钓鱼放饵也是诱。姐姐莫因噎废食了。姐姐只须对镜看自己胜出常人之处即可。”

柳媚儿似听非听。

柳媚儿睡不着,轻声问卧在她脚下的小狐狸说:“蛟儿,你们狐狸国也是这些烦心事?”

小狐狸的头微微动,那头就低卧在那条粗粗松软的尾巴上。瓮声瓮气地说:“你们人间这些争风吃醋的把戏,比起我们大狐国的狐狸争宠是逊色得天壤之别。我阿爸是国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差不多。此次就是我父王新纳的狐妃欺负我母后,我一怒就用爪子抓花了那骚狐狸的脸。”

小狐狸落寞地样子,头埋进尾巴里如躲入厚厚的被子间一般嘀咕道:“不过就是只骚狐狸,我父王气恼了竟然打我,我一怒就跑了出来。”

“离家出走?”柳媚儿惊得问。

小狐狸不作答就是默认,柳媚儿倒吸一口凉气,记得一次小弟被父亲冤枉,也是气恼得躲去了外面三日未回。家里急得人仰马翻四处去寻他,终于在一个田间的鸭圈里寻到一身脏臭沾了鸭毛的小弟。阿爹气恼得用扫院的扫帚打了小弟一顿,小弟哭得嗓子都哑掉,柳媚儿记忆犹新,就知道如此做不是孝子所为。

原来狐狸也有这些烦心事,柳媚儿情不自禁地抚弄小狐狸,他的毛油亮润滑,在手中的感觉如丝缎一般,又暖融融地舒适。那长长的耳朵软软的,揉起来的时候会一跳一跳,尤其是那条松柔的大尾巴,粗粗地可爱,握在手里就是那么舒适。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用狐狸毛皮做衣领褙子,想起来反觉得邪恶,小狐狸终于开口提醒:“尾巴不许扯,否则自食其果。”

柳媚儿松开手,那条粗粗的尾巴白色的尖端在她脸颊扫过,痒痒的。

躺回枕上,柳媚儿扯了条被子卧下。心中在寻思,也不知道元朗是否去了红杏的房里睡,是否就此就忘记了她,更不知道元朗是否还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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