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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雪枫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3:37

柳媚儿点点头,终于忍不住问:“蛟儿,你的话我照做,却也是颇为奏效。只是姐姐不大明白其中的缘故。起初你让我讨好红杏,以德报怨,这也罢了;又要将元朗主动推给红杏,还要姐姐蓬头垢面于灶间田野,这是为何?”

红衫儿呵呵笑了说:“这个姐姐就不明白了。人都是喜新厌旧,重难轻易,越是得来容易者,越不会珍惜。男人更是如此!姐姐总说天下男人喜欢小妾,是因为她们是小妾,但这不对。是姐姐平日同元朗夫妻时日长久,就如久吃一菜,日久生了腻。如今令姐姐蓬头垢面去忙于家务,男人见到也如没见一般,不会留意,就似夫妻小别一场。一旦艳妆面对,貌美的妻子忽然归来,这男人就像饿狗忽然见到了肉一般。你说,他能不来抢吗?能忍心离去吗?”

说罢仰头大笑。

正在说笑,就听一阵砸门声,屋外大喊着:“开门!开门!贱人!”

元朗的声音,柳媚儿心想,丈夫定然被她所拒,恼羞成怒来发泄。

但又听到屋外红杏自鸣得意挑拨的声音,仿佛是智破一桩大案一般:“姐姐怕是慌手慌脚地藏野男人在床下柜子中呢!刚才奴家从姐姐房门过,亲眼窥得她在内同一红衣男子说笑。”

柳媚儿心慌得暗自叫苦,怕是红杏偷偷窥得了红衫儿,带了元朗来捉奸。

小狐狸低声道:“无妨!”

匆匆蹿越上房梁屋椽间的隐蔽处。

柳媚儿整了整妆,开了门,丈夫气势汹汹大步进来,一把将她推得向后趔趄几步。

红杏抢先冲进房四处地查看,掀开床帏,又打开斗柜,最后趴在了床下掀起床帷看可否是下面藏了人,一无所获后,还招呼带来捉奸的染坊伙计打开床边那两口檀梨木箱子搜看。

柳媚儿脸色惨白,问元朗到底是在查些什么?

箱子打开,红杏恨不得一头扎进箱子中,如小狐狸躲去背篓一般,两只爪子在箱子里拼命刨,将箱子中存放的柳媚儿家常用的肚兜、抹胸、金莲绣花睡鞋和一些女人私密的物件都扔出来飞满一地,屋内狼藉一片,如被抄家一般。

元朗沉默不言,渐渐也觉得有些汗颜,直到众人搜过两遍失落地空手复命,元朗缓缓抬起头,望着房梁屋椽。

柳媚儿心提到嗓子,生怕小狐狸被元朗发现,也不由抬头向房梁处看去。

江南的房屋都是高房叠瓦,冬暖夏凉,那房梁离地很高,若非武林高手怕是难以上去。

但只是停顿片刻,红杏才自言自语纳罕道:“明明是见到一个红衫男人。”

柳媚儿暗想,这些日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她对红杏也算不薄。平日里以礼相待,从未对她刻薄过,红杏却愈发得寸进尺,真是人心不足。

心中对小狐狸的担忧少了几分,庆幸小狐狸闪躲及时。若被红杏带人闯入见到小狐狸变身的红衫儿,怕真是有口难辩了。

伤心的是丈夫元朗竟然怀疑她的贞洁,她对丈夫多年痴情不改,自有了红杏屡遭冷落。

狐后

柳媚儿鼻头一酸,一副悲悲切切的样子,无语地蹲身去拾地上的肚兜抹胸,用衣袖拭擦腮边泪,边红了脸含了泪责备那些瞪着贼溜溜的眼惊愕地立在一旁的四名佣工:“都是女人家贴身的物件,你们背过脸去!”

又低声对红杏道:“妹妹可是闹够了?就是姐姐不要脸,好歹你男人也要些脸面不是?你何苦硬将乌龟帽给你男人戴上,还让他当众献丑?”

擦了把泪,慢吞吞地拾着地上散落的亵裤和私密物件。

元朗这才恍悟,后悔自己的鲁莽,回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迅猛地抽在红杏脸上,大骂道:“不要脸面的骚货!无事生非!”

红杏委屈地哭喊:“我当真是看到一红衫男人在姐姐房中,姐姐还贴靠在他怀里哭。再仔细搜验,一定能寻出那个男人!

见红杏不死心,但又坚持,元朗灰着脸说:“你自己再去查,若是陷害大房,就将你赶出元家!”

吵闹声引来了元家的老爷太太,元老爷气得用拐杖顿地大骂:“家和万事兴,你们不嫌丢脸,我也嫌丢脸。”

婆婆安慰媚儿说:“媳妇,红杏一个小妾,以色事夫,她哪里有什么规矩。你就当是家里养的一只小猫儿呀,小狗儿呀,野性上来抓了你一爪。畜生嘛!”

嘴里骂红杏,眼睛去溜溜地回身瞪了眼幸灾乐祸虚张声势地嚷叫着的潘姨娘。

一场闹剧总是过去,柳媚儿收拾妥当被翻弄得一团凌乱的箱柜,元朗在房外开始叩门。

愧疚的声音传来:“娘子,开门来。”

柳媚儿知他是心中懊恼,也嗔怒般懒懒道:“该搜的也搜罢了,我倦了,相公请回吧。”

不久,院外传出红杏嘤嘤地哭声,嘟囔些什么柳媚儿听不清,凑到窗边看,见清冷的月色下,红杏跪在天井里。

想是元朗真的恼了这长舌妇,在罚她。

夜风寒凉入骨,柳媚儿心存不忍,想开门去为红杏求情,房梁上的小狐狸轻声提醒:“你的善心也太过廉价。”

柳媚儿背了竹篓,徜徉在田埂上,风拂过鬓发,人比花娇,尽情陶醉在自己妙手编织的美丽画卷中。

油菜花花开烂漫,金黄连缀到远远天的尽头。阳光下渲染一片迷醉的春光。微风过处,浮光跃金,划出一道道春的弧线,流连于华彩的春回大地。

湛蓝的天空下撒开金黄的华毯,一望无际。白云悠悠浮在上空,引起无限遐想。细碎的花簇一浪高过一浪,在阳光下跳跃,舞出斑斓的景致。阳光一泻千里,春光明媚中片片金黄舞动旋律,艳艳生姿。一簇簇随风轻扬,摇曳出春的舞摆。

花开无涯,绵延天际。微风轻拂,摇春风环佩,曳春光裙裾。醉心于弥漫的丝丝幽香,阳光仿佛也种到了心里,在心中开出绚烂的片片春花。

就在不远处油菜地间的田埂上,一片如碧绿的海波洒上一层灿黄色阳光的油菜地中,那一团火红色背衬着密密匝匝满地油绿肥厚的叶梗和新抽芽的淡绿青薹,颜色是那么耀眼。那是一大一小两只火狐狸。

大狐狸用爪子按了小狐狸在地上,尖尖的嘴叼咬着小狐狸的毛,红艳艳的舌头伸出在小狐狸肚皮那丛白色的毛上尽情亲昵地爱抚。小狐狸仰躺在田地上,四爪调皮地踢抓着同大狐狸逗闹,张着嘴伸出红红的舌头,吱吱乱叫着,似是开心的笑着,尽情地享受这份温情。

柳媚儿被这温馨的场景吸引,脚步踯躅不忍靠近。

金黄的浪一波波漾去,小鸟在田地上空盘旋,柳媚儿四下望望,好在此地偏僻,武嫂子夫妇带了孩子去市集,用领到的第一份月钱去置办衣物。

不多时,那对儿火狐狸摇身一变,变做一位美艳的红衫妇人,怀里搂抱着那俊美少年红衫儿轻轻地抚弄他的乌发和明润的面颊,眼中满是依恋爱怜。

那妇人貌美如花,一身红色纱衫仙袂飘飘,饰满金线,珠光宝气,露着一截凝脂般洁白的臂,上面束着金环镶满红蓝二色宝石,一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却不觉俗气。飞眄流睛顾盼神飞,真是宛若天人,又如天竺国来的异国美人。

“阿妈,这就是孩儿对阿妈讲到过的,救了孩儿的媚儿姐姐。”红衫儿一跃从美妇怀里滚爬起身,跑来拉扯着媚儿的身子来到母亲身边。

柳媚儿惊诧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美妇人,若不是小狐狸叫阿妈,柳媚儿如何也不信如此年轻美貌的女子是小狐狸的母亲。看了小狐狸在母亲身边一会儿摇头摆尾撒娇邀宠的变回狐狸,一会是那一身红衫衣袂轻扬,容颜俊朗的美少年,柳媚儿生出羡慕。

不用问,这美妇人就是大狐国的王后。

狐后步生香风,款款走向媚儿,一脸温然的笑意如飞花一般轻柔优美。

徐徐张了唇,轻启皓齿,未言先笑,慈祥地拉住柳媚儿上下打量一番感激地说:“柳姑娘,大恩不言谢。蛟儿调皮,到府上叨扰了。多亏了柳姑娘救他一命,蛟儿都对我说了。”

柳媚儿的心在噗噗乱跳,惊惶中又带了些羞涩,眼神如受惊的小鹿一般惶然乱飞,终于垂下头谦逊道:“举手之劳。”

拉住媚儿的那双手上戴满了戒指珠翠,绞丝刻花的金银镯子,翡翠珊瑚的镯子臂满小臂,温声问柳媚儿:“我只蛟儿一个宝宝,要我如何报答你都可以。柳姑娘说说看,可有什么想要的,想穿的,想玩的?田地、珠宝我都会去满足你。”

柳媚儿摇摇头婉拒道:“夫人不必客套,媚儿真不图报。况且蛟儿也帮了媚儿实现了愿望。”

见柳媚儿执意推辞,狐后也不强求,只放下话说:“若他日想到什么愿望,可以找我来说。”

说罢将中指上一枚看似寻常的石头戒指摘下,套在柳媚儿的中指上。

那小石头戒指看似寻常,在集市上一枚铜子可以买到四枚,不知因何狐后当做宝贝一般套在她手指上。

那枚石头戒指戴在狐后那一手的珠翠中本来就显得各色。

“柳姑娘,你日后只需将此戒指放入水中喊我,我就能听到。”

柳媚儿点点头,心里却想,小狐狸如今都是少年模样,他母亲如此青春永驻,是否有什么保颜绝招?想开口问,又是初识不便开口。

狐后拉住小狐狸的手腕沉下脸责备道:“蛟儿,快随阿妈回家去。”

红衫儿头摇得如货郎手中的小鼓,跳脚避开几步,任性地摇头反对:“蛟儿不要回去见他,蛟儿不回去。阿妈回家对阿爸说,蛟儿被官兵抓去剥皮抽筋做狐皮褥子了。”

“蛟儿!”狐后一脸的无奈,小狐狸变成红衫儿匆忙,竟然变成人形后,独是那双覆着细绒的长长狐狸耳朵没有收回,身后那条长长茸茸的尾巴也不知道从哪里破洞而出,左右甩动着。白嫩的小脸上红红的小嘴翘气,负气地背着手轻晃着身子。

“蛟儿乖,同阿妈回家。人间不是狐狸久留的地方,你在这里会有危险。”狐后极力劝说儿子。

小狐狸跳了两步搂住阿妈的脖子亲昵道:“哪里都有危险,阿爸还咬我呢。不废了那个骚狐狸王妃,蛟儿就不回去了!”

搬弄是非

狐后说尽好话也是无奈,只得嘱咐柳媚儿替她照应儿子,趁了天黑前化做那只火狐狸在金色的油菜花中奔跑而去。

柳媚儿觉得恍如一场春梦,那美艳高贵的狐后似是在梦中得见,又似是近在眼前。

回去的路上都是小狐狸耍赖地躺在她的背篓里轻声问她话,柳媚儿也只是嗯嗯啊啊的一番应付到了家。

“你娘生得真美,青春永驻,肌肤细嫩如婴儿一般。若不知道的,以为是你姐姐。”柳媚儿羡慕地说。

小狐狸在背篓中懒懒地说:“怪我!都怪我!忘掉让你保养肌肤。种地种田风吹日晒雨淋,女孩子的皮肤最是娇嫩不过,容易被大日头地里晒出个‘山里红’。”

柳媚儿不解地问:“什么是‘山里红’?”

小狐狸这才扫兴中带了无奈,从背篓的竹篾缝隙向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望去。

“姐姐,那个前面走来的,背了孩子提着锄头的大嫂,脸上就有‘山里红’。”

柳媚儿猛地停步,迎面果然一位大嫂头缠蓝布,背负一一岁大的宝宝,提着农具向柳媚儿这边匆匆走来。

脸上带着憨憨的笑,颧骨上两堆儿肉皱在一起如贴了两个红红的烂桃子,带着光亮。

柳媚儿目不转睛地盯住那妇人上下打量,妇人也窘迫地周身不自在,尴尬地对柳媚儿点头示意陪笑。

柳媚儿这才慌得避开眼神。

“姐姐看懂了?那脸上被风膳了的红色就是‘山里红’!”

柳媚儿似懂非懂继续走路,看到道旁走过的一个酒糟鼻子推车的老汉,便回身问背篓中的小狐狸说:“蛟儿,那路边那个推独轮车的,鼻头上也是‘山里红’?”

小狐狸气得半晌没说话,就听到背篓里爪子挠筐底的沙沙声响,似是在抗议柳媚儿的蠢笨不开窍。

柳媚儿故意颠颠背篓贫簧岬刈肺剩骸笆遣皇茄剑俊?

背篓内爪子声停住。

“‘山里红’是指那些村妇耕地时,脸被风吹山,太阳晒落皮后挂的一层暗红色,有的地方还长了斑斑点点的雀子。”小狐狸又解释一遍。

“啊,这样~~”柳媚儿边走边看,见到像“山里红”的人就问小狐狸,小狐狸同她一路说笑,柳媚儿仿佛找到了乐趣,一路走一路听,偷偷让小狐狸为她确认,她寻出的‘山里红’是否正确。

“那个,河边过来的,是不是‘山里红’?”

“对了,总算对了!”

“那个呢…….就是那个,挑水浇地的那个大嫂。”柳媚儿跳跳脚颠颠背后的背篓。

小狐狸懒懒地哼哼几声,瓮声瓮气道:“姐姐,拜托拜托,你揉揉眼睛看看,人家那种地的大嫂抹了一脸的胭脂水粉,虽然一笑掉渣吧,好歹比你知道梳妆打扮呀。”

柳媚儿心里暗骂,种地抹胭脂,可不是疯了?太阳一晒一出汗,还不和泥?

正在思忖,就见地边的瓜棚里蹿出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一把扑了那大嫂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半拖进瓜棚。

一阵嬉笑打闹,毫不避讳的声音嗲嗲道:“冤家!急什么?”

羞得柳媚儿撒腿就跑,小狐狸随着背篓的起伏哼哼着说:“非~礼~勿~视!”

回到房间,柳媚儿换下风吹日晒沾满泥土的衫子和鞋,跑去灶间忙碌。

才来到灶间窗外,就听到里面嘀嘀咕咕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忽然撞到个狐狸精,变得骚兮兮的……”

柳媚儿如被定在了地上,每听到‘狐狸精’这几个字,她就浑身紧张。

“勾得相公三魂没了六魄的,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你说她们若是好,早就好了,还能纳了我进门?定然是有什么邪术。”是红杏的抱怨声,叮叮当当地碗盘磕碰的发泄声。

另一个声音柳媚儿听不清,只听那个声音附和说:“谁说不是呢?我早就让你去庙里请个符,去镇镇。”

柳媚儿从开的窗边向内望一眼,才认出是红杏的寄名干娘牛大娘,也是常来府里走动的。

看这情形,定然是元朗逼了十指不沾泥的红杏去灶间帮忙,红杏满心的埋怨。

如今进退不是,柳媚儿转去染坊想看看那边的生意如何,迎面看到丁嫂。

丁嫂拉她到一旁左右看看,小声对媚儿嘱咐说:“少奶奶小心了。小奶奶似乎怨气大,跟街坊四邻但凡能搭上话的,四处去坏大奶奶的名声呢。”

柳媚儿笑笑,只说了句:“多谢丁嫂的好意。这是这些闲话,丁嫂你不同我讲,我不知道也不心烦。对我讲了,我只从你嘴里听到,反是心烦了。若是如此,下次丁嫂就不必再传给我听。有劳了。”

笑盈盈地离去,真是头痛这些烦心事。

到了房间里,就见红衫儿坐在梳妆台前,一排摆开她各式的胭脂水粉盒子,许多都已经干涸得无法再用。

“蛟儿,你又调皮。我的脂粉盒子又招惹你了?”

小狐狸扬扬头,用指甲抠了一块儿胭脂放在舌尖上,品了品一口啐在地上。

“呸呸!这是什么胭脂?涩涩的味道,也不匀,颗粒大。”

柳媚儿凑过去看看,还是大年前卖胭脂的货郎极力在巷子里叫卖,大雪天柳媚儿心存不忍,照顾他生意,随便买了两盒。

“姐姐,这些东西统统要扔掉,蛟儿来教给姐姐如何挑胭脂。还有,西王母身边的仙女姐姐们都会调制一种涂抹在脸上的东西,也是防日头的照射,怕脸被晒黑。我教给姐姐如何调制,从明日起,下地前就涂上那‘面油’。”

柳媚儿见红衫儿说得认真,但她实在不喜欢这些香粉胭脂,满不在乎地由了小狐狸闹。

“姐姐,去寻些蜂蜜、珍珠粉、桂花油,还有,四只鸡蛋,两根黄瓜。”小狐狸开着“清单”。

“哪里还有鸡蛋?下蛋的鸡都被你吃尽了,哪里还有蛋?”柳媚儿挖苦道。

小狐狸一本正经地更正:“你们女人涂这些面油是要鸡蛋白来调制,你用的是鸡宝宝,我用的是鸡妈妈鸡爸爸,可有什么不同?下次我改吃公鸡,母鸡留给你下鸡蛋做‘面油’。”

听了小狐狸的胡搅蛮缠,柳媚儿也学了他:“呀呀呸!”

然后挑理道:“你改吃公鸡,那日后谁来打鸣?”

“贵府公鸡打鸣留一只还不够?还要一窝公鸡一起打鸣?”

自制面膜

依从了小狐狸的话,柳媚儿从灶间寻来半罐子蜂蜜,四只鸡蛋,因是不应季,还不曾有黄瓜。

只是珍珠粉一时间没有现成可用的,小狐狸灵机一动,打开柳媚儿的元色丝绒首饰盒,在里面翻出几支钗环,都是衔了珍珠的。虽是颗粒并不圆润光洁,略带一点点牙黄色,但也能将就用。

柳媚儿解释道:“这几枚钗还是元郎去苏州拜望周大人时,购得的太湖蚌珠。”

“还有吗?统统交来!”小狐狸一声吩咐,柳媚儿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里寻出那包闲置许久的太湖珍珠。

红衫儿更是有趣,拿了柳媚儿的帕子包裹好这些珍珠,将一张洁净的元书纸铺在地上,置了那包珍珠于其上,立起身,如顽童一般在上面又蹦又跳,嘴里嘀嘀咕咕念些什么柳媚儿也听不大清,如念符咒一般。

柳媚儿见他那执着而顽皮的样子不由发笑,叮嘱他说:“那些珍珠虽不是上品,但毕竟也是珍珠,质地坚硬。你如此蹦跳,能踏成粉齏反倒是令人仰视了。”

一句玩笑话话音未落,红衫儿俯身拾起那包珍珠,放在桌案将帕子展开,已经是淡黄色透出荧光的珍珠粉。

看得柳媚儿顿时瞠目结舌。

红衫儿沾沾自喜地拍拍手扬扬头说:“趴下,本殿在此供你仰视。”

柳媚儿哪里有心思管他,只凑近桌前看着这包粉尘般细润的珍珠粉惊诧,轻拈一点在指尖揉擦,指肚上是一层光滑细润泛了珠光的颜色。

柳媚儿暗叹小狐狸不愧是狐仙,果然有几分法术。

“我这点功夫还未练到家,若是我阿爸在,用手轻轻一捻,这些珍珠就成了粉,哪里用费这些周章。”

凑近到珍珠粉边,柳媚儿呼出的气都能逼得珍珠粉飞散,小狐狸一把拉开她阻止道:“不要顽皮!吹飞掉就没了。”

媚儿又气又笑,是谁在顽皮?

桌上一只青花瓷笔洗被红衫儿征用来调制“面油”。

先是打破四只鸡蛋,只将蛋清挤出倒在笔洗中。

小狐狸一仰脖,壳中的蛋黄尽入了他嘴中,还咂咂嘴品品味道:“这蛋该是今早才下的新蛋。”

柳媚儿听得好奇,问他:“这也能尝得出?很新鲜的味道?”

小狐狸现出原型扒在桌边站立,侧眼看了她说:“一股鸡屎味,等下贴到你脸上就知。”

柳媚儿知道他又在促狭,伸手要去拍打,小狐狸却嚷道:“不闹不闹!小心洒掉!”

逗笑着打匀蛋清,放入蜂蜜、鲜花瓣、珍珠粉等,捣成糊状,看来就如家中摊煎饼时调的面糊一般稠粘。

小狐狸吩咐柳媚儿去洗净脸,用一块儿布巾将她的留海和头发尽盘裹起来,让她仰躺在藤椅上,用手中的那笔洗中的“面油”一点点涂抹在媚儿的脸上各处皮肤上。那感觉冰凉,媚儿将信将疑地诈小狐狸说:“蛟儿,若让姐姐知道你在耍把戏捉弄姐姐,看不揪住你的狐狸尾巴倒提起来打屁股!”

“喂,好心当做驴肝,再恶意侮辱本殿的辛劳成果,本殿可是要发威了!”小狐狸瓮声瓮气道。

吩咐柳媚儿闭上眼嘴,不许睁开,免得面油流入,又用两团棉花堵住媚儿的耳孔,小心翼翼地为媚儿敷那除黑去晒痕的面油。

柳媚儿就觉得一个小银勺冰凉地在脸颊额头游动,播种般洒下的面油都是清润透了甜馥的香气,薰得人昏昏欲睡。

“姐姐可以闭目养神,小睡一觉。这面油贴上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润进肌肤内,明日才可抵御那风吹日晒不起‘山里红’。”

柳媚儿微点点头,示意她听到,也不敢睁眼张嘴。

就觉得一条温暖的毯子盖在她身上,难得有空暇享受休养,也不能开口同小狐狸说话聊天,只能独享这一份寂静,听了那银勺碰击罐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小狐狸化做的红衫儿沾沾自喜地为柳媚儿涂抹那自制面油,如细心去挥毫泼墨般一点点在那秀美的面颊上勾抹。紧闭的眼,弯弯的睫绒在脸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粉润的小脸儿也不曾见被日头晒黑。南方水乡的女子多是肌肤细嫩如雪,气候使然,小狐狸不得不慨叹造物的精美。那红红的菱唇未涂胭脂天然的色泽,弯弯地带了几分恬然的笑意。

眼前活生生的美人令小狐狸看得如醉如痴,不知道何时手中的银勺放缓,而柳媚儿已经昏昏欲睡。

渐渐地,他情不自禁地凑近那张皎洁可爱的面颊,那面颊带着几分淡笑,嫣然迷人,就这样静静地陈在他面前,供他观赏,当然,还有……

小狐狸微翘的唇轻轻地沾到那菱唇,只是那一下,又触电般收回,心惊肉跳四处看看无人,仿佛做坏事一般心跳得猛烈。但又禁不住眼前的诱惑,轻轻地,又探过去,本想含咬住那诱人的两瓣心香,却只剩在那湿润清凉的唇上蹭腻的胆量。轻轻的,徐徐的,在那唇上游走。阖上眼陶醉其中,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因何如此?

柳媚儿本是依稀入梦,梦里,她清晨翻身,却发现那只小狐狸又不听话地变成了红衫儿,只是那红衫儿搂住她,闭了眼,如丈夫元朗般吻着她的唇,她的面颊,湿湿的,带了丝温热,如指尖在面颊上游走。

周身紧张的一颤,睡意散去,竟然觉得那温润的感觉就在自己的唇上,缓缓地移动。

心惊肉跳,不敢睁眼,不似是银勺,那是什么?

脸颊顿时发热,敷在上面那层凉凉的面油也不能抵去的热度。

柳媚儿猜到一个可能时,心跳得更是快,自己不敢自信,却又不想阻挡,于是动了下身子装作苏醒的样子,那唇上的东西立刻消逝。

小银勺继续在脸上冰凉的游走,柳媚儿却是心慌神乱。

小狐狸,红衫儿,大狐国的王子,难道是他?不!不会!不该如此,凡间天界,人狐两世,再说,她是那么爱自己的丈夫元朗。

“娘子,开口!”又响起叩门声。

这次柳媚儿做贼心虚,倏然睁眼,见小狐狸嗖地飞蹿上房梁。

她毫不犹豫地冲去门边开门喊了句:“官人,奴家来了!”

欲盖弥彰一般,就听元朗“嗷!”地大叫一声,喊着:“鬼!鬼呀!”抱头就跑。

柳媚儿反被元朗一声惊呼吓得定在原地愕然不动,她不敢回头,脑海中第一个反映却是丈夫定然看到了小狐狸,或是小狐狸变成的那个带着狐狸耳朵拖着毛茸茸的尾巴的美少年红衫儿。天塌地陷一般,柳媚儿一脸土白色,紧张得如被钉在原地。

胆大的丁嫂闻讯跑来,远远地立在天井里哆嗦着向柳媚儿喊话:“少奶奶,是你吗?你的脸,你的脸……”

柳媚儿这才神色恍惚地摸摸脸,部分面油已经结成硬痂,摸上去如干涸的田地。

心头恍然大悟,才想起丈夫和丁嫂一定是被她一脸的蛋黄蜂蜜珍珠粉吓得魂飞魄散。于是笑得前仰后合对丁嫂说:“这是我调制的防日头暴晒的面油,就是面粉里加了些蜂蜜,鬼难道会是我这个样子吗?”

丁嫂才带了哭声嚷道:“少奶奶,可不许下次如此,人吓人,是要吓死人呢!”

新妆

柳媚儿应了一声,冲回自己房中,反闩上房门。

坐在床脚搁板上的小狐狸已经笑得四脚朝天,手舞足蹈笑做一团。

“还笑!快起来替我把这些面油擦掉!”柳媚儿嗔怪道,想到丈夫吓得落荒而逃的样子确实可笑,自己也不禁掩口嘻嘻的笑出声来。

小狐狸翻身化做红衫儿,从地上一跃起身,推了柳媚儿按坐到梳妆台前,正对了那菱花镜。

“姐姐自己去看!”

柳媚儿向铜镜中望去。

眼前出现一张破裂墙皮般惊悚骇人的脸,黄色中透着灰白,还泛着荧光,虽然她知道那是珍珠粉的异泽,但若夜里凭谁见到这张只露出五个大小不一的窟窿的脸,怕都要吓得魂魄出窍,以为撞鬼。若不是她看到镜中鬼脸下自己的贴身衫儿还有立在身后的那温润如玉的红衣美少年,怕她也是失声大叫:“鬼呀!”

“娘子,开门。娘子,可曾清洗净面上铅华?”惊魂稍定的元朗在门口叩门。

“元郎,稍候片刻,奴家卸妆就是,免得吓到相公。”柳媚儿一边紧张应付,一边催促红衫儿。

红衫儿用温水浸湿的手巾精心地为柳媚儿清去脸上那层微干的膜。手巾擦到唇边时忽然停滞,柳媚儿看到一双深情的目光在痴痴凝视她,四目相接时,各自惊慌散去,空余眼中那汪清水被风吹起的涟漪荡漾开,柳媚儿也不由心惊。

二人沉默不语,各怀心思。

待净水洗尽柳媚儿脸上那层面油,梳妆台前对镜一照,柳媚儿只觉自己面颊肌肤果然润如蛋清,弹指欲破一般细腻。喜上眉梢,撒腿就要跑去开门,被红衫儿一把拉回。

摘去柳媚儿包头的帕子,轻轻撤出那半松的发髻中一支木簪,瀑布般的乌发顷刻泻下,垂垂的,更添几分柔媚。

身上是豆色轻罗小衫,下面一条白色绉纱罗裙,真是素面朝天,丽质天成。

柳媚儿含着笑打开门,元朗惊喜的发现妻子又是另一番美貌,另一种风情,回想刚才的惊吓却也是值得。

心情大好,进门反带上门,情不自禁俯身将妻子横身抱起,娇小的身躯就卧在他怀里,暖玉温香拥满怀,朱唇去挑逗索玩,共赴巫山云雨无比惬意。

第二日天光大亮,柳媚儿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推了元朗喊他起身,暗自埋怨自己如何贪睡竟然忘记了去灶间做饭,匆忙地洗漱一番,随意缠个发髻奔去灶间。

一步已经迈进灶间门,竟然发现丁嫂和红杏在灶间忙碌。

丁嫂在灶间忙是份内的事,只是红杏来灶间真是奇事。

“哎哟!”红杏惊叫一声,“咣当”乱响,一锅汤扣在地上,水漫了一地,泛着腾腾热气,白雾般飘散。

丁嫂慌忙嚷着:“小奶奶留心些。”一边拿了拖布扫帚去清理一地狼藉,忙碌得手忙脚乱。

媚儿几步上前去帮忙,红杏已经闪在一旁揉了眼委屈地哭泣。

不用多问,媚儿也猜出几分,定然是婆婆习惯早起,不见她来请安,也知道元朗昨夜在她房中,心疼儿子便不忍唤醒她们小夫妻,反是让丁嫂轰了红杏来做饭。红杏平日十指不沾泥,嫁入元家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肯受这些苦。

“妹妹,可曾烫到哪里?”柳媚儿自信自己的关切之言是发自肺腑,就是路人受伤她也不会不闻不问。

但红杏却哭着跑开,似是受了很大委屈。

早饭吃过,柳媚儿临去田地前特地嘱咐元朗去探望红杏是否受伤。

带了小狐狸变成的小狗花花出门,直奔了菜地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油菜花多已凋谢,一片碧绿中虽然还点缀着星星点点金黄,却已不似那一地金灿灿的海浪般景色壮观。

媚儿喜欢春天的绿色,让人看得心情清爽,让人看到蓬勃生机中的希望。

武嫂子张罗着将打下的油菜籽送去榨油,再将菜油拿去集市上卖,或是直接卖給店铺。

老武在窝棚边修理独轮车,两个孩子蹲在池塘边帮爹娘喂鱼喂鸭。

鸭棚是坐落在水塘边的一个低矮的茅草棚,一只只摇摇摆摆的鸭子大模大样在鸭舍门口进进出出,还有几只花鸭子嘎嘎嘎嘎地扭摆着叫着扑进水塘里,扑起一阵水花溅了大妮子一脸。

大妮子用袖子擦把脸,同弟弟将小篓中捉来的菜地里的青虫倒给鸭子们吃,自得其乐。

“快来看花花!花花真是管了大事了!那些鸡真是没有白吃。”武嫂子惊喜的赞叹声,惹得菜地里除草捉虫的媚儿快跑过去,就见花花嘴里叼了只硕大肥胖的田鼠,炫耀般扔在地上,待田鼠跑几步它再冲去捕住田鼠的尾巴。那调皮活泼的样子反像是花猫。

花花一经夸奖,更是兴致高昂,反是能将捕捉来的田鼠尾巴系在一起打个死结,两只田鼠互相牵绊,难以跑远。这真成了奇事,惹的老武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观看。

“都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花花拿耗子还真是帮了大忙。”老武不住口地夸奖。

柳媚儿摸摸花花的头,她知道狐狸是吃田鼠的,不过狗吃老鼠却是奇闻。

眼见油菜就要收割完毕,柳媚儿筹划着要种些金瓜、茄子、豌豆等蔬菜,期待能有更好的收成。

“媚儿姑姑,娘说,大妮只要多捉些蚯蚓和虫子喂好这十只绿头鸭,三只白鹅,一圈的小鸡,等到养大了它们去市集换了钱,就给大妮买红花布衫子。”

小姑娘天真地说,对自己心中愿望满怀憧憬。

柳媚儿蹲身哄她说:“大妮乖,只要听娘的话,照顾小弟弟,将姑姑天天教你识的字记住,到了这一地油菜收成过,姑姑给你买红花布衫子。”

大妮眼中发出光亮,武嫂子在一旁打断说:“东家少奶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是怕少奶奶破费,我们夫妇是要让孩子们知道,自己亲手干活,才有得吃有得穿。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好东西让她们觉得来得过于容易,也就不是好东西了。”

柳媚儿没想到武嫂子管教孩子还是颇有些想法,鼓励说:“也好,我还在寻思,若是买过菜籽能剩下点钱,看能不能买回一只小羊羔养养。我们地里的草多,可以养它,待养大了卖去市集,就又是好价钱。待卖过这只羊,我们多买些小羊羔,等到大年节前卖了,手头富裕些好过年。”

听了柳媚儿的安排,武嫂子似乎看到了那一把把的铜钱,兴奋得流出眼泪说:“东家少奶奶可真是个麻利能干的,精明会打理田地,若真能如少奶奶算计的,我们夫妇真是有福了。”

准备离开地里时,柳媚儿依旧拉了大妮子姐弟在田埂头,用树枝在地上写了“羊”“羔”“牛”等五个字教给她们认。又考大妮子问:“前日姑姑教你的那首诗可曾背会?”

大妮子和弟弟都立在田埂,背起小手,摇头晃脑地背诵道:

茅檐长扫净无苔,

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

两山排闼送青来。

听得武嫂子频频点头说:“东家少奶奶是要把我的孩儿教成状元呢。”

“真若中了状元,就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老武搭腔道。

柳媚儿这才起身要回家去张罗元家一家的晚饭。

“少奶奶,看能不能把花花留在这里。近来夜里闹黄鼠狼子,前天险些夜里丢了鸭。”老武提议说。

柳媚儿犯了难,他们哪里会知道,花花不是狗,是只狐狸。

心里有些不忍,低头看“花花”,花花向她眨眨眼,似乎也极为不情愿。

柳媚儿暗想,这倒是麻烦了。若是再去买一条狗养来看菜地,能否有花花尽心且不论,怕是买羊羔的钱就要落空。满心的惆怅,也只得勉强说:“那就让花花在这里呆上一夜,只一夜吧。明日我再去想办法领一条狗来。”

武嫂子只当花花是元家的护院狗,不宜留在这地里,也就应了下来。

奸夫淫妇

柳媚儿背着竹篓,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一路上没了背篓中小狐狸哼哼哈哈地啰嗦,反觉得少了些什么心中空荡荡,脸上也是恹恹的无精打采。

行至自家门口,远远地便见红杏立在门口迎候。

一身淡雅的花布襴衫,一该平日花枝招展的装束。

媚儿心想,莫不是她在这里等元朗归来?

见媚儿走来,红杏笑盈盈地提了裙摆踏着碎步迎上,伸手去抢媚儿背在身后的那只空背篓。

“姐姐真是辛苦了,风吹日晒早出晚归,女人家要留心身子不要累到。”

红杏突如其来的殷勤反令柳媚儿受宠若惊。

转念一想,红杏素来是个知趣的女人,在家中对婆婆亲热孝敬,对潘姨娘少不了的横眉冷对;对元朗温存周到,对潘姨娘生的女儿就横竖地挑剔,平日多是顺了婆婆的喜恶待人。如今她同丈夫重归旧好,元朗冷落了红杏,怕红杏也是见风使舵了。

虽是元朗的心只在她一人身上,平日里同她温存时如胶似漆的缠绵。但她从未想专房独霸丈夫的爱,反是主动限制元朗来她房里过夜的次数,推了元朗多去红杏的房里过夜。

她记得小狐狸讲的道理,好东西久吃便腻,不觉得新鲜。

只怕红杏尚未悟出其中的奥妙,一味地迎合元朗,却未能留住元朗的心。

面对红杏的示好,媚儿只是堆了一脸温然的笑同她并肩回家。

这是元府面对后街的旁门,平日媚儿都是从这个门回家,离得灶间近,也方便放带回家的物件。

“姐姐,妹妹年轻,不懂规矩,姐姐多多担待。今早的事,是妹妹手拙,无礼……”红杏一脸愧疚,羞红了脸低头。

柳媚儿嘴里安慰她几句,又猜想定然是丈夫元朗依了她的话去探望红杏的烫伤,顺便点拨了红杏几句。

心情舒畅,身子累,捶捶腰扭扭脖颈,红杏已经眼明手快地在身后替她捏脖子。

正要进门,街上穿来唱歌般的叫卖声:“胭脂水粉的卖,钗环首饰翻新。”

“姐姐,留步,姐姐。”红杏拉住媚儿,探头探脑顺了货郎叫卖的声音向巷子口张望。

那方向是媚儿回家的反方向,一名卖胭脂水粉的货郎摇着小鼓在沿街叫卖,担挑支放在地,摘下草圈帽扇着汗。

红杏红着脸央告道:“姐姐,昨夜姐姐定是买得什么上好的水粉敷脸,水灵得惹了相公丢魂一样。姐姐,妹子的胭脂没了,求姐姐替妹妹去货郎担上买些?”

说罢又一瘸一拐地缓缓移动两步说:“妹妹的脚,早上烫到,多走一步都疼得难受。”

见媚儿半信半疑地低头看她的脚,红杏将绣花鞋向裙内缩缩,自我解嘲般笑笑说:“姐姐,相公总是埋怨奴家在胭脂水粉上花费太大,若是红杏去买,定然被他骂。姐姐买了送给妹妹吧。”

红杏堆出一脸调皮的笑,笑得有些无赖。

清晨做饭的事,媚儿本是有些愧疚,若是早上她及时醒来去做饭,怕不会让红杏烫伤。

难怪红杏如此殷勤出门来迎她,怕是目的就是缠磨了她买胭脂水粉。

女人好美,无可厚非,红杏花在梳妆打扮上的开销似乎是大些,可既然她今天开了口,如何也不能薄她的面子。

媚儿摸摸腰间的钱囊,还有几枚小钱,就将装了一些青菜的背篓递给红杏,自己向巷口方向喊那货郎过来。

货郎依旧摇着手中的小鼓布浪浪地作响,似乎没有听到媚儿的喊声,悠然地向巷子另一方向张望。

红杏一把抓住柳媚儿的手提醒说:“姐姐小声,若是被婆婆知道,一定责怪奴家多事。”

元家的媳妇,无论如何不能同那些村妇一般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声吆喝那些耳背的货郎挑了担子过来。

安慰红杏待在门口等候,柳媚儿强打精神向货郎担子走去。不过是一盒水粉,定然是元朗夸赞了她的那面油令颜面焕然一新,才令红杏艳羡得要买胭脂水粉打扮。既然红杏主动来示好,她如何也要给红杏这点面子。

一步步踏在深巷青石板地上,柳媚儿心头不知为何预感出一些不妥,平日红杏也曾让丁嫂喊了货郎去家中挑选胭脂首饰,或是托了下人赶集时帮她带胭脂香粉回来,这本是寻常,为什么心悸动得厉害?

靠近货郎的挑担时,小货郎坐在哪里用草圈帽子扇着汗,直到柳媚儿到了他眼前,他才恍然发现柳媚儿的到来,忙起身陪笑招呼:“小娘子,可是要买胭脂水粉?我这里的胭脂颜色上好的,京城里的娘娘们都用这种胭脂。”

媚儿点点头,吩咐货郎他将上好的胭脂香粉拿来看看。

见生意送上门,小货郎嘴里念唱词一般吹嘘着他的货品,顺手从担挑内拿出五六只颜色各异的圆纸盒。打开盒盖子香气扑鼻,淡粉色、玫瑰红、鹅黄色、深紫色……品种繁多。

柳媚儿用拇指食指轻轻捏起那玫瑰红色的胭脂盒子,凑在鼻前嗅嗅,果然是一种淡淡的暗香,香而不腻,余味沉远。

“小娘子可真是识货,这可是上好的茜香国胭脂,要五枚铜子。”

媚儿被这价格吓到,抬眼有意看了眼这小货郎,似乎不曾谋面,不过生得也算俊俏,黝黑的面庞,浓眉下一双桃花眼眸光飞转。

柳媚儿讪然一笑道:“你哄谁?任它是哪国的胭脂也不会是这个价钱,两枚铜子,若是成交我拿两盒。”

“小娘子可真是精明人。”小货郎夸赞着接过那盒胭脂指点说:“小娘子仔细看,这胭脂的成色,玫瑰红带了些暗紫,听说宫里的娘娘们如今都喜欢这个色。再看这里,这些星星点点的金星,这是碎金沫,涂在樱唇上夜里都会发亮,哪个男人见到不醉心?”

说话时,头凑在了柳媚儿面颊边,柳媚儿慌得闪了闪,心想这小货郎貌似老实,或许无心。

小货郎用手指挖出浅浅一层胭脂,在指尖揉开,不容分说就涂在柳媚儿那把玩胭脂盒的手背上说:“如此一看就能看出色泽不同。”

柳媚儿慌得撤回手,心想这贩夫走卒多是无礼没有教养,男女授受不亲,如何去碰人家女子的手?想到这里心生厌恶,若不是红杏巴望她买回胭脂水粉去,她都想转身离去。

“废话少讲,两枚铜子你可卖?”柳媚儿不耐烦道。

那小货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透着几分俊美,日晒成桐色的皮肤,一把扯过柳媚儿那十指纤纤的手指解释着:“小娘子,不试如何知道胭脂好坏?小娘子手上的肌肤如白玉一样,嫩得像鸡子儿,涂什么色的胭脂都是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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