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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雪枫 当前章节:148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3:37

柳媚儿拼命地扯回手指,无奈那浪荡子握得甚紧,一脸的调笑就是抚弄着柳媚儿的手背不肯松手。

却原来这个小货郎是个市井无赖,放浪之徒,柳媚儿气得大声责骂道:“你若再不松手,小女子可喊人送你去官府!”

回身愠怒地要喊红杏去叫人,却见不远处一队提了棍棒扁担的人奔跑而来,家门口已经没了红杏的身影。

身后的小货郎非但没吓跑,反一把拦腰抱住媚儿就要亲嘴儿,柳媚儿急恼得又踢又打,情急之中抓伤了小货郎的脸,立时留下三条血印。

“捉住奸夫淫妇!捉奸呀!”那队人抡着棍棒跑近,柳媚儿才发现原来是元家族里的人,长舒一口气,总算救兵到了。

就听那小货郎大喊了声:“心肝儿快跑!”

一把推开柳媚儿,有备而来一般踩了货郎担子翻上旁边的墙头,腾身一跃就没了人影。

柳媚儿惊得措手不及,一队人已经将她团团围住,一些人踩肩搭腿要翻墙去追“奸夫”,人群中走出了二叔公,几绺银髯飘动,怒不可遏地骂:“不可翻墙,墙内是沈老爷家的后宅,私入人家宅院是犯王法的!”

“那,不如我们去叩门求沈老爷代查奸夫。”有人提议。

二叔公气得跺脚骂:“家丑不可外扬!家丑不可外扬,还嫌丢脸没丢到家!元家数十年未出如此丑事!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大房元朗的媳妇是如此下贱的淫妇!”

柳媚儿如坠云雾之中,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措手不及,二叔公骂她是淫妇,众人大喊捉奸而来。

恍悟过神忙喊了:“冤枉,二叔公,冤枉!”

二叔公摆摆手,吩咐说:“堵住这个淫妇的嘴,关去祠堂,喊她家里的人到祠堂问话,小心审问听候族里发落!”

面对一队家丁,柳媚儿才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薄弱,她根本无力抵抗,在众人的唾骂声中被一块儿脏布堵嘴,五花大绑了押去元氏宗祠。

路过家门时,大门紧关,不见了支使她去买胭脂的红杏。

一场噩梦般,柳媚儿被押去了祠堂。

欲加之罪

那是一座庄严而冷冰冰的院落,平日里这里不许女人和孩子进。除非是逢了年节祭祀或是族里有了大事开祠堂,在得到族长的特许女人才可进入祠堂。

黑漆大门大开,迎面是一面影壁,上面赫然书写着元氏一位曾做过大官的祖先写下的家训。

多少代的雨打风吹,祠堂那坑凹不平的青石条地砖上都漫着暗色的青苔,点缀着砖缝中几株顽强出头的小草。

祠堂是间开敞式的堂屋,屋中悬挂两幅祖宗画像,垂着深深的眼袋,目光阴冷地俯视她。

一排排祖宗牌位列在案子上,两旁的墙壁上是石刻的元氏家训、家规,前面是十六张红木太师椅。

更为恐怖的是,太师椅后立了一个架子上面插满大小粗细各异的十余根家法棍子。

柳媚儿不由自主打个寒战,如进了丰都鬼城一样觉得后背冷飕飕。

膝窝被人猛踹了一脚,酸痛难忍,柳媚儿身子一歪跌跪在地,满怀的委屈,眼泪夺眶欲出。

公公元光祖和丈夫元朗一头大汗的赶来祠堂,柳媚儿好像看到了救星,挣扎了跪起身呜呜地悲鸣示意元朗她在这里。

二叔公立在堂上背了手踱着步,趾高气扬一派族长的威严,不等元光祖开口,就指了他破口大骂:“大房的光祖,看看你门里的丑事!简直是有辱门风,令元家颜面扫地,祖宗蒙羞!你们是如何管媳妇的,让她浪荡在外同人勾搭成奸!”

柳媚儿心中无限屈辱,但嘴被堵住,只能呜呜地挣扎了抗议。

元光祖没有看媚儿,一头冷汗但话音还算镇定自若地问:“二叔公说我家媳妇媚儿丧了妇德,可有何凭证?”

“我还冤枉她不成?你问问,问问这些家丁,他们闻讯赶去时,看到些什么?”二叔公大声斥骂,那股虎啸般嚣张的气焰势必要压住元光祖的锐气。

一名家丁胆怯地说:“我们去到巷子,看到小货郎拉着元大娘子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二叔公批注道。

“她们还在说笑,那奸夫小货郎笑着揉玩大娘子的手。”胆大的人接道。

“还搂了大娘子,好像要亲嘴儿。”

“若是我们晚到些,怕就能看到宽衣解带了!”

有人调笑着,一阵落井下石的坏笑。

二叔公喝道:“听到了?都听到了?”

“捉奸拿双,捉贼拿赃,那奸夫身在何处?”元朗平静地质疑,几步上前就要为媚儿松绑,二叔公上前猛踹了他屁股一脚骂:“没血性的畜生,你老婆去偷汉子给你戴绿帽子,你还护着她不成?”

顿声片刻,拍拍手,下人递上一个女人用的玫瑰红色绣花抹胸,一条白绸小亵裤。二叔公接在手里就掷在元朗脸上喝骂:“你看看!你看看!这可还用多问?这些腌臜物都是在那奸夫的货郎担子里搜出的,那奸夫见了元家族人提了木棒去捉奸,慌得扔下这小淫妇翻墙而逃。看是不是你女人的贴身物件?”

元朗拾起那抹胸亵裤一看,脸色大变,确实是媚儿的随身之物,曾见媚儿穿过。

又羞又怒,似乎所有人嘲笑地目光都注视他,头上无形中添了一方绿头巾,元朗一把扯落媚儿口中的破布低声质问:“可是你做的好事?”

柳媚儿心里一阵寒凉,强忍住羞愤的泪,仰头瞪了二叔公道:“可曾听说有过穿两道贴身小衣出门的道理?”

二叔公被噎堵得跳脚骂:“泼妇!真是泼妇!你自不必穿两件小衣,或是你特拿去送野男人定私情之物!”

“二叔公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旁的委屈媳妇受了就是,不想二叔公为老不尊,编排出这些腌臜事玷污媳妇的名节,是可忍孰不可忍!”柳媚儿气得柳眉倒竖,脸色惨白。

几句话气得二叔公指了柳媚儿一连几个:“你……你……你……”竟然没说出一句整话,一口气没倒出,反是当场昏厥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掐人中喷凉水,二叔公才缓过神,气喘吁吁地还不忘记大骂:“淫妇!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柳媚儿定定神据理力争地分辩:“二叔公若是不信媳妇只是去买胭脂水粉,可以喊来红杏一问便知,红杏亲眼目睹我何时回家,如何替她去买胭脂。不想那小货郎为人轻薄,媳妇怒斥了他转身欲走,恰遇到二叔公带人来。”

“可有这般巧的事?”二叔公难以置信地问。

“媳妇也觉得二叔公来得巧,莫非二叔公有备而来?”柳媚儿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来的勇气,寸土不让地捍卫自己的尊严。

“老朽活了一把年纪,阅人无数,也做了几十年的族长,从未见过如此目无尊长敢顶撞长辈的媳妇!”二叔公骂道:“掌嘴,来人掌嘴!”

“慢!二叔公没有问明真相,就给孙媳妇横加莫须有的罪名,莫非是要屈打成招?”元朗忙阻止道。

元光祖对大家说:“若果真是元朗媳妇败坏妇德,我定然会大义灭亲,将她休出元家,赶出狗洞;若是她冤枉,也就还她个清白。就依她,喊红杏来问话。

红杏被人唤来到祠堂,战战兢兢的样子,垂了头低了眉,恭恭敬敬楚楚可怜。

“红杏,你家大奶奶说是受你指使去寻那货郎买胭脂水粉,此话属实?”二叔公盘问道。

红杏低了眉,揉着衣袖小心地作答:“奴家一天都独守空闺,从未外出,更没去买什么脂粉。姐姐是正房,哪有妾室使唤正房的道理?”

柳媚儿瞪大了眼,此刻她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红杏在暗中算计她。

“媚儿,你怎么讲?”元光祖顿觉颜面尽失,赤红了脸喝问媚儿。

“红杏,你扯谎!你是何居心?”柳媚儿终于明白了,她落到了红杏设计的圈套中,没想到红杏如此蛇蝎心肠。

“姐姐恕罪,红杏据实以报,不敢有所欺瞒,上有祖宗神灵在天观望,下有族长和家中长辈。近来夫君许久不来奴家房里,奴家也懒得涂脂抹粉,更不会让姐姐抛头露面代买脂粉。若说是胭脂水粉,妹妹反是觉得姐姐近日行踪诡异,一个女人家早出晚归的,归来就疲惫不堪,双腿发软。夜夜郎君叩门都屡遭拒绝入,更不肯同床共寝,反是将元郎往奴家屋中推赶。红杏原本就有些生疑,怕是家中长辈和下人皆生疑窦,不敢明说。姐姐原本不爱梳妆,近来忽喜梳妆,艳妆照人。昨夜还将几盒子铅华涂抹在脸上,吓得家中以为闹鬼,这也是家里下人亲眼得见。”

红杏的一番言语虽然是娓娓道来有条不紊,但细听就知道是有备而来。

“再者,姐姐若说那货郎是在后街上的巷子遇到,就更可疑。谁人不知那条巷子里两户人家都弃了旧宅搬走,那巷子是条无路的死巷子,货郎如何会去那里卖水粉?卖给何人?

媚儿一惊,难怪她走向货郎担子时隐约觉得有些不祥。

那条巷子的一头是因为乡绅扩宅地给挤成的死巷子,平日无人去,总有野猫光顾。早些年有过更夫暂住在那巷子,但是冬冷夏热,连更夫也搬了地方。

既然那巷子里已没有什么人家,只一两户的后门开在巷子里常年不开启,如何有货郎去叫卖胭脂水粉?

想到这里,眼前出现了红杏半倚门旁那娇滴滴追悔莫及的样子,恳求她去买胭脂水粉时说过的话语。

出事后,红杏消失得杳无踪迹。

柳媚儿寒心地望着红杏,厉声质问她:“红杏,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因何勾结外人来陷害我?”

红杏娇怯怯地躲在元朗身后低头小声轻语紧张地说:“元郎,奴家怕。”

“胆敢恫吓证人,看来不对这娼妇动刑她是不肯招认!来人,请家法先重责二十板子!”

“二叔公要将媳妇屈打成招吗?”柳媚儿见自己的公公和男人都讷然无语,只有自己奋力反抗。

“打!打!打!”二叔公气急败坏。

“且慢!”元朗终于站出来制止道:“二叔公,既然指证媚儿有奸情,不如捉到奸夫来对质后再行发落不迟。”

元光祖长叹口气说:“二叔,此事事关元家的家风名声,看来务必要抓到那个奸夫对质,才可定论。”

“你不必急,我已派人去隔壁沈家去寻找,不日定能捕获那奸夫!暂且将这淫妇关去柴房,听候发落!”

媚儿被关押在柴房中,潮冷的地面,墙皮脱落的四壁角落结满蜘蛛网。

她坐在一丛潮湿的稻草上,被捆缚了手脚不得动弹。

墙角窸窸窣窣的响声,吓得她向一旁缩缩,就见几只老鼠在脚下跑,试探地来咬咬她的绣花鞋,吓得她惊叫起来。

小老鼠受惊般逃掉,柳媚儿的心跳都能听到。

“蛟儿,蛟儿你在哪里?”柳媚儿心里在呐喊,见到老鼠首先是想到了那无敌的小狐狸,若是小狐狸在身边,她便不用害怕这些面目可憎的老鼠。

都怪自己粗心大意,走向那小货郎时,明明预感有些不祥,却她还是鬼使神差般去了。

红杏那令人怜悯的目光,原来都是伪装来骗她的,那目光是软刀利刃,一刀刀在暗处刺向她的心脏。

从天而降

惨白的月光穿过门板缝隙洒入柴房,一缕缕飘渺如纱,轻轻散落地面如凝霜满地。

泪水静静地从颊边划过,只有孤单时才倍感柔弱无依,惆怅满屋。

柳媚儿强打精神不敢阖眼,生怕一睡去,那些躲在角落里令人憎恶的鼠虫就会偷偷爬来噬咬她的脚趾。

口干舌燥,喉咙内如烈焰灼烧,四肢酸痛无力,已经不知被捆绑在此多久。

门缝中流淌而下的月光如水一般清凉,柳媚儿蠕动干裂的唇,挪挪身子凑近那“天水”,微启了唇迎上。

她多么渴望鲸吸龙饮一番暂缓“旱情”,但费力地张开嘴却发现那不过是触摸不到的虚幻光影,徒劳无益。哪怕只是一滴甘露,也能浇润她火焰吞噬般的喉咙。

四周万籁俱寂,祠堂平日落锁,夜间不留人守夜,况且她也不是什么江洋大盗。

喝上一口水都已经成为奢求,但这奢求只能熬到明晨去满足。寂寥的夜如此难捱,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听到那一声报晓的鸡鸣,看到一缕霞光。她最喜爱小镇河道上日出时的霞光,橙红色一片洒满河面,被水波掀起片片涟漪,远处的小桥,河埠头蹲坐在那里浣纱的大嫂,远处梭子船上摇橹的艄公脸上都沐浴着那层喜人的阳光。

“姐姐,姐姐,你在这里吗?”寂寥的夜里隐隐传来低声呼唤,柳媚惊得坐起身,竖起耳朵难以置信地静听。

“姐姐,蛟儿来了。”

喜极而泣,柳媚儿的声音发颤,惨噎地贴去门板旁极力放高了声音声嘶力竭地唤了声:“蛟儿,我在这里!”

一句话出口,压抑在心底所有的惊恐悲伤都如见到日出山谷,烟岚一般立时散尽,心情顿然明朗。

“蛟儿,在这里,这边,柴房。”

溺水江中幸得一只伸来救命的援手,柳媚儿不假思索地贴了门缝呼唤亲人。

门板缝隙中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那是小狐狸,蜷收了指甲的爪爪在柳媚儿的面颊上轻抚安慰,痒痒的,带了小狐狸的体温。

“姐姐,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蛟儿替你去报仇雪恨!”

话音咬牙切齿,反逗得柳媚儿笑了。

“蛟儿,姐姐渴,喉咙着火,能给姐姐弄点水喝吗?”柳媚儿无力地央告,但心情已经平静许多。

“好,姐姐在这里等蛟儿,蛟儿这就去。姐姐,四周哪里有水?”

小狐狸一句话,可是为难了柳媚儿。祠堂不过是个孤零零的院落,又不曾住人开火,显然没有水缸和碗杯。

见柳媚儿哑然不语,小狐狸机灵地说:“不劳姐姐了,蛟儿去寻,若是不宜穿堂入户打扰人家,蛟儿就去河边打些水来。”

听说小狐狸要跑去河边汲水,柳媚儿慌忙制止道:“不必,不必去!太远!要穿两道街。”

“狐狸腿细,比人跑得快,瞬间就回。”小狐狸安慰说,淳厚的声音在寒凉的夜中满是温馨。

“蛟儿,你小心,不要让打更的更夫撞见伤到你。”

小狐狸应声而去,祠堂又是寂静无声,只有墙角那些小老鼠不停地磨牙示威,恫吓着她。

不多时,外面一阵沙沙的响动,爪子挠抓门板的声音,看来小狐狸归来无缝可入。

“哗啦”一声水响,水泻在地砖上的声音,柳媚儿痛心地爬向那声响处,紧张地问:“蛟儿,你还好吗?出了什么事?”

透过门缝看到小狐狸在门外四处逡巡,不时在门板旁蹿跳跃起,寻找进门的通道。

“水……洒了?”媚儿艰难地问,那救命的水竟然失之咫尺之间。

“姐姐暂且忍耐片刻,这祠堂内无井无缸,蛟儿只得化做真身奔去河道用嘴衔来喂姐姐。只是这可恶的门板缝隙狭窄,蛟儿钻不进去,还刮住了我的胡须,害得一大口水都吐了。”

柳媚儿失望之余,不由笑了两声逗他:“偷鸡时如何能钻进鸡笼?”

“姐姐,那会缩骨钻鸡笼的是黄鼠狼,不是狐狸。”蛟儿又急又恼,变做红衫儿四处推敲门板,又变身成火狐狸上窜下跳,猛然哗啷啷一声响,铁链拴锁的两扇门板间开启了一条只能探进一个胳膊宽的窄缝,这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小狐狸迅然转身蹿出,消失在夜色中。不多时再回来,那尖尖的嘴从门板缝隙探入,发出呜呜地声音,示意媚儿张口过来。

媚儿有些畏惧,四周漆黑一片,门缝中探进一只毛茸茸尖尖的狐狸嘴,还带着几根硬硬的胡须。

透过缝隙她看到贴在门板外那双乌亮的眼睛,夜色中河面摇碎的星光璨亮。

柳媚儿正在迟疑,小狐狸转身变做人形,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水亮的眸子眨眨,呜呜地似对她说话。

努力从门缝中探进两腮微鼓中那微翘的薄唇。

柳媚儿一阵惊羞,但也别无良策。这祠堂里一时间难寻水壶茶碗,她只得就地取材凑向小狐狸那黑暗中的唇。只是轻轻一触,那冰凉柔软的两瓣真如亲吻花瓣一般的感觉,周身一阵热流涌动一般,不由瑟缩一下。

“他不是小男人,他是狐狸,不过是和花花一样的活物。”心惊肉跳中,柳媚儿千百遍安慰自己,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情不由衷地凑向那薄唇,冰凉的两瓣挤进她干涸的唇,匏犀微启,一股凉润的甘露直泻入柳媚儿的齿颊间,干涸的通途顷刻间被细流滋润,那一口水竟然如此甘醇。这才真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小狐狸如是往返了几趟,总算为媚儿解渴,柳媚儿筋疲力尽地凑在门板边惨然道:“蛟儿,姐姐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火龙珠里看到姐姐被红杏勾结小货郎陷害,就赶了过来。祠堂墙高,蛟儿寻了狗洞钻进来的。”

果然是红杏,柳媚儿暗恨自己太过大意。

小狐狸在门口彷徨片刻,不久没了声响。

媚儿轻轻唤了两声“蛟儿”,没人作答。

不多时,房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瓦片磕碰的声响,少顷,就见一束光柱从天而降,直插入地。

一声巨响,光柱中落下红衫飘飘的一个人,吓得柳媚儿向后缩爬两步。

眼前那束皎洁的银光中,小狐狸化作的红衫儿正得意地立在她面前一脸灿烂的笑容,细腻的肌肤在月光下寒玉一般皎洁。“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柳媚儿立刻想到这句《诗经》里的名句。

“元氏宗祠的房顶也忒的不堪一击!”红衫儿得意道。

请君入瓮

小狐狸忙上前为柳媚儿松绑,替她揉揉那勒得青紫的手腕脚腕,扶她起身缓缓地行了两步。

“蛟儿……”柳媚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当了二叔公据理力争时的勇气丝毫皆无,看到亲人一般满怀委屈破堤而泻。

红衫儿见媚儿张臂欲抱又迟疑的样子,面颊上挽起灿若春花的笑靥安慰说:“是要我再把尾巴借你抱抱?”

调皮地转身变做那火狐狸,跳进柳媚儿的怀里,两只小爪搭扣在柳媚儿的削肩上,探出湿滑的小舌头在媚儿的脸颊上舔舐那咸涩的泪水。

媚儿紧拥小狐狸在怀中,脸颊贴在他一身光滑的皮毛上轻蹭,无比的温暖。

黑暗中的安慰,只需要那么一点点,就足以告慰那颗孤独的心。媚儿多么希望此刻拥她在怀里的是丈夫元朗,她枕在元朗那宽宽的肩头,尽情感受那分安全。但是,元朗并没有出现,整整一夜,元朗在哪里?难道夫妻多年,他也相信二叔公的鬼话,相信她竟然同一个小货郎做出败德之事?或许,元朗此刻躺在红杏的床上,听着红杏伶牙俐齿尖酸刻薄地挖苦她如何在背了夫君偷野汉子。

“吱吱吱吱”,墙角的小老鼠们扰乱了媚儿的思绪,这些老鼠似被打搅到美梦,出来抗议。

柳媚儿吓得打个激灵,本能地向回缩蜷起双足,抱在怀里那一团毛茸茸的小狐狸却已经从她怀里蹿出,对了墙角那些鼠虫呲牙咧嘴的“吱吱”回叫几声,一群欺软怕硬的小老鼠吓得嗖的一声溜回洞里不见了踪影。

小狐狸跳回柳媚儿的怀里,安抚她说:“姐姐抱住蛟儿睡一觉,这房里潮冷不如蛟儿身上暖和。”

柳媚儿哭笑不得,拥着一张生活的狐狸皮入睡自然是暖和,可她哪里有心情去睡。

“蛟儿,若真如你所说,红杏是和那货郎合谋来害我,怕是姐姐要沉冤莫雪,被沉塘淹死,或被族人羞辱后打回娘家。”柳媚儿愁眉深锁,搂紧小狐狸,小狐狸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尖端的那撮白毛轻拂媚儿的脸颊,以示宽慰。他不知道人间竟然也如此人心险恶,如何那个红杏好吃懒做还要来害勤劳善良的媚儿姐姐。

“姐姐,如果明天真相大白,姐姐就可以洗脱罪名是吗?”小狐狸问。

柳媚儿叹息一声:“既然她们是蓄谋已久,哪里会轻易招认?若是红杏承认了是她在设局害我,同样要被叔公痛责羞辱一顿休出元家,她岂肯善罢甘休?”

看了柳媚儿惨然的目光溶入那柱苍白的月光中,清婉哀怨的样子没了白日在田间明媚开朗的笑容,小狐狸说:“姐姐在这里睡上一觉,蛟儿去寻那货郎和红杏来为姐姐澄清冤情。”

媚儿彻夜未眠,她扒着那道门缝向暮色笼罩的祠堂庭院中翘首期盼,盼望小狐狸的归来。

她怕蛟儿再有闪失,该不会同初遇在雨巷时一般,身负重伤被人追杀。

焦虑的等待中,鸡叫了,那划破静夜的鸡鸣声连做一片响起后,天边出现鱼肚色,渐渐地,祠堂院落阳光满地。

媚儿坐起身,整理一下凌乱的鬓发,将那段小狐狸解开的绳子系在脚腕上,又绕上那捆缚住臂膀的麻绳,仍是忧心忡忡地期待小狐狸的消息。

柴房的门大开,刺眼的阳光灼得柳媚儿无法睁眼,定睛再看时,她已经被家丁推去了祠堂正堂上。

“柳氏,你寡廉鲜耻,同人通奸,速速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二叔公申斥道。

媚儿缓缓抬起头,倔强的目光射向道貌岸然的二叔公,坚持道:“离地三尺有神灵,媚儿的清白苍天可鉴!”

二叔公嗤笑一声,指了柳媚儿对身后的诸位族中长辈道:“看看,看看,巧舌如簧的小娼妇,不给她些颜色看看是不行了。”

大喝一声:“来人,请家法!”

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元光祖慌张地提醒:“二叔,媚儿一女流之辈,如何才问了几句就动大刑?”

二叔公义正词严道:“都是你治家不严,才令此等败德的女人乱了门风,有辱元氏祖宗声誉。”

旁边有可怜媚儿的长辈劝道:“大房元朗的媳妇平日也是个贤德的女人,不似做出此事的人,不如待等擒来那奸夫审问再定。”

柳媚儿已经被家丁拖住胳膊按倒,一个挽了袖子的家丁在风中舞舞荆条发出嗖嗖的骇然的响声。

“动手!审她,让她招供!”二叔公喝道。

堂上没人敢再做声,二叔公是族长,他的话在族里掷地有声。

“嗖”的一声,荆条抽动风声,打在媚儿的左肩,媚儿一声惨叫,就觉得肩头火辣辣皮肉绽开一般,眼泪在眶中打转。

如何众人不相信她的清白?二叔公如何就如此武断,只凭撞见那小货郎牵她的手轻薄就断定她同小货郎有奸情。红杏,歹毒的红杏如今不知道在什么角落窃笑。

“住手!”元朗大步上前夺过了家丁手中的荆条,这举动令媚儿和众人都是吃惊。

阳光浴在元朗的身上,如披一层淡金的光芒,此刻元朗的身影如此高大,令媚儿一改平日对他的印象。关键时刻,元朗果然没有负她,元朗是相信她的清白,元朗站出来维护她了。

媚儿感到一阵心悸,一阵由衷的感动,那感动中带着一丝蜜意,喉咙甜甜的,虽然干涸,但是余味甘醇。

依赖的目光仰视着元朗,带出温然的笑意。

却见元朗沉阴着面容,手中的荆条高高举起,说了声:“不劳旁人,元朗亲自动手!”

仿佛晴天中一声霹雳,顿时阴云滚过媚儿的面颊,惊愕中就觉一鞭抽在了后背上,疼得她周身发抖,惨叫一声,猛回头看元朗,元朗咬了唇面无表情。

此刻媚儿的心彻底凉透,元朗哪里是来救自己,怕是来向族长邀好,来同自己划清立场,来将她这“淫妇”正法。失望随着荆条抽在身上和那声声讯问声,逐渐化做愤怒跳跃在媚儿的眼中,当愤怒变成无奈时,媚儿忍住了呻吟,默默地承受。她暗恨自己瞎了眼,如何一心地爱上了元朗,原本以为天下任何人会怀疑她的清白,元朗不会。但是她如今知道错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红杏的诡计定是要有舞台才能演的,而元朗和二叔公等自以为是的元家男人就是观众。

日头升起来带着潮热,空气憋闷,媚儿一天未进食,体虚乏力昏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众人嘈杂的议论声,二叔公提议说:“若这贱人嘴硬,明日就送押她去官府。怕到了官府剥了裤子当堂打板子,她定然供认不讳!”

好歹毒的主意,媚儿听到公公元光祖的阻挠声,但也有赞成的附和声。

神志清醒时,她又被关押回柴房。

潮湿的柴房门缝透出夕阳的余晖,洒在冰凉的地上没有一丝暖意。

媚儿想到二叔公那可怕的提议,想到押去官府大堂以秽乱之罪未审就要先被去衣受杖的侮辱,怕是生不如死。小狐狸,小狐狸去了哪里?

媚儿慌忙爬去门旁,顺了门缝向外望。

“媚儿,媚儿,听得到吗?”女人的声音。

柳媚儿惊愕了,祠堂重地不得有女人擅入,如何能进来女人?

再仔细听,竟然是婆婆的声音。

“娘,媚儿在这里。”柳媚儿泪如泉涌,看来还是婆婆疼惜她。

门缝边婆婆艰难地伸进三根手指,媚儿一把抓住,如溺水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惶然地问:“娘,你怎么来了这里,快回去吧,不要让人撞见生事,媳妇没事。”

“媚儿,不妨事,是你二奶奶好心,偷偷放我进来,带些吃的喝的给你。”

一个饼子从门缝塞入,媚儿一把接过来大口地啃。

“媚儿,水,这里有水。”婆婆伸进一根竹管,媚儿心领神会地凑了嘴过去,清冽的井水润入喉咙,那一定是家中那口老井里打上的水,带着那令人回味的甘醇。

“媚儿,娘的话,你可是要听?”婆婆犹豫地问,媚儿停下啃在嘴中的饼子,呜呜地应了声。

“媚儿,你可是不能去官府,元家丢不起那个脸,元朗也丢不起那个脸。你想想看,你男人入秋就要去考乡试,若是中了举,家里曾有个不守妇德被送去官府当了众人褪光衣服打板子的女人,他日后颜面何存?如何做官?”

婆婆翁氏一番语重心长哭诉的话语令媚儿心颤,这些话恰点到她的痛处,背上的伤隐隐作痛。

若将此案移交官府,怕是难免一顿羞辱。

“此事或许你有些冤枉,或许是一时糊涂,婆婆都不想深究。只是如今那奸夫寻不到,证据确凿,送去官府你占不得丝毫便宜。怕到了那时候,就是元家不将你沉塘,你在堂上羞也羞死。不如你早早地招认,你二叔公那里,二奶奶给你求情,留你一命,休你回娘家,也不必挨板子钻狗洞,如何?”

柳媚儿听得心如死灰,原来婆婆和二叔奶此来是这个目的,是来当说客的。

二叔奶看似慈眉善目,但远远不像媚儿想的简单。初到元家时,媚儿糊里糊涂地称二叔公的妻子做二叔奶,逗得族里的长辈大笑,后来媚儿也没改口,就将错就错将“二奶奶”叫做“二叔奶”。不想今天二叔奶带了婆婆来劝她招认奸情,想将此事草草了结。

“媚儿,你是个聪明孩子,从二奶奶见你头一面,就喜欢得不得了。你可是想想,那官府哪次审理通奸败德的案子,那满城的浪荡子不去那里起哄看热闹,你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家,羞死呀?”

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也吃不下,小老鼠大胆地凑到她跟前,同她分享那饼子,媚儿任它们趁火打劫而去。

“媚儿,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你二叔公结案,你就按你婆婆所说招供就是。”

脚步声远去后,柴房内渐渐笼罩上黑暗,今夜没有月光,漆黑一片,也再不见小狐狸归来,柳媚儿心若止水。

第二日清晨,又是个晴朗的天。

媚儿被拖出了柴房,来到祠堂大厅前的庭院里。

两排太师椅上满座了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地上跪绑着一位浑身打颤的灰色短衣的男人。

媚儿揉揉眼,跪在地上的竟然是那小货郎!

惊愕得张口无语时,二叔公冷笑道:“柳氏,奸夫已抓到,你可还有话说?”

“小货郎,把你适才招供之言辞再重复一遍,若有隐瞒,休怪老夫动大刑!扭你去官府打板子。”二叔公摆出那副凶狠的样子,显示元家族长的威风。

小货郎磕头求饶连连说:“我招,我都招,是元家的小媳妇勾引我的,她要和我好,她说我长得俊,人也比她男人温存体贴,床上的功夫也比她男人好强上百倍。”

柳媚儿羞得满脸通红,气恼得对这无赖无可奈何。

厉声质问道:“我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都不认识你,你如何诬陷于我,败坏我的名节?”

“住嘴!住嘴!”二叔公喝止着柳媚儿不许她多言。

周围的长辈摇头叹气,议论纷纷,有人在感慨世风日下,有人责怪元光祖治家乏术,一时乱做一团。

“你何时同这淫妇勾搭成奸?都私会媾和过多少次?”二叔公气得大骂,对了小货郎吼问,手指柳媚儿浑身发抖。

柳媚儿也是气得浑身颤抖,二叔公这是栽赃!

正要斥责揭穿小货郎是和红杏串通来害她,可转念一想,口说无凭,她哪里有什么凭据?

小货郎侧眼扫了一眼柳媚儿,摇头道:“小人不认得这位娘子,这不是那日买脂粉的娘子吗?”

柳媚儿暗惊,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小货郎居然说不认识她?如何他肯吐露实言?

“大胆!大胆!你才供认了私情,如何翻供?”二叔公和诸位长辈都被小货郎搞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小货郎忙解释说:“和小人相好的那位元家少奶奶,她叫红杏,生得比这位夫人貌美,也妖娆些。”

一句话满堂震惊,整个通奸案奇峰忽转。

柳媚儿也被意外的变故骇住,小狐狸那夜曾点破玄机,说是红杏勾结买通了小货郎来陷害她。小货郎本和红杏是一伙,如何反来指证红杏?

在场众人如坠云雾山中,交头接耳私下议论,二叔公吩咐一声:“带红杏!”

过不多久,红杏被带到祠堂,云步轻移,提了淡粉色如桃花般轻薄飘动的裙摆,垂了头来到祠堂,一副温文尔雅娴静如花的举止。

“小货郎,你说的可是这个红杏?”二叔公问道。

小货郎偷偷瞟了红杏一眼,都不及细看就连连点头称是:“就是这位小娘子红杏,小人和她在那死巷子拐角的破更棚里私会相好过多次。”

红杏听罢脸色大变,惊骇的目光扫了一圈堂上的长辈,张口结舌地吱唔了片刻,泪如泉涌大骂道:“你……你血口喷人!我哪里认得你?”

“信口胡言,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你是不会招供了!”二叔公一挥手,两旁包了黑色头帕的家丁提了两根粗粗的棍子凶神恶煞般冲过来。

小货郎神色慌张地忙给二叔公磕了个头叫嚷着分辩道:“红杏的左乳外侧有颗黑痣。”

一句话又是满堂哗然。

柳媚儿在一旁跪坐在自己的脚腕上,忍着身上伤口的隐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情节跌宕起伏的捉奸大戏,如何一夜间演变到眼前的地步?

听了小货郎的指认,红杏又急又气,哭着矢口否认,一边乞求立在一旁臊得满面通红扭过脸的丈夫元朗说:“元郎,求你,元朗,奴家冤枉。”

媚儿见元朗面如土灰色,缄默不语,似乎此事与他无关。

“红杏,旁的不说,这小货郎你过去可曾认得?”二叔公逼问。

“认…… 认得,他是红杏的寄名干娘牛氏的儿子,红杏见过他一两面。”红杏结结巴巴解释。

如今是引火烧身,红杏气恼地瞪了小货郎丢了几个眼色,小货郎不敢抬头,叩头连连说:“老爷饶的小人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都是红杏勾引小人的。小人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受了红杏的钱,也贪恋她的姿色。送进怀里的美人,还有钱拿,却之不恭呀。小的这才鬼迷心窍听了红杏的指使去栽赃这位少奶奶。红杏说,事成之后,就可以同我长相思守。红杏还骂他男人是个窝囊废,屋里屋外,床上床下都无能;还骂元家的老太太是老糊涂。”

堂上的人面面相觑,红杏气得踢打了小货郎发疯地骂:“他血口喷人,我没有同他干那没脸的事!媳妇冤枉!”

红杏慌得解释,二叔公指了红杏骂:“荡妇,从你进元家门,就觉得你目光不正,是个狐媚子。你勾搭野男人,还诬陷主母,你……你寡廉鲜耻!”

红杏浑身是口也有口难辩,小货郎一口咬定是受了红杏的买通和逼迫威胁才不得不同她勾搭通奸。

二叔公干咳了两声,正襟而坐,大声宣布:“元氏四十九代孙元朗之小妾红杏,不守妇德,秽乱成性,与市井走卒勾搭成奸。如今人证赃证俱已查实,将红杏重责四十大板,装入猪笼准备沉塘。”

红杏一听颜色大变,气得歇斯底里地对小货郎哭嚷道:“我给你钱,无非是让你去轻薄柳媚儿做给捉奸的二叔公看,你如何反来诬陷我。哦,我明白了,是不是柳媚儿也给了你钱,买通你来诬陷我?”

堂上的人呵呵地笑了起来,摇头无奈,红杏急得捶胸顿足,无法解释一切。

小货郎这才磕头道:“大老爷们可是听清楚了,小奶奶自己如实招认了。小的是贫贱人家,见钱眼开。小奶奶买通了小的去帮她做戏陷害那位大奶奶,小人只有从命。”

堂上众人才恍然大悟,纷纷指责红杏用心歹毒。

柳媚儿也被这突来的变故惊住,小货郎吐露了实情为她洗去冤屈本是件好事,总算是没有让她冤沉海底。

但是转念一想,不由得好奇小货郎如何会出来指证红杏?小货郎如何会良心发现改了供词。

快意恩仇

柳媚儿疑惑的目光扫过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小货郎,小货郎已经吓得体弱筛糠不敢抬头看人。

红杏一改迈进祠堂时那娟好稳重的举止,瘫坐在地上捶地哭骂小货郎言而无信。

二叔公显得一头雾水,同堂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商量片刻,仍是不敢轻信小货郎的供认,追问道:“既然你同红杏毫无奸情,那你又如何得知红杏□的黑痣?”

“小人的娘是红杏的寄名干娘,娘回家时提到过……”小货郎具实相告,不停地恳求二叔公千万不要将他送去官府打板子下大牢。

柳媚儿心中暗叹,看来是红杏作茧自缚,本想用此招数来害人,却不想反被小货郎算计害到她自己。

正在思忖此事的来龙去脉,余光无意落在祠堂爬满青苔的高墙下那只悠然晒太阳的小狗狗身上。

灰黄色的干毛,弯起摇动着的尾巴,尖尖的嘴在肚皮上叼舔着自己的毛,尽情享受着初升的旭日。不时翻滚个身子,仰躺在地上挥了爪子去扑打头顶上的蝴蝶,专心致志的样子丝毫没留意祠堂里上演的好戏。

是花花!小狐狸!

柳媚儿面露惊喜,原来小狐狸早就躲在一旁观看,只是她不曾觉察。

看着小狐狸洋洋自得自娱自乐玩耍的调皮样子,柳媚儿更是放心,看来是小狐狸救了她,只是不知道小狐狸如何说动小货郎良心发现来到祠堂“自首”。

元光祖起身拱手对二叔公和堂上的长辈们说:“这真是家门不幸!小妾争风吃醋横生事端,添出这些事让二叔费心。此事可大可小就不劳二叔和族中长辈再费心神。光祖回家一定严加惩治红杏这小贱人!”

堂上的长辈们商量片刻,二叔公又斥责几句,吩咐元光祖带红杏回家处置,一场闹剧匆匆收场。

媚儿体虚无力,勉强支撑着起身,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伸在她眼前。

缓缓抬头,缘了那淡青色的围裳向上看,宝蓝色的丝绦,瓦蓝色的幅巾,奕奕有神的眼,英气逼人的面颊上现出一丝淡笑,微含了些愧疚之意轻声温存道:“来,回家去吧。”

柳媚儿怔怔地望着那双手,目光迟疑而彷徨,徐徐地将自己无力苍白的手抬起欲伸向丈夫那只大手时,却又放下。昨夜在她最需要那只手的时候,丈夫人在哪里?

不等柳媚儿说话,元朗不容分说地一把握住柳媚儿的臂将她搀起,贴靠在自己身边扶了她一步步走出祠堂。走到祠堂大门石阶上,柳媚儿停住步,元朗诧异地问:“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媚儿怅然转身回头,深深地望了眼那鬼门关一般的祠堂和堂上说话叹气的二叔公及诸位族中长辈。

一切都如一场噩梦,太阳升起时驱散了所有阴暗邪恶。

媚儿的目光迅然搜索在高墙下那片阳光草地上,花花已经不知去向。

从祠堂到元家染坊道路并不长,要经过河边那条长长的风雨廊,走过风雨桥。

一路上柳媚儿缄口不言,只顾低头蹒跚着行进。

身边的丈夫元朗更是满怀愧意沉默不语。

风雨廊是水乡人家户户门口延伸出的廊棚连在了一处,直接水边。

哭哭啼啼的红杏被推搡着走在前面,引得长廊下各户门旁坐在小竹凳上择菜的阿嫂阿奶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对了红杏的背影指指点点,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气说:“怕是这乌镇河里又要多添个女鬼了。”

河面上撑来一叶梭子船,船上堆满绿油油的菜,在媚儿的身后扯着嗓子叫卖:“油绿的青菜要的哇?”

河水的腥气飘入鼻中,水面粼粼波光荡漾,曾记得昨夜她多么想喝上一口水,只那么一个小小的奢望都是难以实现。

花花,花花去了哪里?

柳媚儿情不自禁向来时的路望去,远远地,一只毛发枯黄的尖脸小柴狗甩着尾巴跟在不远处颠跑随行。

柳媚儿眉梢舒展,提了裙襟蹲下身,摊开手。

花花知趣地摇着毛发干枯如芦苇般的小尾巴向她跑来,蹿入她怀中。

柳媚儿用脸在花花的背上亲昵片刻,抱起花花转身。

丈夫扶住她的臂肘,嗔怪道:“自己尚且走不稳,还要抱上它?”

柳媚儿淡然一笑,所有的言语也只剩这淡然一笑。

原本以为元朗会如二叔公和公公一样在她面前痛骂红杏的卑鄙,再将所有对她的无端指责怀疑都归罪于红杏的无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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