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元朗没有如此做,是他还有一点廉耻心吧。
柳媚儿没有理会她,用脸逗弄着花花,花花也探出小舌头挑逗得舔她的脸,似乎在庆祝她们的大获全胜,也在向媚儿邀功一般的炫耀。
柳媚儿向小家伙瞪瞪眼,示意他当了元朗不可如此胡来,但小狐狸变做的花花促狭般的得寸进尺,吐着红艳艳的小舌头,不时去“调戏”她。
有了花花,路上就不觉得孤单,脚下雁字型铺码齐整的青砖地被潮意染上一层深墨色,或许是陈年的青苔,或许有多年的积泥,砖缝中仍会点缀几株见缝抬头的顽强小草。
走过风雨廊,上了白石小拱桥,过了河就是元家染坊和元家的宅邸。
迈进元家大门,柳媚儿仿如久游归家的游子,贪婪地将这高墙灰瓦,层层院落重新扫视一番。
元朗温和的语气低声说:“媚儿,回房去梳洗歇息吧,让你受惊了。”
媚儿这才抱了花花低了头回到房中。
反扣上门的一刹那,眼泪倾盆而下,靠在门上抽噎地哭了出来,头贴在门上,那么的委屈,仿佛自己从铡刀下捡回一条命。
就这么静静地哭了不知多久,房梁上那个调皮的声音又响起:“哭够了吗?龙王爷都要被哭来了。”
媚儿这才啜泣着揉揉红肿的眼,打水准备梳洗。
侧头向上望了眼靠在房梁上的小狐狸红衫儿,问他:“昨夜你一去不归,可是吓到姐姐了。你如何说动小货郎来告发红杏的?”
“说动?这厮还用本殿多费唇舌?”红衫儿得意地斜眯了一只眼,枕靠了自己的臂晃了腿炫耀道:“我不过就变成了姐姐的半幅模样去见他,就吓得他如实招认!”
“变作我?鬼话,他面对我这真的柳媚儿都敢放肆,更何况你这假媚儿?”柳媚儿仍是不信。
小狐狸坐起身拍晃着手摇头大笑:“他先时只见到姐姐你的正脸,如今蛟儿可是用了姐姐披头散发的背脸去会他。”
柳媚儿仍是困惑,摇摇头问:“背脸?一头黑发,他怕头发?”
小狐狸诡笑了说:“蛟儿不过是出现在他床榻边,让他看到姐姐的背影和一头长长的乌发,对他说‘还我命来’。”
即便是在白日里,小狐狸学出的那一声阴冷的鬼语也令柳媚儿一个寒战。
“然后,小货郎吓得跪地磕头求饶,他问我是谁。我就反问他,‘你看看我是谁?’,然后转身,又是一头长发的头,前后一般模样,只是身子前后正反不同。”
小狐狸摇身变做媚儿的背影,一身白色绣襦,月白色长裙,垂着一头乌发。
一眨眼的功夫,那背影缓缓转身,慌得媚儿“啊!”的一声惊叫,那背影转过来,又是同样的一头乌发,只是胸腰的曲线挺收能辨出是前身。
媚儿瞪大了眼,白日不会撞鬼,但是小狐狸扮出的鬼吓得人魂飞魄散。
小狐狸得意地变回红衫儿大笑:“那厮吓得狂呼了钻到床下,蛟儿就变成了一个人头,滚到床下去对他说话。”
柳媚儿已经觉得浑身毛骨悚然,似乎听到了天阴雨湿声啾啾的鬼叫,不禁向门旁缩靠。
“姐姐莫怕,此等恶人不吓他是不行。一吓他,他就按了本殿的话去招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红杏尝尝被人栽赃冤枉之苦。”
柳媚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小狐狸扮鬼恫吓了那卑鄙的小货郎,才令这场阴谋被揭穿,还了她清白。
感激的目光瞟了一眼面容俊雅小模样俏美的红衫儿,眉心那颗红痣宛如一枚红宝石般散出莹莹的红光。
柳媚儿好奇地盯住他眉心的那颗红痣看,似乎过去未曾发现红衫儿眉心红痣有此异光。
红衫儿被媚儿看得周身发毛,搔搔变长的耳朵,又摸摸自己润滑白净的面颊,微翘了小嘴难为情地拖上声音赖赖地问:“看人家做什么?”
“蛟儿,你眉心那颗红痣真美……姐姐才发现,如宝石一样泛了红光。”柳媚儿赞赏的话语刚出口,梁上的红衫儿如被雷击一般愣住,嗖地一声蹿下房梁,奔到媚儿的梳妆台前,对了菱花镜左右端详镜中自己的面容。
忽的一屁股坐在青藤墩上,变做火狐狸的模样,如被抽去筋骨一般浑身瘫软,头枕臂贴在梳妆台台面上晃了腿大声抱怨:“死了死了,蛟儿要死了。”
“蛟儿,你怎么了?不舒服?”柳媚儿见蛟儿面如纸色,痛苦的样子,还不时发出嗷唔的呜咽声。
蛟儿许久才嘟囔一句:“姐姐,怕是蛟儿要离开姐姐了。”
冤情大白
“离开这里?你要去哪里?”柳媚儿失望地问。
不等小狐狸作答,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和仆人的话音:“大娘子,快出来,老爷吩咐大娘子去前厅议事。”
柳媚儿匆匆应了声:“晓得了,就去!”
正欲再追问小狐狸,门外又传来焦躁的催促声:“大娘子,快出来,老爷在前面候着,就等大娘子了。”
媚儿又应了声,只得抚弄着红衫儿柔顺的头发,摸摸他的额头说:“你乖乖在这里,等姐姐去去就回。”
“姐姐!”红衫儿低呼一声,神情恍惚地说:“若是姐姐回来,不见了蛟儿,姐姐就不必再寻找蛟儿。蛟儿隐身民间这些时,平日并不敢动用法术,一旦动用仙法,大狐国的父王和母后就能有所觉察,必然知道蛟儿的行踪。蛟儿的预感,怕父王要寻蛟儿来了。趁了他还没寻到蛟儿,蛟儿一定要先告辞离去。”
红衫儿讪然地垂头,楚楚可怜的样子,柳媚儿想到他因为替母后出口恶气伤了父王的宠妃,大腿上被咬的那一口,不由心头一沉。若被他父王擒到他,怕又不免受苦。心里后悔皆是自己拖累了小狐狸,若不是为救她,小狐狸或许不会动用仙术寻找小货郎洗清她的冤情,也就不会露出行踪被父王发现。若真的没了小狐狸,她还真是如摘去了心肝一般难过。
“大娘子,快些了!去晚了老爷那边怕要怪罪。”门口响起不耐烦的叩门声。
柳媚儿慌忙嘱咐小狐狸说:“蛟儿,等姐姐回来拿主意,姐姐去去就回。”
柳媚儿心怀忐忑地打开房门,疾步向前堂走去。
还未进到吉庆有余堂,就听到院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仔细听,那是红杏的声音。
夹杂着皮鞭裂风的呼啸声,柳媚儿惊得不敢挪步,在门口候着的丁嫂应过来一脸的慌张说:“少奶奶快去看看,小奶奶在挨鞭子呢。”
柳媚儿最见不得血淋淋的事,痴愣愣在原地摇头不肯挪步,但又担心红杏的安危。
进退两难时,丁嫂夹了柳媚儿的小臂在自己的腋下,拖了她就走,嘴里说:“大奶奶定是要看一眼,怕是老爷和大少爷吩咐抽小奶奶鞭子,也是打给少奶奶你看了出口心中的恶气。你露个面,或许小奶奶还少挨几下,终究是要被逐出家门的人了,何苦让她死在宅子里。”
柳媚儿听丁嫂如此一说,忙趔趄着步子随她入内。
厅堂上站着面色铁青的公公元光祖和婆婆翁氏,身边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潘姨娘和她的两个女儿。
媚儿看到了元朗,挥动着那根马鞭追着像狗一样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红杏抽打。
红杏一身轻薄的衫子浑身湿透,贴身的衫子勾勒出身躯窈窕的线条,嗷嗷乱叫着被打得东躲西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那脸狼狈的样子让媚儿记起昨夜柴房角落中那些四处乱蹿周身灰黑的毛湿漉漉贴身的小老鼠。
“相公,求相公不要赶红杏出元家,不要让红杏去钻狗洞。红杏留在元家做牛做马都可以。红杏错了,饶了红杏吧。”
红杏哭得可怜,身上的衣衫被抽得褴褛,一条条撕裂的衫子里露出几道青紫的肉。
“都是红杏一时糊涂,见相公独宠了姐姐,对红杏不理不睬,一时糊涂,起了歹意。本想让相公误会姐姐不贞,不去宠幸姐姐,红杏不想伤及姐姐性命,也不想送姐姐去官府受辱。只是开了祠堂,红杏害怕,身不由己,不敢招认实情。红杏怕,相公,饶了红杏吧,一日夫妻百日恩。”
红杏声嘶力竭起哀求,媚儿看得恨不得怜不得,无奈摇头。
潘姨娘尖酸地说:“这种贱女人就不能留在家里,蛇就是蛇,不是人,是没良心的。媚儿对她那么好,她却蛇蝎心肠,不定日后还要害谁呢!依我说,就依了元家的规矩,休了她!剥去衣裳让她当了族人去钻狗洞,被乱棒打回她娘家。”
“老爷太太,相公,求你们可怜可怜红杏,红杏,红杏可能身怀了相公的孩子了。”红杏哭求道,众人听了都面面相觑。
“红杏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红,近来一直恶心想吐。”红杏抽抽噎噎地哭着。
潘姨娘嗤之以鼻酸酸道:“就是怀了,还不知道是不是小货郎的种儿呢。”
“媳妇,你怎么说?”公公转头问媚儿。
柳媚儿定定神,心想我能如何说?一脸苦笑,应付一句:“全凭公公和相公做主。”
心想倒是看看你们如何处置?
元朗叹息一声,为难地看了媚儿说:“事情既已过去,家丑不可外扬,若是红杏怀了元家骨肉,还是姑且饶她一次。”
柳媚儿没有反对,不置一词,回转到房中,调整了心情反扣房门轻声地喊:“蛟儿,蛟儿你在哪里?蛟儿……”
没有声响。
心头一沉,记起临出门前小狐狸神色紧张的话语,莫不是小狐狸等不及她回来,已经离开了这里?
虽然相处时日不是很久,但日日陪伴她形影不离的小狐狸已经成了她的寄托。
忽然间没了小狐狸,心头怅然若失,空荡荡地房间显得身影如此孤独。
媚儿坐在床边,用手抚摸那块儿常铺在床边的垫子,那是为小狐狸备下的。每夜醒来,她都会不自禁地去摸摸身旁那团毛茸茸的小狐狸可还在身边,搂了小狐狸睡觉的感觉暖意融融,伤心时那舔弄她脸的小舌头,和那毛茸茸的尾巴稍。
媚儿的眼泪划落,只觉得脚边一阵痒痒的感觉,起初不在意,忽然间觉得脚面缓缓升高,柳媚儿一低头,惊喜地发现小狐狸正枕了臂仰躺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尾巴扫着她的脚面问:“姐姐快说,还有什么要对蛟儿讲的,蛟儿要速速离开了。”
柳媚儿喜极而泣,揉揉眼又哭又笑,从地上抱起他在怀里抚弄说:“你吓死姐姐了,还以为你不辞而别了。”
“呀呀呸!扯谎!蛟儿刚才向姐姐辞过行。”小狐狸不服地说。
“那不算,那不算辞行。”柳媚儿抽噎地笑道,“辞行要喝酒!”
小狐狸变做红衫儿,凑坐在媚儿身边一脸笑盈盈的表情,哄了柳媚儿说:“姐姐,临行时,蛟儿还有一言劝告。”
不等说出口,就听到门外的叩门声又响起:“娘子,天色尚早,如何闩了门?”
是元朗的声音。
柳媚儿忙起身来到门后,哽咽地声音道:“柴房肮脏与鼠虫共宿,身上多是鞭伤污渍,定要更衣清洗一番才可见人。媚儿几夜未睡,也闹得乏了,相公请回,多有得罪。”
外面没有答话,也没有脚步声,停了片刻,元朗沉沉的声音说:“娘子若是换做是我,也会如此做。元家有元家的家法族规,任何人都一视同仁。有人指证娘子,又有人眼见目睹,小生能做的,惟有去寻找蛛丝马迹去为娘子证明清白。让娘子受苦也非我所愿。媚儿……”
柳媚儿轻笑挂在脸上,但口中还是明大理般温婉道:“奴家晓得相公的难处,真是困乏了,今日就不陪夫君了。”
恹恹的几句言语,门外的元朗也知趣地应了声:“也好,也好。娘子早些歇息。”
脚步声走远。
狐狸吃面
“姐姐,姐姐平日太过能干,虽然贤惠,但是男人未必敢亲近。元朗貌似大有作为之人,日后定是能给姐姐荣华富贵。只是姐姐同元朗结发夫妻,所见都是元朗自幼不如姐姐的地方。反是不如红杏,红杏处处不如元朗,处处要倚靠丈夫才能做活,她看元朗是仰视,是看山,看海。但姐姐是看幼时的玩伴。元朗面对红杏时,会自豪,会觉得自己是红杏的倚靠;但元朗面对姐姐时,怕也只会记起不如姐姐的那些难堪琐事。姐姐,先时蛟儿交给姐姐的御夫之术,姐姐是举一反三运用自如。若是姐姐再能悟出这点,学会做女人,装柔弱,怕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媚儿暗自苦笑。没见小狐狸前,她满心的愿望就是如何得回丈夫的青睐,留住丈夫的心。她平生最大的愿景就是有个疼爱她的丈夫,有个温暖的小家,有几个聪明调皮的宝宝,夫妻恩恩爱爱,男耕女织,举案齐眉。如戏文中演的一般,不求富贵荣华,但求白头偕老。如今费劲心机在小狐狸指点下夺回丈夫的心,但她忽然发现,元朗已经不再是她心中那个牵肠挂肚的元朗,似乎是一道美味的菜,回锅后就变了原本的味道。或许夫妻多年就是如此,柳媚儿只得笑笑。
丁嫂叩门,亲自送来鸡汤面和一碟开胃小菜,安慰柳媚儿几句出了房门。
柳媚儿饥饿难耐,回家只垫过两块点心。
端起碗闻闻喷香的鸡汤,看看地上的小狐狸说:“蛟儿,你吃过面条吗?鸡汤面,很香。”
小狐狸蹿上椅子,搭了爪扒住桌边,尖尖的嘴凑过去闻闻,被那腾腾的热气薰得挪开头,猛地甩甩嘴,似被热气薰到。
逗的媚儿笑了,用筷子挑起几根面,鼓了唇小心翼翼地吹凉,逗了蹲坐在椅子上的小狐狸说:“张嘴,姐姐喂你,尝尝。”
小狐狸仰头张开尖尖的嘴,柳媚儿用竹箸挑起几根面条小心放入他嘴中。
小狐狸伸伸脖子追着那长长的面条探身去咬,吃进去后探探红红的舌头咂砸嘴道:“味道不错。”
柳媚儿见他吃面条蠢笨的样子发笑说:“面条是要如此吃,是要用唇吸进去,你看!”
说罢挑起几根面条给他示范,放入嘴中一嗦吸,那面条嗖地飞钻进柳媚儿的樱唇中,瞬间不见。
“有趣有趣!”小狐狸摇身变做红衫儿,凑到鸡丝面碗前,学了媚儿的样子横抓起那双竹箸,在碗里翻挑面条。因为不会用竹箸,显得动作笨拙。加之面条细滑,似是有意捉弄般故意调皮地总从红衫儿箸间溜跑,急得红衫儿抓耳挠腮。
“蛟儿,看姐姐教你。”柳媚儿接过那双竹箸,耐心地教着红衫儿如何拿竹箸。
红衫儿哪里等得及,嘟囔句:“吃点面条还要费这鸟事!”
端起面碗,脸都要埋进碗中,啃咬着不过瘾,索性变回小狐狸,尖尖的嘴伸进面碗里去咬,吐着红红的舌头,样子可爱。
“胡子上都是面条啦!”柳媚儿拍拍小狐狸,小狐狸嘴里咬着面条不肯松口,发出撒娇般呜呜的声音。
“蛟儿,给姐姐,姐姐喂你吃啦。”柳媚儿拦腰抱起他,蛟儿嘴里叼甩着面条不肯松口,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终于咬断面条吸进嘴中叫道:“嘟!不许按人家的肚子,要吐出来了。”
柳媚儿这才笑得放开他。
媚儿端起面碗挑了面条一撮一撮地喂小狐狸,小狐狸仰了头吃得很香。
乌黑的眸子宝石一样望着媚儿,红红的毛发茸茸的可爱,柳媚儿抚摸着小狐狸的额头说:“蛟儿乖,姐姐再去灶间给你下一碗来。”
小狐狸却扒住她的腕子,探了小舌头去舔那空碗,贪婪着这美味,丝毫残渣都不放过。
“好了,蛟儿,看你吃得脸都花了。”媚儿掏出帕子给小狐狸擦脸,哄了他起身。
就在媚儿起身的一瞬间,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刮得窗屉哗哗乱响。
如何夜晚起风了?
“姐姐,快躲起来,不许出来!”蛟儿低声喝道,神色大变,转身变做红衫儿,一把将柳媚儿推进了床边垂着帐帏的角落。那角落隐蔽,是放马桶的所在,垂了道长长的蓝花布帘拦出的空间。
就在松手的刹那,红衫儿吐出嘴中的火龙珠塞进了柳媚儿的口中,低声嘱咐:“休要出声!”
不等柳媚儿惊慌中明白究竟,就见蛟儿已经飞速蹿上房梁。
一定是有大事,不然小狐狸如何如此惊慌?媚儿从帘内向外窥望,屋里空无一人,毫无动静,空余哗哗的窗棂响动。
抬头望那蹿上房梁的小狐狸,小家伙已不见了踪影,也不知躲去何方。
是发生了什么状况?还是小狐狸看到鬼怪?
柳媚儿满腹狐疑,正欲张口询问,忽然觉出些异样,她的目光竟然能穿透这蓝花布帘看清外面的一切,仿佛那道帘子丝毫不能遮挡目光。她的四肢僵持,仿佛被钉住不动,头也不能晃动,只剩了一双眸子还能自如的在眼眶中游走。背上那一直在隐隐作痛的伤也不再疼了,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就在纳闷的时候,忽见屋中闪过一道金光,刺眼的光线灼逼得柳媚儿闭目,再睁眼看时,惊讶地发现屋内立着一人。
一袭玄色长衫,身材魁伟,相貌出众,乍看来似是年近不惑。剑眉入额,高鼻隆眉,目光如炬,一脸霸气威严逼人,不怒自威。但那一脸刚毅的轮廓却被下颌几绺小胡须掩映得自添几分潇洒飘逸,更奇特之处是此人鬓间杂着几绺赤金色的发,格外耀眼。他背手而立,目光在屋中四下逡巡,似乎不觉自己是外客,放如到了自己一般闲在。
柳媚儿心惊,她的绣房如何有男人闯入,还有没有王法?若不赶他出去,被人撞见又要惹出是非,有口难辩。自己明明闩住了门,如何他能进来?
柳媚儿暗生疑窦,正思量如何赶他离去。
就见那汉子在屋里踱着步,仰头对了梁上喊:“出来吧,不必再藏,阿爸已经看到你的尾巴尖了。”
柳媚儿大吃一惊,不用再猜,来人是小狐狸的父王,大狐国的国君,果然器宇不凡,令人一见自生敬畏。
纵然是人到中年,骨子里那番英气夺人的魅力无可掩饰。毕竟他是那俏狐狸的爹爹呀。
金毛狐王
此时的小狐狸化做的红衫儿紧张地坐在房梁上,双手紧扣房梁,摇晃着双腿故作镇静,身后那条粗粗的大尾巴拍打着梁柱簌簌作响。
俊美的妙目中水汪汪的眸子滴溜儿乱转,面带胆怯的神色,丹唇却倔强地嘟起故作赌气的模样。
“父王如何寻到这里?”蛟儿问,骄纵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畏惧。
金毛狐王佯怒地沉了脸,仰视梁上的儿子,缓缓张开双臂吩咐:“下来!”
红衫儿小嘴一嘟倏然侧过头,嘟哝道:“蛟儿可以下来,阿爸不许打。”
“下来!”金毛狐王拍拍手,张开怀抱,如在等候一个即将扑到怀里的婴儿,音调温和,却透出几分严厉。
红衫儿迟疑地叼咬着指甲,摇晃着悬空的腿谨慎地讨价还价:“那,阿爸说话算数,不许反悔,蛟儿下来,阿爸不打。”
金毛狐王仰望着梁上的儿子,慈爱的目光凝固在冰冷的脸色中。
躲在帘后的柳媚儿看得提心吊胆,她记得小狐狸提到过他的父王,也曾提及他出走的原因是因为维护被狐妃欺负的母后。但这毕竟是离家出走,就是在民间也是不肖之举,怕是狐王如今动怒了。
见父王张口双臂不再多言,红衫儿叼咬着手指自我安慰般娇声娇气提醒一句:“阿爸说话作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蛟儿下来了!”
红衫儿晃晃腿,嗖地一声腾空跃起蹿下房梁。
只在跃起的一瞬间,一片红云般的衫儿如一片彤云散开,迅忽间收敛化作一团毛茸茸的火狐狸,拖着长长的大尾巴一头扎进金毛狐王的怀抱。
两只小爪搭在父亲的肩头,被父王搂抱在怀里,小狐狸扬起头探出红红的舌头在父王的脸上亲昵示好,毛茸茸的头又钻去父王腋窝下蹭赖。
媚儿心想,小狐狸真是会讨巧,如此撒娇耍赖的样子,怕是谁也不忍责怪。
金毛狐王的大手在小狐狸背上抚弄,目光中透出爱怜和慈祥,但那和蔼的目光都不及被小狐狸窥到,就顿然而逝。
“哼!还想逃过父王的眼睛?”狐王质问的声音充斥着不满和责备,透出不怒自威的震慑。
小狐狸定在金毛狐王的怀里一动不动,慌张地带了呜咽声的央告道:“阿爸说话作数!”
话音未落,两条细长的小腿被狐王倒提起来,就听小狐狸惨呼一声:“父王不打蛟儿,阿爸!”
狐王将小狐狸的两只后爪提起,小狐狸头朝地倒挂在空中,两只前爪无助地空抓,大尾巴在空中乱摆。
嘴里却不停地讨饶喊:“阿爸不打,阿爸玩赖……”
声声哀求中,金毛狐王的那只大手高高扬起,对准小狐狸的大腿稳稳地打下。
“吱吱,吱吱……”小狐狸惨叫着,悬空的两只前爪在空中乱踢乱抓,身子不停地随了父王打在屁股上的巴掌阵阵乱扭着,发出求饶的惨叫。
“阿爸…….呜呜……阿爸骗人……吱吱,吱吱…… ”
媚儿看到小狐狸倒悬挣扎时那双泪汪汪的大眼,茫然无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极力讨饶想免于父亲的责罚。
狐王沉着铁青的脸,每一巴掌打下看似高举轻落,但小狐狸已经哭闹挣扎得不成样子,毛茸茸的大尾巴可怜兮兮地夹收在两腿间,雪白的肚皮抽搐着一起一伏,挣扎时打挺的样子令媚儿记起父亲当年抓来的一只野兔。也是如此倒提了小灰兔的双脚,那小灰兔无助地在空中蹬踹挣扎。
狐王又打了两下,一松手,小狐狸落在地上,落地的片刻,小狐狸顿时化作面白如雪的红衫儿,满脸泪痕卧趴在地,抽噎着揉着屁股一副委屈的样子。
泣不成声地讨饶:“阿爸不打。”
“你可是忘记自己的身份和来人间的重任?”金毛狐王终于痛心地开口质问。
红衫儿用手背揩了把腮边的泪哽咽着嘀咕几句,却是话不成声。
金毛狐王气恼地叹气摇头,一抖袍襟坐在了小狐狸最喜欢的那藤圈椅上,拖过小狐狸按在腿上。
“阿爸,阿爸!阿爸不打!呜呜……吱吱……吱吱……蛟儿是大狐国太子,蛟儿来民间是为了……”
抽抽噎噎的话忽然停止。
“为了什么?”金毛狐王厉声逼问。
媚儿心里奇怪,难道小狐狸来民间是带了任务而来?因为没能完成差使才被爹爹责打?
想到这里,不由再去看那被按趴在狐王腿上的小狐狸,那双张惶的俊眼正向她望来。
媚儿向后缩身,心想定然是小狐狸父子有什么秘密不想让她知晓,只是狐王不知道房里还藏着她这个凡人。
吓得屏息静气不敢作声,帘外却传来小狐狸一声惊叫和清脆的拍打声,小狐狸的求饶声声:“阿爸不打,阿爸,蛟儿知晓,蛟儿不曾忘记阿爸的重托。阿爸……”
“尾巴收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对你说过多少次?狐狸就要有狐狸模样,变人就要有人的模样。变成人还拖着尾巴像什么?”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柳媚儿身上的伤跟了隐隐作痛。她不敢看,也能猜出小狐狸狼狈的惨状。
“呜呜,阿爸,呜呜……”
“有没有骂过你,不许咬指甲!”
“呜呜,阿爸不打,呜呜……”
“你若再不拦阻那文曲星,让他金榜高中平步青云登上了大明的朝堂,我们大狐国就前功尽弃,对西王母娘娘如何交待?”
金毛狐王的训斥媚儿不大懂,什么“文曲星”?难道真有文曲星下凡?曾听人讲,金榜提名高中的状元多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狐狸挨打是因为没有拦住文曲星?为什么要拦文曲星?
“呜呜,阿爸,蛟儿有内情容禀,阿爸,此地不是讲话之地。”蛟儿慌得解释,带着哭声。
媚儿偷眼向外看,狐王正在为蛟儿揉着身后的伤,如玉的肌肤上肿起青紫色的巴掌印,还真是有些手狠。
蛟儿虽然满脸泪水在抽噎,但目光一直望向帘后的她。
媚儿猜想,一定是小狐狸不想自己看到他的糗态,才如此提心吊胆。
狐王为儿子揉揉,拍拍他说:“起来,随父王回去说话。”
红衫儿这才缓缓变出屁股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自己青肿的肌肤上轻轻扫扫,再摇身一变,就又变成了泪眼汪汪的小狐狸。
金毛狐王抱起毛茸茸的小狐狸,横搭在脖颈上,如围了一条狐皮围领,大步出门。
门缝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媚儿一眨眼的功夫,再睁眼时,狐王和小狐狸已从眼前消失。
天命难违
一轮冷月淡笼山坳,星光寥寥,四野风吹荩草,捎来远处隐隐狼嚎声。
金毛狐王一袭玄色披风列风招展,瑟瑟作响,健步驾雾腾云一般走出山坳,停在一孤峰顶翘首四望。
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蜷缩在他怀里团成一球。
乌云闭月,荒野无声。
四只幽亮的眸子在暗夜中熠亮。
狐王仰头望天,又低头抚摸怀里的小狐狸,吩咐道:“蛟儿,自己下来跑跑。”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一团茸毛中传出,不辨头尾:“屁股疼,跑不动。”
狐王哭笑不得,拍拍他佯怒说:“下来,长大了,不该总让父王抱。”
正要揪起怀中的幼子,就觉一阵阴风大作,草木狂摇,鬓间垂下的几绺金发千丝横立。
狐王抱紧怀中幼子,闭眼逆风而立,怪风散后,眼前出现一片幽冥的绿光星星点点遍布山野,如乱坟冈的忽明忽烁的冥火幽冷吓人,那是一片片凶狠的眼睛,遍野狼群铺天盖地。
小狐狸扭动身体嗖地从父亲怀里挣脱蹿出,翻然变作那衣袂飘飘火红灼然的美少年红衫儿,横起双臂拦在父亲面前,直面狼群。
“蛟儿,退后!”狐王背了手,从容地吩咐。
红衫儿面无惧色的拉开架势护在父王身前。
一阵尖声狂笑从四野传来回音不绝:“哈哈哈哈……哈哈~~老滑头,你怎么来到我黑狼谷的地界?”
狐王朗声大笑迎合道:“哈哈哈哈……黑狼兄,小弟来人间寻这调皮的儿子,途经狼兄的地界,特来讨口食物喂你这侄儿。”
大风吹得人难以睁眼,一团黑色旋风直刮到狐王父子面前,风散去时,一名矮胖的黑衣小老儿笑嘻嘻立在狐王面前大笑,露出一口尖钉般的大暴牙,唇角两颗牙奇长如匕首般探出,委实可怕。
“这是蛟儿吧?自上次在天庭西王母寿宴见过后,就没再见过他,长大了。”
说话的正是黑狼国的狼王。
“老滑头,你大狐国新近得了西王母的赏赐,多吞了坏熊国的地界,封疆列土要比我这黑狼谷富裕,来哥哥我这里讨食,才是笑话。”狼王狡诈的目光扫视狐王父子,似在揣摩他们的来意。
狐王一抖袍襟,拉过儿子在身边,用手轻轻抚摸红衫儿的头顶,红衫儿立刻变做那只可爱的小狐狸跃入他的怀中,乖巧地团做一团。
“狼兄说笑了,坏熊国吞了我大狐国停云岭一带千顷地已经五百年,如今总算蒙西王母娘娘秉公而断,归还了大狐国,谈不上什么封疆列土。倒是日后狼兄若肯赏光来兄弟的地界,小弟一定尽地主之谊。今日纯属路过狼大哥的地盘,多有打扰。”
黑狼王听了金毛狐王的解释,仰天对了乌云初开露出的那轮苍白的月大笑,大笑声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听了声音后许久,山野里都在回荡着这骇然的狼嚎声。随后一脸堆笑地说了句:“老滑头既然来了我黑狼谷地盘,就请随大哥去谷里叙旧畅饮玉露琼浆,大口吃肉。”
金毛狐王婉拒道:“狼兄美意,小弟承情了。只是兄弟还要赶路,就不去叨扰。”
“也好!那大哥就不强留,兄弟好走。”一阵狂风又起,须臾间四野清静,没有一丝风,静谧的夜色笼着山野,眼前扑棱棱地挣扎着两只山鸡,一只小羊,是黑狼王留给狐王的过路礼。
小狐狸顽皮地扑蹿过去叼咬了一只色彩斑斓的山鸡,随在父王的脚步继续赶路。
一条水声潺潺的小溪,月光下银光流泻,夹岸烟树苍茫锁着烟岚。
狐王静静望着小狐狸在溪水边专注地啃着鸡腿,怜惜又痛心地责怪:“蛟儿,父王打你可是打得屈也不屈?”
本想让小狐狸认错,父子间彼此有个台阶下。不想小狐狸呜呜了几声,强咽下嘴中的食物,如溪水般澄澈的眸光一闪,一汪眼泪夺眶欲出,不假思索地答道:“父王当然是屈打了孩儿。”
狐王沉下脸,懊恼的一把夺过小狐狸咬在嘴中的鸡骂道:“还不肯认错?可是还想挨打?”
小狐狸这才摇身变作俊美的红衫儿,凑到溪水前掬水洗净唇边的血迹鸡毛,对了溪水中照照那清美的面容,回头堆出笑意说:“父王交代孩儿做的事,孩儿哪里敢忘。”
“不曾忘,如何迟迟不肯下手?你灵姨苦心物色了放到元家的那个小妾红杏,兴风作浪地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却被你给搅黄!莫不是昏了头反去帮那柳媚儿,该不是如你灵姨所猜,你对那柳媚儿动了凡心?”
提到正事,金毛狐王一脸恼怒,不等小狐狸辩解继续训斥:“蛟儿,不要忘记你是大狐国的太子,日后要继承大狐国的基业。你的一举一动,牵系着大狐国几十万狐民的安危,不得有妇人之仁,义气用事!”
“蛟儿明白,只是……”
“没有只是!你是大狐国的太子,对于天庭的命令,你只有遵命。父王知道你素来厌恶天庭各派明争暗斗的龌龊事,你更不想助西王母去亡掉大明。但那是天命,天命就是定数,大明气数已尽!大狐国不去助天庭亡掉大明,自有其它飞禽走兽仙帮会去做,结果是殊途同归!你且看看黑狼国替西王母暗中放到大明朝廷中的九千岁魏忠贤和那客氏,你就知道天庭不缺你殷蛟一个也能成事,也不缺一个大狐国!”
金毛狐王仰头望月,发出阴冷嘶号,阵阵寒风惊走,山野为之颤抖。
红衫儿惬意地笑了起来,呵呵的笑声带了嘲弄。
“父王就莫提您那宝贝儿爱妃灵妃,头发长见识短!女人傻不可怕,可怕的是傻得自作聪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觅来的那个红杏也是个十足的傻妇人,傻女人觅到个更傻的女人想去成事,父王岂可轻信?凭红杏那点伎俩,也就勉强斗得过个凡间妒妇,还须得是蠢笨的妒妇才可,她岂能动摇柳媚儿的根本?偷鸡不成蚀把米,险些弄巧成拙让柳媚儿经过此事同元朗情比金坚。”
见父王沉默不语,小狐狸抢过父王手中那只“残鸡”继续啃咬着说:“父王想想,元朗好歹是天上文曲星触犯天条被贬落凡尘,虽然他失去法术对前世之事浑然不觉,但竟是有着文曲星的才气难掩光泽。既然西王母勘破的天机中透露文曲星要成事须得靠柳媚儿这旺夫运,有了柳媚儿在文曲星身边,文曲星定能化险为夷,遇难成祥,步入庙堂。即使如此,当务之急就是阻拦元朗去参加此次秋闱大考,不能让他得中,他若中不上孝廉,就要等三年再试,也不可能金榜题名登上朝堂辅佐大明。若要阻拦元朗,就必须让柳媚儿离开元朗身边。”
金毛狐王听了儿子分析得头头是道,哼哼了几声冷笑了骂:“算你明白!既然明白其中厉害,如何还去帮那柳媚儿?”
“父王也太小觑孩儿了。那柳媚儿和元朗自幼青梅竹马,旧情难断。若是强用红杏一个美妾来从中作梗,就是强分了二人,柳媚儿也不会对元朗死心。红杏的奸局设得并不高明,漏洞百出。元朗同柳媚儿夫妻多年,如何会轻信柳媚儿同人通奸?依了元朗的才智,有个三五日就能查出实情。到那时元朗救下柳媚儿,经过此劫后这对儿鸳鸯感情弥坚,恩深似海难舍难分。再者,那柳媚儿是个坚韧的女子,绝非凡品,凡她想做成的事,孤注一掷的去努力。灵妃故作聪明,险些酿成大祸令我们功败垂成。儿子的意思是,要想方设法让那柳媚儿对元朗寒心,心已死绝不回头,柳媚儿就彻彻底底离开文曲星,文曲星注定要处处碰壁,我们就有办法阻挠文曲星应考夺魁,步入大明朝堂。”
金毛狐王听得微微点头说:“父王也猜你或许是有些隐情,不像传言的那般迷恋上那凡间女子乐不思蜀。只是此事要快,西王母娘娘追问颇紧。”
“孩儿知晓其中厉害,但不宜操之过急。经过小货郎栽赃一事,怕此刻柳媚儿对元朗已经心生寒意,孩儿再去加几把火,怕那柳媚儿就会离开文曲星。”
纠葛
柳媚儿口衔火龙珠躲在床脚布帘后不得动弹。她被小狐狸施了法术,除去了头勉强可以移动,四肢只是僵持如木头一般矗立在原地。
小狐狸去了哪里?金毛狐王还会再责打调皮的小狐狸吗?
“蛟儿,你在哪里?”柳媚儿心中焦虑,不停地向门口方向望去,只有风摇树影在窗边晃动。
她曾几次望向高高的房梁,期冀着那摇着腿叼着鸡懒懒的小狐狸出现在房梁上。
百无聊赖中,目光随着一只在眼前嗡嗡鸣叫的蝇虫乱转。
记忆随之回到潺潺的乌镇河边。年少的她蹲在青石板埠头在月光下捶洗衣衫,元朗哥在身边为她驱赶着萤虫,专心致志的样子反比她更是仔细。为了拍打一只嗡嗡乱飞的蚊子,元朗脚一滑,竟然将她一起扑进河里,二人爬上岸时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对视大笑。
那段美好的童年时光随风而逝,如今空余遗憾。
“想这些可有什么用?”媚儿暗自责怪自己,收回思绪,眼前却总浮现丈夫文采卓然彬彬有礼的样子。
原本美好恬然的一切,都在跳动的灯影中走远,取而代之的是大难来时,丈夫那冰冷怀疑的目光。她多么期望丈夫能挡在她面前为她辩白,哪怕只是一两句;多么期望在柴房外冒险送水给她的是丈夫元朗,而不是那活泼可爱的小狐狸弟弟。
油灯芯子忽然爆出几个灯花,摇曳片刻,光线暗淡下去。油枯灯尽,屋内一片漆黑。
心里反不觉得多么害怕,嘴里那颗难以吐出的火龙珠⒆诺斓碾畴担⒄趴冢矍熬投嘈┖焐囊旃狻?
小狐狸,仿佛小狐狸就在她身边,皮毛触手的感觉如锦缎般柔滑细腻,带着朦胧的温意。
“媚儿,这么早就睡下了?”屋外传来元朗叩门的声音。
柳媚儿心惊胆战。既兴奋元朗进来可以救她出困境,又害怕元朗发现她被施仙术无法动弹的样子吓得失魂落魄。
“媚儿,可还是在赌气?”元朗满含愧疚的声音:“娘子开门,听我给你解释。”
媚儿无法出声,心想自己总不能呆立在这里不出去,但又不想见元朗。
祠堂死里逃生之后,她觉得自己处心积虑夺回的丈夫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娘子,你被关进祠堂,我也心急如焚。夫妻一场,自幼相熟,元朗哪里肯信娘子是那种寡廉鲜耻之人。媚儿,开门。媚儿,你可是病倒了?”
咣当一声,门被撞开,透过依稀月光,媚儿清楚地看到丈夫一个趔趄跌进屋内,门并没有闩上。
“媚儿,媚儿你在哪里?”元朗没见媚儿,忙点上烛台,四下查看。
桃红色的绣鞋露在帘边,元朗小心谨慎地掀开蓝花布帘,媚儿低垂长睫不去看他。
元朗轻抬起她的头,温声哄劝:“还在生气?”
媚儿淡然浅笑,摇摇头,不作一声。
“那就是还在生气。我不想多做辩白,总之我也有诸多无奈,幸好老天开眼,那小货郎良心未泯,还你清白。”
声音低沉沙哑,眼中遍布血丝,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怅憾地说:“本想让你陪我去河边坐坐。”
手掌冰凉沿了媚儿的脸颊抚下时,吃惊地停在媚儿的腮边。
“嘴里含着什么?”元朗好奇地问。
媚儿惊恐地看他一眼,睫毛垂下,心里暗自打鼓,是该求元朗救她,还是让元朗无趣的离开?而这一切全凭她的眼神。
元朗霸道地捏开她的嘴,露出那泛着红光的火龙珠。媚儿惊得躲避,却发现火龙珠出口的瞬间,自己的手脚瞬间恢复知觉,活动如初。
“还我!”媚儿气恼地伸手去抢,元朗却高高举起,如少时一般调皮地捉弄媚儿说:“给我看看。”
媚儿心惊肉跳,再看那元朗捧在手心的火龙珠时,那珠子顿时失去了昔时的光彩,只泛了淡淡的光,那是珠子应有的光泽,如一颗饱满的大珍珠,只不过是粉红色。
“母亲从白马寺求来的珠子,含在口中可以调理妇人的气血瘀滞。”媚儿搪塞道,一把抢回火龙珠。
夫妻二人话不投机,敷衍几句后,元朗无趣的离去。
小狐狸一夜未归,媚儿坐在小狐狸常坐的那藤椅上守了一夜,伏案睡去。
鸡鸣起身,忍了身上的痛忙着赶去灶间,却见红杏已经知趣地在同丁嫂操持着早饭,蓬头垢面的样子,没了往昔的描画精致。
心里百感交集,后悔当初都是自己对红杏太过心慈手软,才使得红杏来害她。
如今丈夫反是怜悯红杏,留了这蛇蝎心肠的妇人在自己身边。
早饭过后,媚儿背起那只竹篓去那三日未去的地里去查看。心想,或许小狐狸已经变作了花花跑回到田地里,或许在陪武嫂子一家看田地。
身上的伤痕还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走过露水打湿的青石板铺地的街巷,两旁店铺的排门都未打开,偶有推着独轮车赶集的小贩从身边擦过。
乌镇的清晨还是如此平静,平静得日复一日都是一般模样。小桥流水,乌篷船,夹岸的房屋,梨花的淡香。
一路走到田地时,晨岚尚未散尽。
柳媚儿尽情地深吸几口沾杂着泥土幽香的空气,放眼望望开阔的田地,地边池塘、鸭舍,一切还是那么静谧美好。
“东家少奶奶,你可是回来了!”武嫂子和一瘸一拐的老武向她大喊着奔来,身后还跟着大妮子和弟弟。
柳媚儿一脸欣慰的笑,还未开口讲话,武嫂子眼泪落了下来。
“少奶奶,你没事了吗?我就不信二奶奶说的那些鬼话会是真的。少奶奶这么贤德的一个人,怎么会做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