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儿怕是没弄清楚局势吧。”
鸿门之行
“晨儿怕是没弄清楚局势吧。”
顺着青月痕的目光,才发现墨衣和弦清竟不知何时已经失手被擒。
“现在开价的可是我。”
三比一!我不由皱眉,咬牙。“你的条件!”
青月痕满意地勾起了嘴角,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了递向我:“你若想见莫冥非,先吃了这个。”
一粒药丸静静地躺在盒里,颜色诡异。
“夜,”墨衣挣扎不果,急道,“不行!”
“我不作没有筹码的交易。”即便允诺了放莫冥非都不能确保实践,更何况他只答应“一见”。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于我都是有害而无益。而那药丸想必也是什么毒药盅虫,我若吃了便是输了一大半。
“你没有选择,晨儿。”青月痕的这声“晨儿”叹得有些复杂,脸上尽是温和,像是回到了那个如水的青大哥,却只是一瞬间,马上被冷笑替代,“你只能选择现在吃,还是杀了你心腹后吃。”
青月痕一个眼色,架在弦清脖子上的刀立刻逼紧。
“主子,别……吃……”弦清勉强出声,换来的是刀刃划破皮肤。
“住手。”我沉声,“莫冥非人呢,带我去见他。”
囚禁莫冥非的地方地牢阴晦异常,弥漫着说不清的腐朽混合着血腥的气味。走到目的地的路不长,我却压抑得很,不安的情绪逐渐渗透到每个细胞里,血液里有种熟悉的东西沸腾,更让我恐惧。
不久以前,执行离殇阁任务时还有过的感觉。
我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血液凝固在见到莫冥非的一刹那。
仅仅几天,他的衣服已经被鞭打得支离破碎,一条一条地垂下,粘连在浑身满布的鞭痕上,嵌进肉里,因为血液凝固而成了奇怪的折痕,似乎长进了皮开肉绽的伤口里。
胸口的伤口明显亮不一,看得出是被硬生生扯了早就和伤口凝在一起的衣料。再往下,赫然是一个才烙不久仍艳红无比的烙印,才被铁面掀去皮层的伤口因为烧短了血脉反而不会流血,涨得通红。几乎熟了的皮肤则是泛白。交接着,狰狞无比。
手肘和腰被铁圈固定在墙上,脚却只能刚刚点地。再望去,赫然发现固定手掌的居然是两把钉入墙中的匕首!
手肘和腰部的铁圈并非完全扣实,而是有一两公分空隙,家之脚不能完全着地,根本找不到立足点。除非是死了晕了,身体怎么可能稳住不动,更何况还要受刑!
但穿透手掌的匕首哪容得下哪怕是一两公分的活动?手掌下,分明有两道血痕沿着墙壁曼延至地上,深深浅浅,从鲜红到黑色,刺得我的眼刀割一样的痛。
有水珠沿着浸湿的头发滑落到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湿迹尤在,似乎是刚被泼了冷水——然莫冥非却决然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呆愣在牢房前,我遏止不住浑身毛骨悚然的战栗。不是没有见过残忍至此的刑罚,而是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见到永远骄傲的莫冥非会被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是……冥啊……
几天前还毫发无伤的冥——我现在甚至判定不了他是死是活!
我手一松,匕首落了地。
顾不得阻止趁机挣脱我的束缚的流絮,我满眼缭绕的都是血肉模糊的冥的样子。握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喧,燎烧。满眼满眼的鲜红挥之不去。
“谁的主意?”
握紧手中剑,我转过身面向已经退到护卫身边的流絮,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出口的声音竟连自己都很陌生。
“怎么,心疼了?”流絮柔柔一笑,说不明的神色,“你想动手,也该先考虑一下你的手下还在我的手里。”
弦清和墨衣。
我竟然忘了她们的姓名还捏在流絮手里。
不能动手,绝对不能。
强压下心头的怒气,腹间涌上一阵绞痛,喉咙里也随之泛起一丝腥甜。
对峙的片刻间,疼痛更是加了数倍不止。看来是方才吞下的药丸起了作用。此时动怒心绪起伏,只怕会加速毒素曼延……
“我已经照你的要求做了,你该放了莫冥非吧。”
“自然。”他从怀里掏出要是,却是扔到了不远处。
我急急俯身去捡,却因突然加剧的腹痛双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抬眸时对上的是青月痕正中下怀的戏谑。一咬牙,拼了全力站起身。走向莫冥非的区区十几步,竟像是永远抵达不了的水中芷,分外的煎熬。
冥……
好不容易到了他的身侧想查看他的伤势,我却连从哪下手都不知道。浑身上下满是伤痕,哪有我可以搀扶的地方?更何况,惨不忍睹的手掌还牢牢地被匕首钉在墙上,要解锁就非先拔了匕首,否则这双手就真的废了。
“冥……”小心地双手各自抚上一边的匕首,我试探地唤了一声,“你醒着么?”
他紧闭的眼睑没有一丝颤动,似乎是彻底晕了过去。听不见我的声音最好,拔刀的时候就不会有痛觉了。
莫冥非的身型不宽,却毕竟是个男人。我的两手勉强才能握住匕首柄部,身体则不可避免地贴上他血淋淋的胸膛。他的心跳虽然缓慢,至少还在跳,胸膛的触感却是一片冰凉,和鲜艳的颜色形成极大的反差。
心律缓慢,身体冰凉。天知道流絮和青月痕对他施了多少刑罚才让他被鞭打失血到这地步!
沉静了几秒,我屏息,压下腹中近乎抽搐的疼痛,双手一齐用力,猛地将匕首拔了下来。
耳边略过一声闷哼,出自仍昏迷不醒的莫冥非。即便是没有意思,身体还是会对莫的的疼痛有所知觉吧。也许是失血过多,手上的伤口倒没有出现血流如注的场面。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莫冥非原本就少有血色的唇又苍白了几分。
冥……
时间紧迫,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拿起钥匙解去他手肘和腰上的束缚。少了支撑,莫冥非立刻瘫软了下来。我又没有力气搀扶,只得跟他一并倒在了地上。幸亏还记得他的伤势,还没着地前及时调了个个儿,垫住他的身体。
着地的瞬间,腹中绞痛骤然加剧,我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一阵晕眩。
“许久不见,楚楼主怎么成了这般婆婆妈妈的模样?”流絮的脸上闪过些怪异,急急向前迈了就步,却马上止住了脚步站定。缩回原本像是要伸出的手,负手而立,语气倒缓了许多,“你……难道有了牵绊?”
你……难道有了牵绊?
我的牵绊么。
不觉心头一颤,徘徊在脑海里的是那片深秋时节仍翠得滴水的苍郁,以及,那日染上我白衣的血。
心纠得紧,似乎连腹中都盖了过去,疼痛减轻不少。我胡乱抓了几把干草,小心地将莫冥非翻过身平放在上面。突然发现他原本苍白的唇上多了一道带血的齿痕,这是——
“人你见了,我也放了,”流絮柔声道,“是不是该听听我的条件?”
“我的两个丫鬟呢?”从来地牢之前,弦清和墨衣就被押离。如今押送的那几个护卫都已经回来,却不见了她们。
“一个是前教主,一个是圣女,我当然不会亏待她们,不会要她们的性命,倒是你,”他笑了笑,道,“那药的毒性怕是早就发作了,该担心的是你自己的下场。”
“你的条件。”
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我,赔了这条性命又如何?
“交出摘星楼暗部名单,然后告诉我离殇阁的残兵在哪里。”
竟不是要我的命?
“暗部的资料从来没到过我手里……”吃力地喘口气,我趁着疼痛暂歇的空挡勉强提起精神,嗤笑一声道。很庆幸离开之前我就把资料全交给了若,并没有查看过。但凡是人,总有自己的弱点,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经受不了折磨再理智的人也会屈服。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看暗部资料,这样一来,即使被俘也招不出什么。
“那离殇阁的事呢?”
“离殇阁,呵,流教主别忘了我是摘星楼主,居然问我离殇阁的事……不怕被外人耻笑了么?”
“你以为,我查不到?”他脸色一变,从墙上取了根鞭子逼近一步,“不说就罢,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还有谁会来就你!”话毕,便是朝我扬手一鞭。
本能地伸手想抓住袭来的鞭子,我惊觉身体竟不听使唤!
明明脑袋清醒得很,也没了疼痛,手脚却像是被挑断了经脉一般软绵绵地耷拉着动弹不得——这才是刚才那粒药丸的功用!
顿时,有种绝望涌上心头的感觉。
难道,真的只能任人宰割?
一鞭落在臂上,火辣辣地痛,立刻有红色印出衣衫。
虽见了血,衣仍未破。
看了眼衣服残破不堪的冥,忍不住心头颤动。完全想象不出冥当时遭受的什么样的鞭打才能让衣服烂成那样,都是我自以为是地招惹流絮惹的祸,却让冥来承受,我还真他妈该死!
楚昕舞,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厌恶自己成这样……
流絮微微瞪眼,似乎没料想到这鞭子的效果颇好,有几分出神。
“那药只会让你动不了,却不会让你失去知觉,可是特地为迎接楚楼主调配的呢。”
我冷目瞪了会儿流絮,视线落到他手上的鞭子上,怒火上涌。就是这个伤得冥不死不活!
“流教主想要的只是看我痛苦挣扎吧,何必劳师动众?楚昕舞既然入了你的手,要怎么折磨悉听尊便就是,放了莫冥非。”
“还真是重情重意呢。”流絮眼神一闪,又一鞭疾速落下!
不知哪里惹到了这个阴情不定的流大教主,他这一鞭似乎用了全力,风驰电掣!
手脚仍然动弹不得,我眼睁睁地等着狠命的一鞭落下。脑间闪过的是小时候在索魂因为完成不了老师交代的任务被鞭打的情形。想不到长久没有受这种待遇,倒让我的身子娇贵起来,盯着鞭子,说不出的茫然。
突然,眼前一暗。
什么东西挡住了我的视线。
啪——鞭子落下的声音——却不是我身上发出。
竟然是……冥!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冥,在刚才的瞬间翻了个身,血红的双手撑在我的身侧,用自己没有一片完整皮肤的身躯硬生生挡下了流絮一鞭!
鞭子一落,他就再也支撑不住,压倒在我的身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我甚至感觉到他由于过大的动作撕裂的皮肤,和血渗入我的衣服的粘稠……
耳边是他浓重且发颤的喘息声。
搁在我不能动却扔有知觉的手上的手腕在发抖。
“舞……”
几乎听不出发音,只有些许气息流动的声音,我却能辨别出他在喊我。舞……
舞……舞……
鸿门之行
几乎听不出发音,只有些许气息流动的声音,我却能辨别出他在喊我。舞……
冥……你这是,何苦啊……
你要我拿什么报答你?我又有什么可以给你?
为了我,不值得!
“好一幕英雄救美呢,都伤成这副德行了还可以动弹,当真是舍命为红颜。”看不见流絮的表情,却可以想象出他冷笑的弧度,不由让我绷紧了身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
“恩!”
耳际传来一声低哼,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上的冥身体猛地一颤,罪魁祸首是流絮第三度落下的鞭子!
一鞭落在冥的身上,压着我的力度又重了几成。他的手却在摸索着想支撑起身子,才微微离开几分,流絮的第四鞭落下,让他又沉了下来,喘息越发不匀。
“冥……你让开!”这样的身体,怎么可以继续替我挨鞭子!他还要不要命了!
手脚不能动弹,我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只能低声呵斥,却也知道我的言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舞……你活着……
没死……
活着……
静下心来,我终于听清他在我耳边那没有声音的气流想要表达的话语,一遍一遍,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只有那么几个字,像是没有意识的梦呓,一声,两声,随着鞭子抽在背上,间断,继续,再间断,又继续。
心酸之感顿时笼罩。
眼眶发痛。
“流絮!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给你!不要再打了!”
反正是捡来的贱命一条,他要,给他就是!莫冥非的债我已经偿还不清,若是他为了我有什么不测,这罪孽会让我死不瞑目!
“我有说过要你的命么?”似乎鞭打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流絮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突然发现这个办法比直接鞭打你来得有用呢。”
“你……”我冷道,“哈,以前是弦清的男宠,现在居然嚣张到这地步,难道是被弦清遗弃之后改投了年轻气盛的青王爷?流大祭祀果真是理智得很,着实令人佩服。”
明知流絮的能耐远非我原本想象中的那样,青月痕从刚才到现在讲话的机会都不多,即使入了祭风教怕也是受他牵制摆布的份。但某些时候,歪曲事实只是为了激怒对方而已。这也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唯有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才可保莫冥非不死。
“楚昕舞!”
果然,再理智的流絮也还是很容易被我激怒的个性。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你不防试试你的胆量。”
“你!”
突然,莫冥非的被人狠狠从我身上推了开去,滚到我身侧。流絮一脸的怒容,从地上捡起染满冥鲜血的匕首作势要刺过来,却在出手时被青月痕截下。
“你说过,她的命我来处理。”
流絮脸一沉,甩开青月痕的牵制。“我后悔了。”
后悔了?呵,想不到我的命还这么稀罕,既然引得他们起了争执。看来是早就不我被擒后的事宜都做了部署,只等着我自己送上门。
“流絮,你再婆婆妈妈就越发像女人了……”
“舞,别……”沙哑的嗓音,似乎是用尽了全力才低低出声。
“流絮,你还不动手?”明知道莫冥非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狠下心不去理睬,只是盯着流絮阴晴不定的脸。半天不见他有所反应,我又把目光转向了青月痕,“大哥,你不是也想要我的命么?”
青月痕的话乍听之下的确是想救我性命,事实究竟怎么样我还是知道几分的。柳絮恨我入骨不过是我带走了弦清又和祭风教作对,套到青月痕身上,我做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他既然可以背弃养父,对我的些须情愫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命对于他,不过是对付离殇阁的筹码罢。
等了许久,流絮却并没有按照我预料地一气之下刺上来,相反的,他的脸色莫名缓和了起来。“今天不杀你,”他勾起嘴角,“你若死了,我就少了个对付青暮的好帮手,那可就划不来了,”慢慢在我身边蹲下,流絮将匕首搁到我的脖子上,来回摩擦,“好不容易将青暮弄成重伤,得好好把握才是。”
他竟然是想一石三鸟!
暮……该不会愚笨到跳流絮的陷阱吧……
他聪明到那种地步,绝不会身受重伤还往火坑里跳的。
我不过是他的对手,而已。
“今天玩够了,”他的手一翻,刀刃对上我的脖子。趁我还未及反应,又一药丸别硬塞进了我口中。本不打算咽下,突然颈上一痛,却是刀刃划破了皮肤,本能地咽下了药丸。
“这也算是刚才的解药,马上你就可以动了。可要抓紧时间休息。”
话毕,扬长而去。
流絮一走,其他人自然不会留下。牢房竟随之冷了不少。躺在地上,丝丝冰凉透入体内,原本怒极火热的身体渐渐冷却了下来。
身体有些发抖。祭风教的牢房里大概除了我和莫冥非没其他人,他们走后立刻安静得死地一般。与其说是室温低,倒不如说是这儿的环境阴冷让人发抖。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转过头,惊骇地发现莫冥非正挣扎着坐起身。每次一用力,染血的双手就一阵战栗,瘫软到地上。他却在一次次尝试。
“冥……停下。”再这样下去,手会废掉……
我的话没有起丝毫作用,他依旧自顾自地挣扎着。噗——又一次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不忍心闭上眼不去看他。“冥,一会我就能动了,你想起来我扶你起来好不好……”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将过话,如今看到冥这副样子,我哪里还硬得下口气?“你别动了,你想变残废是不是!”
依旧没有任何作用,也许他现在根本不是清醒的意识,只是有什么东西容纳感他浑浑噩噩地想站起身。所以不论我讲什么都无济于事。漆黑的眼虽是睁着,却是没有焦距地定定地望向我。
摔倒了扬起头看,爬起来低下头看。
“冥……我好冷。”
不知道这句话可不可以传到他的脑海里,我只是希望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继续消耗岌岌可危的生命。阻止他,不然他今天就得死在这里,而且是因为我的到来。
静静地等待着,我等来的是他奋力想我挪过些距离,伸手环过我的腰,就这么从侧面用血痕斑斑的手环过我,拥住。
总算是静了下来。
你、在、发、抖。
听不见声音,我只能从口型辨别出大概是这么几个字。望进他的眼,我扯出一抹笑。“暖和多了,我想睡了,你也好好休息,明天还得想办法一起离开这里。”
一起,一起。他喃喃了几遍,终于安然闭了眼。不消片刻,呼吸也均匀了起来。睡着了。
说起冷,其实是他的身子比我冷许多,幸好伤成那样他自己察觉不到温差,用我替他捂暖点也好。只是睡着对我来说就是奢望了。
不清楚过了多久,直到手脚可以慢慢动弹,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时,我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莫冥非似乎睡得很沉,或许是昏得很沉,总之没有被我吵醒。
幸好在山洞外得知墨衣带了疗伤的药物后,我曾经问她要了一些过来。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处理伤口并不难,难的是撕下早就和伤口粘在一块儿的衣服碎条。撕下时的痛可想而知。
犹豫很久,试探性地撕了一条他没反应,才知道他已经是昏迷状态。才放开手处理伤口。等到把他伤口上的布条扯完,将药涂抹完伤口,我身上已经被汗濡湿。这才躺下来休息。
躺在那里的莫冥非脸色苍白,死气沉沉。
若不是因为我,想必他今天不会沦落到这副境地。
在现代独来独往惯了,从没想过到了这儿,我会到处欠人情。一次次都是有人相助才勉强活下来,这条命倒是希贵了不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再贵,还是贱命一条。
时间慢慢消磨着,就在我几乎虚乏地闭过眼去时,牢房外传来了动静。我霎时紧张起来,浑身紧绷。
动静不大,似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难道是流絮或是青月痕去而复返不成?
窸窸窣窣了一阵子,就在我以为是那人只是探视监察的人时,一个身影畏首畏脚地探了过来,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入了牢房里。
看清来人,我一愣。
“姐姐……”
心儿?
本以为上次圣殿一别再也不会见到的人,没想到还能遇到,而且是在牢房?
“心儿,你怎么在这里?”她不是该寸步不离圣殿侍奉她的凤神么?
“姐姐……”听到我的问话,她原本紧绷的脸瞬时垮下来,立刻红了眼眶。眼里满是慌乱和委屈,一眨,泪珠儿就成串滑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姐姐死了……”
什么?我一愣,追问:“你说什么?”
“姐姐被流絮杀了!”她恨恨地拉下唇,瘦小的身躯一阵阵发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奋力瞪大眼,眼眶通红。语气发颤,声音却越来越大声,“还有那个青王爷!也是杀姐姐的帮凶!”
弦清死了?死在流絮手上?!
何以为报
弦清死了?死在流絮手上?!
“心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杀我还说得过去,流絮怎么可能下手杀弦清?他不是说过不会怠慢前教主和圣女么。况且,流絮他……爱着弦清啊。
“我不知道……姐姐回来我很高兴,然后流絮哥哥也回圣殿了,他们吵了起来……絮哥哥就拿刀杀了姐姐!”心儿神色恍惚地喃喃,“骗我,什么献给凤神最宝贵的生命……姐姐是教主是凤神的女儿,居然会被祭祀杀掉……”
“心儿……”
一时间,我想不出什么话语安慰这个刚断了精神支柱又失去了信仰和唯一亲人的孩子,我又不善言辞,唤了一声名字,就再也想不出安慰的话。
“姐姐……啊!”她似乎是刚记起什么,急急忙忙从胸口衣襟里掏出个锦袋。揭开锦袋,居然是个钥匙。这是——不待我提问,她就踮起教将钥匙插进了牢房锁孔。啪的一声,锁竟然真的被打开了。
“你的钥匙从——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正想询问她的钥匙从何而来,却惊讶地发现心儿的两个衣袖满是血红!
锁一开,就被心儿拽下狠狠地甩开。然后她猛地拉开牢门,扑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腰大哭出声。
忍了不知多久的恐惧和伤心决裂终于暴发了出来。
毕竟只是个孩子,居然要她面丢最亲的人死在最亲的人手上,着实难为她了。
哭了好一阵儿,心儿终于因为脱力渐渐平静。“姐姐说……让我们一起走……钥匙是姐姐临死前从流絮手里抢的……”
弦清,竟然是因我而死。
又是债。
甘愿为了跟随我放弃教主之位的弦清,我又该怎么报答?如今不在了,我拿什么去偿还这份债!
“你的衣服怎么回事?”如今之计,能为弦清做的只有保心儿平安了。看着仍啜泣不止的孩子,我咬着牙暗自下了决心,即使丢了这条命也得护她周全。
心儿抹着眼泪埋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子,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外面侍卫的,我只够到腰,他们不让我进来。”
她竟然杀了侍卫?
完全不会武的孩子,居然可以解决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
没有时间多作无关的考虑,现在首要的是离开这里。可惜莫冥非仍然昏迷不醒,只好尽力搀扶着他离开。
可即使出了地牢,带着重伤的莫冥非也根本无处可去。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进了圣殿。一来心儿刚从圣殿逃脱,一时半会儿圣殿不会在搜查范围内,二来,这圣殿是祭风教的禁地,教众不入,至少可以挡去围攻的风险。
圣殿的条件显然比我想象中的好,吃的住的是一应俱全。反正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于是便干脆在心儿房中住了下来。
不知道是应证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还是别的什么,我们竟然在圣殿待了整整三天,期间没有一个人来查看。三天不长,对于我们来说却是绝处逢生的机遇。墨衣配的药比这里任何药都要特效得多,三天,虽然不能完全治愈莫冥非的伤,却已经可以让他勉强行动。
心儿被打破了信仰,似乎已经崩溃过,然后连原有的性子也忘掉了。像个新生的孩子,对死亡什么的几乎没有概念,唯一的理论是流絮和青月痕杀了弦清要报仇。也许是弦清曾经嘱咐过她要跟着我,她这三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待在我身边,见到我替莫冥非处理狰狞的伤口也不黄,反而饶有兴趣的样子。
这副模样我很熟悉,我曾经在很多索魂训练营出挑的孩子身上见过。
“你在想什么?”
莫冥非紧绷的声音拉回我游离的思绪,我才发现上药的手已经停了许久。已入深秋,让莫冥非光着上身躺了这么久,不由有些尴尬。
冲他笑了笑,我重新挑了药膏替他处理伤口。“我在想,上次被软禁在这里的时候,怎么没看到有这个花?”
圣殿内外,但凡有泥土的地方,就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荆棘类花朵,然后蔓延着爬满整个殿堂。
没有什么气味,很容易被忽视,却不知不觉渗透到了每个角落。
问了心儿,说是这花一直存在,我却到现在才刚发现。
也许一开始,变的就不是圣殿,而是我。
“嗯……”莫冥非突然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
我低下头查看他的伤口,并不是最深的一处,我下手也还算轻柔,怎么弄出这么大声响?难道是药的刺激性?
抬头看向莫冥非的脸,本来就趴着上药的他此刻几乎是将头埋到了枕头里,只留通红的耳朵在外面,包扎得厚重的双手紧绷着环住。
这是——
“拿开!”隔着枕头,他沉闷地低吼了句,“你的手!”
少年时就受过索魂色诱暗杀的训练,我很自然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失笑。上药的时候也没想太多,只想着怎么减轻他痛苦,不知不觉就用上了些老师教的手法,没想到阴差阳错搞得他难堪不已,这还真是……
咬着唇遏止出出口的笑,我安慰:“再坚持下,腰上的伤口还没涂过药,马上就好了。”
他憋着气不开口,我就当他默认,继续替他上药。当然,过程中尽量避免了肌肤接触,不然今天可真要为难死他莫大执事了。至于为什么减少了接触,却抑制不住他越发泛红的耳根,就不在我的理论知识体系内了。
一道道交错的鞭痕,还有很多我辨认不出出自什么的伤口,莫冥非的身上是体无完肤。光是上药就花了我近一个时辰,实在想象不出这几天他受的是怎样的折磨,又是怎么挺过来的。
“冥……”上完药,他还是一动不动,我叹了口气道,“为了我,你何必。”我于他的向来只有麻烦与灾难,根本不值得为了我这个过路人冒这么大风险更何况是差点丢了性命。
自问我从没无私做过什么为别人的事,于自己有利是我做的所有事的必要前提,必要时候伤及无辜填上他人性命是常有的事。他的个性与平常做法也和我相差无几,没必要这次做得这么彻底。那样让我如何……
“展舞!”他愤懑地坐起身,满脸通红却还是狠狠地瞪着我。
展舞?陌生的名字让我一时没反应,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很久之前曾经告诉他的姓展单名舞。没想到被他记下了。从没想过会再听到这称呼,心沉了一下,皱眉。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见我神色刹那的恍惚,莫冥非吃力想要地坐起身。眼看他手上的伤口又要裂开,我只好俯身上前扶住他的背防止他跌下去。
近距离地看贴在一块儿,才发觉他通红的脸滚烫,神色有些怪异。
“冥你……”搞什么鬼!
睁大眼瞪了我半晌,他的眼迷离了几分。身子一沉,却是他自己松开了支撑着身体的手,连同我一并拽了下去。手环过我的脖子,将我又压近了些。未等我反应,唇就贴了上来。
凌乱的呼吸略过我的脸,他吻得越发深入。透着不为我知的绝望与狂喜狂悲,一丝丝传递给我。
这是你想违约的惩罚。
脑海里掠过的是晶亮的眸,带笑的眼睫,和那一袭绿衫摇曳。
夜,陪我到死不困难的。
奋力推开莫冥非的束缚,我总算和他拉开了点距离。对上的是他泛红分明是含着薄泪的眸。
晶莹笼盖,碎光一片。
“你别走,我不动……”他低声喃喃,扬起手轻轻拥住我。
想起薄泪的双眸,我有些不忍,边随了他意小心地逼开伤口,靠上他的胸膛。看不到他的眼,只听见他的声音在回荡。
“听到你死了,我连自己活不活着都不清楚……你没死,不是梦……好庆幸,总算来得及告诉你……”
“小心伤口。”我打断莫冥非的话,挣开他的手起身,“这个药药性强,作用时消耗水分很多,你上完药最好补充下水分,”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我径直站起身招呼一边默默无语的心儿,“心儿,带我去取水的地方。”
他接下来的话,我不要听,也没资格听。
玩不起的东西,倒不如大家都避开。
“从你第一次救下我,我就说过我服输了,我爱上你。”
在我踏出房门前一秒,莫冥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却不想回头。
到最后,他还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遍地的紫色荆棘花蔓延,不经意间,居然看到门口木逢里也有了一两点紫色。分明昨天还没有,居然悄悄探入了房里。
安静地让人毫无知觉。
像有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心里了,就去不掉了。
感情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人,心里其实放不了很多东西。不论是于我还是于他。所以,他的这份意,我只能当做我欠的债。
终于还是回过头面向他。“冥,我恐怕……”承受不了你的情。
“那天,我和自己打了个赌,”莫冥非似乎是没听到我的话,自顾字地说下去,“杀了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或是被你杀,一切结束。”他轻笑出声,脸上的光彩瞬时洋溢起来,“谁会想到,原来一点机会都没有的赌约,居然最后的结果是你打赢了我,又救了我。那时候我就我输了,心甘情愿,爱上你。”
沐浴在晨光中,莫冥非的脸上披了淡淡的柔光,前所未有的安宁。
“所以,值得的。”见我一直盯着他看,他尴尬地别过脸,语气一变,“这是我的事!你只要记住不用考虑我做什么要你报答好了!”
我沉默,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知道,你不会……”他慢慢缓和了语气,“执事守着楼主,就可以了……”
执事守着楼主,就可以了……
有必要为我做到这样么?
我不要,可以么?
何以为报
“这是什么?”
拿水的空挡,心儿递上来一块黑漆漆的石头。石头手掌大小,似乎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形状很不规则,应该没有被雕琢过,边角却已经被磨得很圆滑,大约是经了很多人的手。
心儿捧着它,眼底有些排斥。双手高高地举起,迫不及待地想要我接过的样子。
“祭风教的圣石。”她眨眨眼,咬下嘴唇不让眼泪掉下,“姐姐要我交给舞姐姐你,可别让馏絮抢走了!”
圣石?我伸手接过其貌不扬的石头,只觉得触体冰凉。即便在心儿怀里不知待了多久,手触碰之下还是觉得丝丝寒意透过皮肤渗进肌里,另人有些发悚。
依稀记得墨衣曾经提起过在圣殿的某块石头,难不成就是我手上的这块?
“为什么要给我?”我会有什么地方用得到它么?
心儿摇头。
虽然不解,既然墨衣需要,我就先收起来也无妨。冰凉的触感太过阴寒了点,我便把它放进了衣襟内袋。顺手接过心儿刚准备好的茶壶转身欲走。“冥还等着……”
还等什么,你还在等什么呢?
轰的一声,脑海里什么都没了。
砰——手里的茶壶一滑,跌到地上碎成一片。清脆的声响似乎要将耳膜刺穿。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只有耳边茶壶破裂时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
像是要割裂脑颅般。
痛苦地蹲下,抱住头捂住耳朵,却还是隔绝不了那声响。
“舞姐姐,姐姐!”心儿的呼唤远得听不清。
“我……没事,”勉强抬起头,心儿的脸看起来扭曲得不成样子,分外狰狞。伸向我的手让我忍不住想甩开……
好想,好想一掌打过去……看那苍白的脸染了血是什么样子……什么都安静了就好。
打过去就好了……
这也算是刚才的解药,马上你就可以动了。可要抓紧时间休息。
突然浮现流絮临走时的话,才惊觉他的意思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说的是也算解药——也就是说根本不是解药!
身体里什么东西在叫喧,像是什么被捆绑的猛受挣扎不已,要破体而出。眼里的景象渐渐模糊,唯有远远近近的一片紫色混沌。
“舞姐姐!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被心儿唤得稍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扣上了他的脖子!我竟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意思要将心儿致于死地!一瞬间的惊醒,我重重地推开心儿,伸手捡起地上茶壶碎片捏在手里狠狠抓紧。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硬生生盖过眼里朦胧的紫色,刺耳的声音渐缓。“快走!”我冲她呵道,“带上莫冥非,不要出圣殿也不要让我知道听到了没!”
“姐姐……”
“快走!”不然……
“知道了。”心儿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开。
“等等……”意识又开始涣散,我又把手里的碎片捏紧了些,“想办法找到墨衣……救我,如今我们是逃命,没有什么好人坏人,挡你的人,”我望进她的眼,“杀。”
我相信她有这个潜力。
心儿一走,我的情绪倒反而冷静下来,全身无力,索性任自己坠入了迷糊之中。朦朦胧胧间依稀看到弦清,冲她苦笑。答应照顾好她的妹妹,结果却是俨然要把她的妹妹培养成另一个夜瞳。不知道她若见到,该会如何反应?
不知道莫冥非和墨衣能不能顺利逃出去。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那个人一面……
乱七八糟的思绪纷杂万分,才发现自己也可以婆妈成这样。已经忘了夜瞳什么时候变成了普通人,只记得大概是处处受牵制刚开始的时候,感情这玩意儿,当真不能多碰哪。
这样死了倒好。
再次醒来的时候,居然上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床上。我几乎以为是得救了,如果忽略被牢牢捆在床上的手脚的话。
陌生的房间是谁把我搬来了这儿?
“晨儿,”疑惑间,有人推门而入,见我睁开了眼,笑道,“你总算醒了。”
“放开我,”我皱眉,“青月痕!”抓我来这儿,他有什么目的?
“放开?不行哪,”他走到床边不顾我的瞪目坐定,扯过被子替我盖上,“万一你身上的盅毒一发作,我可不是你的对手,只能绑着你。”
果然,是流絮的杰作。
“你想做什么?”把我抓来如果只是单纯地想告诉我中毒一事,就不是他青月痕了。
“我说过要毁了离殇阁,青暮有的东西我会加倍拥有,”他的语气一硬,伸手掐住我的下巴,“你也一样!你若跟了我,祭风教也好,离殇阁也罢,我愿和你共享。”
“呵,说得倒轻巧,”我冷笑,“你不古是流絮收留的丧家犬而已。”
话毕,掐在下巴上的手就移到了脖子上。
“流絮是聪明,手段也够狠,只一年不到就可以让祭风教强壮到这地步。可一到关键时刻就感情用事拖泥带水,这一年顺利不过是没碰着让他有机会感情用事的机会罢了。祭风教早晚是我的!”
我不说话,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想死,还是和我分享天下?”手扔掐着我的脖子,他的语气居然缓和了下来,“晨儿,好好考虑如何?”
“考虑让不让……你利用我这个摘星楼主么?”我冷睨,“要杀,就杀!”
“那你就去死。”
不能呼吸……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跃的地方仿佛不上胸口,而是喉咙口。脸被胀得嘴唇发麻……
浑身像踩进了云里,找不到一丝可以借力宣泄窒息痛苦的地方……
突然,剑气划过,然后掐在脖子上的手倏的松了开来。
一道剑光闪过,剑锋落在床栏之上。原本坐在那里的青月痕却早已闪身退到一边,出剑侯战。
此刻站在床前的身影,是莫冥非——
他还要不要命了!
他的身上松松垮垮地系着件白色袍子,大概是从圣殿里找的祭风教徒着装,正好遮了满身的伤痕。目光凛然,乍看之下倒真像完好无损的健康人。
“想不到半死的人才隔几日就恢复到这地步,我倒真小瞧了你。”
莫冥非没有答话,挥剑就刺向了青月痕。却被青月痕轻而易举地躲过。一剑未中,莫冥非反身一掌跟上。
青月痕没有防备,扎扎实实地接了他一掌,被击得连退几步,却陡然笑出声道:“原来……”话未完,就是突然袭向莫冥非。
青月痕的招式变幻很快,即便是毫无伤痛的莫冥非也不一定跟得上他的步伐,更何况他是重伤在身,哪里可以招架?
也许是流絮的毒让我可用的力气所剩无几,原本很容易挣脱的绳子任凭我怎么扯都扯不断,眼睁睁地看着莫冥非越打越退,只能出口阻止:“冥!你给我停下!”他的身体什么状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现在阻止,晚了!”青月痕冷道,反身一剑直刺莫冥非!
一剑过去,向着是胸口要害,如果躲闪不及必死无疑!莫冥非却没有一点躲闪的动作!
“冥!”
风驰电掣的瞬间,却是青月痕的剑刺入莫冥非胸口一寸即刻收手,只为了避免莫冥非的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以剑迎剑,莫冥非正面和青月痕对刺,赌的只是谁不怕死!然后,他赢了。青月痕既然选择躲闪就已经输了一截,更何况他也伤在了冥的剑下,输家之势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