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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妃 当前章节:146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3:37

我记得还没到索魂时我最爱的是火红的曼珠沙华。

我记得当时因为还和蔼的父亲替我包的伤口上渗出的那一抹嫣红是多么温暖。

讨厌血,是因为它是我每次任务都可能看到的。它提醒我,我是个杀手,是个被亲生父亲培养出来替他卖命的杀手。

讨厌血,是因为第一次狩猎时,猎物的血染得我浑身都是,生命在我手中消逝,血却做下了记号的感觉却让我干呕了好多天。

我,一直讨厌的,只是杀人。

而已。

你确定,你是在请神么,祭祀?

当最后鲜血终于连我的眼睛也染遍的时候,我嘴角的笑意也随之流泻。

夜瞳死了。

或许我该改改习惯了,不是血女,不是夜瞳,不是展舞。或许我该是,楚昕舞——才是吧?

“好漂亮呢,没想到,只是滴了些不痛不痒的血,就能让你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小鸟一样。”

什么烂比喻。

我揶揄地瞥了他一眼,品位问题,不予计较。

“我该叫你圣女,还是该处理的死人?”

“你该叫我——”我邪邪地咧开嘴,趁他发愣的片刻猛然坐起,将早就解开的绳索套上他的脖子,迅速拉紧!“你该叫我老大!”握着你小命的老大!

“你……什么时候……”他挣扎,却是很小的幅度。

只不过一根麻绳,要不是身体不便,更本要不了那么多工夫!当年连铁索都试过,更何况小小的麻绳。

其实该谢谢他呢。若不是他,就不会有新生的楚昕舞,不会有真正照本性活的机会。但是一想到一身的新伤拜他所赐,不由气急地加重手上的力度。我不是君子,但有仇,就没有不报的道理!

柔软的身躯,好无章法的挣扎。“呵,祭祀你——居然手无缚鸡之力?”这倒出乎我意料。人人配刀会武的祭风教的堂堂祭祀,居然不会武!“难不成……你本职不是祭祀?”我邪邪地笑。

“你……要杀便杀……教主会替我报仇的!”他气急败坏地斥责,哪还有刚才的邪魅高深?简直,是个闹性子的姑娘!

我拼命忍着,忍着,终于把持不住轻笑出声,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演变成大笑!

“哈哈,你……果然是当男宠的料!该不会主人就是你们教主吧?……”

第一次,我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感觉,身上的伤也减轻了许多。

我知道,从这刻起,索魂夜瞳,是彻彻底底死了,就连那个窈窕淑女楚昕舞也是。剩下的,是我。名字不重要,只要自己认得就够了。我并不奢望可以遇上能认出我的人。奇迹发生了两次,就不会有第三次了。

浴火重生

“既然你们教主不在,就是你祭祀最大,”我拉过他挡在身前,“叫你的人让开。”

“你凭什么说我们教主不在?”

“是你说教主会‘替你报仇’,不是会来救你……少废话,让他们让开!”

“你们让开。”

果然,不愧是第二把交椅,他的话似乎作用不小。周围的人都听命地让出路,没有动手的意思。

满脸委屈的表情,让我莫名的心情好。

“我是楚昕舞,”离开的时候,我的拳头恶作剧地拜访他的眼圈,“记得包你的教主主人回来找我报仇!”也不枉我送你的临别礼物!

“你找死……教主!”身后传来他惊讶的声音。

哦,老大回来了?我迟疑了片刻,没有回头。通常这类情况,回头是最笨的办法。既然那个教主早回来了,想必并没有一定要抓我的理由,才看戏到现在的吧。

“后会有期,祭风教主。”

我头也不回地抛下最后的话。

没有追兵。

幸运。

来这里已经半个月了,我也基本对这个世界有了些了解。

离开祭风教之后,我一直住在城里最大的客栈。衣衫褴褛,又浑身是血,不会有人肯收留,所以那天我买了衣服后便只得投宿客栈。不知道莫冥非有没有得知我没死的消息,自然比较危险,不过也没办法。而且,要想快点了解适应这儿的环境,必须找人流量大的地方来观察。

当然,钱是向一个富裕人家“借”的。

我所在的是个叫青云的国家,似乎不属于我所知道的历史范围。

民间有个崇拜凤凰的祭凤教教众无数,深得民心。而它的高层还有一个名字祭风教就不是一般老百姓熟识的了。祭风教是纯粹的江湖组织,传闻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关于祭风教的传闻很多,流传最多的是它行踪成迷的教主,几乎什么版本都有。

我还知道了关于我这个有名无实的摘星楼主很多有意思的事,也渐渐明白正牌楚昕舞为何不想活下去。

摘星楼是江湖中极特殊的存在。不仅因为它的势力庞大,而且因为摘星楼直接与朝廷挂钩,可以说是朝廷用来控制江湖的工具。不过摘星楼是先皇所创,又不同于一般官府,就没有相互牵制的仲裁机关,而是有先皇直接委任。新皇登基,势力不稳,加之前任摘星楼主极力巩固势力,导致现在的摘星楼已经基本蜕变成江湖组织,又有多年来的官府关系网,实力不言而喻。

然而我的楼主之位是继承而来。一介弱质女流担此重任,自然免不了守制于能力非凡的手下,成为傀儡。更倒霉的是,傀儡还爱上了掌控她的人,可人家更本没当她一回事,反而极力羞辱刑罚,于是最后的结果是傀儡生无可恋,在最后一次鞭刑后放弃了生命,把烂摊子丢给了我。

还有一股势力,是我最感兴趣的。

离殇阁。

一个只要你出得起价,就买得到你要的人的命的地方。

和索魂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半个月来,我身上的伤也差不多痊愈了。就在我为上哪犹豫不决的时候,来了个奇怪的人。

“弦清?”我有些狐疑地盯着眼前的清秀女子。在哪听过这名字呢?

“是,奴婢来接楼主回摘星楼。您,不认得奴婢了么?”自称弦清的陌生女子诧异地打量我。

奴婢?我依稀记起云儿口中似乎出现过这个名字。该是我另一个丫鬟。

“我,忘了什么?弦清,我并不认识你。”装蒜就装到底吧。

“难不成楼主你,失忆不成?”

果然是俗套的情节。接下来是不是该顺从她的意思装失忆?

“胡说,你究竟是谁?居然骗到我摘星楼头上!我的丫鬟分明只有云儿一人,你是哪个手下的,冥可从未提起过!”

字字句句的否定,其实只是暗示她一点,我不是失忆,也不是装失忆,更不是冒名顶替,不记得她,肯定有特别的原因。

“敢问楼主被当日那人虏去了哪里?”

很好,按照我设定的方向前进。我稍稍舒了口气。“我当日被虏到祭风教……什么请神仪式……”

她似乎吃了一惊,又马上领悟似地点点头,若有所思。“祭风教是邪教,难道楼主是被他们动了什么手脚,才忘了一些事?”

“我不知道。”

“一定是祭风教干的好事!”

那只是你的猜测,我可没说,我暗暗发笑。

“小姐!小姐!”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好了,小姐,你没事!”来人风尘仆仆地冲上来抱住我,“云儿可担心死了!”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云儿。”我歉意地拍拍她的背,庆幸早做了准备,要不依我的个性,不等不明物体靠近,身体早就动手清理了。

“小姐,你没事就好。”

“恩,没事。”我低头掩过眼中的玩味,极轻地在她耳边加了一句,“你也没事,恭喜。”看来是个人才啊,躲过莫冥非那劫。

回应是她的手不动声色的一紧,抱得我有些气喘。

该死的。

“该回去了,楼主。”冷得让人颤栗的声音。

莫冥非?!

平静的日子,竟不到半个月。

“冥亲自来接我,真让我……”

“请上路,楼主。”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阳光灿烂的日子,适合起程。

好啊,回摘星楼的日子,我拭目以待!

摘星楼,果然是王府子弟啊。

这是我看到摘星楼主楼华丽得让人汗颜的大门时唯一的感想。奢华威严,果真雄伟异常。怪不得莫冥非要夺位了。

可他既然有了完美的理由,又受握实权,今天接我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莫执事!莫执事,您回来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才踏入大门,便有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跪倒在莫冥非的身前。浑身是血,似乎刚经历厮斗的样子。

“冥,怎么摘星楼新增了分级行礼的规矩,从下至上?”我这楼主立这儿,他跪的竟是执事?难不成我在摘星楼真的一点地位都没有?

“楼主?你……”

呈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竟是惊恐,既而是狰狞。“啊——”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缓缓瘫软在我脚下,再没了声息。死了?

这算是初到摘星楼的见面礼么?

“弦清,抓住她。”莫冥非?

“是!”

“我的丫鬟”弦清立刻得命动手向我袭来!招式甚是犀利,却招招不致命。显然是想活捉我。

这就是你的目的?我一转身,避开弦清的攻击,闪入楼内站定,朝莫冥非丢去个玩味的笑:“莫冥非,你确定她不会失手杀了我这个‘关键人物’?”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了,索性直接闹翻,也省得时时揣摩他的心思提防被发现。“少了我,你可是会很惨!”

“楚昕舞?……”莫冥非神色一僵,看我的目光略带复杂。

“里面有人叛变,对不对?”我直视他的眼,将他一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叛变的人是为我,对不对?”

即使培植的新势力再强大,也是根基不够的。老大的变更哪有那么容易?

新旧势力的冲突怕是最难平息的吧。所以,才不得不找到原本打算踢开的前任楼主,来缓冲矛盾,对不对?

“莫冥非,我们不如……合作,如何?”既然彼此都有对方想要的东西,我懒懒地朝他展开笑靥。

莫冥非,我们不如……合作,如何?

还记得我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少有的灿烂,是遇到挑战时兴奋的笑容。

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个举措会给莫冥非带来深入骨髓的困饶,或许我不会这么做。这样,冥会继续当他的武林霸主,就不会……痛苦了。

楼内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本以为是双方血拼的场面,却因为彼此都伤亡惨重而处于相持阶段,难得的安静。

在摘星楼,理论上地位最高的是我这个楼主,楼主之下是执事,也就是莫冥非,执事之下又分水,零,冥三阁。其中水阁阁主是水弦清,负责处理朝廷事宜;零阁阁主零若,负责的是与江湖有关的事;而负责协调牵制水零两阁的是冥阁,阁主是现任执事莫冥非。

本来相互牵制的三阁因为冥阁阁主莫冥非身兼二职,导致摘星楼内势力不均衡,动乱是迟早的事。我想我的失踪不过是导火线而已。

所以拿我来当灭火器?

“零若,我已经如你所愿把楼主带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顺着莫冥非的目光,我看到了这次叛乱的主角,零阁阁主零若。顶着清秀书生的相貌却举着与他身材极其不相称的重剑的他给人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楼主,莫冥非利用执事之位,培植亲信,妄图侵吞摘星楼。水阁主也趋炎附势做了莫冥非的走狗。我身为零阁阁主,只不过想保全前楼主好不容易创下的基业,还请楼主协助,清理门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淡淡地扫过我,却没有停留很久,仿佛说话的对象不是我似的。可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鄙夷,一闪而过。

“你还是执迷不悟?”莫冥非的语气中带了杀意,“弦清!”

“是。”

“等等,”我按住弦清即将出壳的剑,阻止她的动作,“让我来。”

“楼主决定与我合作?”见我向他走过去,零若举剑挡在身前,分明是防备的模样。

怎么,不信我,还是更本不屑与我合作?

真是不知好歹!

“零阁主,你可知现在的状况?”

如果说莫冥非和水清弦还没到之前双方是势均力敌的话,现在的零阁是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凡有点胆识的人都知道,硬拼是行不通了。

“那又如何?成王败寇,大不了一死!”

果然,什么清理门户,不过是又一个不甘现状的莫冥非。

“不是‘一’死,你忘了你阁里的兄弟么,他们成也非王,败却定为鬼。”

看着他突然沉默的身影,想必是个忠肝义胆之人,我突发奇想的有了个主意,或许既可以履行契约,又不至于牺牲他这个得力手下。

“零若,不如……你辞了阁主之职,做我的贴身侍卫怎样?”

“你的贴身侍卫?哼哼,”他嗤笑一声,鄙夷地斜视我,“当年前任楼主身手了得,我败在他手下,才答应加入摘星楼,替他卖命,你有什么资格?”

“哦,”我轻笑,“愿闻其详。”

只要他有不服从我的理由,就有让他不得不服从的办法!

“你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没胆没识的弱质女流,莫冥非身下承欢的傀儡,恬不知耻的废物,你说,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主子?”

原来我还有这么多称谓——好名声啊,楚昕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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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赌一把。”看看我有没有资格做你的主子!

“赌什么?”

“打、架,”我双手抱胸,“你和你的兄弟,只要有一个赢了我,我输,任你处治;如果我赢,你得认我做主子!”

“什么?”他诧异地瞪大眼,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还真迟钝啊。

无奈地耸耸肩,我迅速跃到零若身边,一记手刀劈在他的上臂,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反转握住剑柄,顺势贴着他的身体转过身,夺过剑刺向我第一个目标。“借你剑一用!”

人群刹时乱做一团,刀枪剑棍不断向我袭来。

我习惯性地眯起眼。动手!

剑锋划过他们的脖子,却只是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我无意杀他们,只不过做个记号,好让零若知道哪些人的命是我留的。

差不多所有人的脖子上都有了至少一条血痕的时候,我的剑也如愿地抵达了零若的胸口——刺入一分即可收手!

“服,还是不服?”

零若只是瞪着眼,没有反应。

“不服?”

我冷笑,一甩手把剑抛向他,见他本能地接住的同时,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么容易得手是他还没反应过来的结果,此刻的零若比刚才的他要难缠得多再加上我手无寸铁,你来我往,缠斗了近十分钟才占到上风。趁他疲劳之际绕到他身后,从后面抓住他拿剑的手,硬性引它把剑架上自己的脖子!

我的身型比零小很多,维持这个样子非常的吃力。而且身为女子,体力原本就不是零若的对手,所以,我并没有架着他的脖子问他是否服从,而是像其他人一样轻轻划了一刀便闪了开来,在距他几步之遥毫无防备的站定。

用人不疑,既然要收他做贴身侍卫,就得拿出诚意和信任作为代价。

“服,还是不服?”

我第二次重复相同的话语。

你到底服不服从我?

周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这场叛乱的结果。

他只盯着我,许久,终于缓缓地蹲下身体,单膝跪地——用行动向众人宣布了他的誓言,服从!

“我,若,退出零阁,返还姓氏零,自愿跟随楼主。”

“你自愿跟随的是谁?”

“楚昕舞,”他吸口气,似乎是下了某些决心,“主子。”

“若,记住你的话!”

记住,你是我来这个世界第一个心腹,不要背叛我,否则,我拿这个世界做我的陪葬!

“既然零若已经不是零阁阁主,你们的闹剧还继续吗?”大势已去,我就不信零阁的人还有胆量继续血拼。

“愿听楼主差遣。”下一秒,我的身边跪倒了一片。

那就只欠东风了。“冥,介意我替你处理么?”我扬起自以为最精巧的笑容,光明正大地,厄——勾引莫大执事。

索魂训练中本来就有色诱的课程,只是因为我素来讨厌与人太过亲近,又自负身手了得,懒得多此一举罢了。所以,我很清楚依楚昕舞的模样,只要掩去不适合她的我的眼睛,就能不经意间散发出很是无辜的感觉,恰好是色诱的好体质。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地让莫冥非放弃裁决权,可我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而是在场的所有人。

我毕竟是名义上的楼主。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废物,交给我处理就跟任其发展没有区别。即使是莫冥非,也不会违背众人的意愿,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下属心中埋下狂妄自大,还没得大权就得意忘形的印象的吧。

果然,没有诱惑住他,只片刻,他就收起了惊异,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如所愿也,不敢请尔。”

“好,那就由我决定。零若已辞了阁主之位,为了防止弟兄们因为这次的事导致分裂,零阁阁主由水清弦代替,以便大家感情快些融合。至于空闲的水阁阁主——就交给云儿。”

“什么!”一旁的云儿惊叫出声。一个丫鬟突然被任命为阁主,的确够她惊讶的。

“水云,名字有些奇怪没错……”我故意曲解她的惊讶,暗暗发笑。

去了零若的阁主之职,是平息莫冥非的顾虑,断了叛乱的源头;把水清弦调到敌对的零阁,是为了扰乱莫冥非的阵营,让他暂时自顾不暇;调云儿为水阁阁主,一方面是履行帮她得到摘星楼诺言的第一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我自己。有了她,即便水清弦控制了零阁,也不至于是莫冥非掌控整个摘星楼。而且,调用一个丫鬟,多多少少会让人以为我真的是无能,减轻防备,即使有人怀疑我的动机,也只会增加疑惑。

“水云得令。”云儿没有让我失望,立刻跪地受任。

“楼主,您身子弱,回去吧。”云儿,不是水云尽职地催促。

也是,在这里待下去可不是很悠闲的事。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我还有些东西忘在客栈……”我颇为为难地开口。

“客栈和回府是一条路啊。”水云不解。

客栈里的是我利用这半个月的空闲自己动手做的妨身用的小玩意,是现实世界我狩猎经常用到的工具。丢了怪可惜的,所以我想去拿回来,可眼下有个小小的问题,让我为难。

“水云,我……”我难得讲话结巴,小声地在她在她耳边讲了几句。

“什么,你说你不认得路??!!”

很快,我的弱点便以水云大吼的方式,尽人皆知。

“我陪你去。”若这个贴身侍卫总算认识到他的职责所在。

“谢了,若!”

抛下一句,我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口。

即使不回头,也能感到莫冥非复杂的目光追随着我,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总觉得什么东西,套上了,怎么也摘不掉。

我和楚昕舞的命运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再也分不开。

是夜。

倚坐在窗台上,我百无聊赖地望着月亮发呆。

“云儿,楚昕舞很喜欢莫冥非?”

虽然已经从水云口中得知了大部分楚昕舞的往事,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她近乎奇怪的感情史。居然会喜欢一个夺她家世,以折磨她为乐的恶魔。让我忍不住往诸如她有被虐癖好类的方向上想。

“何止喜欢,你是爱惨了莫冥非。”水云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几天的相处,她已经完全确认我不是楚昕舞本人,虽没了之前的仇恨,却也顺带着把规矩去得干干净净。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她分下尊卑。熟了,反倒麻烦。

“那,莫冥非对我呢?”见她没有将我和楚昕舞区分开来的意思,我也懒得分人称。

“光是你这身鞭伤还不够证明的话,”她颇为好笑地看了看紧掩的门,“再加上门外那尊,足够证明莫冥非对你是‘真心真义’了吧。”真心真义要你死。

莫冥非啊,按理说住在同一座府邸,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再不凑巧也该见了一两次面。可从平叛的那天到现在好几天了,我和莫冥非始终没有见过面。如果他是打算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罢了,他却去了水弦清的阁主之位,把她调到我身边做了我的丫鬟,美其名曰叛乱刚平,为保楼主我安全,其实不过想监视我而已。

“那我就如他所愿。”推开门走出房间,意料之中地看到门口伫立的水弦清向我走来。

“楼主,夜深了,您还是回房休息为好。”

“我出去,恩,赏月!”我托着下巴调笑,“小姐可愿与我同行?”

“希望楼主不要让属下为难。”

看她的样子似乎不准备退步,那就没办法了。

“弦清是想跟我走,还是被打晕再制个失职的罪名?”我挂上无辜的表情,和颜悦色地威胁。最近刚发现的,就楚昕舞这张脸,这招似乎比直接打还有用。

“楼主请。”

果然,还是用比较温和的方法好。

虽然带个累赘很让我不满,但总比闷在房里好。

我记得这座宅院里有处湖畔,风景很好,正适合我欣赏月蚀。没错,我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看难得的月蚀。

很久以前,我就非常喜欢月蚀的感觉。看着它渐渐被吞噬,又渐渐返还,像是浴火重生的凤凰,终究成就完美。

可眼下我就有个不完美亟待解决。我辗转了很久,还是找不到目的地。

果然还是记不得路。

“妈的早知道就不该甩了水弦清!”终于忍不住咒了句,多个累赘也好比找不着目的地强啊。

眼看月蚀已过了近半,我只得放弃原方案,挑了棵高大的树,一跃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天狗食月,不详的征兆。”

当月亮被完全遮住的时候,一个人也跃上枝头,在我身边坐下。莫冥非?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内力,让他不知不觉地接近我?

“月蚀,很漂亮。”

“听说月亮完全不见的时候,任何妖孽都会现出原形。”他没有看我,只盯着本该是月亮的地方。

妖孽?我是妖孽么?

是啊,一个借着死人尸身才苟延残喘的魂魄。

“妖,又如何?”

我淡笑,妖又如何呢。

“那就给我现出原形!”

莫冥非突然激动起来,扣住我的双肩,将我拉到他的面前,死死盯着,原本俊逸的容貌染上了狰狞的痛苦。

“楚昕舞,楚昕舞,楚昕舞!你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不就是楚昕舞,还能……是什么样子……”奇怪,任凭我怎么挣扎也挣不开他的束缚!这就是我所欠缺的内力?

“你……”他的眼染上了血色,猛地俯下身,吻上了我的唇。

辗转。

扣住我肩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抵着我的背,而且没了刚才那股让我不能动弹的力道。

好,你自找的!趁他没用内力,我一拳揍上他的下腹。

“你……”他吃痛地呻吟一声,放开了我,随之冷笑,“楚昕舞,你不是最喜欢我这样对你吗?你不是幻想了很多年要我抱你吗?”

“之前,”我喘口气,“是……似乎有爱过你吧……”虽然不是我,但爱过是事实。“不过,现在不是了!” 

现在,不是了。

“你以为我后悔了?”他揪起我的衣领。

我诧异地看着今晚奇怪的莫冥非,酒味?他喝了酒?这种人也会喝酒这种乱性的东西?

“我才不屑你这种贱货!”

贱货?

“那莫执事您走好,贱货不送!”我笑。

“你……”今晚莫大执事的第四次说不出话,一甩袖,从树上跳了下去,消失不见。

月,刚刚露出一线。

浴火重生。

谁献忠诚

月蚀结束的时候,我还是舍不得这难得的安逸,索性闭上眼养神。

古代的空气远比现代好得多,这是我唯一满意的地方。

自从第一天在这个世界醒来见过楚昕舞,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然后,就是刚才莫冥非吻我才瞬间,我又一次感觉到了她的存在。

那个时候,明明脑袋清醒的很,心却跳得异常的厉害,仿佛是两个躯体,不同的大脑和心脏。既然不可能有两个躯体,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身体里存在两个灵魂了。

我和她;楚昕舞,和楚昕舞。

“你爱他?所以只有对着他,你才出现,对不对?”

我并不急于听到答案,只是静静地等她的回应。过了好久,才听到一声柔柔的叹

“我……不知道。只是见不得他难受罢了。”缓缓在脑海中响起的是记忆中柔软的嗓音,楚昕舞。

“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是。”

“那你为什么还在?”

“我,见不得冥难受。过些时候,我就会永远消失的,你安心。”

安心?我皱眉。我有表现得那么想要这具躯体,想活下去吗?

她轻笑起来。“不是安心,是你死心吧。我再也回不去了,你就不要打丢还给我的主意了。”

“那你滚。”总是被人监视的感觉,让我非常不爽。

“你放心,我只在你情绪波动强烈的时候才会醒来,并且,待不长了。”

“我情绪波动强烈?刚才?不是你的缘故么。”

就像现在,莫名的苦涩弥漫在我的心头,深入骨髓的伤痛和漫无边际的彷徨,无助深深地驻扎,有种拿心在搅拌机里搅拌的错觉,怎么会是我会有的感觉?类似的感觉,早在很多年前,我被父亲兼主人鞭打时,就埋在索魂的训练场了。

早就没有了。

“楚昕舞!”

她忽然急切地唤了一声。我本能地一震:“什么事?”

“你看,你的反应还不够准确吗?”

听到她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渐渐渗透着,让我发毛。“你想说什么?”

“我们正逐渐融为一体。准确的说,是我正在逐渐融进你的灵魂,成为你。我们再也分不开了。只要我亲眼看到冥幸福,我就会消失,你就是楚昕舞了,完全的……楚昕舞。”

“什么意思?”

完全的楚昕舞,听到这个称呼,我心底泛起的是一阵寒意。连同自己现在所用的躯壳一并让我顿生厌恶。却也什么都做不了,只好静等她的下文。完整的楚昕舞到底是指我当了他的工具,还是她被我抢了身体。

奈何等了很久都不见她有所反应。

显然,又留我一个人了。

这是比厌恶更难受的滋味,毕竟在这莫名的时空里,只有她知道我姓展名舞,不是楚昕舞,不是任何人。

残留的痛楚还提醒着我她来过,可我却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第一次,我对从心底泛起凉意的无措。或许,那就是我一直逃避不肯承认的伴随我好多年的孤寂。

究竟在这古代,在这世上,我还要漂泊多久?

突然想起墨魂常有的姿势,学着他双手抱膝,身体竟真的温暖了几分,才知道原来墨魂也没外表那样快乐,也会孤单。只不过他选择了隐藏,我选择了无视。

想到我现在这般搞笑的模样若是让墨魂看了去,他的表情怕是相当的惊世骇俗,就开始发笑,咬着牙笑,笑得嘴里沾上了血味,非常的不舒服。

于是就随手拿袖子乱抹一气。

然后突然发现不怎么讨厌血之后养成了随处擦血的坏习惯,好脏。

都是她的情绪引起!

“楼主,回去歇息吧。”

水弦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树下面,而我竟然毫无察觉。难道这也是所谓的内力的额外收获?

“水弦清,哪个准你随便打扰我的?”一个两个三个,一场月蚀居然三次被打扰。

“楼主恕罪。”她二话不说在树下跪了下来,“还有,请楼主唤属下弦清,属下已非水阁阁主,早已归还水姓。”

“那你——”我跳下树,站到她的面前,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的眼,轻轻吹了口气,“是丫鬟?”

“冥执事已经让弦清做楼主的丫鬟。”她的回答不卑不坑,很是公式——倒激起了我的挑战欲。

“可我想知道的是我的丫鬟的主子是谁呢?你有没有想好,是我,还是莫冥非,或是其他什么人,还是更本不是人是信仰而已?”

“属下……”她一惊,抬头对上我的眼里盛满诧异。

很令我满意的反应。

“弦清,悲弦激新生,长歌吹清气,这么好的名字的你,不该甘心被人执掌吧。”

她的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下文,似乎是无从开口。

见她沉默了下来,我知道我的话起了作用。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消化。最好的方法便是干干脆脆地丢下她,走人。

第二天,莫冥非居然破天荒地邀请我一聚,着实吓了我一跳。除了昨晚,一直没有直接照面的莫大执事居然有空会见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实在是难得,让人不得不防。

来到约定的湖畔,一眼就看到了他。静静坐着品茶的莫冥非,竟透着宁静淡然的气息,清雅得仿佛要融入这一方翠湖。

从没想过,冷俊决绝的莫冥非,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一不小心,竟然有些走神。

“你来了。”依旧冷冷的声音,没有波澜地称述他知道我到了的事实。狂妄得很,让我很是不爽。

“冥,酒醒了?”我不痛不痒地揭他伤疤。

“多谢楼主关心,我没事了。”

不得不说,虽然我对此刻莫冥非这副明显和气质不搭的温文尔雅非常的不习惯,但事实证明这番举动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效果的。也许……效果很好。谁会相信这个人曾经把我打得浑身是伤还想至我于死地?果然有副好皮囊就是方便哪。

“找我有什么事?”

“很久没见,找楼主叙叙旧。”他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递给我。

“多谢。”

接过茶呷了口,我满意地看到他眼里的诧异。

古代的毒基本以草药为主,成分比现代的生化毒类要单纯得多,也好鉴定得多,有没有毒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迎上他审视的眼神,我暗自发笑。叙旧?是试探吧,试探我是不是楚昕舞本人。

“冥还想在我身上留些纪念?我这身鞭伤还没好全呢。”撩起衣袖露出依稀还在的鞭伤,有意无意地暗示他。

“楚昕舞。”他眼中精光一闪。

“恩?”

“你去死吧。”

厄——?!这么直接?我手忙脚乱地挡开莫冥非突然袭来的攻击,反应慢了半拍,只剩下招架之力。他的招式却越发凌厉了起来。

他真的想要我死?

认知这一点,我沉下了脸,忍不住嗤笑。楚昕舞,你看见了吧,你的冥他要我死,是你的冥要我死。

你看,他这一招可是只冲我的心脏而来,没留给我一丁点反悔的机会,他要我必死!

所以,我要让你失望了,楚昕舞。

不怨我没给他机会!

终于狠下心借着他袭来的力道把自己的身体甩出去,跌倒在地,等他亮剑向我刺来而敞开身体的瞬间,握紧袖中的小型十字弓,发射。

是他自己招惹的我,怨不了任何人!

藏在袖中的小型助推式十字弓是在客栈的时候做的,为的就是应付现在这种突发状况,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得上。

眼看弓箭袭去,莫冥非急急往旁边躲闪,却错算了我的十字弓和古代普通弓箭的速度差距,不但扎扎实实挨了一箭,更是由于慌乱躲闪掉进了湖中!

莫冥非,想不到你会死在这儿。

“舞,舞!救他,救冥!”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却带了陌生的惊慌失措。

“是他先要我的命。”我冷笑着陈诉。要我救仇人?

“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楚昕舞的声音,哀求,缭绕在我的耳边,挥之不去。

“舞,我爱他啊!我不要他死!”

“舞,你莫忘了,你也曾为他心软过!你也曾不想杀他,对于杀手的你,没有动手杀威胁到你的冥,你还不明白,在你心里,他已经不一样了!”

“舞,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接受的不仅是我的身体,还包括情感!”

这就是所谓的彻底成为楚昕舞?接受她的一切?

“再废话,你的冥就真的死了。”

“舞!”

麻烦。我厌恶地甩甩头,抛开脑海中楚昕舞欣喜若狂的声音,一头扎进湖里,开始探询莫冥非的下落。

没多久,我就把莫冥非拖上了岸。

竟然未伤到要害,而且落水的这段时间居然还记得闭气,并未吸入很多水,他还真是死不了。

不知道我这算不算以德报怨?我叹口气,认命地拍拍他的脸颊:“喂,莫冥非,醒来。”

他微微张开眼,气息微弱地吐了几个字:“楚昕舞……”

我知道他下面想说什么,你怎么还没死。

“不好意思,我没如你所愿地去见阎王。”

听完我的话,他居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很纯净的笑容,绽放在他苍白的脸上,说不出的清新。

再然后,他没有任何防范地——晕了过去。

谁献忠诚

莫冥非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晕了。

难不成让我善后?

“楚昕舞,你还在不在?我把他丢这你有没有意见?”

救下要杀我的人已经是我是极限,不要告诉我她还想我背他回房,再像个痴女子一样端茶送水照顾他。

“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冥这样的笑。”

“那不过是昏迷前意识不清的本能反应罢了,搞不好他是想冷笑,笑我怎么还没死。你就少自做多情了。”

“是吗?舞,你啊……”

“罗嗦。”

“那你别丢下他。”

“等着他醒来杀我?”我冷哼。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计较这些奇怪的事情,情绪也变得不容易控制。我好像在以连我自己都察觉的到的速度,慢慢地改变,变得不像是夜瞳。

我们正渐融为一体。准确的说,是我正在逐渐融进你的灵魂,成为你。我们再也分不开了。

你愿不愿意,你接受的不仅是我的身体,还包括情感!

倏地想起楚昕舞的话——难道……

还想问什么,却不经意间看到莫冥非张看了双眼!晕了才十分钟就苏醒,不得不让我感叹他的自控力,这也是有内力的附带作用?

“你醒了?”

“你……救我?”他狐疑地盯着我。

“是,不过我只救一半。”

“一半?”

当然是一半,你以为你要杀我,我还得全程救你?若不是她吵得我烦死,我连一半都不救!

“莫大执事,听说府里来了刺客,很快就会有人找到为保摘星楼不幸受伤的莫执事你的,楼主我就先走一步了,后会有期!”

舞……又是弱弱的声音。

楚昕舞你再多说一句我折回去杀了他!

“你就这么回来了?”

听完我的论述,水云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堂堂摘星楼的真实掌权人就被你像垃圾一样丢了?老大,你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就算你武功再了得,也不该这么胡来啊!天哪,你……你给我马上回去!”

至于这么激动么。我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口气:“我和侍卫说有刺客去湖边,估计现在已经把他送回房了。”

“我又没担心他死不死,我担心你和他闹翻我们的计划就完了!”

“那你就投靠‘堂堂摘星楼的真实掌权人’去。”我惬意地享受着茶香,雍懒地眯起眼,“好舒服。”

“舒服你个头!不行……我……要被你气死了……”

水云自顾自地斟了杯茶,一口灌下,找了张椅子坐下,拼命揉着胸口顺气。趁着空挡还不忘瞪我一两眼泄恨。

“你要看不过去,可以替我安排补救。”我好心提议。我是不会做没意义的事的,而且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

“舞。”

“什么?”水云被我不找边际的话一愣。

“你不是找不到骂我的称谓么?我叫舞,单名舞。”绝对不会变成楚昕舞!

“你叫舞?”

“你叫昕舞也可以。”反正没多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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