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有酒今朝醉又如何?
我笑了笑,进了留芳楼。
“姑娘,您这是……”
大概是见过一身锦缎薄衫的富家小姐打扮,又夜半一人上青楼,着实怪异。老鸨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帕儿挂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傻傻站着干笑。
“我只是上这来喝酒听曲儿,妈妈这儿不是也待女宾么?”所以才有了上次倒贴买“兰儿”一说。
“是是!”老鸨马上收起诧异,“姑娘一看就是富家小姐,可是咱留芳楼的贵客!肯屈身来这儿,那是咱的福分!楼上雅座请!”
“那就有劳妈妈了。”
跟着老鸨踏上楼梯,我的余光打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月痕?
“妈妈,我上那坐就可以了,”我指了指楼下最靠近舞场的桌子,青月痕所在的地方,“我和他,相熟。”
才不见几日,青月痕越发憔悴了,额头发青,脸却因为酒的关系涨得通红,显出一种近乎橘黄的颜色。
一身奢华锦衣被折得满是皱痕,平日里不离手的镶金折扇此刻也被胡乱丢在杯盘狼藉的桌上,扇面上点点湿痕,怕是刚洒上去的酒。
平时一丝不乱的青丝也不知何时散了几缕下来,散乱地垂下耳际。
桌上,三成是菜,七成是酒壶。翻的翻,倒的倒,掉地上的尽数碎了,不知是跌落的,还是砸下的。
这真的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郡国王爷青月痕?
他何时落魄到了这般田地?
舞场中,乐罢,一曲舞终。
“好!”他醉眼惺忪地拍手,“跳得好!再上,换人!上酒!”
在王府里,虽说他也是纵情酒色声乐,却无论如何都是一副偏偏公子模样,从未真正醉过。今天到底喝了多少酒,才能让千杯不醉的青月痕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我拦下上酒的侍童,拿了酒壶酒杯,径直到他的桌前坐了下来,替他满上一杯酒,也顺道替自己斟了杯。
“谢了!”他一扬头,又是一杯下肚,“再来!”
我小酌一口,放下酒杯,又替他斟了杯,“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昕舞啊,你没死……”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昕舞,青大哥是不是个废物,任人宰割?”
说罢自己先痴笑起来。
喝醉了看不清,才跟着感觉辨认,认出我的吧。看来,他真的醉得不轻。“青大哥怎么在这里?”我小心地开口,“离殇阁……不是有危险么?”
“危险?”他苦笑一声,“是有危险!可是,哪有我插手的份?我的那个爹,才不会让我插手这件事!我算什么……你知道我算什么阁主么……”
“青大哥,你先别难过。”
“我不难过,咳咳……”他咳嗽了好一阵子才继续,“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是离殇阁主……晨儿,晨儿也不屑嫁我……昕舞,你说青大哥是不是很没用?”
“你为什么要取晨儿?”这是我一直想问的。
“晨儿……很好,爹疼她多于我……而且……”
青月痕没有说完,就倒在了桌上。
“姑娘,你和王爷既然相熟,可否劳烦您带他回去?”老鸨在边上站了半天,犹豫着开口,“王爷以前从未喝醉过,今天这样,又没带侍从,万一路上出了事,我这小店可就开不下去了。”
青月痕已经完全醉了过去,不醒人事。
最近祭风教活跃得厉害,把毫无抵抗能力的离殇阁主丢在这里,即使这次祭风教目标不是离殇阁,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只是若以我这女子的体力要把他弄回郡国王府,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去请府中侍卫,回来之前请妈妈照顾下他,可以么?”
“自然可以,多谢姑娘!”
老鸨顿时笑开了,如释重负。
唯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无聊至极夜半逛青楼,没想到非但没消遣成功,反而弄了个必须回王府的理由,这也是天意么?我什么时候和离殇阁有了这等孽缘,每一次不想回去,都会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上次是撞到了义父和暮的奇怪对话,这次,不知道又会怎么样。
杀气!
才出留芳楼没多久,就感到一股杀气弥漫在街道口,显然是针对我而来,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动手。而且,不止一人,是四周都有!这时候,如果我追寻杀气而去,肯定会给身后的人可趁之机!
我引出袖中藏剑,退到墙边。这样一来,就避免了腹背受敌。
“哪位赐教?请现身一见!”
很愚蠢的方法,让对方知道我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不知道作用大不大。
突然,身旁疾风一闪。终于动手了!
我犹豫片刻,收回长剑,改成了十字弓。以一敌众,我的体力怕是会吃不消,那就只能选择最省力的办法,尽量减少运动量。
箭离弦而去,正中目标!
一人落败,却有更多的人轮番向我袭来!
我的十字弓一次最多能发七箭,七箭一完,就必须换箭,而我身上根本就没带那么多箭!而且,把自己逼在死角虽然可以保一时安全,却经不起长时间打斗。无奈,我只好拔剑迎了上去。
来人身手不高,但人手众多。所幸是半夜,光线很暗,有利于我,但待到我体力不支时,却还剩下三个未曾倒下!而我,已然没有抵抗能力!
越打越退,终于,又被逼到了墙角。
突然,手腕一刺,却是其中一人的剑划破我的手腕,手里的剑顿时掉落下去。不容我屈身去捡,另一个人的刀就朝我砍来!
我躲闪不及,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手触到什么东西,我心中一动。
只片刻,那人的刀就又劈了下来!
我抓起刚才无意间触到的箭,径直将它插进了那人的腰腹!滚烫的血溅了我满手,顺着手臂淌下去,怪异的温暖。总算,那人慢慢倒了下去。
没有须臾歇缓,刚才划破我手的那人一挥袖,竟不是暗器,而是一股淡香散了开来。宛若置身兰室。
什么东西?!
还有两个!怎么办!
没了十字弓箭,没了剑,如今只能任人宰割!难道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突然,眼前红光一闪,一道身影飞快地替我挡下即将那人落下的剑,随后冲了上去,和他纠斗起来。
暮!
我扯出一抹笑,不会死了呢。
看到暮,莫名的心安,像是冬天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整个人也跟着瘫软。有种虚脱的感觉,战后的疲惫在这一刻才彻彻底底涌了上来。
此刻的暮浑身泛着寒意,一招一式凌厉得我前所未见,哪里还像是那个庸懒狡黠如猫儿一样的暮。
墨魂贯穿那人的胸膛。
最后一个刺客见情势不妙,却突然做一件颇为怪异的事,他冲到其中一具尸体上,将那人身上十字弓箭拨出来,转身就跑。
他想做什么?我试着站去探个究竟,可动作却被身上不知何处猛的激起一阵剧痛打断!明明只有手腕被划伤,为什么会全身都痛?低头一看,赫然发现手腕上的伤竟然泛着幽幽的墨紫!
刚才的兰香……
一个不稳,跌回地上,痛楚似乎有增无减。
“嘶……”我疼得忍不住直抽冷气。
“夜!”顾不得追赶那个逃跑的人,暮冲过来,狠狠地把我揽进怀里,“我找了王府,找了摘星楼,找了祭风教,你跑到哪里去了!叫人担心死了……”抱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要是你……我……”他越说越模糊,可我却似乎并没有要晕过去的感觉,他在说什么?
“暮!痛……”深入骨髓的痛,令得我连话也不能完整。
“怎么了?”暮赶紧松开我,按上我的肩头。
“好象……毒,兰花的香味……”我狠狠咬下嘴唇,不让神志涣散,尽量把知道毒药特性描绘到最详细,“发作很快……血,变成紫色……浑身刺痛……”
“降紫,离殇阁的毒……”他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挑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夜,你中毒了。”
“我知道。”这还用得着你说么?
他凑近我,近到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阵阵微热的空气在我面前流动着。
他说:“夜,我给你解毒……”
我想说,好,可是刚一张嘴,他老实不客气的将这个字吞进了肚子,双唇轻轻覆上我的唇……我想我是吓到了,整个人很没出息的僵住,而他却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舌尖轻轻挑开我的唇,偷偷溜进我的口中肆意掠夺我的呼吸,久久不肯平息……直到我感觉到口中泛起一丝血腥味来,才让我惊醒,猛然推开他……
他退开一些,微微有些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我,唇色嫣红,象是抹了胭脂般艳丽妖娆。
风生水起
他退开一些,微微有些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我,唇色嫣红,象是抹了胭脂般艳丽妖娆。
他刚才……做了什么?
近在眼前的明眸,划过脸颊的呼吸,还有温润的唇齿相接……
“你……”
待到我反应过来,拳头已经自动朝他的脸拜访过去。
他侧身一躲,顺势站了起来,后退几步,笑吟吟地看着我。
“都有力气打人了,也该可以走路了吧。”
什么走路?听了他的话,我才惊觉身上的刺痛不知何时已经减了一大半,体力虽然依旧不支,却已经可以勉强行动。这是怎么回事?毒的药性过了,还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定莫名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喉咙里还泛着一丝腥甜,嘴里也残留几分腻味。是血的味道。
暮就站在几米开外。看到我在看他,脸上竟闪过几分红晕。
他的嘴角隐隐约约有些鲜红。
还有他刚才的那句“夜,我可以给你解毒”。
难道……
“你的血……”方才,他是要我喝他的血,然后用他的血解毒?
“是啊,上次就说过离殇阁的毒对我无效,我的血,当然可以给你解毒。”他顿了顿,用手抹过自己的唇,指尖沾了点红色,突然一脸的垂然欲泪,“亲都被你亲过了……夜,你可要对人家负责……”
莫名的冷风吹过。
我……靠!
“离殇阁的毒?你是说……义父他想杀我?”应该不大可能,否则,他就不会邀请我加入。可除了义父,就只剩下青月痕和暮。
“不是离殇阁的人。没我的同意,离殇阁没人敢对你动手!”暮的眼中寒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有人嫁祸?”
照这情形看来,嫁祸也不无可能。
我死在离殇阁手上,摘星楼势必与之一战,得益最大的是祭风教。这些杀手是祭风教嫁祸给离殇阁的么?对付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我还多此一举地使毒,而且用的是标志离殇阁的降紫之毒,不是嫁祸还能是什么?
我的举动,什么时候已经被流絮探知了,而我还蒙在鼓里。
“糟了,青月痕!”
猛地记起还醉倒在留芳楼的青月痕,我一激动,奋力起身,却随即又跌回地上。喉咙一热,血腥味在嘴里泛滥开来。
既然他们可以算到我会路经此地,而且是在深夜,就证明我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了如指掌,那和青月痕碰面自然不会例外。而青月痕死在留芳楼,绝对是嫁祸摘星楼的好办法!
上次宴请群雄之时,我的短箭已经曝光。难道刚才那个人跑前取我的短箭是为了让青月痕死在“摘星楼主”的箭下?
“夜!”暮惊叫,赶紧上前扶起我,“我说你可以走了又没说你可以激动!你……”他低头看了看我,叹口气,突然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回王府去!”
暖意,刹时包裹。
这是……什么奇怪姿势!我挣扎:“放我下去!青月痕还在青楼……有危险!”
“老头子已经派人去接了。”暮淡道,对于我的挣扎,报应是怀抱更紧了些!“你再乱动,小心被压下的降紫反侵!”
那又如何?我一顿,继续挣扎。
“那就只能……”他玩味地笑,“再拖累我一次喽!”
……
靠!
虽然看不清,我还是狠狠地瞪了眼,却也不敢再乱动,任由他抱着走。
暮,刚才的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想起,心霎时纷乱起来,理不出一点头绪。很是奇怪的状态,和第一次狩猎完毕的那种慌乱很像,不知该怎么办,却也——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
又是那天夜里听到义父和暮对话时的陌生感觉,慢慢地,在身体里烧了起来。像是虚空的岩洞里,突然丢进去块石头,磕磕碰碰地滚向岩洞深处。一路发出丁冬声响,间或洞身岩石松动,随之一起滚落下去。
然后,本没人知道的岩洞,只因为填进了些什么,反而被人窥探到了它的空洞。
突然觉得天,真的凉了。
冷得让人发抖。
有笛声飘散在夜里。
久久地在空旷的街回荡着,听不出远近,却依稀可以辨别是笛曲中最为凄婉柔美的曲子,锁情。
长长的音调串成一曲伤悲,竟然始终未曾哽咽,而是顺滑得不可思议。不知道这吹笛的人用了多少心思在想他念着的人儿,才能吹出这般凄婉,而不绝望的曲调。
听得出,那人像要拼性命一样在吹这曲锁情。
早在第一次被暮虏离摘星楼,又从祭风教逃脱后的那段住在客栈的时间里,我用心留意客人们天南地北的海谈。无意中知道了这曲绝唱,琐情。
传闻,锁情是青楼女为痴恋的富家公子所作。很俗套的富家公子家道中落遇青楼红颜知己捐助重新振作的故事,却没有花前月下感人至深的郎情妾意。只不过富家家道中落后意外捡了袋银子而已;只不过银子的主人刚好是痴恋着他的青楼而已。连听歌赏舞都没点过要她,更不用说是侍寝,从头到尾,她于他都只是个陌生人。
青楼女子,即使是恩人,又能算得了什么?她明智地选择了慰藉自己的心,却不会给自己任何期望的方法。
我知道,锁情锁的是自己的情。
锁,不是抛弃。再痛楚,也仍要留着情自己回味。
只要那个人幸福。
刚听说这个传奇,对说得神乎其神,吹得却很是平淡的曲子,我一笑而过。没想到,今晚真就听到了可以让痛,却仍感恩的至极哀伤。
在音律方面,我向来是个门外汉,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研究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只是以前因为任务需要,才会有所接触,当然也不会有兴趣去探究是谁在寒夜独吹锁情。只是,还是有些好奇,究竟怎样的心境,才会吹出近乎折磨自己的笛声。
不知道是不是锁情有安定心神的作用,在暮的怀里,我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至少,这个人刚才救了我的命,不会立刻杀我。
至少,我不讨厌他的触碰。
索性,随他去。
“夜,降紫要是两个时辰不解的话就无药可解了。”
“恩。”
“夜,要不是我在,你可就没命了。”
“恩。”
“夜,没命的话,世界上就没夜这个人了。”
“恩。”
“就这反应?”
“那你想我有什么反应?”
……
“怎么停了?”
“夜要是没了,我……”
风过, 暮的话我没有听清,就直接睡了过去。
第一次,在别人的身边睡了过去。可能真的是如暮所说,是降紫的余毒未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我真的失去了意识。
迷蒙中,似是有人轻轻叹息,轻得埋没在呼啸的风声里,在夜里荡了开去。一声叹息,却吹得我眉头都皱了起来,说不出的纠结。闷在胸口,盘桓了不知多少圈,像是宿醉的人喉间的那口酒气,欲断不能。
绵长的呼吸软软地掠过脸颊,停留在我皱起的眉心。
夜。
恩?叫我么?残留着些须意识,我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身体也动弹不了,只是稍稍僵直。暮,是他在叫我么?可我却回应不了。
于是,眉头皱得更紧。
又是一声叹息。然后,似乎是有人对着我的眉心吹了口气。
只片刻,暖暖的气息便抚上眉心。绵长,轻柔,似是要抚平眉心的皱起。一下,两下,三下,温暖的气流不断涌至,像是要渗透眉心。
意外的,堵在胸口的闷躁竟随着那轻拂过气息慢慢平息,如同一碗清泉,或是一块浸湿的毛巾轻轻放置在醉酒的人滚烫的额头。让他瞬间平静了下来,安然入睡。不知不觉,我便放弃了睁开眼的纠结,舒展了眉头,干脆让自己的意识沉了下去。
“暮。”谢谢。沉睡前,我模模糊糊的唤了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本想道谢,却没来得及开口就睡着了。
最后的记忆,是额前突然有些凌乱的呼吸。
“夜……”
情何以堪
朦朦胧胧地醒来,床边依稀坐着个人,而我之前竟然没有察觉。
“晨儿,”那人见我睁开眼,俯身向前。淡淡的酒味笼了上来。“你醒了?”
青月痕?他没事?
“大哥,”我支起身,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我的别院,原本我未出房门他就来拜访已是于礼不合,更何况我还衣衫不整地在床上,青月痕素来彬彬有礼,即使名义上是哥哥,也断然不会做出这般举动。难道离殇阁发生了什么变故?
“昨晚,陪我喝酒的是晨儿,对不对?”
看得出,青月痕还没有完全清醒,看向我的眼还有几分醉意朦胧。他恍恍惚惚地伸出手,又慢慢垂下,最终还是落到了我的耳际。“晨儿。”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用手将我不知何时完全解散,凌乱地披在肩后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到脸颊边。
划过耳际的指尖冰凉,微颤。
“大哥。”
未着一丝妆容,身上也只穿着底衣。我很清楚现在这副模样和楚昕舞的相似度有多少。即使长时间气质已经有所改变,容貌没有变化是不争的事实。
而青月痕此刻的举动,分明是在刻意还原楚昕舞的外貌!加上他之前奇怪的言语,不得不让我对他起疑心。
“昨天,我已经想明白了。”他满意地看到我全部散落到胸前的头发,拉过床边的衣服替我披上。
小心地揽我入怀。
不明所以的状况,我按兵不动,任由他将我包裹严实。
避开他的视线,手悄悄探触,马上察觉一直随身的笔受已经不在身边。抬眼,就发现十字弓,软剑和匕首被整齐地摆放在不远处的桌上,大概是昨夜暮送我回来时替我解下的。我苦笑,他大概不会猜到会导致现在这种状况吧。青月痕,来者不善。
“第一次,你用手替我挡下一剑,让我知道我的命还有人会救,那时我就把你放在了心上,”青月痕的手臂渐渐环紧,下颚抵上我的额头,“第二次,你托我杀了莫冥非,让我知道我不是不被人需要,昕舞需要我的保护,”他喃喃诉说,微辆的唇贴上我的眼,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曼延,“然后,晨儿让我对自己的感情产生疑惑……原来,一直都是你,昕舞。”
原来,一直都是你。
昕舞。
他唤的是昕舞!
好个青月痕!
我抬手,趁他松懈的机会将他奋力推开,右手一记手刀紧随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他的颈项。
他一缩身,惊讶地注视着我的举动,却没有如我所愿倒下。“昕舞……”
力道不够么?该死的降紫!
低咒一声,我迅速收回右手,左手一翻,袭向他的颈项,扣上他的命脉!只要他有任何举动,哪怕我的手劲不足以拧断他的脖子,却也可以轻易震断他的动脉!
“晨儿!你这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如何得知?”我冷道。
明明几天前还不像是知道的样子,依他的性子,不可能有能力隐藏得如此之深!扣着他动脉的手用上几分内力。不足以致伤,却足以起到威胁作用。
“昨天,有人告诉我的。”他苦涩一笑,随即身体僵直,脸上却逐渐转红。目光中闪动着隐隐约约的迷离。不知道是不是我扣着他命脉的缘故,他的呼吸也越发凌乱急促。
“是谁告诉你的?”义父?
青月痕突然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极力控制着什么。
“说不说?”我又加了几分内力。不经意间发现,似乎有什么奇怪的气息刚才就存在,现在正慢慢曼延开来。甚是熟悉的气味。
香味?
“昕舞!”
他突然激动起来,不顾致命威胁,用力把我拉进怀中,“昕舞,昕舞……嫁给我……”话未完,唇就压了下来,强行放在我腰上的手更是不安分游走,企图拉扯下衣带!
青月痕!
他好大的胆!
强忍下浑身泛起的呕吐感,我收手起掌,用尽我残存的半吊子内力,对着他的胸口奋力一掌!
他吃痛地吸了口气,向后到去。慌乱中扯下纱帐,跌坐到了床下。
隔着薄薄的纱帐,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红透的脸,和眼中露骨的欲望。红丝密集的眼,没有以往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困兽般的欲火,戒备,还有隐隐的绝望。
“你……怎么没反应?”
许久,他艰难地开口。
反应?他想要我有什么反应!我冷笑,整了整宽松的底衣,拉过外衣胡乱披上,下床取剑,“那我该怎么反应,郡国王爷?”
“不可能……明明中了花容……”他的脸越发涨得通红,喘息不止。
花容?“春药?”见他的反应,大概是连自己和我一块儿下了毒,而且八九不离十是催情的药。只不过为什么我没反应就不在他的计算之内了。
回想起刚才熟悉的香味,突然记起上次夜晚也曾经在那壶代价昂贵的“茶水”中闻到过。并不完全一样,配方却差不了多少。一个需要服用,一个嗅之中毒么?
“上次也是你。”
“你……喝过暮的血!”他跌跌碰碰地想要站起身,却被我的软剑挟制得动弹不得。
暮的血,还可以解那花容?还真是万灵丹哪。
回忆起昨晚,我不自觉地抚上嘴唇,尴尬。
“昕舞……我好难受,帮我……”
似乎是药性上来,他死咬着嘴唇,汗如雨下,身体竟不顾贴着皮肤的软剑,向我靠了上来。
软剑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鲜艳欲滴。
“帮你?”见拿命威胁不管用,我将软剑收回几分,“你要男人还是女人?”大不了我替你找。
“昕……舞……”
“哪个侍妾?”我记得他郡国王爷可娶了不止一个女人,找起来应该不会很麻烦。
“昕舞……”
该死。我拿过桌上的茶壶,将剩余的茶水朝他的脸蛋一股脑儿泼了上去。满意地看到他稍稍恢复神智的眼。
“你下的毒,不要告诉我你没解药。”见他完全不配合,我索性用最快捷的方法,“两条路,一,吃了解药或告诉我解药在哪,二,我出门,把第一个遇到的人带到房中做解药,”我邪笑,“不论男女。”
他沉默。
不一会儿,喘息声又急促起来。
“如何?”
“你……的血,可以解毒……”他终于开口,望向我的眼里尽是迷离。
喝了暮的血的缘故么?
“脏。”
我怕脏。无法想象自己的血在别人身体里是什么样子。
“那为什么暮可以!”
为什么暮可以?
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提出来,我的确吓了一跳,不知做何反应。
“暮不同。”我避开他的视线。哪里不同,我也不知道。
只是,暮不同,而已。
“我明白了。”青月痕扶着桌站起身,笑得苦涩无比,“昕舞,你也是暮的。”
又是淡淡的香味飘散。
不知何时,他的眼里已经退了情潮。
“父亲是暮的,离殇阁是暮的,郡国王府是暮的,现在,连昕舞都成了暮的!我还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傀儡!”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哈!”他扬手挡开我的剑,“你居然还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义父真正的宝贝儿子从来都只有暮一个么?你不知道郡国王爷离殇阁主青月痕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傀儡么?离殇阁的君上,从来都是暮!青月痕不过是暮的剑靶子而已!”
暮是离殇阁的主人!?
离殇阁主,郡国王爷,才是他的真实身份?
“青……大哥。”看着他的表情,分明是濒临崩溃的模样。
“从小,我做什么都比暮认真。琴棋书画到文涛武略,我拼了命做到最好,可终究是个被领养的废物!再好,也敌不过一个血缘!
我不甘心!连你也被暮夺走,我还剩什么?冠冕堂皇的名分,呵,还真好。”他嘲讽地笑,又望向我,眼圈有些泛红,“昕舞,跟我走,好不好?暮能给的我一样给得起!”
他这算是最后的邀请?
“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不想罢了。”
“不想?呵,不想!”青月痕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到门口,“我倒要看看没了离殇阁的暮你还想不想要!”
“你想干什么?”毁了离殇阁?他自己一个人,有这个能力么?
“我只是想给昕舞,看场好戏!”
也许是被他口中的“好戏”诱惑了。青月痕离开时,我并没有追上去。
也就在那天下午,江湖上暴出消息,离殇阁主青月痕席卷明暗诱三司及之下所有杀手名单资料,投靠了祭风教。
国有国法,杀手组织,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手下那么多人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份。一旦集体曝光,即使权利再大,也逃脱不了国法制裁,更不用说离殇阁树敌之多,只要资料泄露,十个郡国王府也保不了离殇阁!
离殇阁的状况空前危急,危急到从不轻易露面的离殇阁真正掌权人亲自召集三司商讨对策。
君上,青暮。
郡国王爷。
情何以堪
青云郡国王爷涉嫌谋反之罪,圣上大怒,即日查封郡国王府。念老王爷于国有功,贬为庶民。府内所有家眷侍从流放边疆。叛首青月痕罪无可赦,斩。府内财务上缴国库。青云国从此取消“郡国”封号。
天翻地覆的变化,快得让人目瞪口呆。那个风流倜傥温文儒雅的郡国王爷,居然有谋反之意!
偌大的一个郡国王府,一夕之内,化为乌有。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百姓即便有再多的疑问,也不敢贸然闲谈,生怕祸从口出,惹出什么大乱子。
难以想象,除了被查封的府邸还在,郡国王府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一天,距离青月痕在我眼前消失仅仅三天时间。
盯这镜子发呆已经不止一会儿,直到镜中多出的人打断我的思绪。
“少小姐,您在梳妆么?”
如沐春风般的声音,甜润浸人,让人怎么也发不了火,摄不了防。“云姨替你梳理可好?”
“不是梳妆,习惯而以。”最近发生的事很多,让我无暇应接。难得清净,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对着镜子看自己的习惯。这副皮囊不是我的,却让我做了很多夜瞳根本不会做的事。
在还是夜瞳时我素来没注意过自己的外貌,对自己究竟长什么样记忆也不深。盯她越久,就越不记得自己之前的容貌。出神时,似乎觉得我原本就长成这副模样。
如果某天,回去了,我还能做回夜瞳么?
发丝被轻轻理顺,身后的女人已经是容颜老去,眼中的媚意却依稀还可以窥见当年的风华绝代。这个人,便是那日在朱阁所见到的三个人中的一个,诱司,染风。
亦是在郡国王府被抄家之前将我带离到现在所处郊区宅地的人。
郡国王府灭了,离殇阁却从其中彻底脱离了出来。
说到底,暮只是玩了个至之死地而后生的赌局。既然青月痕掌握的资料是离殇阁所有成员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份,那就索性让所有资料作废。
一个谋反,就毁了郡国王府,收获的却是所有人还有身份的人成了毫无相干的个体,再也串不起来。至于那些被“流放”的人,则可以干脆转为地下,不在国法的限制之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壮士断腕。暴露了要害,既然不想时刻担心敌人暗地里偷袭,就索性自己亲手割断要害牵连,虽然损失严重,却避免了连锁反应,也使得自己处于主动地位,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还可以捎带着搅乱对方全盘计划。
的确是他的作风。
很狠绝的办法,一旦失败,说不定输的是整个离殇阁,也只有暮做得出来。
却,成功了。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暮一直没出现。
染风拿过台上的木梳,轻轻梳理我的头发。“年轻好啊。”她轻叹一口气,指尖穿过发丝,抚上我的脸。耳际冰凉。“风姨前几日见过少小姐,只觉得小姐漂亮得紧,”染风的手沿着脖颈抚上我的脸颊,一俯身,将自己的脸凑到我的肩上,盯着镜中我的眼睛,“今个儿细看,才发现小姐最俊的竟不是脸,而是这眼!”
“是么?”我垂眸,身体一紧。
“两年前,我见过楚昕舞,小鹿一样楚楚可怜的孩子。一样的容貌,风姨却觉得小姐要比她更讨人喜欢呢,这替身对风姨胃口呢。”
意料之中地,脖颈上的冰凉加重,还伴随着一丝麻痛。
匕首,还是刀?
诱杀之首,果真是洞察力不凡,出手也是闪电般快速哪。
“我是楚昕舞本人。”我笑,却不急着挣扎,“染司不信?”
“你的眼睛骗不了人,”染风略显苍老的声音轻言细语,透着蛊惑,“看,这种眼神,你没发现我们很像么?”她望向镜中,“杀手的印记,早就刻在眼中了,任凭你怎么伪装,都骗不了我的。”
“义父没告诉你,晨本来就是离殇阁的杀手?”
“半年的杀手生涯……呵,少小姐可别看风姨老了,就好蒙骗。”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夜瞳是怎么样的,她居然看得出来,还真讽刺。
“信不信,随你。”
话毕,颈上一阵剧痛。
“少小姐,风姨也是大局考虑。你若说出你来自什么组织,目的是什么,风姨可以饶你,还可以收你为徒,甚至可以把诱司交到你手上;你若不说,即使再喜欢你这孩子,风姨也只好忍痛割爱了。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天分。”言语间不无遗憾,倒也不失真诚。
天分,做杀手的天分么?
我嘲讽地笑。
“如何?”
“你只管动手。”只要你够胆!
“好!既然不能为我所用,还是趁早铲除!”
“染司!她是楚昕舞。”
暮,终于看到你了。
她是楚昕舞。
久违的声音,我的心一紧。
暮,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染风却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手一松,匕首从我身上滑落下去,叮当落地。
窒息感却没有因为架在脖子上的匕首掉落而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冰凉从脚底渐渐升上来,脸上却燥热得很。自己最致命的缺陷很可能就此暴露,感觉就像是刀尖慢慢刺进身体,动不了,即使再心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嫣红闪现。
不可否认,依我的性子,除了紧张,少不了的还有兴奋。
不知道是不是暮的命令,染风已经悄悄退下。
“你,不是知道我是夜么。”早在祭风教牢里,他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至少知道我不是楚昕舞本人了。又何必一口咬定我是摘星楼主楚昕舞?
“因为夜本来就是楚昕舞啊。”他笑得风清云淡。
到了这时候,他还是不肯讲真话么。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么明媚的笑容却没有半分真实,我的胸口堵得慌。可笑的是,我居然为了听他的解释在这里待了三天!置摘星楼于不顾的三天!
记得很久之前,莫冥非曾经问过我,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这恰恰是我此刻最想问暮的。青暮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于青暮,究竟是什么?
如果只是枚牵制三股势力的棋子,当了一次,我绝对不会当第二次。
“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不能让我知道?最后一遍问你,你对我究竟知道多少?”我冷笑,很成功地捕获到他瞬间的忧郁与失措,“你知道我不是提神的事,对不对,暮?”
知道我是楚昕舞本人,却不是楚昕舞。
“夜,你不想负责就直说……”
后退一步,泫然欲泪。
这时候,他还是不打算说实话。我究竟在等什么?
转身欲走,却被一杆剑鞘挡住了去路。墨魂。想拦下我,居然还动用了墨魂,好不荣幸。难道我的身份除了离殇阁的晨,还兼人质?
正午时分,屋外的阳光灿烂得很。
太过祥和的景象,总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这趟回摘星楼,十有八九要和祭风教拼个你死我活。对于我来说,其实意义并不大。
占据借贷的东西,哪怕票据已毁,也总有归还的时候。
“你想动手?”
“最后一个问题还没问完,夜想不负责任地开溜?”剑鞘压紧一分。
“是,你只管拦。”我将身体的重量尽数压向墨魂。就是玩命,又如何?
“你……”暮一愣,见我没有退让的意思,叹口气收了剑,“我是最后一个见到楚昕舞和第一个见到你的人,就这样。”
暮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却还是难掩眉宇间的异样。
他,竟然亲眼目睹了我和楚昕舞的交替?灵魂的转换,外在的人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暮也不像是会相信怪力乱神的人,如何会猜到……借尸还魂?
忆起初醒时的状况,虽然楚昕舞遍体鳞伤,却不致死才是。
而且,好好的楼主,即使被莫冥非虐待,怎么会倒在地上?莫冥非不管,丫鬟们也该扶她上床。
难道……
“你!”我被脑海中闪现的荒谬想法震慑,猛地推开墨魂剑,步伐不稳地退到门口,“和莫冥非交手时你来得那么巧,杀她的人……”不是莫冥非,而是暮?!
暮神色一变,垂下眼睑。目光掠过紧握着剑柄的手,眼睫微颤,将手挪到了身后,又是璀然一笑。“是她一心寻死,我不巧被发现了行踪,就顺了她的意。”
竟然,真的是他。
荒唐,好荒唐!我在意得不得了的人,竟是我上辈子的杀身之人!
“夜,在意她的死?”
“在意?”我苦笑,“我杀了你前生你在不在意?”你知道我和她是两个人,却不知道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共用一个身体。我和她原本就是一个人,你教我如何不在意!
“前世……”暮的笑意倏地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焦虑,“我杀的竟是你的前生?……可,”他顿了顿,移开视线,“你却没记恨莫冥非!一直以来,不是默认他是凶手吗?”
是,从没记恨。也许因为楚昕舞的嘱托,也许还有什么特别计较的东西让我区别对待。我不容忍暮杀我的事实。
“你不一样!”
不由地,心中还来不及反应的话脱口而出。
不一样的,暮。
情何以堪
你不一样的,暮。
莫冥非可以杀我,青月痕可以杀我,所有人都可以,惟独你不行。我绝对无法原谅。
暮定定地看着我,没有言语。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却意外地没有压抑感。
“夜。”暮低低唤了声,手一翻,扯我入了怀中。
漆黑的眸眼波流转,像是薄云笼过星辰,迷蒙一片,见不到底。让我不知不觉沉了进去,忘记了动作。
“你是夜。”暮的眉头微皱,一俯身,唇就贴了上来。只是轻轻一触,眼却霎时迷离。不知何时放在我腰间的手已环过我的后背,将我紧拥。残留着的青草清香幽幽地散开。“能让我破那么多次例的,只有……”最后一个字淹没在他吻上我的唇齿间。温暖濡湿的触感顿时蔓延开来。
脑间一片空白,分不清隐约听到的心跳声到底是源于我还是他。
这个人杀了我,我却忍不住沉沦。
原本蜻蜓点水的一吻,却在辗转间像撩原的火,蔓延开来,引得呼吸越发凌乱。
“暮……”好不容易找回一丝理智,我试图推开紧贴着我的胸膛,却被搂得更紧,不由有些恼怒,“放……开!”
“这是,”他稍稍有些气喘地松开我,唇色嫣红,“你想违约的惩罚。”
我埋下头,不去看他的眼。“那我可以走了吧。”
“夜不是早就买了暮么?”柔柔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听不出情绪,“就该一直陪着彼此,到死的。夜,陪我到死不困难的。绿衣微摇,暮的手搭上我僵直的双臂,又靠近几步。“离殇阁,摘星楼,责任是人家给的,要不要背却是我自己的事。如果是夜的愿望,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