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快点喝会冷掉呢!」
他不理睬黎莉丝。对他而言,不可能会去赞美拒绝自己的女人所冲泡的咖啡。
「别独自一个人喝,也帮我拿过来嘛!」黎莉丝说。
安孙子不甘情愿的站起身来,端起盘子,把杯子放在各人身旁。
黎莉丝一口气喝光。纱絽女下了一手棋后,慢慢搅拌,再津津有味的啜了一口。牧没有掺方糖便喝了。行武则神经质似的只啜了一口,他似乎输得很不甘心,自方才就一直沉默,似正不停思考棋步。
「这样就死棋了,如果还有棋子能够动,我倒想看看。」黎莉丝趾高气昂的说。
纱絽女的国王已被两个骑士包夹住了。
「我输啦!」纱絽女干脆的服输。
「啊,太好啦!如果我输了,由于刚刚讲了大话,不知要把脸藏在哪里呢!」黎莉丝坦白说着,站起身来。
换行武和安孙子对弈了。平日两人不管任何事皆相互对立,也因此观战者皆很感兴趣的想看看在棋盘上会引起何种风云。
果然,一开始就呈混战局面,安孙子的国王也迅速开始准备疏散。
娇小的纱絽女一手掩嘴忍住呵欠,站起身,蹲在露台门旁,背向这边,似在观赏花坛,不久,才自言自语的说「这种季节,今天真的天气不错呢」,紧接着停顿片刻,似在凝神静听,然后又低声说:「啊,是杜鹃吗?」
在时序已将入秋的此时,不应该会有杜鹃啼叫的,可能是听到斑鸠之类的叫声吧!但,黎莉丝和牧皆默然无语。
行武和安孙子不可能有馀裕听到外界的声音,完全沈迷在棋战中。
这样的状态持续之问,蹲在门前的纱絽女忽然回头。牧大概察觉什么异样吧?望向她,问:「怎么回事?」
「我……头很痛哩!」
听到对方有气无力的声音,黎莉丝也不可思议似的凝视纱絽女。
纱絽女双眼圆睁,似梦游症患者一样双手前伸,步履踉跄的开始走过来。
「纱絽女,你怎么啦?」
「头晕目眩……看不见东西了。」
「什么!」黎莉丝慌忙跑上前,伸出双臂扶住她。
牧也帮忙扶她在椅子坐下。
行武和安孙子同样纵马讶的放弃下棋,望向纱絽女。
「可能生病了吧!最好带她回二楼房间。」
「纱絽女,我帮你,你回楼上房间休息吧!」
听行武和安孙子这么说,纱絽女颔首,蹒跚想站起,却又颓然坐下了,同时手脚急骤出现痉孪,脸部肌肉绷紧、扭曲,表情彷佛在笑。
「头好痛……头……」
说着,她的身体大力扭动,呻吟了一、两声,双手抓住胸口的衣服,无力的仰躺在地。
2
「纱絽女,振作些!纱絽女。」黎莉丝跪下,抱住纱絽女。
纱絽女手脚再度开始痉挛,身体在黎莉丝臂弯里剧烈颤抖。这时,项链似乎扯断,从她紧握的左拳缝掉落细细的金链。
男人们茫然怔立,不知该做些什么。
「你们在发什么呆?」
「要扶她回床上吗?」
「像她这样痛苦,岂能移动?牧,你快去拿脸盆来,同时要万平老人找医师前来。」
牧三步并两步的跑开了。
纱絽女再度痉挛,同时说着梦呓。
「很难过吧?忍耐些,医师马上就到了。」黎莉丝温柔的哄着。
在这种情况中,还是需要细心的女性才有办法照顾,男人则不行。
纱絽女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断断续续喃喃说着无意义之语。
「可能是在念着橘吧?」
「一定是的。那个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安孙子,麻烦你去叫他回来。」
「嗯,没问题。但是,他在哪里呢?」
「说是去河边钓鱼。」
「我这就去。」安孙子冲出房门。
纱絽女又再度出现痉挛,似忍住剧痛般的嘴唇不住哆嗦,同一瞬间,一支削笔刀掉落在地上,刀上有白色的姓名缩写字母「M」。
「啊,行武,你还在?」
「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对了,你代替万平老人去会比较快,骑脚踏车。」
「医师在哪里?」
「一定是车站附近。啊,你顺便捡起那支红色削笔刀放到桌上。」
行武出去时,牧端着脸盆冲入。
「抱歉,麻烦你跑来跑去。我设法让她吐出来。」
「好,我帮你。」
「不行,你站在门外。女人很羞于被见到污秽的样子呢!」
每位男人皆失去判断力,完全依黎莉丝明确的指示行动。
牧沮丧的正想出去门外时,万平老人蹒跚的从走廊另一端跑过来了。他平时一脸笑容,可是现在却满脸愁容,似是板起脸孔。
「啊,太好了,如果是老伯,就能够帮忙了。」黎莉丝松了一口气似的叫着,朝着牧背后,说:「牧,你出去后把房门关上。」
等房门关闭,在老人帮忙下,黎莉丝让纱絽女呕吐。纱絽女已呈半昏迷状态,全身软绵绵的。
「这些应该丢掉。」帮忙纱絽女吐完之后,老人伸手向脸盆。
「请就这样放着,必须给医师看才行。」
「会是生什么病呢?」
「我想很可能是日本脑炎。」
「这儿又没有蚊子。」
「也许是在东京被叮到的。」
「东京是个要不得的地方。」老人似很厌恶大都会地说。
纱絽女的意识好像已完全丧失,只是喉咙发出轻微声响的陷入昏睡状态。
「牧!」黎莉丝朝着房门叫。
「可以了吗?」
「是的,大致上已安静下来。要扶她上二楼的卧室吗?在这儿,医师也没办法诊断……你能帮忙吗?」
「没问题。」
牧扶起病人上半身,万平老人抬着她的脚。痉挛已完全平息,纱絽女轻轻闭着眼晴,似已无知觉。
黎莉丝走在前头开门,又先爬上楼梯,上楼后,打开纱絽女的房门,掀开毛毯,放好枕头,让娇小的纱絽女像羽毛般躺在床上。
纱絽女脸色惨白,烫过的头发蓬乱。
黎莉丝轻轻替她盖上毛毯。
可能在昏睡中也受到剧痛侵袭吧?纱絽女唇际时而抽搐似的扭曲。
三对眼眸很怜惜似的凝视着纱絽女。
「好慢!」牧看着手表。
「医师吗?」
「医师很慢,橘也是。」
「医师有私家轿车,应该再过个十分钟就会到了。」万平老人说。
「啊,是吗?那么,该收拾一下客厅了。」
「不,洗脸盆由我收拾,你最好继续看护病人。」万平老人站起身,出去了。
牧几乎每隔三十秒左右就看着手表,双眉之间深刻的皱纹充分表现出心中的不耐烦。
约莫过了六、七分钟吧?玄关有动静了。
「来了吧!」
两人松口气似的对望一眼,冲出房间,跑下楼梯一看,不是医师,而是安孙子。
安孙子孩子气的脸孔充满不安,简直像是哭笑不得的模样。
「怎么了?橘呢?」
「不在,找不到人。」
「奇怪了!你仔细找过吗?」
「当然!我沿着河岸往下游找,却不见人影,所以想到也许已另有人来找他回来,就回来看看。松平小姐状况如何?」
「好像平静些了。还有,医师马上就会到。」
「那就放心了。对了,你们看看这个。」他递出一张扑克牌。
「怎么回事?」牧眉间浮现严肃的表情。「在哪里找到的。」
「那边,信箱内。回来时我突然瞥到信箱内似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发现这东西。」
安孙子的声音低沈,听起来很平稳,但,却绝非冷静。
「啊,是黑桃花色的扑克牌吗?」黎莉丝的声音颤抖。
「是的,是黑桃2。」
「2?这么说……」
「没错,是意味着第二次杀人!纱絽女不是急病,是被凶手所害,如果她死了,这就是第二桩杀人事件。」安孙子迅速说完后,似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遽变。「对了,或许是在可可里面掺毒。」
「也许是这样哩!必须保管好杯子,纱絽女使用过的杯子。」
三人慌忙跑进客厅。幸好,杯子仍在原处。
「纱絽女的杯子是哪个?」
「既然是可可,应该是这个吧!对面是你的杯子。」
两个杯子上,杯缘各有黎莉丝淡桃红的唇膏痕和纱絽女橙色的唇膏痕,很容易辨别。
「最好是慎重保管。其它的杯子洗干净也没关系……老伯。」她朝向烧洗澡水的火炉方向叫着。
「什么事?」
「其它杯子请帮忙洗干净。还有,这个杯子……」她指着纱絽女的茶杯,静静说。「我希望能慎重存放在不会被碰到的地方。」
「这、这个茶杯吗?」
「是的。如果有保险箱,放在里面最安全。另外,不管是谁、说些什么,都不能交给对方。」
黎莉丝说完,很担心似的跑上二楼。牧也紧追在她身后。
万平老人小心翼翼的拿着纱絽女喝过的杯子,似无法了解究竟怎么回事般,走出门外。
雇厅内只剩下矮小的安孙子,他气愤似的绕着桌子和椅子踱着,脸上不安、焦虑、生气的神情逐渐扩散。
「我端给她的杯中掺毒……我端给她的杯中掺毒……」他喃喃说着,边咬指甲边不停踱着。
就这样,第二桩杀人事件遂行了。
四、砒霜
1
「抱歉。」玄关外响起男人浑厚的声音。
在客厅里踱圈子的安孙子立即冲出玄关外。
玄关前站着鼻下蓄留胡髭的圆脸中年绅士,偕同腋下挟着皱巴巴医事包的白衣护士,门外可见到似是医师驾驶前来的绿色可乐娜汽车。
「听说有急症病患,我们匆匆赶来……」
「是的,症状很严重。请这边走。」
安孙子脸上浮现松口气的表情,摆好两双拖鞋时,万平老人和黎莉丝快步跑过来了。
黎莉丝一把接过护士手上的医事包,走在前头带路。安孙子将医师的巴拿马帽挂在衣帽架后,紧跟在后。
坐在纱絽女身旁凝视她的牧数人,见到医师进入,慌忙站起,但,仍很有礼貌的致意后,让座。
「我去拿脸盆。」黎莉丝想走出走廊。
医师阻止她,打开护士递上的消毒器盖子,用沾着酒精的脱脂棉迅速且仔细的擦拭过手指。
护士以熟练的动作脱掉病患钮扣,准备敞开胸前。
「我们回避一下吧!」说着,牧和安孙子一同出了走廊。
安孙子很担心似的凝视静静关闭的房间,始终一言不语。
牧也相同,默默咬着小指指甲。
不久,万平老人端着盛放热水的脸盆上楼了,知道医师已开始诊断后,神情凝重的呆立门前。
三位男人异常热心的凝神静听室内传出的轻微声响。
急救约莫有十分钟之久吧?门开了,黎莉丝表情僵硬的探头出来,说:「进来……」
踏进房内的瞬间,牧和安孙子都敏感的察觉到,病患的生命已接近绝望。纱絽女眼眸半睁,夏天用的毛巾被拉盖至下颚,似已完全失去意识了。
「医师,情形如何?」牧问。
医师瞥了床上一眼,蹙眉,轻轻摇头,用万平老人递出的脸盆里的热水洗手,仔细以毛巾擦干后,将医事包推至一旁。
桌上散乱放着听诊器和几支注射针筒。
「很明显是中毒!不管你们同意与否,身为医师的义务,必须报警才行。麻烦你去一趟派出所找和田。」等万平老人离去后,医师重新望向这几位男女大学生。「派出所距这儿不远,只要打一通电话通知警局,刑事们应该很快能赶到,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得到预备知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因事关重大而紧张的医师,同时似也对病患如何被下毒有很大的兴趣,他热心听完牧的说明后,抬起脸,问:「那个盛可可的茶杯完整保存了吗?」
「有,已经请万平老先生保管了。」
「很好,但,能让我看看吗?」
花子马上拿来茶杯,医师接过,用小指指尖沾些可可在鼻尖闻嗅,接着沾一点在舌头上分辨味道,之后,低声说:「依症状判断已大致可明白是砒霜系列的毒物,这种东西无臭无味,任何人都不会去注意到。」
牧、安孙子和黎莉丝彼此对望,眼眸皆似迸射出火花般,安孙子正想开口说什么时,门开了,行武进入。
「呀,辛苦啦!」
行武似未听见黎莉丝慰劳之言,快步走近床边,望了一眼后,也没问医师任何话,漠无表情的退到房间角落,但是,当他的视线停在牧的口袋中露出一截的扑克牌时,立刻浮现惊异的表情。
「喂,那张扑克牌是怎么回事?」
「放在信箱里的,是黑桃2。」牧似想试试看行武会有何种反应,语尾加重的说。
「目前这种情况下,请别开玩笑。」行武马上狠狠的说。
「我没开玩笑,这是事实。」牧静静回答。
医师不懂行武为何如此反应,蹙眉,责怪似的抬头望着他。
行武察觉了,慌忙想改变话题似的问:「橘呢?」
「尚未回来,可能在哪里钓鱼吧!」
「找过了吗?」
「我去找过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安孙子冷冷的回答。
行武反唇相稽。「大概是找的方法不对吧!」
「何不大家分头去找呢?未婚妻变成这样之下,还悠哉的钓鱼,搞什么嘛!」黎莉丝气愤的说。
黎莉丝的话没错,在此之前,众人都过度关心病人的状况而未考虑到,事实上,必须尽轨把橘找回来,让他陪在未婚妻枕畔才行,否则,纱絽女未免太可怜了,而作梦也想不出会发生这种事的橘同样很可怜。
四人出到走廊,决定好寻找的路线时,发现入口大厅有人来访,同时传来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人一听即知是万平老人,而,另外一人的声音也很熟悉。
「好像是上次那位刑事……」安孙子的声音接近尖叫。
「怎会来得这样快。」牧的神情也不安了。
不久,走在前头上楼的人果然是那位刑事,他背后跟着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刑事已和大家熟识,轻轻点头招呼后,轻拍行武肩膀,说:「果然如你所猜测一样,对不?」
进入房内,两位男人似和医师谈论一会儿,之后,带着些许紧张的表情走出,对几位男女学生说:「请到前几天使用的客厅,有一点事向各位请教……」
同时,不等众人回答,立刻催促大家下楼。
2
客厅圆桌上仍放着西洋棋盘,盘上摆着棋子。刚刚正在对弈的行武和安孙子因惊讶而站起的椅子,以及纱絽女痛苦挣扎而碰倒的椅子,还是保持原状。
男女学生们彷佛正凝视古战场的观光团一般伫立门口。
「你们在那边等一下。」刑事和另一位男人在门口处制止众人进入后,好像要记下现场情景般以锐利的视线一面望向客厅四处,一面看着圆桌四周。
「可以了,请找位子坐下。啊,椅子不够,没办法,我只好坐这张不祥的椅子了。」刑事在纱絽女坐过的椅子坐下,盯视众人苍白的脸孔。「坦白说,为了调查上次那位烧炭男人离奇死亡的事件,剑持探长一行人由县警局前来,我正陪他们在派出所休息,园田老人来了,所以立刻赶过来。我帮各位介绍,这位是剑持探长。」
探长坐着不动,一颗大头朝众人点了点打招呼。学生们也同样坐着回礼。探长是身材魁梧、身高将近六尺的人物,双手像捧着突出的小腹,感觉上颇有威严。
「听说信箱内被丢入黑桃2的扑克牌,在谁那里?」
「我。」牧从口袋里掏出扑克牌置于桌上。
刑事也从自己口袋拿出扣押为证物的黑桃A,互相比对后,递给探长。
「凶手很明显终于进行第二次杀人……对了,冲泡可可的人是谁?」
「是松平小姐,亦即是她自己冲泡的可可里被掺毒。」安孙子宏当场回答。
「自己冲泡的?」刑事的表情似很意外。「总不会是自杀吧?」
「也可以认为她是自杀的。」安孙子很认真的说。「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不过,我推测也许杀死那位烧炭男人的正是纱絽女。」
「哦,这是新的推论呢!但是,当时她不是和橘先生一同散步吗?」这时,刑事才发现橘不在场,问:「咦,橘先生呢?」
安孙子没回答,急促的开始说明自己的推理。「可是,刑事先生,纱絽女和橘是否始终在一起,并未深入求证过,对不?两人正在散步时,纱絽女忽然见到走在悬崖边的尼黎莉丝,而之所以会认为是尼黎莉丝,当然是因为烧炭男人身上披着她的风衣,才产生误认。
「对于尼黎莉丝,纱絽女可能有着我们所不了解的行凶动机,因此她找了适当的借口离开橘,暗中接近尼黎莉丝,将对方推落崖下,又丢下黑桃A的扑克牌后,才若无其事的回到橘身旁……
「橘完全对松平纱絽女着迷,更不可能想到她是凶手,也应该不会注意到她会利用短暂的时间杀人。不过,也可以认为他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甘愿当帮凶。」
「或许吧!你的看法相当有趣。」刑事的褐脸上浮现微笑,说。
另一方面,剑持探长仍沉默无语。
「这么说,松平是预期终有一天会被发觉,而决心在受司法审判之前自杀?难道无此种可能?」
「而且故意在信箱内投入黑桃2?」刑事以不能同意的表情反驳。
「那是因为……其实只要分析凶手的心理即可了解的,亦即不希望被知道自己是杀人者,尤其不希望被自己心爱的橘知道,因此才会有必要伪装成自己是第二位牺牲者。」
由木刑事尚未回答,行武打岔了。「自杀的论点虽可以成立,问题是,那样的话,岂非也能认为是过失致死?她想杀尼黎莉丝之点,由误杀烧炭男人事件即可明白,但,第二桩事件中,喝可可的人只有松平纱絽女和尼黎莉丝两人,计划杀人的纱絽女当然会事先准备毒药,在厨房内将毒药掺入尼黎莉丝的杯内,再将多馀的部分冲掉,毕竟若不丢掉毒药而随身携带,事后被搜出就麻烦。」
刑事轻轻颔首。
「接下来回到客厅想分配茶杯时,相信当时的情形各位都记得,尼黎莉丝一见到她回来立刻邀她下西洋棋,当然,她一定困惑不已,问题是,如果拒绝反而会引人怀疑,不得已只好答应了。」
「但是,这一着失错却导致全盘皆输!安孙子丝毫不知其中内情,在送饮料给众人时,却把掺毒的那杯可可送给了松平纱絽女。」
「哦,茶杯是你分配的?」刑事问。
被刑事这么一问,安孙子瞬间浮现「糟了」的表情。
行武却不理会的继续说:「以松平纱絽女的立场,她陷入不得不孤掷一注的窘境,不,亦即是生死的机会各半,不是自己死亡,就是杀死尼黎莉丝……不过,踌躇的话又会引人怀疑,等于承认自己是凶手。当时纱絽女是一口一口慢慢啜饮,尼黎莉丝却是一口喝完,我当时还很佩服,那样浓稠的可可竟能一口喝光。」
行武狂热的说完后,似想知道有何回响般,正面凝视黎莉丝。
但,黎莉丝却用怀疑的冷淡眼神凝视这位不怀好意的九州岛男儿,沉默不语。
行武难堪的望向安孙子,但,安孙子同样不发一言。
「嗯,不错,我也记得。」牧微笑回答。
「那么,安孙子先生,可可虽是松平纱絽女自己冲泡,但是却曾离开她的手,交到你手上?」
「是、是的,只是很、很短暂的片刻。」
「除了你,还有人碰到茶杯吗?」由木刑事用毫无顾忌的眼神环顾众人。
从方才开始,完全由刑事一个人问话,又胖又壮的探长连一句话也未说,但,这样的态度却反而令男女学生们感到阴森、恐怖。
「我没碰。」
「我也没有。」黎莉丝说。
「松平纱絽女端盘子进来,放在那张小桌上就开始下棋,而安孙子就坐在小桌旁,由他分配茶杯乃是极端自然的事,如果有别人故意去动茶杯,绝对会被见到。」牧说明。
由木刑事让众人坐回当时的座位,实地测定和小桌的距离。
若是安孙子以外之人下毒,无论如何都得站起来,但是依众人的记忆,很明显当时并没有人离席。
「对于松平小姐误饮掺毒的可可而死亡之推论,我没办法有同感。如果有哪个茶杯里掺毒,她不应该会饮用可可的,而是会先让尼黎莉丝小姐先饮用,确定是否有毒之后再饮用,更何况,没有立刻喝可可并不见得就会受到怀疑,因此她没必要去冒生命危险。」刑事干净利落的驳斥纱絽女是凶手的推论。
这么一来,分配茶杯的安孙子之立场更不利了。
「对了,安孙子先生,昨天你曾讲过奇妙之言,亦即松平小姐令你失恋,所以她的可爱反而更令你憎恨百倍,对吧?」
安孙子蹙眉,似很后悔自己为何要说「由爱转恨」那样的话。
「刚刚你说松平小姐误认烧炭男人是尼黎莉丝小姐,而将他自崖上推落,但,如果更换凶手和被狙击的人物,岂非也可以解释得通?亦即,凶手不是别人而是你,你把烧炭男人误认为松平纱絽女,将其推落崖下。
「你说命案发生时刻人在房间,但如果是男人,由排水管爬上也并非不可能。」
刑事说完后,忽然改变语气,转脸望向其它人。「怎么样?除了安孙子先生外,还有人曾与被害者之间有过纠纷吗?」
立刻,黎莉丝的唇际浮现微笑,挑拨似的回答:「我从邮局回来时,见到纱絽女和行武互相瞪眼,也许是发生什么问题吧!」
「不,那没什么,不能够夸张的说是争执或纠纷。」牧否定了。
「是怎么回事?」
「很无聊的事,只是行武和松平在稍微争辩。」
「无论如何请说出。」
「刑事先生,这位行武根本就是天邪鬼转世,一向好辩,每天都会和别人发生几次争执,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牧先生,我和一般人同样好奇,别人愈想隐瞒,我就愈被激起好奇心。不管多微不足道的事也行,谁愿意告诉我呢?」
这时,本来像凋萎的花朵般低垂着头的安孙子忽然精神百倍的抬起脸,以带着敌意的视线望向行武苍白的脸孔,开口道:「情况由我来说明。当时正好收音机在播放阿根廷探戈音乐,行武询问曲名,但似对松平纱絽女的回答很不满意,开始生气。」
「错了,刑事先生。」行武无法忍受的站起身。「如果说只因不满对方回答就生气,感觉上岂不是会予人我是脾气暴躁、欠缺思虑的男人之印象?」
「哦?这么说,你是有生气的正当理由罗?是什么理由?」
「在那之前,我觉得疑问的是,这项无聊的事会成为杀人的动机吗?若是发作性质的凶行则为另一回事,但像这样的计划性杀人,身为凶手,应该已觉悟一旦被揭发会受到法律严重制裁才是,因此,以自己性命为赌注的凶行,我认为必须有更符合的重大动机才对,像我自己,就不可能为某些微不足道的蠢事杀人。或者,我这种想法有错?」
行武边拂高垂覆额际的头发,边神情愤懑的说道,同时凝视着刑事。
「的确是这样没错。」刑事掏出香烟,点着,缓缓吸了一口。等行武坐下后,继续开口:「当然,凶手似有百分之百的自信,所以或许未对万一被揭发的后果有所觉悟。另外,顺便提及一点,发生这类事件时,站在侦办刑事的立场,无论何等琐碎之事都不能忽略,毕竟,不见得会对事件的解决毫无帮助。因此,我希望再问一次,松平小姐告诉你曲名时,你生气的正当理由何在?」
似后悔被抓住话柄,行武眉头一紧,说:「看样子是非说不可了,牧,由你来说吧!」
「既然你同意了,没办法。」牧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望着行武。「行武说的没错,他并非因松平纱絽女的回答态度生气,而是针对回答内容。」
「回答内容?她如何回答?」
「她说是『蓝色夕阳』。」
「蓝色的夕阳?没听过这样的曲子啊!」
「不,只要听原曲名,任何人都知道,就是『草原,再会』。」
「啊,那首曲子吗?传入美国后就变成『蓝色夕阳』了?」
「就像『浓情蜜意』变成『热吻』一样。」
在这些琐碎的会话中,事后回想起来,是隐藏着足以解谜的关键,但是,即使是非常知性的刑事,当时也并未注意及此。
「行武先生,那曲探戈的什么地方令你不高兴?」
行武仍眺望着庭院的美人蕉,没有回答。
「行武先生,你没听见吗?」刑事再度叫着。
行武猛然转向刑事,以用力敲打铜鼓般激烈的声音怒叫:「不,我不能回答,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想回答。」
「若是这样,我也不勉强。虽然多少要花一些时间,我们还是会查清楚的。」
「随便你们,我无所谓。」行武耸耸肩。
探长沉默的凝视行武。
似在尝试缓和这种尖锐气氛,牧打圆场了。「但是,刑事先生,行武和她的冲突是今天正午过后的事,然而第一桩事件却是很久以前已发生,所以我觉得没必要拘泥于探戈的问题。」
「这样讲也对。」出乎意料之外,由木刑事爽快的回答。看样子他一定是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以便有利于调查进行。
「怎么样?各位,还有谁对松平小姐有动机吗?」
「那个人如何呢?」黎莉丝似恨不得有许多人涉嫌,立刻回答。「她一定很恨纱絽女的。」
「那个人?是谁?」
「被抢走橘的人哩!她心中一定对纱絽女恨之入骨。不过,既然人已回东京,应该与事件无关。」
「哈、哈、哈,你是指日高铁子?能详细说明这中间的内情吗?」
黎莉丝迅速说明橘和纱絽女宣布订婚的事。
两位办案人员频频颔首。
牧似乎对她的饶舌感到有些厌烦,眉头上挑。另一方面,行武和安孙子或许因为对铁子均有好感,以含着憎恨的眼眸瞪睨黎莉丝翕动不停的嘴唇。
也因此,日后当她遇害时,刑事能够马上回想起当时这几个人所显露的不同表情。
五、红色削笔刀
1
客厅外传来有人用力敲门的声音。众人均转头望向门板。
「请进。」刑事说。方才那位护士一手抓住门把手,三言两语的说:「病患的情况危笃了,各位虽在谈话,还是请马上过来一下。」
「那可真糟!各位,请赶快。」刑事说着,随即站起身来。
四位学生的脸孔一瞬化为苍白,其中,安孙子的脸颊不住阜挛。
护士站在房门前,静静开门。医师右手拿着已空的注射针筒,上身呈覆盖床上方般注视纱絽女的反应。
「没救了,大概只能再撑个五分钟吧!通常砒霜中毒应该能够撑一段颇长的时间,不过她似乎心脏功能不太好,因此只剩时间问题了。」医师以毫无顾虑的声量说。
众人看到他那似已认定濒临死亡边缘的纱絽女不可能听得见他所说的话之态度,都觉得内心模糊抱存的一线希望也崩溃了。
纱絽女的头深深埋在枕头中,像已度过痛苦时期,持续陷入昏睡状态。
牧、黎莉丝、行武和安孙子皆团团围在她枕边,默默凝视她的脸庞。四位男女脸上皆浮现忧伤的表情,痛心疾首凝视着纱絽女眼看就要被吹灭的生命之火。
刑事对床上的牺牲者简直漠不关心,似彼此已商量妥般的静静注视着牧他们几个人的脸,但是,尽管刑事们的视线何等锐利,终不可能自他们的表情上分辨出究竟凶手是谁!
医师判断只剩下五分钟的生命,不过却稍微有些许偏差,因为三分钟后,纱絽女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医师和护士大概都已尽了全力,并未显得慌张,只是静静的告知众人纱絽女的灵魂已经升天。而,纱絽女脸颊上残留的些许生动色彩也似在那一瞬间忽然被拭掉了。
就这样,凶手成功的遂行第二次杀人行动。
护士以白纱布盖在纱絽女脸上的同时,牧开口了。
「喂,非找橘回来不行!」
「没错,必须立刻通知他。」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必须先想好怎么措词才行哩!」
「何不说是急病发作呢?譬如正在吃饭时噎到,请医师来急救……」
「不错,这样可能比较好。」
牧、黎莉丝和行武聚在一块商量,但是安孙子却未加入,由窗口俯瞰庭院,好像在考虑什么事。他分配的杯子里掺有砒霜,使他陷入较任何人更不利的立场,也难怪平日傲岸不逊、走路时刻意抬头挺胸的他,好似遭受严重打击般无精打采。
安孙子可能意识到执拗集中自己脸上的视线吧?回头一看,剑持探长锋利的视线正盯着自己,慌忙心跳加剧的转过头,脖子一带泛现红晕。
「喂,安孙子,你找过哪边?」牧问。
安孙子松口气的望向牧。「下游,河川两岸约三百公尺。」
「没有遗漏什么地方吗?」
「不可能!他穿天蓝色衬衫、白短裤,一眼就能见到的。」
牧抚摸下巴,沈吟不语,之后,望向尼黎莉丝的胖脸。「黎莉丝,橘的确是说要去河川下游钓鱼吗?」
「是呀!那边有一座吊桥,对吧?他说要去吊桥的下游钓鱼呢!股是,如果没在那边,会是去哪里……」
「钓鱼者会为了找寻鱼的聚集处移动,也不见得说要去下游钓鱼,人就一定在下游。」
「话是这样没错……那么,你和我再去下游找找看,安孙子和行武则往上游去找。」黎莉丝当场下决定。
安孙子和行武互相瞥了一眼,不过并未反对。不久,四个人分成两组离开丁香庄分别往河川上下游走去。
四位学生离去后,瞬间,室内一片静寂。
「如果要解剖得趁早,毕竟现在的气温还很高。」医师提醒。
「我会马上连络,鉴定人员和其它刑事们大概傍晚之前就会赶抵,能等到那时候吗?」
「这个嘛,拖太久是不行,但是到傍晚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依我判断是砒霜系的毒物所引起之中毒,不过是否正确则需等专家前来。还有,若未经过分析,很难确定是砒霜(砷)化合物中的哪一种毒物引起的中毒,可能要花一些时间了。」医师边说边消毒手指,将皱巴巴的破旧医事包拖过来打开,收拾诊疗器具。
之后,留下护士一个人处理尸体,医师和探长下楼,进入客厅,刑事则奔向派出所负责连络事宜。
雇厅内的两人津津有味喝着万平老人送来的浓茶。医师不必说,连探长也对尸体毫无感觉,不会因为才碰过尸体就感到喝不下茶。
「啊,这杯茶内总不至于掺入砒霜吧?既然是无臭无味,可就难防了。」喝了两口,探长像是忽然注意到这点,慌忙将茶杯置于桌上。
「哈、哈、哈,别担心。我想凶手所用的毒物应该是亚砒霜(二氧化砷),虽会溶解于可可中,不过若碰上茶或咖啡之类含有单宁之物就不易溶解,只要上面没有浮现白色粉末,就可以放心了,哈、哈、哈!」
医师似对沉默寡言的探长此刻慌张的态度感到好笑,手掌按住肥突的腹部,不停大笑。
但,医师的笑声停住后,整栋屋子又陷入静静的死寂中。
探长一面凝视着茶杯底部,一面默默思索。砒霜(二氧化砷)的砷会溶于可可,却不溶于咖啡,那么,假定纱絽女不是讨厌咖啡,应该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不幸,因为如果咖啡表面浮现砷的白色粉末,她也会觉得可疑而不喝才对。当然凶手可能会采取其它手段要她的性命,却至少不会死于这种状况。
两人又稍微讨论有关砒霜的话题时,护士下楼了。医师马上站起身来。
虽是刚处理过令人不愉快的工作,护士脸上毫无暗郁的表情。对这位护士而言,处理尸体似乎就与画家绘画、音乐家弹奏乐器并无两样。
一想到她那小麦色的肌肤内部某处隐藏着这种如钢铁般又粗又硬的神经,探长既觉得惊讶,也有些呆然的送两人出了门外后,又再度回客厅。
在暮夏的阳光照射下,庭院的美人蕉红得如燃烧般眩眼。探长用力眨眼,移开视线望向花钟。圆台上,三角形黑色指针指着午后的时刻,接着视线移向露台最边缘的童子雕像。
那是赤裸的三个男孩以双手捧着酷似脸盆的水壶朝外侧鼎立的雕像,只不过探长本来就不太有鉴赏美术品的心得,无法明白这些白色的水泥雕像究竟具有什么样的价值。他只是脸上浮现「有钱人的兴趣实非我们这种人能懂」的神情,凝视着这些无趣的雕像。
但,看后来会发生那样可怕的事件,或许会令人想象,探长会将视线集中在雕像上,也许是眼眸里掠过一丝见不到的蛛丝马迹影像吧!
——这么慢!
探长喃喃自语,望着手表。已经四时过两分了。他很希望能和那位机敏的刑事检讨一下已发生的事件,但是这项希望却被迫延后了|因为事件急骤发展,并未给他馀裕。约莫十分钟后,刑事回来了。之所以多花时间,乃是因为他向浦和的县警局详细报告内容,并调动法医和鉴定人员赶来。
之后,两人默默喝茶。天气燠热时,喝热茶是最为解渴消暑的圣品。由木刑事翻开记事本,整理刚刚问话的内容。有杀害纱絽女动机的是以下三个人,他列表以助理解——
动机可能性
安孙子宏失恋分配掺毒茶杯,有可能
行武荣一因探戈曲名口角未碰茶杯,不可能下毒
日高铁子恋人被夺不在现场。不可能。
写妥后,由木刑事拿给剑持探长看。但,探长只瞄了一眼,说:「每个人都有动机,不过,是否会为了这点不满而杀人却是疑问……」
「是的。另外,从凶手准备了砒霜来看,应该是有计划的凶行,因此真正动机何在就令人猜不透了。」
「目前较有趣之点,亦即能作为参考的是,谁有下毒的机会。」剑持再度望着记事本。「那么,就只有安孙子宏了。若掺入粉末状的砒霜,因为会浮在表面引起怀疑,不过若先将溶解的砒霜放入滴管内,再乘机偷偷掺入,就不会被察觉。」
「我也注意到安孙子,总觉得他好像有某种欲求不满,亦即,自以为很有能力想飞上枝头,却又力有未逮而躁进不安。」
「不错。」
「我猜测这次的凶手很可能是精神异常之人,每次杀人皆留下代表顺序的扑克牌,这不是正常人所为。」
「凶手有正常的吗?」胖探长微笑地指出刑事失言之点。「有人曾说过,假如学生之间有杀人凶手存在,追究动机毫无用处,因为凶手绝对精神异常。不过,会连续杀人就令人无法置信了,再说最近连电影也无这样的情节。」
两人似在享受平静的一刻般交谈。在剑持尚未调往县警局之前,两人皆是在大宫警局吃同一锅饭,因此有极深的交情,也互相了解。
就在由木刑事想说什么时,玄关外面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然后行武脸色苍白的出现于客厅门口。虽然平时就显得苍白,但是此时简直就像引起缺氧症的心脏病患,连一丝血色皆无,嘴巴张大,很痛苦似的呼吸。
「怎么回事?」刑事扭过上半身,大声问。
剑持探长仍保持沉默,以诘问似的视线望向行武。
行武嘴唇不住哆嗦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边耸动肩膀喘气,边踉跄进入,在近旁的椅子颓然坐下,脸颊、胸口、手臂皆被汗水湿透。
「喂,到底怎么回事?」刑事再度问。
行武的嘴唇再次嚅动,却仍旧发不出声音。汗珠不绝的沁出,从下巴滴落地面,连垂覆额头的发梢也湿透了。
「喝吧!」刑事递上茶杯。
行武一口气将茶喝光,好不容易才似冷静下来。
「刑事先生。」他剧喘的说。「橘被杀了!」
「什么!」刑事情不自禁站起。
剑持虽坐着,却双眼圆睁,等待行武继续说下去。
「在哪里?在哪里被杀害?」
「狮子岩……附近。」
「走吧!你带路。」刑事抓住行武袖口。
但,行武似因未停歇的跑回来,脸上疲劳之色极浓,看样子无法再返回现场。
「对了,你在这儿等着。把地点告诉我们,狮子岩在哪边?」
所谓的狮子岩是位于丁香庄附近河川上游约六百公尺的右岸,状似狮子躺卧的岩石。在荒川上游,有很多诸如象鼻、虎牙之类名称的岩石。
「就在狮子岩对面,安孙子留在现场,去到那里就可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