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就用不着犹豫了吗?”
“那天我在巴比伦咖啡馆对他们说,很多东西我动都没动,退还给你们,我也不要求你们全额退款,只按照那些东西的实际价格退给我一部分就可以了,但他们连这样的请求都不答应。跟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诉诸法律!”
“对呀!只能到法院告他们去!但是,一个人去告不如大家一起去告,人多力量大嘛!”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如果告了他们,就得把一切公诸于世,也就是说得把他们是怎么骗我的,骗了多少钱等等全部公开。这样做的结果等于告诉世人我是多么的愚蠢,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眼下我还没有这种勇气。”久高抱着脑袋长吁短叹。
“为了这么点儿虚荣心就……”
“人哪,地位越高虚荣心也就越强。你们女人家不懂这个……对了,你可不要告我歧视女性罪啊。”久高勉强笑了笑。
“那您就来个心字头上一把刀,忍了?”
“当然很窝心,不过,钱嘛,身外之物……”
“您真打算忍了?”开车的那个人忽然插话了。
“就算交了学费了吧。”
“学费?5千万哪!”
“说是忍了,其实是忍不下去的。我个人的损失固然叫我心疼,但更重要的是,不能容忍他们继续为非作歹,不把他们绳之以法,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
“钱是身外之物,你们这些有钱人说话可真轻巧。你要是愿意忍了就忍了吧,反正你的人生也……”
“高木先生!”节子打断高木的话,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她转向久高,握着他的手说:“我们就是要向世人揭露蓬莱俱乐部的真面目,让他们的丑恶行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能斗倒蓬莱俱乐部!”
“你说的不错,可我还是犹豫啊。”
“还犹豫什么?”
“在我们家里呀,除了我以外,大家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蓬莱俱乐部是骗人俱乐部。就连我那刚出学校门的孙女儿,一看装蓬莱养生水的瓶子就知道是假的,劝我不要再傻了,可是我就是不听,结果落到这步田地,5千万就这样打了水漂儿,我怎么能腆着老脸对孙女儿说我错了呢?”
“还是无聊的虚荣心嘛!”
“不是虚荣心的问题,而是一家之主的尊严问题。即便发现自己错了也不能认错,这是我们久高家的规矩。我真生自己的气啊,要是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蓬莱俱乐部的宣传,就不至于损失那么多钱了。我觉得这都是因为前年生病住院以后,精神变得脆弱了的原因。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久高边说边叹气,还不时懊悔地用拳头砸自己的大腿。
“对不起,我没想到您有这么多难处,强拽着您到这边来……”节子向久高道起歉来。
“算了,不用道歉了。不管怎么说,今天我还没有想好,你们的会议我就不参加了,你找个地方停车让我下去吧。”
“要不这么着吧,您呢,到了会场上不用发言,只听听大家的说些什么,然后还坐我们的车回去,您就别再老说下车下车的了。”节子抚摸着久高的大腿,投过去妩媚的微笑。
“那好,我光听听,不发言,当个观察员。”久高终于被节子说服了。
天快黑的时候,车子到达了目的地川崎市,但是,高木没有把车开进市区,而是开进了一处荒无人烟的丘陵地带。
车头冲着茂密的灌木林停下来,节子先下车了。50米开外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当节子走到奔驰车的附近的时候,车门开了,从车上下来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其中一个拍了拍节子的肩膀,另一个对节子说:“你辛苦了,到车里休息休息吧!”随后俩人就向久高乘坐的灰色轿车走了过去。这两个人都是蓬莱俱乐部的,一个叫赤田,一个叫村越。
节子坐在黑色轿车上,看见赤田和村越上了那辆灰色轿车,一左一右把久高夹在了中间。赤田和村越命令节子把这个老人带到这里的时候,节子什么都没问,因为她知道赤田和村越想干什么。
过了半个多小时,灰色轿车的门开了,赤田和村越架着耷拉着脑袋的久高走了出来。开车的高木没有下车,等3人走开一段距离以后开始倒车。
节子从奔驰车上下来了。她不是成心违抗命令,而是想亲眼看看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
以前,节子什么都不问。蓬莱俱乐部命令她把吉田周作骗出来的时候,命令她以吉田照子的名义开一个账户的时候,命令她在下村勇的饭里撒白色粉末的时候,人家不告诉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但是,当她执行完命令以后,肯定会有不幸的事件发生。
虽然她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了,但她还没有亲眼看见过自己的行动到底是怎么引起了不幸的事件的,蓬莱俱乐部的人也没有告诉过她,所以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那么百分之一的侥幸,那就是:自己的行动也许跟那些不幸的事件没有什么关系。人嘛,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有过错的。
现在,是证实那百分之一侥幸也许是事实的最好机会。如果亲眼目睹了不幸事件,自己摆脱罪恶感的路就被彻底堵死了,以后就再也无法用那百分之一的侥幸来原谅自己了。
在奔驰车里等着的时候,节子心里矛盾得很,到底要不要亲眼证实这百分之一的侥幸呢?她一直没有拿定主意。但是,当她看到赤田和村越架着久高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下了车。
她看见赤田和村越架着站在了路旁。高木的车在慢慢往后倒,30米,50米,灰色轿车消失在拐弯处。
这是一条连中间线都没画的柏油马路,节子他们的车来到这里以后,还没有一辆车通行过。没有过往的行人,附近也没有人家,只听得见附近有乌鸦在叫。太阳早就落山,周围黑乎乎一片,上了岁数的节子已经看不清树木的轮廓了。
这时,隐约听见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拐弯处出现了汽车前大灯耀眼的白光。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发动机的声音大起来,汽车前大灯的白光晃得节子几乎睁不开眼睛。白光中,一个人被推到路中央,随着砰地一声响,那个人被撞飞,在暗夜中划出一条抛物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就像一个做撞击试验的时候使用的橡皮人。
赤田和村越马上奔过去,蹲在被撞倒的久高身边,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确认人确实已经死亡之后,赤田冲着刚刚倒回来的灰色轿车摆了摆手,高木马上就从车上下来了。
赤田递给他一个信封说:“给!船票!”
高木看了看信封里边的东西:“是在大洗上船吧?”
“对,23点59分开船,时间富富有余,开车要小心!”
“那么,我的欠款呢?”
“不用担心,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给你减1千万!不过,那是你在北海道把车处理掉以后的事!”
“喂!”围着高木的车转了一圈的村越说话了,“把保险杠上的血擦干净!”
高木钻进车里,取出一条毛巾。
“撤!”村越冲赤田摆了摆手。
节子见状赶紧回到奔驰车里去了。
赤田发动了奔驰车,立体声音乐在车里响起来,村越点燃了一支烟。
“高木先生呢?”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的节子怯生生地问。
“去北海道的小樽吃寿司去了。”赤田哼着音乐回答说。
“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吃寿司啊?”
“你看见什么了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村越回过头来,不满地瞪了节子一眼。
节子吓得连连摇头,再也不敢问什么了。后来节子才知道,高木开着那辆轧死了久高的车,在茨城县的大洗港上了开往小樽的客船。在小樽,他把车卖给了专门倒卖二手车的俄罗斯人。蓬莱俱乐部就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消灭了轧死久高的物证。
节子亲眼看到赤田和村越把久高推到路中央,让高木把他给轧死了!
可是把高木骗到荒郊野外来的人,正是她节子!百分之一的侥幸没有被证实,她百分之百是蓬莱俱乐部这个犯罪团伙的爪牙!
高木是具体执行者,我只不过是帮了她一把,人不是我杀的——不管节子如何自己安慰自己,心情也无法平静下来。
古屋节子沉入了罪恶的渊薮。
但是,不管她多么绝望,罪恶感多么深重,也无法从蓬莱俱乐部这个巨大毒蜘蛛的蜘蛛网里摆脱出来了。
下一个目标是一个叫安藤士郎的70多岁的单身老人,因为蓬莱俱乐部认为他完全具备保险理赔金谋杀的条件。
节子再次有意麻痹自己的情感,堕落为邪恶势力的帮凶。
※ 安井曾太郎(1888-1955),日本著名画家,曾任东京艺术大学教授。(译者注)
感情破裂,又重归于好
18
那天我对樱说,不再去蓬莱俱乐部了,并不是我的心里话,那只不过是为了摆脱当时的窘状采取的权宜之计。
我是个有自恋癖的男人,被伤害了自尊心以后夹着尾巴逃走的事,我绝对不会做。不仅如此,把蓬莱俱乐部的恶行昭示天下的想法,在我心里也是一天比一天强烈。
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漂亮话。我承认,与其说是所谓正义感在我心中觉醒,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虚荣心。作为一个业余演员,我在很多电影电视剧里演过配角,但没有演过一次主角。如果我能把蓬莱俱乐部的恶行昭示天下,那我成了为正义而战的大英雄,对,也就是主角!人这一辈子,难道不应该有当一回主角的雄心壮志吗?
所以,我打算伤好以后,重新开展侦探活动。
可是,我的这个打算持续了还不到3天,就萎靡不振起来。
原因之一是我想不出再次潜入蓬莱俱乐部的办法。
不用说,再化装成清洁工是不行的了。其他如假装电器维修,假装消防检查,也都不适合于我,因为我这张脸被他们看见过,这是最致命的问题。我没有天知茂扮演的明智小五郎所具备的变脸术,也没钱雇一个好莱坞的特殊化妆师。
蓬莱俱乐部内部的情况大致掌握了,可以考虑深夜撬开门窗进入,在保安到达之前把文件偷出来。重要文件肯定在老板写字台的抽屉里或保险柜里,那个保险柜不太大,我跟阿清两个人完全可以把它抬走。问题是阿清恐怕是不敢去了。就算他敢去,偷出来的文件哪敢保证就有关于久高的证据呢?要是没有,再想进去可就没有什么可能性了。人家肯定要加强戒备,我这个业余侦探就只有打败仗的份儿。
那么,抛开蓬莱俱乐部总公司办公室,通过其他途经能不能找到有关杀害久高隆一郎的证据呢?我苦思冥想,想不出任何途径。
原因之二就是我伤得实在不轻。
受伤以后腰部的疼痛老是不见轻,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是龟裂性骨折。我平时那么注意锻炼,摔了一下居然骨折了,这对我打击很大。虽然自我安慰地想过:平时练的是肌肉而不是骨头,摔的部位太容易骨裂了,不柱拐杖也能走路……但心情无论如何好不起来。
唉,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如此而已——想到这里我意志消沉。糊里糊涂地转眼两个星期过去了。
10月5号,星期六,吃完午饭我上街了。
自从认识了麻宫樱,我就不再乱搞女人了。并不是因为我觉得那样做对不起她,而是忙于侦探工作,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和体力。现在不干侦探了,自然就想找个女人上床运动运动了。加上有意克制自己不跟麻宫樱发生肉体关系,已经在身体里积聚了太多的性欲,太想发泄一下了。
今天我不打算追求所谓心灵的沟通,这方面樱已经使我得到了满足。我今天只想要女人的肉体,所以我不找一般的女人,把这种女人勾搭到手需要时间,太麻烦,我要找专业妓女,她们才能最大限度地满足我现在的欲望。
于是我在涩谷站前拨通拉皮条俱乐部的电话,先跟他们联系好,然后到他们指定的咖啡馆去等人。按照俱乐部的规则,对于派来的妓女,嫖客要是觉得满意就可以带她去情人旅馆,不满意的话可以马上换人。
今天来的是一个叫松本早苗的女人,名字当然是假的。我玩儿这种女人的时候也是使用假名字,以免将来碰到不必要的麻烦。
早苗胖乎乎的,长相儿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不过我嫌换人麻烦,就带着她直奔附近一家情人旅馆。
我跟樱的关系越来越好。特别是那出美女救英雄的戏剧上演以后,我们的亲密程度一步两个台阶地增进,一周见3次的时候都有。但是,我们没有发生肉体关系,接吻也只有在我的光明庄公寓那一次,我不希望越过那条线。
于是我就找别的女人来满足我的性欲,真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我已经跟樱约好明天见面,傍晚,在麻布的十番集合以后一起去超市买东西,然后到我的光明庄公寓。樱要做几个拿手好菜,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就像一对新婚夫妇那么恩爱。
可是,在这前一天,我却要跟别的女人做爱,我这样做算不算犯错误?
以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今天的女人跟昨天的女人不一样,在我来看就好像今天的食谱跟昨天的食谱不一样,明天抱着另一个女人上床的时候,连今天抱过的女人长什么样都忘得一干二净。
想做爱,却不去拥抱樱。既然不拥抱樱,那么,我是应该彻底禁欲呢,还是应该跟樱分手去满足性欲呢?我可以随便找一个做爱的女人应该是跟樱不同的女人吧?那么,她们的不同之处又在哪里呢?
我找不到答案。于是就先按照以往的惯例去做。
虽然找不到答案,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自从这个叫做麻宫樱的女人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之后,我的内心深处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我和早苗在道玄坂往右拐,走进百轩店商业街,正要穿过一条脏乱的小路的时候,忽然看见从情人旅馆区那边走过来一对挽着胳膊的情侣。
我“啊”了一声,赶紧拽着早苗转向路边的一个饮料自动售货机,我用早苗的身体把我的身体挡住。
“干什么呀你?”早苗瞪了我一眼。
“买瓶饮料!”
“买瓶饮料用得着使这么大劲儿拽我吗?疼死我了,肯定是骨折了。”
“别啰嗦了,快买!”我背冲着小巷,背着手把零钱塞给她。
“买什么?”
“你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
丁零当啷一阵硬币掉进自动售货机的声音。
“对面那一男一女走过来了吗?”我问。
“过来啦。”早苗不耐烦地说。
“他们过去以后拍拍我的后背。”我点燃一支烟,心脏剧烈地跳动。
“你认识他们?”
“这个跟你没关系,他们过去以后,你只管拍拍我的后背。”
咚地一声,饮料掉了下来。
“你不喝吗?”早苗问我。
“你喝吧!他们走过去10米,不,20米的时候,拍拍我。”一支烟转眼之间就抽完了,我的心脏仿佛要把前胸撞一个大洞飞出来。我又点燃一支烟,不管我怎么拼命吸,也止不住肺部的剧痛。
“唉呀!”早苗叫了一声。
“怎么了?”
“还不到20米就拐弯了。”
“你这个笨蛋,早说呀!”我扔下早苗去追那一男一女。
在第一个路口拐弯以后,立刻看见了挽着胳膊走在一起的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休闲装,头戴鸭舌帽,女的穿着连衣裙,没戴帽子。
我蹑手蹑脚地追上去,把跟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为5米左右。
女的腰带上系着一条围巾作装饰。我再靠近些,围巾上的图案也看得一清二楚了。茶色基调的有光泽的面料上,一匹装备着黄金马鞍的骏马,拉着一辆带伞盖的四轮马车。
我愣愣地站在了路中间。
那是樱!
麻宫樱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情人旅馆区走了出来!
远远我就认出来了,看背影,更是我所熟悉的樱!不到1米5的小个子,细瘦的身材,烫成波浪大花的黑发——绝对不会认错人的,两天以前我刚刚跟她见过面。
我见过她穿这件连衣裙,她腰带上的围巾是我送给她的法国名牌爱玛仕,那是我为了祝贺她找到了新工作,花了两万一千日元给她买的!
樱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渐渐走远了,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她为什么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
我动不了地方。
樱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情人旅馆那边走了过来!
我拼命摇了摇脑袋,质问着自己:你看见他们从情人旅馆里出来了吗?没有!你只看见他们从情人旅馆那个方向走过来了!情人旅馆区那边还有漂亮的住宅区,还有公园,有美术馆,那男人也许是家里人,哥哥,或者弟弟。可是,为什么挽着胳膊呢?又不是小孩子,兄妹或姐弟之间会挽着胳膊走路吗?
这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回头一看,是早苗。
“你还没回去啊?”我恍恍惚惚地问道。
“啊?你也太过分了吧?”
“你回去吧,我今天不想了。”我无力地向她挥挥手。
“回去?别开玩笑了!”
“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那好啊,拿钱来!”早苗伸出手来。
我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1万日元来。我往外抽钞票的时候带出来一张发票,那是前天在加油站加过油以后的收据。我送樱回家的路上顺便给我的迷你车加了油。那个男人也曾送樱回家,甚至在她家里跟她上床吗?
对了,那天吃完河豚鱼,她曾拒绝我送她回家,大概是怕我看出她家里有过男人的痕迹吧?他妈的!
我的心情突然又变了。我把钱收起来,把钱包重新装进裤兜,拉起早苗的手,“干就干!”我也不管早苗大声喊痛,拉着她直奔最近的一家情人旅馆。
进屋以后,我立刻就动手扯她的衣服,扣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乳罩也扯坏了。
“等等,先冲个澡……”
不等她把话说完,我就用嘴唇紧紧塞住了她的嘴巴。我用双手抱着她的头,把她推到在床上,轻咬她的嘴唇,吸吮她的舌头。
我把她的裙子掀起来,把连裤丝袜和内裤一起扯下。我听见了丝袜被扯破的声音。
用舌头舔,用手指摸,用牙齿咬,用嘴巴吸,我疯了似的爱抚早苗那丰满的裸体。
早苗突然清醒地说:“时间快到了,延长是要加收费用的,你想延长吗?”
“操你妈的!”我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席梦思床。为什么我不能勃起?
19
我离开早苗以后去了白金台的健身俱乐部。
举80公斤重的杠铃还嫌不够分量,先后增加到82公斤,后来又增加到85公斤。练完杠铃练哑铃,练完哑铃蹬健身脚踏车。受伤以来第一次这么大运动量地锻炼,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肌肉酸疼。
我把自己的身体折磨得几乎没有半点力气,还是不能把樱从大脑里排除。回家以后早早钻进被窝,可是躺下一个多小时,翻了不知道多少次身,就是睡不着。
我索性放弃睡觉的念头,掏出手机查出存在里边的麻宫樱的手机号码,但不按发信键,就那样放在榻榻米上,过一会儿拿起来看看,再放下。反复多次之后,终于按下了发信键,但不等接通就挂断,这样也是反复多次。
最后,我总算下决心等到电话接通,但我在樱的手机号码前加上了184,这样的话樱的手机上不能显示我的手机号码。
“喂!”是樱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喂?”
我竖起耳朵听着,那边没有男人的声音。
“喂?哪位啊?”
我不回答,把电话挂断了。
数分钟之后,我又拨通了一次。
“喂!”还是樱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喂?”
我竖起耳朵听着,那边还是没有男人的声音。
反复多次以后,樱不再接电话了。
我这是怎么啦?成了跟踪狂了吗?
对!我成了跟踪狂!等我醒过味儿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樱住的太子堂附近的小山庄公寓前边。一层有4户人家,二层也是4户人家。樱就住在一层从右边数第二户。
这时候的时间是晚上8点,樱的房间里没亮着灯。
我躲在一棵电线杆子后边,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这里离大街很远,来往车辆和行人都很少。
8点半,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包香烟回来,樱的房间里还是没亮灯。
我又拨通了她的手机。
“喂!”是樱的声音。
我挂断电话,看了看樱的房间,依然黑着灯。
9点了,樱的房间没有任何变化。我终于忍不住走进公寓,来到樱的房间门前。门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麻宫”两个字。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听不到任何动静。
我攥紧拳头,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以后,睁开眼睛用拳头敲起门来。一次,两次,三次……没有反应。抓住门把转了转,门是锁着的。我在信箱里,电表上,煤气表后边,花盆下边,到处找起来。我知道有人习惯于把钥匙放在这些地方。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尽管不明白,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好像身体自己要去确认某件事情似的。
我绕到公寓后边,摸了摸后窗户,窗户的插销插得好好的。窗帘很厚,根本看不见里边的情况。
我再次回到公寓正面,查看信箱里边的东西,里边有水费通知单,广告等等,看不出有男人的痕迹。
我唉声叹气地回到停在路边的车上,抽完一支烟,再去小山庄公寓那边看看,看完以后再回到车上抽烟。
12点多了,日期变成了10月6号。我还在重复着上述那些机械的动作。
我的大脑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在思考什么呢?我说不清楚,肯定是在思考着什么,但我不知道我在思考什么。
圆圆的月亮在云块之间时隐时现。天空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一会儿白惨惨的,一会儿灰乎乎的,就像人的心情,很不安定。
四周一片静寂。云块浮动的是那么快,可身旁那棵大树的树叶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也听不见鸟啼虫鸣。
黑暗中,浮现出一只手电筒的光环。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男人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步步前行。他双手抱着一个用毛毯做的大包袱,包袱大得惊人,几乎要从他的手上掉下去。
前边是一个大坑,是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挖成的。
他来到大坑边上蹲下,轻轻地把那个大包袱放下,再轻轻一推,那个大包袱就滚到坑里去了。
他蹲在坑边上看了看坑里的大包袱,然后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好久没动地方。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无声地往下流。
这样呆了很久很久之后,男人拿着铁锹站起来,开始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坑里去。
唰,唰,唰……
他像个机器人似的,有规则地挥动着双臂。
他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神里流露出坚毅的神色,似乎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
从云块的缝隙中可以看见惨白的月亮,惨白的月光照在男人的脸上。
一阵音乐声响起,我猛然抬起头来,发现我坐在迷你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音乐声还在响,是从裤兜里发出来的。
我掏出1号手机,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显示电话号码。我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朵上。
“啊罗哈——”
一听这傻瓜似的声音就知道是绫乃。
“这几天你好好吃饭了吗?”
“嗯……”烟抽得太多,我的声音都哑了。
“老在外边吃饭会造成盐分摄取过度的。”
“无聊不无聊啊?”
“夜里经常出去鬼混吧?”
“没有。”
“昨天晚上往家里打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在哪个浪女人家里吧?”
看看车外,一辆送晨报的摩托车疾驰而过。
“我值夜班。”我清清嗓子,又叼上一支烟。
“再编个稍微像点儿样的谎言好不好?”
“你就为这些屁话花钱打国际长途啊?”
“我超替你担心啊,还以为你病倒住院了呢!”
“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
“确认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我后天回家。”
“记着哪!”
“071次航班,15点10分到。”
“知道知道!”
“一定去机场接我哟!对了对了,美波来电话了吗?”
“没。”
“没有为参加杰尼斯※运动会的事来电话吗?”
“没有!”
“奇怪,下礼拜就要举行了嘛。喂,我说小虎,帮我给美波打电话确认一下嘛!”
“我太忙了。”
“忙着夜里找女人?”
“讨厌!你有钱有工夫打这么长时间的国际长途,你自己给她打嘛!”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吼一声把电话挂断。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6点40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还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发动迷你车,开着它跑到七环路边上的一个餐厅。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一点儿食欲也没有。我叫了一杯可以免费续杯的热咖啡,坐下来慢慢喝起来。
喝完第5杯咖啡的时候,正好10点。我开车回小山庄公寓。
敲敲麻宫樱的门,还是没有反应,于是我去敲旁边1号的门。
“谁呀?”里边传出来一个男人有气无力的声音。
“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下,您隔壁2号住的是一位女士吧?”
“啊。”
“有男的跟她一起住吗?”
“这个嘛……”
“这位女士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比如说是不是交际型的人,是不是很喜欢玩儿等等。”
“这我可不知道。见了面,顶多点头打个招呼。”
“没见过别的男人跟她一起出来进去的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不记得有过。”
“她屋里有没有过男人说话的声音?”
“好像没有过。”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不在家。她经常不在家吗?”
“这可说不好,不过,安静的时候多。”
我又问了3号的人,没有得到任何关于男人的信息。
20
回到家里,我一直躺在床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樱打来的。我决定不理她。
响了大概有20多次才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你怎么了?”我按下通话键以后,樱担心地问。
我不说话。
“咱们是今天下午4点见面吧?”
“……”
“不对吗?”
“……”
“喂!喂!”
“……”
“喂!你没挂电话吧?是不是信号不好,我这边信号挺好的,你到底怎么了?”
“你扪心自问吧!”说完我就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又响了。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樱生气了。
“你这女人,太过分了。”我不冷不热地说。
“你什么意思?”
“我真是个大傻瓜!”
“你什么意思吗?”
“拿别人的真心耍着玩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想听你这么教训我,拿别人的真心耍着玩儿的是你吧?你一直都在骗我!”
“当侦探的事我已经对你解释过了!”
“那你的生日呢?”
“生日?”
“连生日你都骗我!你早就讨厌我了吧?”
“那还不是为了救你!”当时我救她干嘛?早知现在,当初还不如让她自杀了呢!
“算了!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再见!”樱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混蛋!说再见的应该是我!谈恋爱真他妈的费劲,对方的每个行动都想问个究竟,真是大傻瓜!我累了,还是只保持肉体关系轻松。
这回是我把电话打过去。
“想道歉吗?晚了!”樱怒气冲冲地说。
“昨天你干什么去了?”我控制着感情问道。
“我干什么去了,没有义务告诉别人!”
“下午1点左右,在什么地方?干什么来着?”
“啊?”樱说话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涩谷,道玄坂,穿着连衣裙,腰带上系着我送给你的那条围巾!”
“什么?你……”在我的猛烈攻势下,樱明显动摇了。
“我看见你跟一个男人从情人旅馆里出来了!”我口气虽然很硬,但心里却希望她否认。
“为什么……”
“是你吧?”
“等等,你听我解释。”
樱的这句话把我仅存的一点希望打得粉碎,我把电话挂了。但樱马上又打了过来。
“我不想听你做任何解释!”其实我特别想听。
“求求你,请听我解释,你现在在家里吗?我马上就过去。”
“别来!”
“电话里没法说。”
“别过来!”现在见面,真不知道我会做出多么过分的事。
“我确实有难言的苦衷,求求你,让我向你详细解释。”
“那……明天吧。”
“谢谢你!我几点过去合适?”
“不要到我家里来!”
“可是,这不是能在咖啡馆里说的事。”
“不许来!”我不敢保证明天心情就能平静下来,俩人同处一室是很危险的。“明天下午5点,我在广尾的有栖川公园附近的中央图书馆门口等你。”
“知道了。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行吗?”
“问吧!”
“你为什么在涩谷的那种地方?”
“我去锅岛松涛公园拍电影,从那儿经过。”到了这种时候还编这种谎话,我觉得我自己卑怯得很。
21
第二天,按照约定的时间,我们在中央图书馆门口会合。我觉得好像有一年没有见过麻宫樱了。
樱向我打招呼,但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下台阶,一直走到图书馆前边的一个小喷水池前,才在池边坐了下来。
附近有拄着拐杖遛弯儿的老人,有滑旱冰的年轻人,附近的草坪上有小孩子在追逐嬉戏,还有牵着狗散步的家庭妇女。
樱一边说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一边往后退。但是我坚持认为这里也许正是谈秘密事情最合适的地方。我觉得公园里人多,众目睽睽之下我可以克制自己的感情,避免对樱造成伤害。最后樱向我屈服,在我身边坐下。
“对不起!”樱向我低头道歉。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隐瞒了你。本来我不打算这样,结果还是欺骗了你,真的很……”
“不用道歉了,快解释你的行为吧!”我打断她的话。
“我……借了很多钱。”
“你跟我说过。”
“两千万。”
“哦。”我掩饰着吃惊的表情,故意淡淡地说。
“也许是3千万。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多少,总之是听了以后会让我晕倒的数字。一个小时720日元的捏饭团的工作连利息都还不上,所以才……找男人……”樱吞吞吐吐起来,小手指头摸着那颗泪痣。
“卖淫?”我露骨地脱口而出。
樱默默点头承认。
“不只一两次吧?”
“不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以前。可是,就这样也只能勉强还上利息,根本看不到出路。我身心疲惫,觉得这样生活下去还不如死了好……”
所以她才卧轨自杀的。
“你阻止了我自杀,开始我真的很恨你。你把我拉回这人间地狱来,我觉得你好残酷,简直就是魔鬼。但是,你救了我以后不久,我渐渐平静下来,心想再努一把力,再忍耐几年事情也许会发生好转,于是我又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所以我非常感谢你救了我,这是我的真心话。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现实还是跟以前一样残酷。只要活着,就得不停地还债,要还债,就得去挣钱。正经工作解决不了我的现实问题,结果就只能去找男人。对了,我说我找到了一个捏饭团的工作那是说谎,捏饭团的时间,还不如用来找那些需要女人的身体也能给我一些援助的男人更实际一些。”
说完上面一大段话,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头沉重地垂下。
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牵着大狗,有的抱着小狗,大家都在向众人显摆自己的爱犬,人人都很快乐。大狗小狗们也都是毛色姣好,聪明伶俐。但是,不管是人还是狗,谁都想不到就在离他们10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女人因为借了高利贷,不是走投无路卧轨自杀,就是为了还债出卖肉体。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为什么要借高利贷呢?”我小声嘟囔着问道。
“还有一件事隐瞒了你。我……19岁的时候结过一次婚。对不起!”
“这用不着道歉。”
“还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儿。”
“结婚生孩子,理所当然。”
“结婚不久就离婚了,原因我就不详细说了。孩子被她父亲领走了——确切地说,是被她爷爷奶奶抢走的……”
“这种怨恨你还是对三野文泰说去吧。”我叼上一支烟。
“一年半以前,那孩子突然得了一种难以治愈的病,医生说,在日本现有的医疗条件下,她最多再活两年。但是,据说有一种最先进的化疗技术有希望治好这种病,可惜日本医学界还不认可这种化疗技术,必须去澳大利亚接受化疗。疗程为半年,而且治疗之后还需要康复治疗,费用之高无法计算。日本的医疗保险在澳大利亚当然是无效的,全部费用都需要自理。这时候孩子的爷爷奶奶来找我,让我也拿一部分钱。虽然离婚以后我跟孩子连一面都没见过,但不管怎么说她是我亲生的女儿,我没有理由拒绝。我没有什么存款,于是到处借钱,凑了整整3百万给她爷爷奶奶送了过去。孩子总算住进了墨尔本的一家医院,我长出了一口气,但我的地狱生活也从此开始了。我救孩子心切,借了很多高利贷,那是利滚利的高利贷,交款通知单上的数字增加的速度吓死人,转眼就是5百万,1千万,1千5百万……现在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欠人家多少钱,为了还债,我只好去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这次樱说的时间更长,说完以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把双肘支在膝盖上,仰着头愣愣地看着图书馆上方的流云。流云被落日染成了淡红色,草坪上那些牵着狗抱着狗的人们的脸已经看不清楚了。过了秋分,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但穿着短袖衫的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凉,好像每年更换秋装的时间都在往后错。地球的环境确实在发生变化,但不可思议的是,日落的时间却跟以前完全一样。
沉默良久,我问:“孩子得救了?”
“托您的福,治疗进行得很顺利,目前情况也很稳定。”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争取不让利息再增加,然后1万1万地还。还有就是买彩票碰运气。”说到这里,樱自嘲地笑了笑。
“不要再卖身了。”我说。
“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挣钱。”
“我来想办法,你就不要再卖身了。”我抬起头来。
“可是,你所说的办法是……”
“不是说了我想办法吗?我想办法就是了。”我转过身,直视着樱的眼睛。
“可是……”
“不要再说可是,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就算我求你,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说着我紧紧地把樱抱在怀里。
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旁边的草坪上也有很多人,还有很多人从图书馆里陆陆续续走出来。可是我根本不在意人们的目光,紧紧地抱着樱,就这样呆了很久很久。
现在我才清楚地认识到:我爱上这个女人了。
22
我手握迷你车方向盘,在有栖川公园大道与木下坂街和南部坂街构成的三角形上转着圈跑,副驾驶座上坐着久高爱子。
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我切入正题:“这事儿打电话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为了表示礼貌,决定跟您当面谈。”
“这么郑重其事,什么事啊?”爱子文雅地用手遮着嘴巴。
“那件事用不了几天就可以解决。”
“是吗?果然是蓬莱俱乐部干的吧?”爱子的表情紧张起来。
“不,现在还说不准,但是,很快就会查清楚的,一定为您查清楚!”
“谢谢您,我等待着您的好消息。”爱子把身体转向我,行了一个鞠躬礼。尽管是在车上,身体活动不能自如,爱子还是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礼仪端正。
“然后呢……现在才提这件事可能会使大家感到不愉快,我们好像忘了一件大事。”
“大事?”
“对。我帮您侦破这个案子,不应该白干吧?”
“哦,您是指钱的问题呀。当然不会叫您白干,肯定要付钱给您的。另外,交通费,电话费等等,您也不用拿发票来,您说个数,我马上就支付给您。”
我点点头,干咳几下清了清嗓子:“您打算付我多少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