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子叹了一口气:“这么说,你是无论如何要去警察局了?”
“去!白死一个老安,已经足够了!”
“真富有正义感哪。”
“我可以把这句话看作你对我的表扬吗?”
“到了警察局,你马上就会被抓起来。”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有这个思想准备,而且我也对我妹妹说了。”
“是吗……也是,你的罪比较轻,也就是冒领养老金和非法遗弃尸体,警察不会把你怎么样了,可我的罪跟你相比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节子无力地摇摇头。
“原来你是为了保全你自己呀!你怕被警察抓起来,所以才阻止我去警察局报案!”
“那当然啦,天底下哪有愿意去坐牢的,而且都这么大岁数了。”节子的脸扭歪了。
“到警察局去自首,也是为了保护你。”
“让我改造成为新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这种梦?”
“不,这样下去你会被他们杀掉灭口的,自首以后可以求得警察保护。”
“被他们杀掉?我?”节子呆呆地指着自己的脸。
“对他们来说,你已经没有使用价值了!”
“怎么会呢?你知道在我的帮助下,蓬莱俱乐部得到了多少不义之财吗?我要是不在了,着急的是他们。”
“可以代替你的人有的是!而且他们的内幕你知道得太多了,搞不好他们已经为你买了保险了!”我轻蔑地笑了笑。
“胡说!”
“那么满不在乎地杀人越货的没有人性的家伙们,什么事干不出来呀!别以为你已经是蓬莱俱乐部的一分子了,生命安全就有了保障了!”
“你……胡说……”
“算了,你也该休息休息了,总是按照别人的意志活着,你不觉得累呀?而且还一个人扮演好几个角色。我这一年来,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都快累死了,咱们都轻松轻松吧!”我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不是说了吗,你的罪轻,你没关系……可我呢,都这个岁数了还去蹲大狱,等不到刑满释放就得死在里边。早知道有今天,你还不如那天就让我死了呢!我还是恨你!”节子又抱起了脑袋。
“随你的便!”
“恨又恨不起来,还是死了好!”
“哭不顶用,用威胁起我来啦?”这个女人真不好对付。
“不是威胁你,你没自杀过,不知道自杀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下决心去死,再简单不过了。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节子说着用双手掐住了自己脖子。
“你的孩子们会伤心的。”
“会吗?我这样的母亲,已经到了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的年纪了,他们不会伤心的,甚至会觉得清爽。为了能让孩子们过安生日子,我还是死了的好!我死了,就再也不会给他们添麻烦了!”节子死命掐着自己的脖子,左右摇晃着脑袋。
“我可不觉得清爽。”
“我死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节子脑袋停止了摇晃,手也松开了。
“我喜欢的人要是死了,我都会心碎,心里的窟窿一年都塞不满。我爱的人要是死了的话,我得伤心成什么样子噢!”
※ 桃太郎是日本著名民间故事中的主人公,诞生于一个特大的桃子,长大以后冲上魔鬼岛,降服了妖魔鬼怪。(译者注)
※ 日本人没有身份证,一般用来证明身份的是驾照或不贴照片的医疗保险证。(译者注)
成濑将虎20岁上遭受的挫折
那是世罗元辉的葬礼那天早晨的事。南部找到位于池袋的木暮明里的家的时候,明里已经在家里上吊自杀了。
南部找明里的目的,是要把她带到高轮的寺庙,让她看看棺材里的世罗的尸体,然后根据她的反应来判断是不是她杀死了世罗。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破案方法,但是,即便到了现代,警察不是也经常凭主观印象抓犯人吗?
没想到在试验这个古老的破案方法之前,犯罪嫌疑人自杀了。她的身体旁边放着一纸遗书,上边潦潦草草地写着“对不起”几个字,好像是因为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走上了绝路。
但是,我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刚被怀疑上就自杀了,巧合得有些过分。我觉得是某个一直监视着她的人把她给杀了,这是有计划的犯罪。
户岛帮的人们也感到木暮明里的自杀有些突然,不知道如何接受这个事实,但还是按照预定计划为世罗举行了葬礼。由于没有通知世罗的父母兄弟,所以参加葬礼的只有户岛帮的人,丧主由户岛帮的帮主户岛修身担当。世罗加入户岛帮以后,认户岛修身为干爹,所以葬礼是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形式举行的。
僧侣念完经,进行遗体告别仪式的时候,京姐哇地放声大哭,扑进棺材里,紧紧抱住世罗的尸体,死活不放手,感动的户岛帮的小兄弟们直掉眼泪,谁也不怀疑她也许是为了洗清自己所做的表演。
拉着世罗的遗体开往横滨火葬场的时候,由于人多车少,像我这样的小喽罗都上了大卡车。劝说京姐耽误了不少工夫,到达火葬场的时间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本来在我们后边的被安排到我们前边。黑道上的人都是急性子,大声嚷嚷着快点儿快点儿,大石命令我和贤太去找火葬场的人催促一下。
焚尸炉前边围着一群人,看上去都是死者的亲戚朋友。透过人缝,可以看到一块铁板上堆着白色的骨灰。离开人群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人,贤太把他拉了过来。
“那不是已经烧完了吗?赶快叫他们把骨灰装到骨灰盒里去,该我们了!”
“对不起,他们说要吃骨灰。”那人冲我们连连鞠躬。
“吃骨灰?”我和贤太吃了一惊。
“意思是让死者继续活在亲人们的身体里。要把烧过的骨头捻成粉末,大家都要吃。”
“这帮人,真叫人恶心!”
“死者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姑娘,大家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要把骨灰全都吃光吗?”
“哪里,每人只吃一小撮。”
“那就让他们快点儿吃!”
“可那毕竟是死人的骨灰呀,又不是吃药粉,用水一冲就喝下去了。好几个人吃不下去,说要装在胶囊里吞服。正找胶囊呢,请你们再等一会儿。”
“开什么玩笑?现在再去买胶囊,什么时候才能吃完啊?”
“不是去现买,我们办公室的急救箱里就有。”
“臭小子!你知道你在让谁等着呢吗?”贤太的火上来了。
我离开贤太,找到松永大哥,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世罗哥的尸体先不要火化可以吗?”
“怎么了?贤太在那边跟人家呛呛什么呢?”
“跟那边没关系,我认为需要验尸。”
“验尸?”
“对,请叫一位咱们认识的医生过来。”
“你没头没脑地胡说什么呢?”
“来不及详细解释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不要火化,先验尸!”我说话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哆嗦,不是因为怕松永,也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事件的真相,一想到那令人颤栗的真相我就不停地发抖。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你先把理由说出来,如果是可以接受的理由,我可以向上边汇报。”
“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等不到我说完人已经烧成灰了。”
“不把理由说清楚是绝对不行的,帮主肯定不同意。”
“明白了。”我说话的口气显然有些不满。我转身走到帮主那辆大型黑色的进口轿车前,双膝跪地,大声喊道:“帮主!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后来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清醒过来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房间里,脸火烧火燎地疼,用手一摸,满手都是血。嘴角撕裂了,嘴里也都是血。因为我那样向帮主提出要求是大逆不道,被他的手下打得昏死过去。
但是,帮主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的请求。大家把世罗的棺材抬进火葬场的停尸房,等着从东京赶来的医生验尸。验尸的结果证实了我的推断:世罗是由于服用了大量的兴奋剂中毒身亡的。
“这是一件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但是,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世罗哥背叛了咱们户岛帮。他一直在用一种非常特殊的手段贪污药品。他在给客户送药品的时候,假装被人袭击,然后把药品藏起来,再找机会卖掉,钱全部落入了个人的腰包!”
整个停尸房一片骚乱。
在火葬场的停尸房里,我站在坐在上座的帮助户岛修身旁边,开始向在场的户岛帮成员解开世罗暴死之谜。
“两次受到袭击,都不是世罗哥一个人送货,这次,还有一个月以前那次,都是跟贤太哥一起送货。他们俩一起编造谎言欺骗大家,没有什么人袭击他们,是他们俩互相打伤或用匕首刺伤的。”
“少他妈的胡说八道!”坐在后边的贤太嚯地站起来,脸色大变。
“闭嘴!”户岛修身低声吼道。
“坐下!”松永拉住贤太的手腕,强迫他坐下。贤太鼓着腮帮子很不满地坐下了。
我在开始发言之前就跟户岛修身约定好了,不管我说些什么,有不同意见都要等我说完以后,不要打断我的话。有了这个约定,我才站在这里开始说话的。
“刚才我说他们把药品藏起来,不是藏在衣服里面,那样很容易露馅。两位大哥是把药品藏在身体里,具体说是藏在胃里。这样的话,不管怎么搜都是搜不出来的。”
户岛帮的人们听着我逐渐把谜底揭开,不住地叹气,并纷纷向贤太坐的地方看。贤太无论跟谁的视线相对,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京姐也在房间里。她蹲在墙角,身体缩成一团。我的这些话她听了会怎么想等等,我根本就没有去考虑,当时我的脑子被作为一个侦探的虚荣心装得满满的。
“当然,他们不是直接把药粉吞到胃里去的。他们先把药粉装进避孕套扎好口,然后再吞下去。”
他们用的是所谓“体内携毒(body packer)”的方法。世罗事件发生在1951年,当时还没有这个名词。但是到了后来,已经成为毒品走私常用的方法。
“我跟世罗哥和贤太哥是一个小组,我们是轮流看车。轮到世罗哥或贤太哥看车的时候,他们就把药粉装进避孕套吞进胃里,等轮到我看车的时候,药粉已经被他们吞光了。然后他们在小胡同里打斗一场,打得头破血流以后再回到车上,或者把我引走,造成没人看车的情况,回来就说药被人偷走了。吞进胃里的药粉回家以后再取出来,具体方法应该是吃泻药强制排泄。”
当时的厕所不是现在这种抽水马桶,而是粪坑,如果直接往粪坑里排泄,再捞出来就困难了。他们要么是在地上铺一张报纸什么的,要么是在洗澡间排泄,那程序非常复杂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世罗要把京姐和我从家里赶出去,如果我们在家里的话,肯定会被我们发现。当京姐和我离开家以后,贤太很快就赶来了。回收药粉是一种又脏又臭的工作,世罗作为大哥,当然要把这种工作交给贤太做,另外,存在贤太身体里的药粉可以当场回收。即便是俩人在身体里存放了同样的药粉,也不可能对半分,从俩人在户岛帮的地位来分析,世罗应该拿到7到8成。
“上个月他们顺利地回收了所有吞进胃里的药粉,但是这次呢,在排泄之前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故。世罗哥身体里的一个避孕套破了,大量的药粉溶解在胃里,造成急性中毒。”
当时的避孕套质量不是很高,出现破洞造成避孕失败的情况时有发生。
“刚才医生检查过了,证实是兴奋剂急性中毒。兴奋剂中毒会造成精神错乱,所以世罗哥的邻居听见的叫声,不是世罗哥在跟谁吵架,而是他自己痛苦得乱喊乱叫,房间里被糟蹋成那个样子,都是世罗哥一个人弄的。”
他手上的伤也是他一个人折腾的时候弄伤的。
“这么说,世罗精神错乱,自己用刀扎自己的肚子?”大石插嘴问道。
“不,死因是心脏机能被破坏。大量服用兴奋剂,会造成心跳急剧加快,最终结果是心跳停止。”
“那他的肚子……”
“那是死了以后被别人扎的,确切地说,是被别人切开的。”我说完这句话把脸转向了贤太,视线相对,贤太拼命地摇起头来。
“世罗哥死了以后,贤太哥才来到世罗哥家里。看到那种情况,贤太哥大吃一惊,但是他没有叫警察也没有叫急救车,当然也没有跟户岛帮总部联系。为什么呢?因为世罗哥肚子里有药粉,就这样给火化了,肚子里的财宝岂不是一起化为灰烬?于是贤太哥把世罗哥的尸体拖进洗澡间,用菜刀切开肚子,把胃里和肠子里的药粉取出来,拿回自己家去。第二天听到世罗哥已死的消息以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松永哥一起……”
“胡说八道!我他妈的宰了你个小兔崽子!拿出证据来!证据!”贤太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狂叫着。
我一点儿都不害怕,微笑着对他说:“你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就是证据。”
“什么?!”
“好吧,那我就把眼睛可以看得到的证据拿出来给你看。”我变得更从容。
贤太见状畏缩了,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椅子上。
“贤太哥跟着松永哥一起来到世罗哥家,看到现场的惨状,假装害怕的同时,发现世罗哥身边还有一个没拿走的避孕套,如果这个避孕套被发现了,他截留药品的事实就很可能露馅儿,于是他装作恶心蹲在了洗澡间的地上,捡起避孕套以后又假装要吐跑到厕所里,把那个避孕套扔进粪坑。粪坑还没有淘过,现在去找肯定找得到,而且肯定能在那个避孕套上边把贤太哥的指纹验出来。还用得着这么费事吗?大丈夫敢做敢当嘛!”
木暮明里不是自杀,而是贤太杀的。为世罗灵前守夜的时候,他悄悄离开寺庙,溜到木暮明里家中,在明里给他倒茶的时候,他故意碰翻茶杯,说自己的手被烫伤了,逼着明里写下“对不起”几个字,然后把她勒死再吊起来,布置了上吊自杀的假象。
此后贤太就安心了,因为一旦判定木暮明里就是杀死世罗的凶手,户岛帮就不会再追查下去,自己截留药品的事实就可以永远隐瞒下去。本来木暮明里就是被怀疑的对象,自杀更说明了她就是杀害世罗的凶手。完全是直线式思考,一点儿弯子都没转。
截留药品是世罗提出的计划,他并没有说卖了钱以后干什么。据我猜想,他是想弄一大笔钱给京姐,让她过轻松的日子。这个猜想已经无法得到证实了,但我愿意这样相信。
贤太全部坦白交待以后被打了个半死,剁掉两个手指头以示惩戒,并被赶出户岛帮。同时户岛帮通知关东一带所有黑社会组织,谁都不要接受他。从此贤太就是想加入黑社会某个帮派也加入不了了。
八寻帮的本间事件跟世罗事件一样。本间跟松崎勾结起来截留药品,采用的也是把药粉装进避孕套吞进胃里的做法。结果避孕套在本间肚子里破了,兴奋剂急性中毒而死。松崎把本间的肚子剖开,取走了兴奋剂。
这种被称为“非洛芃(Philopon)”的兴奋剂得以高额出售,跟那年的兴奋剂取缔法有很大关系。在那以前,服用“非洛芃”并不违法,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政府甚至强制人们使用兴奋剂。注意力需要高度集中的战斗机飞行员要服用,昼夜加工军需品的军需工厂的工人也要服用。报纸杂志上经常可以见到有关“非洛芃”的广告,连小镇上的药店里都可以买到。战争结束后,存放在军队里的大量兴奋剂流入民间,加上制药公司不断生产,服用“非洛芃”的人越来越多。可以说,“非洛芃”为日本的战后复兴发挥过不可忽视的作用。当时服用这种兴奋剂,就跟我们现在吃补药,喝补品一样,如果不滥用,是不会产生吸毒以后那种幻觉的※。
但是,到了1948年,“非洛芃”被国家指定为剧毒药品,1950年制造、销售和广告都受到限制,1951年6月,宣布了兴奋剂取缔法。“非洛芃”成为非法药品以后,人们对它的需求并没有减少,于是出现了黑市交易,价格自然就上去了。当时黑社会大都从事倒卖“非洛芃”的生意。
“非洛芃”价格昂贵,所以世罗和本间为得到它不惜铤而走险。这里顺便交待一句,“非洛芃”有散剂,也有片剂和注射剂,如果户岛帮和八寻帮倒卖的是装在玻璃瓶里的注射剂,世罗和本间还会把它往胃里吞吗?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的。
我卧底的目的达到以后,暴露了真实身份,并离开了户岛帮。八寻帮的帮主亲自到户岛帮去说明情况。户岛帮开始对八寻帮把奸细送进来感到愤怒,但一想到这个奸细帮助户岛帮清楚了帮会的毒瘤,也就不那么生气,并且跟八寻帮握手言和,我也获得了自由之身。后来,户岛帮和八寻帮都劝我加入,但我都以哥哥战死,我要继承家产为由郑重地拒绝了。
表面上看来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了,但我的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疙瘩不能释怀。世罗为什么选择贤太做他的同伙,而没选择我呢?只因为他认识贤太的时间比认识我的时间长吗?还是世罗觉得我这个人看上去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呢?虽然他没选择我可以说让我捡了一条命(装着药粉的避孕套很难说绝对不在我肚子里破裂),但我还是有些嫉妒贤太。
另外,还有一件事大大地刺伤了我。
就在户岛帮和八寻帮举行握手言和的仪式的时候,江幡京离开了这个世界,死因是兴奋剂急性中毒。她服用过量的“非洛芃”自杀,跟着世罗走了。
从一个黑社会成员的控制下解放出来,从此获得自由,江幡京应该为此感到庆幸才是,可她却自杀了。为世罗那样一个人自杀值得吗?世罗不单单是黑道上的人,而且是个连黑道上最起码的义理都不遵守的非常卑鄙的人,值得吗?
世罗靠什么如此深深地打动了江幡京的心呢?我实在理解不了。理解不了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当时,我的人生经验还很不足。
江幡京是1951年12月15日自杀的。她自杀的第二天,我满20周岁。
※ 资料表明,从1945年到1952年,在日本出现精神障碍的吸食兴奋剂“非洛芃”者推定为20万人,一般吸食者达55万人,有过吸食体验的高达200万人以上。被认为是日本滥用兴奋剂的第一次高峰。“非洛芃”如此大规模流行的原因之一是,这种曾经为军需品(例如让那些驾驶着装满弹药的战斗机或轰炸机的飞行员服用之后撞向美国军舰)的兴奋剂,在当时的日本是合法出售的。(译者注)
约定
31
“随便说说而已吧?”节子缩着脖子说。
“今天可是认真的。”我深情地看着她。
“你爱的女人是谁呀?”
“在本人面前,好意思说出口吗?”
“别拿我开玩笑了!谁会喜欢我这样的女人?疯子似的购物,傻子似的借钱,满脸皱纹还去卖身,还帮着蓬莱俱乐部杀人,我是人类的渣滓!”节子轻轻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喜欢上你的时候,不认为你是这样的女人。”
“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了吧?”
“一旦喜欢上了,就不会简单地讨厌。想想自己的恋爱史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你现在刚刚了解了我的一切,还能这么说,到了明天,你连我这张脸都不愿意想起。”节子用双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了解了你的一切以后,就更喜欢你了。”
“算了吧,别耍弄我了!”
“我喜欢充满活力的女人,你就充满了活力。”
“别开玩笑了!”
“你听我说,”我打了个手势制止住他,“你每天把什么想死啦,这辈子算完啦等等消极的话挂在嘴边上,实际上你生的愿望非常执着,你根本就不想死。你成为罪恶的帮凶,也是因为你选择了要活下去的道路,当然也是为了不给孩子们添麻烦。一个抛弃了人生信念的人,是不会考虑给孩子们添麻烦与否的问题的。也就是说,对于人生,你还没有绝望,你也不想绝望。欠下巨款,被蓬莱俱乐部剥夺自由,你的生活被搞得一塌糊涂,但是,你这个人并没有把希望扔掉。你总是在想,只要活下去,就会出现转机,所以你还顽强地活着。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你内心深处绝对是这么想的,你生存的愿望非常强烈。
“我觉得我就是被你这种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充满活力的性格吸引了。当然,不管你是多么的无可奈何,我都不能原谅你成为蓬莱俱乐部的帮凶,而且绝对不能袖手旁观!把你带到警察局之前恨不得揍你一顿。但是,你犯的错误跟你活力四射的性格是两码事。人们经常运用喜欢好人,讨厌坏人的绝对观念来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我绝对不这样做。美国著名棒球运动员彼得?罗斯涉嫌棒球赌博案被永远开除了,但他的4,256安打我绝对给予最高的评价。我永远忘不了他在日美棒球赛中的出色表演,那前扑滑垒,多漂亮!怎么能忘得了呢?那是1978年11月5号,在后乐园棒球场,第4局——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总而言之,虽然你成了杀人帮凶,我也不会全面否定你的人格。”
“听起来倒是挺顺耳的。”节子一会儿把头歪向左边,一会儿把头歪向右边。
我点上一支烟:“信不信由你。”
“谢谢你这么苦口婆心地鼓励我,不过,你这些话对于我来说仅仅是一种精神安慰而已,没有任何现实意义。我要是被警察抓起来,这一辈子就算完了。什么时候才能从监狱里出来?还能活着出来吗?”节子把脖子伸向我,挑衅似的说。
“你别老是监狱监狱的,律师辩护得好的话,也许会判个暂缓执行,用不着进监狱。你这种情况,酌情量刑的余地是很大的。”
“你不用让我期待这种不可能的事。”
“就算进了监狱,只要你保持你的这种活力,人生就不会结束。”
“漂亮话谁不会说!”
节子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我还是不放弃,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说服她,“阿清你还记得吧?芹泽清!”
“就是那个跟你一起被绑起来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秃头。你别看他那臭德行,他可是个在校高中生呢!这小子只念到中学毕业就不念书了,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所以60岁一退休就进了青山高中的夜校,念完高中还要考大学呢!可笑吧?就算他能考上东京大学又有什么意义?还能当上外交官吗?还能到电视台或银行去当高级职员吗?医生和律师虽然没有退休年龄的限制,难道他还能当上医生或律师吗?实际上,就算他能拿到毕业证书,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考大学呢?为了提高文化教养?他有那么高的觉悟吗?换句话说,他是在里边找乐子。你又该说了,喂喂喂,要是找乐子的话,更轻松的选择不有的是吗?摆弄摆弄盆景啦,唱唱卡拉OK啦,钓钓鱼啦,干什么不行啊?干吗非要头上裹一条毛巾,玩儿命搞什么微积分哪?真是个大傻瓜!但是,我对阿清表示理解和支持。他的挑战没有任何功利性,帅!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文化!”
节子点头称是。
“绫乃,就是我妹妹,看电影、唱卡拉OK、游泳、出国旅行、跳弗拉门戈舞、弹大正琴,每天忙得不亦乐乎。昨天刚刚参加了黄昏恋联谊会,今天又要跟着孙女一起去参加杰尼斯组织的少年运动会了。68岁的人了,参加什么少年运动会!我想劝她不要去,免得叫人家讨厌,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她愿意参加就叫她去吧。年轻的时候国家穷个人也穷,每天为了吃饱肚子已经竭尽全力了,哪有时间玩儿啊。现在是也有时间也有钱,补补年轻的时候留下的遗憾嘛!所以不管她参加什么活动我都表示支持。最近她又要学花样游泳,大概是因为听说横滨有一位70岁的啦啦队员吧,她也要挑战年龄极限,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过,我也打算学跳芭蕾舞呢!”
“你登台演出的时候我一定去看。”节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也是,又当临时电影演员,又当电脑教师,又当自行车存车处的保安,每天都很忙。其实我根本就用不着去工作了,我退休时拿了一大笔退职金,又有养老金,而且一直单身,也有些积蓄,住房也有,就是这个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家。可是,我还要去工作,因为我想看看外边的世界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我甚至还想当巨人队的教练,当国会议员,还想参加宇宙开发事业团,到空间站当一名常驻宇宙的宇航员呢!
“怎么?你笑了?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能不能实现,不去尝试一下是不知道的。只用脑子想想就下结论的家伙是成不了大气候的!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不断挑战。我当临时电影演员,只能得到一个盒饭的报酬,但我每天都在做着进军好莱坞的梦。原美国参议员约翰?格林※登上航天飞机的时候是77岁,我比他年轻多了!还有,我要看看我留的长发到底能长多长……”
我还想说,我还想有可以唤起我的激情的邂逅,还想拥抱更多的美女……不过没有好意思说出口。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最重要的是精神,只要你想干,年龄是没有关系的。你本来就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只要不丧失这点精神,不管以后会碰到什么逆境,你都不会悲观失望。你总是说老了老了,你知道你到底多大了吗?69?”
“已经70了。”
“你知道现在日本女性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85岁哪!到85岁还有多少年?15年哪!15年的人生,你打算轻易抛弃吗?你打算到死都过这种没有灵魂只剩下一副躯壳的日子吗?也许你还不想再活下去了,那怎么办?还去自杀?15年哪!15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出生到上高中那么长的时间啊!就这么把它抛弃了?太可惜了吧?就算被判了刑进了监狱,难道就没有零头可找了吗?”
“可是……”
“你的可是太多了。”
“你说的这些话我都明白,我打心眼儿里感谢你,可是,一旦被警察抓了起来,一切就全完了。从那个时候起再让我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难哪!”节子双肩下垂,一副丧气的样子。
她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人上了岁数以后,衰老得最厉害的不是体力也不是智力,而是心力。但是,我不能就此罢休,我要继续说服她。
“你怎么这么笨哪!你也不好好想想,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苦口婆心地劝你呢?动动脑子不行啊?我的意思是想帮你啊!”
节子歪着头看着我。
“你还要我说多明白呀?只要你愿意鼓起生活的勇气,肯定会有人帮助你的!这个人就是我!”说出来的话想收可就收不回来了,不过这确实是我此刻的心情。
节子惊讶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但分明是想说什么。
“不许说可是!”我用手指着她的脸警告说,“我跟你的约定还没有兑现呢。”
“约定?”
“我说过,你的借款我负责帮你解决!”
“那是你听了我编造的谎言才那么说的吧?我借钱的真正原因一点都不美好。”
“真正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你有欠款是事实吧?”我又帅了一把。
“你哪有那么多时间管我的事?你可是要进军好莱坞,要上太空的呀!”节子说是这么说,但一直阴着天脸明显放晴了。
“叫我感到快乐的事情当然要先做啦!”
“你现在已经不是说这种轻松话的年龄了吧?”
“喂喂喂!我才70嘛!”我掐灭香烟站了起来。
“还差两个月就71了,等不到娶我做新娘,你的人生就结束了。日本男性的平均寿命是多少来着?”
“78。”
“只有7年了,是我的一半。”
“你懂不懂平均寿命是什么意思啊?那意思是有比78活得短的,也有比78活得长的。我才不打算再活7年就死呢!有这么一个数据,日本男性一旦活到65岁,可以再活18年,当然这也是平均数,即便是按平均数计算,我也可以活到83岁,不输给约翰?格林!”我边说边从桌子和椅子之间的缝隙中走出来。
“那个人是特殊人物嘛。”
“我也是特殊人物。我至少还可以再活20年!如果不能再活20年,我想做的事情就做不完了。像我这种欲望特别强烈的人,不会简单地衰老和死亡的!”
节子说:“这个嘛,你这个人从来都是拣好听的说。”
“你这种消极的考虑问题的方式很有问题,为什么我就不能是特殊人物呢?谁定的规矩?是不是特殊人物,不活下去试试怎么会知道?跟优秀人物一比,马上就认为自己无法跟人家匹敌,等于说还没上阵较量就先认输了。只有相信自己的可能性的人,才有把这种可能性变成现实的资格。我只要活一天,就要凡事做做看,哪怕知道明天就得死,今天该做的事情我也要一丝不苟地做。你呢,也不要随随便便地放弃人生。如果你真想放弃的话,等我死了再放弃也不算晚嘛?在我死之前,跟我一起愉快的度过余生吧!”
我一边说一边绕过桌子,在节子的身边坐下,把手搭在她的背上。我又说出一个很难再收回的诺言。
节子没有回避,还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我的另一只手摸到她的手,十个手指头绞缠在一起。香皂和化妆品的味道,还有她身上的特有的味道,混合着钻进我的鼻孔。
“最近见过樱花树吗?”我轻声问道。
“没有。”她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震动传到我身上来,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可不是嘛,樱花开过之后,樱花树就被人们遗忘了。5月,樱花树长出绿叶,那以后她也一直活着,现在正是长满了茂密的绿叶的季节,再过一段时间,就该变成红叶了。”
“红叶?”
“对!人们都不知道樱花树可以变成红叶。”
“红的?”
“有红的,也有黄的。没有枫树和银杏树那么鲜艳,是一种比较沉稳的颜色,谁也不会注意到她。可是,你想想春天赏樱花的时候,日本有多少樱花树下聚集着赏樱花的人们啊,樱花树得到了人们多少赞誉啊!然而樱花一落,人们就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如果是因为她的颜色不好而贬低她也还有情可原,可就连她可以变成红叶这一事实都不知道,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你也是这样对待樱花树的,亏你的名字还叫樱呢!”
“不,我叫节子。”
我笑了,“是吗?我们虽然活了70多岁了,但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在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里边,也许隐藏着很多适合我们做的事和爱好,连这些都还不知道就死掉,你觉得划算吗?反正我是不干!”
节子在我的臂弯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明智侦探事务所当侦探的时候,我是盛开的樱花。那时候的我,清浊不分,看到世上的任何事情,眼睛都会兴奋得亮起来。正因为这样,我才不顾后果,闯进了黑社会。
江幡京死后,我辞掉了明智侦探事务所的工作。那时候我特别讨厌我自己。一个连别人的心都理解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当侦探!我回到白金台的家里,当了一名普通的公司职员。
我一心钻研技术,设计开发了数不清的产品,虽然高中毕业的学历并没有限制了我的升迁,但是,为了公司贡献了自己的全部力量,自己却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后连自己到底想干什么都不知道了,世上的人们称之为“长大成人”了。
然而,我的热情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封存起来而已。退休以后,当我考虑应该在余下的生命中做些什么的时候,愉快的心情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摆脱了公司的束缚,1天24小时,1年365天,完全由我自己支配,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我好像回到了20岁。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想干的事情多得叫我眩晕。
我常想,20岁的我跟70岁的我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当然,肉体上的变化是很大的。脸上手上布满了皱纹,失去了光泽,皮肤败给了地心引力而明显下垂。头发又干又硬,没有弹性,白头发太多,不染的话简直见不得人。看报纸离不开老花镜,电视声音开小了听不清楚,记忆力也大不如前。虽然每天锻炼身体,但那次被村越摔了一下就造成骨裂性骨折,我的确不能不服老了。
可是,20岁的我和70岁的我,同样为巨人队的胜败有喜有忧,同样不服输,同样好虚荣,同样喜欢开车,同样喜欢借酒浇愁。追求女人的时候同样心跳加快,单独在一起就想拥抱接吻,这也跟20岁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壮阳药我是绝对不用的。
20岁的时候我当过侦探,70岁了我也当侦探。同样步履轻盈,同样为发现新情况而情绪高涨,而且最终克服重重障碍获得成功,也许我还真的适合当侦探。在刚才的几次沉默中,我曾想象着自己在警察面前那活跃的样子,甚至为此感到兴奋。
樱花真的凋零了吗?不,她在我的心中依然盛开着。我感谢双亲给了我这么健壮的身体。
“女人也是。”
“什么?”
“20岁的时候认为恋爱是年轻人的专利。”
“对对对,顶多到30岁。”
“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我跟节子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她的脸问道。
她歪着头想了想,羞怯地垂下眼帘,轻轻地摇摇头:“不了。”
我抚摸她的头发,然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您如果只想在樱花盛开的时候赏赏花,快活一番,热闹一场,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一生当中也有这种季节。
您要是不想看叶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但是,我知道,樱花树现在还活着。她那已经开始变红,变黄的叶子,即使在瑟瑟秋风中,也不是那么容易掉落的。
※ 约翰·格林(John Glenn),美国著名宇航员,当过美国参议员。1962年他成为环绕地球飞行的第一位美国人。1998年10月29日,77岁高龄的约翰·格林穿上宇航服,乘航天飞机上天并成功返回地球,成为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年龄最大的太空人。(译者注)
人生的黄金时代藏在未来的老年里,而不藏在过去的青春和天真的时期里。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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