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我是法医》作者:张志浩【完结】 > 我是法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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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志浩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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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大多数人听到“法医”这个词会联想到什么。血腥的凶案现场、恐怖的尸体、阴暗简陋的工作环境。我也曾看见年轻人仰慕的眼光,热切地企盼了解我的经历。鄙视也好,仰慕也好,我在人群中快乐地生活着,我只想说,我不曾后悔我的选择。其实,和中国大多数法医一样,我本科毕业并不是法医专业。临床医学的学历把我带上了外科医生的工作岗位。几年外科医生的生涯让我感触良多,回忆起当初的日子我仍然觉得阳光灿烂。也许是太年轻,日复一日重复而单调的手术和日见严重的椎间盘突出把我送上了忍耐的边缘。我决定考研究生,报考时我的选择让大家大跌眼镜:法医。当时选择的原因很简单:我翻遍了当年全国研究生招生目录,护士专业不到十名,法医不到二十名,我选择了后者。

时光如电,转眼六年又过去了,世界在变,我也在变,时光如果能够倒流,我作出选择的原因可能不会再如此简单,但是我仍然会作出同样的选择。我从不曾后悔过我的选择——因为我无法忘怀民事案件中冲突到白热化的当事人双方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冷静下来的场景;因为我无法忘怀刑事案件中当我们从蛛丝马迹中成功地重建起现场的成就感;更因为我无法忘怀死者家属感激的目光。我想轻轻地说一声,我是法医,我为我的职业感到自豪。当然,作为一名法医,我非常清楚这个职业现在面临的种种不公正待遇。我无法去改变世界上所有人的想法,我想做的只是通过这个博客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个职业,了解我们这一群人。不可避免地我会在这里讲述一些在我身边发生的案件,当然,因为法律的缘故我只能讲述一些过去的故事,出于对案件当事人的保护,人名和地名我也必须虚构。我不知道这些故事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想法,血腥?惊险?还是不可思议?这一切已经不是我可能预测和把握的,我能做的只是真实地再现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经历,我不能肯定接触到一些血腥的照片社会公众会作何评价,因此,还是让我们从文字的讲述开始吧。

网友评论选登

我是蜻蜓:文字是你的黑枪,双目凝视,瞄准,指间轻动,奔涌出——正义和感性!流动的点击,把黑暗和阴冷降伏。有血腥,有残忍,也有——100万人关注的灵魂。抬起来,哥们,让我们用亿万双手,把——法医斗士这支枪抬起来!法医同志,为你骄傲!

过客007:看了你写的法医故事,觉得非要支持一下了,真是不错,有真情在里面。敬佩!继续努力。我不会成为你的粉丝吧?哈哈。飞花似梦:敏锐的思维,正直的心灵。透过血腥看见你,突然地我就不再害怕了。

存梦法医:对博客的出现只是机械地接受,并没有发现它原来还有这么可贵、可爱的一面。看了你的博客就一直放不下,我们需要去理解的东西还太多,事情的发生有太多的可能,可是只要你无悔,那真的是可以淡然处之,苦并快乐着。法医大哥,我知道我的很多同学都在默默地关注着你的博客,希望你能永远开心,坚强,执著!

希望:很有幸认识这个网站,也很有幸认识你,我想说大家都很喜欢你。确实你很感性,尽管你是法医。如果哪天你又不想做现在的职业了,去做个作家也挺不错。我觉得你很优秀,身上有一种吸引别人的东西。应该是一种品质,特别是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让祝福伴你左右,真的希望一切都好!

没忘记却:你的博客让我想起小时候熬灯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和《霍桑探案集》。可惜我没有依照自己的愿望成为一名刑事警察。你是一个尽职尽责又富情感的法医,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出版的最新探案集。csifan:Nicejob.Keepgoing.没忘记却,职业上没有成为警察,并不代表你就不能对法医学,或者说鉴识科学(ForensicScience)感兴趣。其实大家都能对法律、鉴识科学有所了解,我相信对我国的法制社会建设会非常有利的。

潇湘槐市:洗冤录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吧,我跟你隔行如隔山,但是敬仰你的仁者之心。希望我们的社会多一些德才兼备的人!

Fishfeath:嗯,很平实的东西,每个人都会在自我的状态下进行着一些必然的工作。外行看不懂,自己才真正了解。

梦游的鸟:希望这个博客可以无限地延伸下去,我们,这个社会,需要这样的精神上的祭坛!

一起强奸案

这是我走上法医生涯没多久遇到的一起恶性案件。每年我会接触到上百例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平均一天不止一例。很多案件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被我忘怀,从不再想起,而这一起案件我想我会一辈子记得,不仅仅是因为案件本色的血腥,作案人手段的残忍,更让我无法忘怀的是受害者,一名弱女子让人敬佩的反抗。甚至,有时候我会希望能对她问一声,现在,你还好吗?

那天我们是凌晨接到报案的,两个小时后我们赶到了目的地乐洲市飞凌汽车厂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早就听说过乐洲是个老工业基地,有着众多功勋卓著,赫赫有名的国有大型企业,但飞凌汽车厂的规模还是让初次到来的我大吃了一惊:我们开到厂门口的时候还没到上班时间,但是广场上的职工已经形成了一片人海,少说也有一两万人,我看了看表,七点刚过,工厂一般八点上班,工人们不会这么早就到厂门口等着上班,而且人群中很有些躁动不安,这也不会是等待开门的焦急造成的。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什么,离我不太远的两名妇女手掩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显然是听到了什么令她们惊谔的消息;而远一点右手边的几个男人向天上挥舞着拳头,看来他们是有点义愤填膺了。我叹了一口气,看来凶案的消息已经走露,希望保护现场的干警比较得力,很多时候,对现场破坏最大的不是别的,而是围观群众。

我所知道的情况是这样的:案件发生在昨天下午,受害人是厂公安处处长的女儿。下班的时候她的同事很清楚地记得她离开了工厂,但是她没有回到她不远的家。着急的父亲打遍了她所有朋友的电话,却一无所获。昨夜这个城市是雷雨天,可以想象一夜惊雷在父亲的心头炸响给他带来的不祥预感。但是纵然是公安出身他也只能按捺着自己的不安,还得劝慰妻子不要着急——现在还不到报案时间。但今天凌晨两点一个换班的工人在厂区围墙外一栋几乎被拆毁的废弃小楼外发现了他的女儿,这时候,他女儿的双眼已经被剜出,气管被切开,更让人震撼的是女儿蘸自己的鲜血在地上写下了家里的电话号码,正是这个号码让父亲在第一时间知道了残忍的消息。

一听说受害人的身份我就很敏感,公安处,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地方,很难说她父亲会在工作中结下什么样的仇家。我简单地了解了一下工厂的大环境:这个厂的员工加上家属有十几万人,市里把这家工厂划成了一个区,区里有法院、检察院,加上厂里的公安处,给我的感觉是除了军队外这座工厂简直拥有一个小型国家应该拥有的一切。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祖祖辈辈都在这家工厂工作,不少人是夫妻或者父子都在同一个单位,这起案件的受害人也是这种情况。很难评价是幸运还是不幸,女孩没有死。切口并没有伤到颈总动脉和颈外静脉,空气还能通过切口进入肺,因此她没有死亡。她实在是一个很弱小的女性,身高不足一米五五,我甚至清楚地记得给她作检查时我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把她提到了床上。但是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以及她对此的反应却和她的身材如此地不相称,以至于在我的思想中她绝不应该是这样的矮小。她被送往

医院后五官科给她做了气管切开,空气将从一个金属小管进出。由于切口在声带的下方,着急要了解案情的我们只能用一个木塞将这个孔道堵住,否则她无法发音。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不时地手写补充和现场废弃小楼楼梯间四处喷溅的鲜血我们不难想象出昨天发生的一切。下班后女孩独自走在厂区围墙外的小路上,想到回家后丰盛的晚餐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她的脚步更加轻快了,地上的足迹告诉我们那简直就是在蹦蹦跳跳。女孩头发间蒲公英的绒毛告诉我们她还摘下了路边的这朵小花絮,一口气把它们吹向了四面八方,飞散的种子就像女孩快乐的心情,弥漫在空气之中……突然,她的后脑遭到重重的一击,从伤痕上判断毫无疑问那是一个钝器,而且打击的力量足够使她因为脑震荡而短期昏迷,然后她被一双罪恶的手拖到了废弃的小楼,房间里四处的鲜血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女孩是被剜眼的剧痛弄醒的,从眼动脉高速射出的鲜血一滴滴地喷溅在对面的白墙上;她的双手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鲜血立刻洇透了她的双手,然后顺着肘部缓缓地流注到地面并形成了两小摊血泊;眼窝积存的鲜血则是顺着脸颊流到地面。这就帮我们判断出她的头部位置当时的受伤情况:她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捂住了嘴巴,一个锯齿状的锐器轻易地划开了她的喉咙,锐器挥动得极快,它把女孩颈部的鲜血挥到了楼梯间下的地面,这毫无疑问我们判断凶手是一个左撇子,因为血迹是从右向左甩过来的;作案人以为她必死无疑后离开了,她挣扎着爬出小楼,衣服把她身下的血泊和地面的灰尘混在了一起,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拖擦痕,这让我们知道她的运动方向是朝着门口。一爬出小楼她就试图喊叫,但是切开的喉咙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于是她只好蘸着自己身上的鲜血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

女孩遭受不幸的消息立刻不胫而走,整个厂区好像炸开了锅,上班的不上班的人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情,那双罪恶的手让厂里所有的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女人们不敢单独走在路上,男人们也比以往更勤快地接送妻女;现场围观的群众根本就不是几条警戒带可以拦住的,治安大队的人马几乎全部过来维持秩序了;心软的妇女就在当场哭泣着,诅咒凶手不得好死;人群中一个声音喊道:“抓到凶手千刀万剐!”响应的声音马上连成了一片……我摘下手套,把现场勘验箱提到警车的后备箱。其实这样的案件谁知道了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我也一样。我理解群众的呼声,但作为一个法医,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收集证据,重现当时发生的一切。老天帮忙让女孩还活着,第一现场也有屋顶遮盖没被大雨破坏,现场重建我们做得还算完美,至于能不能抓到凶手,那就看刑警们的了。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毋庸置疑这是一起恶性刑事案件。果不其然,当天上午省公安厅接到消息后就立即挂牌督办,而且从省里派出了精干的刑侦人员和警犬,市公安局也加派了人手。上百警力当天下午对现场周围做了地毯式的搜查,很快凶器就被发现,打击后脑的是一根有点弯曲的树枝,切开喉咙的是一根钢锯锯条。从受害人颈部的创口我们就知道这用的是一把锯条,所以当看见上面的血迹时我们甚至不用做DNA比对就可以肯定就是凶器。但是现场的草都给踏平了,上百警力在现场周围留下了大堆的矿泉水瓶和方便面盒,还是没有发现那双被剜出的眼睛,直到后来,当犯罪分子被抓获,带他指认现场时我们才在一个废弃的枯井里找到这一对眼球。

恶性案件在我们国家破案压力很大,一般这种案件会是公安局主要领导挂名负责,多警种分工合作的一个局面,最有意思的是这种叫“挂牌督办”的政策,就好比这次省厅挂牌督办此案,有时候一些影响力极大的案件甚至会公安部挂牌督办。这种政策有点像古代的“追比”,捕快们很长时间没破案就会被打板子,好像秦琼原来过的就是这么一种日子,最后被逼得卖马。

因此当天的案情讨论会上烟雾缭绕,就连我这个烟瘾不小的人也觉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很快意见就分成了对立的两派,一派认为这是一起报复案件,原因很简单,第一,受害人的父亲是公安处处长,几十年的工作不可避免地得罪了不少人,比如说厂区层出不穷的盗窃案件和时有发生的斗殴甚至是凶杀案件;第二,似乎更有说服力,案犯的手段令人发指,完全到达了一般强奸案件不可能到达的程度。持这种意见的主要是厂公安处的同行们。他们最了解当地的情况,显然他们的说法是有说服力的。现场发言的几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是义愤填膺,其中一个人声音甚至有些哽咽,眼圈也红红的,后来一打听果然他和受害人的父亲是生死之交,几次凶险的缉捕现场如果不是受害人父亲出手相救他早就不在人世了。我完全理解他的情绪,虽然一开始我对受害人的父亲是公安处处长也很敏感,但是现场勘验之后我发现这么分析案情并不符合逻辑。我的想法是这样的,这起案件不像一般的报复案件。一般的报复案件是“打了就跑”,比如说把受害人头一蒙,一顿棍棒后撒腿就跑,因为犯罪嫌疑人不愿暴露他的身份;再不然有些心理变态的犯罪嫌疑人也会以折磨受害人为乐,但无论哪种情况犯罪嫌疑人起报复的念头往往都不是一天两天,应该会精心准备作案工具和选择作案场所,此案根本不符合。第一是凶器不符合,打击头部的是一根随手拣来的有点弯曲的树枝,要是有准备过程的话打击头部可以有很多选择,比如说自来水管或者

棒球棍;锯条也不符合,这时候犯罪嫌疑人拿出一把磨了很久的刀子才比较符合逻辑。第二是现场位置不符合,如果是以折磨被害人为乐趣,前提条件是作案的地方隐蔽,但这次案件就发生在厂区围墙旁边不远,这不符合逻辑,因此我认为这就是一起普通强奸案。厂公安处的人显然是耐着性子听完了我的发言,我最后一句话话音刚落,其中一位急性子就把桌子一拍,冲我喊道:“杀人灭口切开喉咙就够了,你怎么解释受害人被剜出眼睛?”我也一时语塞。的确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受害人被剜出眼睛,但是年轻气盛的我也决不愿意服输,一反应过来,一句:“那你怎么解释凶手拿着树枝和锯条去报复人?”就顶了回去。讨论会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显然大家都被我们提出的这两个问题问倒了。会场的空气沉闷得好像要凝固起来,良久,市公安局副局长,一个老刑侦开了口:“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厂公安处副处长牵头,主要排查在厂区内犯过事的人,特别是刑满释放的,这一块你们应该很熟悉,注意联系服刑人员所在监狱,看有没有最近越狱的;另外一路人马市刑侦大队队长牵头,主要排查低收入人群,比如说民工。现在的情况我们也很了解,能够花钱解决的事情是没必要冒坐牢危险的。另外注意最近在市区内流窜作案的犯罪分子,特别是心狠手辣有案底的,他们作案的可能性也不小。”对这样的安排大家都无话可说,的确是一个老刑侦说出来的,很是周密。事不宜迟,大家马上分头行动,三五声吆喝,厂公安处的人很快就离开了会议室,市局的人则继续留在会场具体分派任务。我知道那几天厂公安处的警察们有一些扰民的行为,似乎看不顺眼的人都是强奸犯。我可以理解他们,因为我完全可以理解战友的女儿被伤害到这种程度而自己却是一名以保卫人民人身财产安全为职业的人,这种强烈的心理冲击下我也会很激动。不一会市局抽调的人马也安排好了,一部分人配合交警在各交通要道设关布卡,严密排查,剩下的人都下到片区,四处询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人形迹可疑。

有意思的是老天把罪犯的线索交给了厂公安处:一个正在厂里搞基建的民工当天上午不知去向,他的失踪立刻成了一条线索,警察向工友一打听就知道他是一个左撇子,刑警们马上就兴奋了起来,仔细调查后发现他新婚刚刚半年就离开了家,最近经常出没黄色录像厅;而他的工具箱里面正好少了一根锯条,剩下的锯条型号和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下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市局派出刑警赶到嫌疑人的老家,为了保证生擒罪犯,他们和当地公安半夜摸到了嫌疑人的家,一脚踹开门后还没来得及让嫌疑人有任何反应,几个彪形大汉就一拥而上,把嫌疑人死死地按在了床上……没有人对罪犯就是他有任何怀疑。左撇子的特征以及对犯罪情节的交代和我们现场重建的结果一模一样,而且他一到现场就把几百个人都找不到的眼球找了出来,但是大家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剜受害人的眼睛,一个好奇的小警察终于忍不住问了他这个问题,罪犯木然地抬起头来,说:“我晓得人死之前看到的东西会留在眼睛里头。”“你怎么知道人死之前看到的东西会留在眼睛里?”小警察又惊又怒,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啊!“村里的老人都这么说的。”罪犯还是那么平淡……

破获这起案件没给我带来太多的欢乐,随之而来上级的奖励也不能使我有点兴奋。其他几位同事还在讨论着什么眼球移植之类的事情,但做过医生的我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女孩会永远失去光明,就算时光可以抚平她心灵的创伤,但黑暗毫无疑问将伴随她一生。一个月后在当地召开公捕大会的时候群众几乎都是这家工厂的,大家对犯罪嫌疑人民愤极大,虽然谁都知道等待罪犯的只有死刑,但是还是有很多妇女们朝他吐口水,并且往前冲,几个人甚至穿过了警察的防卫,对嫌疑人又咬又打,大会不得不草草结束,武警们组成人墙把脸色苍白的犯罪嫌疑人带离会场,但这也阻止不了已经开动的警车被人群中飞来的砖头打了一个窟窿。女孩反倒是所有人中最乐观的,她在黑暗中充实着自己,案件发生后没几天她就要求男朋友给自己放音乐,用笔和朋友“聊天”,因为她暂时还是无法发音。半个月后她的气管插管被拔除,病房里时常传出她欢乐的笑声,笑声和音乐混合在一起,它似乎能让仅仅只是路过的我心情也变得欢快起来,就连天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晴朗了。回忆起这一切,我甚至能感受到当时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所带来的芬芳。过了几年之后,我又因为公务的原因回过这个地方,听说她的男友和她分手了,我沉默了一会,觉得这个男人还是可以理解,因为这是一个太封闭的小区,这件事会成为几代人的谈资,我很想问一下她现在还好吗?但最终嘴唇努了两下,没问出口……

母爱

当我看到肇事车辆的时候,它已经静静地停在交警队的院子里。一辆很普通的桑塔纳,如果不是绕到它的前面,看见前保险杠撞坏了一点,前挡风玻璃在最上面的地方破了,车顶的铁皮也有点凹陷,还真看不出来这辆车仅仅在两天之前撞了人。其实这不是我的本职工作。检验车辆自然有专业人员,我并不知道该如何检验车辆。其实陈主任也不太满意我的这种“不务正业”,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我们的案件够多了,这种事情我们就没必要亲自去——看看车检报告不就差不多了吗?但是,在交通事故中我还是喜欢自己去看看肇事的车辆,如果能看得到的话。读到后面大家就会明白,那是因为这样可以让我知道我该重点检查死者或者伤者的哪个部位。这是一起司空见惯的交通事故。这辆桑塔纳把一个挑着担子的农民撞了。据肇事司机说这个农民挑着担子突然冲过来,他根本来不及刹车。周围的目击证人都没看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只听见一声闷响,车祸就已经发生了,被撞的人躺在地上,血流遍地,而货担里面的蔬菜撒了一地。

坦率地说这种案件中我对肇事司机和受害人的证词(如果有的话)都不太相信。因为双方都会尽量想办法减轻自己的责任。这起案件被撞的人没有死,但他也说不了话了,我知道他被撞之后很快被送进了就近一家医院的骨科。拨了几个电话,很快我就知道管床的医生正好是我的一个朋友,平时我管他叫“铁匠”,他要去做手术了我会开玩笑:“又去打铁了?”我之所以叫他铁匠,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他的确十分健壮,用北方话来说就是“浑身疙瘩肉”那种,很像我心目中的铁匠;第二是因为我在外科当医生的经历让我知道,骨科医生拿着些什么髓内针、螺丝、钢板、钢丝之类的材料做手术的时候给我的感觉他们好像不是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而是在打铁一样,甚至有可能因为说一块钢板和患者的骨骼并不完全符合等等原因,他们真的要在手术台上把那块钢板拿来敲敲打打。

在他的带领下我很快走到重症监护室。这时候的伤者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特别的苍白。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健壮的小伙子,我知道他才十九岁,高大的身材显得病床似乎应该再长一点。可是这个时候满身的医疗器械让他看上去有点怪异:头部裹着的绷带占据了大半个脑袋,厚厚的白纱布里面一边冒出一根橡胶管,看来这是个广泛的脑损伤,大脑左右半球都有损伤,而且医生还认为有可能慢慢积起来的血液会再次挤压脑组织,所以干脆把淤血引出来。气管做了切开,呼吸机正在有规律地运动着;手上、脚上都在输液;他的下肢则装了一个古怪的外固定架,五根钢针垂直从皮肤里面冒出来,然后又被一个充满关节的不锈钢家伙一起联接起来。这一切告诉我伤者可能是开放性粉碎性骨折,这种情况下内固定的钢板很难固定,而且容易引起感染,所以只好加上这么个古怪的东西(当然它的好处也有的:可以随时调节)。受伤的部位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汽车的前保险杠撞在了他的左腿上,然后由于惯性的作用他倒向了汽车的挡风玻璃(这个可能和平常想象不一样,但是回忆一下初中的物理学你就会明白了),头部撞在了车顶和挡风玻璃之间,再然后他极有可能飞了出去,落在地上,虽然这次落地到底给他带来些什么损伤我还看不出来。不过到这里损伤就停止了,因为我没有看见像某些案件中的伤者那样,还有因为车刹不住而在伤者身上留下的碾压痕迹。但是目前我还看不出一些更具体的情况,比如说受伤者被撞的时候身体的姿态。如果说肇事司机说的是真的,那么伤者应该是侧面被撞击。但是目前伤者全身都是纱布,浑身又布满了医疗器械,我还真的没办法检查清楚。看来我只有求助于我的医生朋友了。车祸当晚铁匠亲自动的手术,加上又是管床医生,应该是对病人了如指掌的,先听了听铁匠对患者病情的意见。他很不乐观:患者的颅骨碎裂得很严重,手术中切开头皮颅骨几乎掉了下来;上矢状窦(紧贴颅骨的一根从前到后拇指粗细的“血管”)严重撕裂,我知道这里的血窦直径很大,但是特殊的组织结构(缺乏有弹性的平滑肌)会让哪怕是修补的针眼都严重渗血,因此不到四十八小时两根头部的引流管已经引流出二百毫升淤血,按道理他想再做个CT,看看引流是否充分(留在颅内更加危险),但是家属没钱了;脑组织广泛挫伤,手术中他就不得不切除了部分坏死的脑组织,而且一边给颅骨开了一个大窗户,给脑组织减压;现在脑水肿严重,患者已经出现脑疝症状(脑组织严重受压,挤到了别的地方,这往往是死亡的前兆)。他甚至认为伤者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只不过是因为年轻而旺盛的生命力,如果换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现在早已经在太平间了。相形之下,患者腿部的粉碎性骨折只不过是疥癣之患,但是那却是我关注的焦点之一。我拿来了术前的X光片,想仔细研究一下。很遗憾不是所有的案件都会像教科书一样,教科书里这种情况会解释成所谓的“楔形骨折”,也就是骨折碎片加起来好像一个三角形,尖端指着汽车行进的方向,而底面就是撞击面。我曾经在无数的交通事故中看见过这种骨折,它甚至能告诉我们逃逸车辆原来的行进方向;但是这一次它失灵了,五六块碎骨一团乱麻一样彼此重叠着,交叉着,一个平面的X光片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信息,只看见一团糟。我得说人体结构之复杂,会给我们带来很多困扰,比如说这种情况,如果是一截木棍被撞,那么它的断端指向的方向就是受力的方向,但是人体就不同了,碎裂的骨片会受到肌肉的牵拉,会受到组织的缠绕……

正当我和我的朋友在护士办公室连比划带画图地讨论着患者的骨折情况的时候,我听到对面病房传来一声并不太响亮的女声:“卖牛!”接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蹲在门口,愣愣地望着墙角,一声不响大口大口地抽着烟;随后是一个农村妇女走了出来,嘴角紧紧抿着,带着坚强和委屈,眼眶红红的,显见得刚才还哭过,手上拿着医院的一次性脸盆,到洗漱间去了。显然这是伤者的父母。我苦笑了一下,这也是我司空见惯的。肇事司机在法院判决之前玩一点赖皮屡见不鲜,甚至还有判决之后拒不执行的,现在离事故解决还早得很,首先是二十日之内我的鉴定书和车辆检测报告,然后是事故责任认定书,然后是可能旷日持久的诉讼……而家属来自农村,已经无力支付医疗费用。卖牛!我知道牛对农民意味着什么,那是来年的希望!我无言以对,我只能继续做好我的法医。我和铁匠的讨论不得不马上停止了,虽然我还是不得要领。医院又来了一个患者,一个玩滚轴的时候不小心(是单纯的不小心吗?)从两米高处摔下的孩子,显然他的脚骨折了。我不禁哑然失笑,我们的电视台在拍摄这种技巧复杂的运动的时候手段可以称得上是炉火纯青,连我这个外行都觉得看得目眩神迷,但是是不是也该给孩子们一个提醒,这项运动也是有风险的呢?我觉得我和铁匠这次沟通最大的障碍是由于我们职业的不同造成的:他关心的是患者的治疗,比如说下肢骨折,他关心的是能不能很好地复位,会不会有死骨形成;而我关心的是损伤的机制以及成因,但这却不属于他的职业范围,因此每当遇到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我还是必须自己去看X光片,所以放射科的医生也很熟悉了,我转身来到了放射科,既然腿部的骨折没帮上我什么忙,我只有在头部的CT片上碰碰运气了。我得感谢美国这个品牌的螺旋CT。一般的CT显示的都是一个人体的横断面,但是这台CT(当然只能在医生的电脑上,或者确切地说是图形工作站上)却可以根据这些横断的影像资料把颅骨三维重建起来,于是我可以对患者的颅骨任意角度任意切面进行观察,而这一切只需要把鼠标拖拽几下。没有它的帮助我可就麻烦多了:在我读本科的时候根本还没有横断解剖这门功课,CT 片我勉强能看懂,但是要在心里形成这样的一个三维图像就不可能了。这一切都不是科幻,我得告诉大家我写的最多算纪实,决不会出现任何科幻的成分。我一直对这套系统垂涎三尺,但是无论是它的硬件还是软件的价格都让我望而却步,好在我最近好不容易弄到了一套可以在我的个人电脑上完成这一过程的软件,虽然它没有放射科的那么完美。

在放射科这套软件的帮助下我很快弄清了车祸撞击的过程:当然首先是桑塔纳最突出的前保险杠撞在了伤者的腿部,然后是车辆的挡风玻璃和车顶交界处撞到了伤者的后脑,造成了一个凹陷性骨折;然后是伤者飞出去,撞在坚硬的地面造成了一个所谓“同心圆”骨折(好像我们在桌子上打鸡蛋,鸡蛋的裂缝会由一个个环形组成,中间再加上一根根放射状排开的裂缝)。这两者是如此的不同以至于我一眼就可以区别出它们,然后我还可以根据所谓的“T”字原则证实我的判断:当由后一次撞击造成的骨折遇到前一次撞击造成的骨折的时候,就不再往下延伸,在局部形成一个小小的“T”字(显然伤者先撞到车上才会飞出去撞到地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铁匠做手术的时候颅骨几乎快掉下来:一前一后两处骨折由于这些骨折线交汇在了一起。这证明肇事司机在撒谎。显然伤者正好好地走在路上(但他也没有遵守交通规则走在人行道上),司机由于某种缘故没有看见他,甚至没有减速就重重地撞在了行人的身上;至于是什么缘故或者说司机当时到底在干什么这就不是我的专业范围了,不过按交警朋友的说法,肇事司机后来承认他当时在接电话。这又是一个司空见惯的原因!我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因为关系到责任认定这一部分的鉴定书是有期限的,我必须在二十天以内完成。但是我的工作并没有结束,因为还有伤者的最后损伤程度以及后遗症的鉴定很有可能还是会由我来完成(这一部分由于现在还在治疗中,显然我无法完成)。所以每次有机会(这些机会要么是交通事故,要么是人体伤害给我的)去铁匠那家医院,我都会顺便了解一下伤者的情况,一个月过去了,奇迹没有发生,伤者还离不开呼吸机,也就是说他脑干管理呼吸运动的那一部分最基本的生命中枢还没有任何活力。

铁匠是一个极端负责的医生,我亲眼见过他因为病情紧急而在医院走廊上奔跑的情景——走廊的地面会因为他而震动,每当出现这种情形我都会会心地微笑着,因为我也曾经是这样一名外科医生。我总是想这种震动可能可以赶走死神吧?但是这一次他也灰心了,因为一个月后再苏醒的可能性就极小了。而这个时候家属不仅是把牛卖了,房子也搭了进去,可是在这么重的病情下这一点钱够干什么?房子的钱还不够一个礼拜的医疗费用(农村的房子本来就不值钱,还急着要脱手)。铁匠也很心痛,甚至组织了一次医院的募捐,但是还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伤者的父母兵分两路,父亲在老家专门借钱,我可以想象他因为借贷无门在故乡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母亲则在医院照看着孩子,因为实在是没有钱进行“全静脉营养”(这种情况伤者不能吃东西,营养需要通过静脉补充),她甚至学会了用胃管注射牛奶;但是伤者还是一天天瘦弱下去,而且看不到任何苏醒的迹象。这一天铁匠实在是忍受不了了,他给伤者做了一个脑电图: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伤者还有脑部的活动,他开始劝伤者的母亲放弃。但伤者母亲唯一的回应是当天拿出了卖血的钱要求再给儿子注射一次静脉营养。那一天肇事司机一方终于出现了,确切地说不是肇事司机,而是他的代表——一位律师。而我正好在场,目睹了发生的一切。我得承认虽然无数次见到那位母亲,甚至有时候当我来得很早的时候会看见她由于没钱住不起任何旅馆(也许更确切地说是为了节省每一分钱),也住不起“加床”(为照顾患者必须彻夜守候的家属们可以付一点钱,让医院放一张床在患者的旁边,很多人可能经历过),因而蜷缩在儿子脚头的情形(她是那么小心,生怕触动了维系儿子生命的任何东西,在那个时候她总是显得格外弱小),但是那是我第一次仔细地端详她,端详她竟然可以爆发出那样的力量。律师来的目的十分明确:劝家属放弃治疗,显然治疗费用最终会转加到肇事司机身上,他不愿意在这个无底洞上浪费自己的金钱了(这更证实他对医院发生的一切其实了如指掌,而且他不是真的没钱,至少他有钱请律师)。他甚至带来了一个我的同行(我必须这么称呼他,虽然我十分不情愿),这个同行的诊断是患者已经脑死亡。律师甚至提出如果家属签字放弃治疗,停止呼吸机的运作的话(铁匠出自怜悯会愿意这样做的),他们可以马上给一定的经济补偿,比如说两万块钱。母亲对他的回答是把热水瓶摔在了地上,让他们滚。热水瓶摔碎的声音引来了围观,而飞溅的热水和玻璃屑让律师退了两步,他几乎就站在门口了,但是他并没有放弃,而是试图通过增加价码让母亲心动,这时候母亲突然发疯了一样对他又咬又打(这一刻她简直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并且把他推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病房外医院走廊的水泥护栏上,幸好走廊是封闭的,护栏上的铝合金窗户救了他的命,不然他早就变成一具要我解剖的“高坠”了。我得承认母亲这样做不合法,他对一名法律的象征:律师进行了人身攻击,而且这一次人身攻击是如此的严重,以至于后来我从铁匠那里得知律师断了一根肋骨(当他拿着X 光片哎哟哎哟的时候,据说一个性格直爽的护士骂他活该)。所幸的是我没有听说这名律师提出任何诉讼(这应该是他的强项,看来他还是有良知的),我或者我的同行也就没必要为他写一份鉴定书了;我很庆幸这一点,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必须实话实说,但那会让我心里不舒服好几天。但是我也得承认这是母亲在那种情况下唯一的选择,这场较量是如此的不平衡:伤者家属忙成了一锅粥,甚至来不及拿着已经到手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去起诉肇事司机(这种情况及时起诉是有必要的,法官可能可以进行财产保全或者冻结账户之类的处理,这会比我的鉴定书直接而且有效得多);而肇事司机一方则以整待暇,选择了一个最好的出击时间。律师显然和母亲在对法律的了解上不是同一个重量级,我甚至觉得他在一开始和母亲谈话的时候有一点猫戏老鼠的成分,但母亲最后的爆发让他自己成为了一只狼狈的老鼠。当律师最终离开医院的时候,母亲好像是一个刚打完仗的战士,突然瘫软在地上,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在扭打中因为扣子脱落而暴露出来的胸怀就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得承认,那一刻我的眼眶红润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发挥了作用,当然我不相信神鬼,但是奇迹慢慢地发生了。在一个月零两个礼拜的时候,儿子可以自主呼吸了(铁匠是一个如此性急的医生,以至于每天都会把呼吸机停掉观察一下患者是不是能够自主呼吸了,我甚至有一次发现他一天之内这样做了至少三次),于是铁匠停了呼吸机,给他面罩上氧,然后也转出了重症监护室。这显然给母亲带来了莫大的希望,她从家里带来了一筐鸡蛋感谢一直照料儿子的医生护士,这是她在儿子遭遇车祸后第一次离开医院,当她洗漱整理后容光焕发地出现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来她了。医生护士实在是无法拒绝她的好意,每一次还给她她又会悄悄地拿过来。所以医院骨科又组织了一次捐款,但这一次她说什么也不肯要了。我不想编造一个完美的结局欺骗大家和我自己。病人一天天地好转,很快就不需要氧气了。但是当车祸过去两个月差三天,当儿子最终睁开双眼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妈妈了,更无法意识到他身处何方,他无法进行最简单的十以内的加法,甚至无法自己端着饭碗吃饭,每一口都要妈妈喂,而且由于脑组织损伤后修复所形成的大量疤痕,儿子随时会癫痫发作。但母亲毫不气馁,在儿子的耳边一次次地教他喊“妈妈”,当我后来发现儿子的病房里出现了一块小黑板而母亲在教儿子2+3=5的时候,我再次被震撼了,我问起母亲,母亲幸福而骄傲地回答: “我就当我刚把他生出来好了!”极朴实的回答。我想不出更朴实的语言,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解释母亲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感到幸福而满足。而这一切,母亲表现出的不正是天下所有的母亲温暖而坚韧的母爱吗?我们不都曾经享受过这种母爱吗?上天或许不会在我们遭遇这样一次车祸的时候再给我们第二次生命,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因此更加珍惜这一次,这唯一的一次呢?我很庆幸最后这个案件的鉴定工作(对伤残程度和精神智力障碍的鉴定,这是法院判决赔偿多少的依据)又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可以再一次接近这位可爱、可敬的母亲,虽然我必须驱车颠簸在山路上好几个小时(按照程序我应该让他们来,而不是我去,但是我很愿意这么做)。看到母亲的时候她还是那么朴实,虽然她对我的造访猝不及防,但是她很快就认出我来,拿出自家的落花生招待我。儿子这时候挑水去了,当他回来,母亲为我端上一碗山泉解渴的时候,我的心似乎被这山泉慰平了。下面我的出现似乎就有一点画蛇添足了,但是我还是想告诉大家,几天后当我在鉴定书上写下“智力中度障碍” 几个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鉴定是经得起推敲的,因为虽然儿子的语言还很贫乏,但是他已经可以简单地劳动了。虽然相比重度智力障碍而言这可能会减少这个家庭获得的赔偿,但是我想这样更让我觉得欣慰。对了,差点忘记告诉大家,这个家庭最终获得各种赔偿总计人民币二十三万元多一点。我得承认,这不是我的功劳。

压力

那也是在我开始法医生涯没多久的时候。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随后的职业生涯中类似的情况虽然很多,但是双方的冲突从来没有到那么大的规模,给我的压力也从来不会像那次那么大......

故事发生在一个小山村,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我曾经来过这个地方,是因为一起兄弟俩突然同时暴死的案件。对于一个山区家庭仅有的两个壮劳力突然死亡那意味着什么呢?那和天塌下来没什么两样,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报了案。关于那起案件我们很快就分析清楚了原因:两个死者接触在一起死在一块稻田里,旁边有山民为了防止野猪侵扰私设的电网。尸体上有典型的电流斑,那是强大电流击穿皮肤造成的特有改变:中央是一个烧黑了变硬的电流出入口,四周的皮肤像火山口一样隆起。放在显微镜底下就更明显了,电流的出入口往往有电极融化的金属屑,一般是绿色的铜,这能帮我们判断电极金属成分;原来杂乱的鳞状上皮细胞会像被梳子梳过一样,变得整整齐齐,细细长长;而下面的蛋白质会凝固起来,失去原有的结构。看到这些我们断定,兄弟俩一人触电,另一人立即前去试图拉开,结果却是两人惨死在一起。这是犯罪分子再狡猾也无法模拟的。但是我只能对兄弟俩因为用电常识的缺乏叹一口气,因为这种情况用手去把已经触电的人拉开无异于自杀,事实上也很难拉开,哪怕自己是不怕电的——这个时候电流造成的肌肉痉挛让死者离不开电极,而这种痉挛的力量远远大于一般的肌肉收缩。正确的做法是应该断电或者用木棍拨开;后续的工作要是懂得一点心肺复苏的急救技巧,被电击的人生存机率会大得多,摸摸他没有脉搏了,在他胸前心脏的部位打上一拳也会很有好处。当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仅仅是兄弟俩用电常识的缺乏,更深刻的是小山村的贫穷。很多人还住着土坯屋,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坦率地说很多家庭全部的财产比不上我们固定证据用的尼康f-100相机。我还想饶舌两句,在我们国家私设电网致人死亡判得很重,甚至极有可能重于你故意把别人打成重伤甚至死亡。这可能有点难以理解,但是我们国家对这种情况第一认为是一种故意,虽然不是故意杀死某一个人,但是电可以电死人小孩都知道,因此是一种放任自流的故意,放任这种可能发生(放一块“有电危险”的牌子帮助不会太大);第二虽然不是故意去杀某一个人,但是危害的是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财产,而不止一个人,因此这种情况有个很吓人的罪名: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和什么纵火、投毒、决堤是一类罪名。

这一次命运又把我拉回了这个小山村。一大早我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就接到电话要紧急出动(我的手机永远二十四小时开机)。然后我又迷迷糊糊地在盘山公路上盘旋着,一下车,我几乎惊呆了:警车把我们拉到了镇政府。镇政府在一个山谷,现在是一片狼藉:一楼的玻璃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办公用品一地都是,许多柜子被砸坏,一具老人的尸体正摆在镇长办公室的办公桌上!这还不是让我最吃惊的。让我最吃惊的是,山谷两边的山头上站满了拿着锄头、洋镐的山民,少说也有几千人,加上看热闹的肯定过万。现场虽然是把县里可以调用的警力都调过来了,但那几十人好像胡椒面一样撒在人群里看不见什么影子,何况他们还要注意自身安全,十几个人扎成一堆,让人几乎觉不出有什么警察;而这个时候,两位显然是带头的老族长走过来,对我们当头就拜,喊着:“青天啊,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向老天起誓,那一天县里的几个哥们没有按照一般原则先向我如实介绍案情。我几乎是被他们骗来的。但是我来了就不能走,也走不了了。很快我们就搞清了大致缘由。这片地方本来就非常贫穷,收税向来就是难题。最近税改费村民们意见不小,和政府之间小冲突过好几次,可以说本来就是一个火药桶,而这一次是因为计划生育工作出了问题。几年前计划生育工作的确抓得有些过严,所谓“通不通,三分钟,三分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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