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或者厨房的门又能堵这么长时间不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跳楼,实在没办法,先把被子之类的软东西往下丢,然后跳下去之前用手抓住栏杆什么的,将身体自然垂下来,这样能将落地的冲击减到最小。当然,灾难面前没有百分之百的保命方法,只能说,越是冷静,逃生的机会就越大。
台风(1)
渐浓的夜色一步步地蚕食着滨海的L市,以往每到这个时候都是海风渐起,阳光直射带给大地的热量会被而L市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马路两旁的路灯由远而近有条不紊的依次点亮,路边酒店的霓虹灯也似乎在和路灯比赛一样,几乎在同时就闪亮了起来,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阿”字少了右边的一竖,“为”字少了上面的一点。夜色中已经渐渐地有了台风的身影,空气中的水分多得好像弹一个响指就会有水珠飞出。我站在七楼,看着楼下打着雨伞的人群急匆匆地赶着路,觉得这个真实的世界似乎离我很近,又似乎离我很远。我知道,台风过后的一周我会忙碌起来。网友评论选登平平:“我知道,台风过后的一周我会忙碌起来。”这句话是故事里的话还是现实中的话?哈哈,还不知道这又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就好像无论你怎么用力呼吸,肺内的空气就是充不满一样让人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充满职业特色的比喻。水晶茶杯:你通过自己的博客影响了很多人……很多人看了你的文章后估计会对法医这个行业有一个新的认识,对自己的人生观、社会观也会有所改变……敬佩……白水:台风没感受过,地震却体验过了N次.希望我们都善待自然,自然也会善待我们!
昨夜的大雨已经不是瓢泼所能形容——简直就像老天在拿着水桶不停地往下倒。急风裹挟着雨水撞向地面后并不安身,它又带着豆大的雨滴斜飞向上,天上的地上的雨交织成一片,整个城市成了水的世界。到了早上,风声、雨势已经明显减弱,但一点停止的意思也没有,城市低洼地段的积水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门口铁路涵洞下熄火的轿车已经是第三辆了——急着赶路的司机们无可奈何地咒骂着,抽着闷烟。没积水的路段也往往被倒地的大树遮挡着,整个城市的交通几乎陷入了瘫痪。这样的鬼天气,谁都想躲在家里,好在学校、机关都已发出紧急通知,大家停止上班,休息一天。但是我必须出发了,近海的一个小岛出现了意外,急需医务人员、法医、救灾人员赶到现场。此刻的我正坐在船上,向海岛进发。陆地上的风小了不少,可是一到海面,你才知道台风还没有走。底舱装着几十辆大卡车的海船这时候好像大海的一个小玩具,一时被海浪抛上,一时又重新跌落下来,从不晕船的我坐在摆渡的客车上也觉得恶心欲吐。虽然外面还下着小雨,我决定还是出去走走。以我的经验,大宇车的承重弹簧在这个时候会把颠簸放大数倍,出去反而没那么难受。果不其然,出去就好多了:虽然不抓着东西根本就站不稳,但是那种恶心欲吐的感觉没有了,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反而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清爽,简直希望它多一点,好让晕船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同车的几个女同胞早就受不了了,大家抢着
卫生间,一个个吐得脸色惨白,有几个早就没东西可吐了,吐出来的根本就是胆汁,但是还在弯着腰,连去卫生间的时间都来不及,不停地接着吐。除了给她们递一递矿泉水我什么也帮不了她们。而身边的孩子们显然适应能力强得多,好几个面不改色,在风里雨里跳着蹦着,玩着游戏,冲上甲板的大浪对他们似乎根本不是威胁,而是一个游戏。危险!一个大浪扑来,几乎要打到孩子的身上,我一把拖过孩子,虽然浪花还是把我们浇了一个透湿,但好在人没有被卷走,我看着孩子惊魂未定的小脸,暗自庆幸。我知道,今天中午电视台已经告诉我们,这场台风在全省已经造成一百一十五人死亡,十六人失踪,直接经济损失一百五十三亿元。网友评论选登薇尔熙的月光:又学到了……下次坐渡轮就知道要从汽车上下来。哈哈……期待下篇。邮寄幸福:新闻报道了这次台风,虽然离自己很远,《风急》却让我们体会了灾难的可怕,心情便有些沉重,一百一十五人死亡,十六人失踪,就在一场大风大雨之后。我想,死去的人应该不是不知道台风将袭的消息吧,大多数应该是客观条件让他们无力承担如此风雨,当风雨到来时,他们是多么无助啊。期盼全社会在为死者而沉痛,为巨额经济损失惋惜的同时,考虑如何改善现状更显得迫在眉睫。医学生:每次看你的文章都会有好多感触,好像是心底哪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及了。上高中时就梦想能当法医,尽管我是女生,但是没能如愿,但我依然选择了学医,我喜欢!
台风(2)
船还没有靠岸,我已经远远地看见了那座海上孤岛。想必风和日丽的时候,岛上的那座小山会是另一个海上蓬莱吧,山腰上若有若无的白云定会将它装扮得如同仙境。而此刻的海岛,仿佛正戴着魔幻的面纱,从某个神话故事里走出来——墨色的乌云翻滚着,笼罩着整个山头,时不时地还发出一阵电闪雷鸣,而山腰的云彩也如同从山上的某个妖洞飘出,带着不祥的灰色。真正快走到山脚,才发现险情的全貌。山顶的一个人工水库是全岛的淡水水源,此刻已经出现险情。只见细如蚊蚁的人群在忙碌着,显然是在加固大堤了;水库泄洪的溪水现在几乎就是一条小河,带着泥沙的河水奔腾咆哮着,决不放弃它可以吞噬的任何东西;山腰上,一条长达数公里的裂痕仿佛一道伤疤,把本来清秀的小山变得面目狰狞;滑坡将山下小河旁的两座房屋几乎推到了原来河道的中央,房屋的大半已经被泥土掩埋。而此刻,小岛的海堤上,滔天大浪正不知疲倦地扑向海岛,似乎不把小岛卷到海底决不甘心。去往出现险情的小屋此刻已经借助不了任何交通工具,只见一路路赶上海岛救灾的人群默不做声地跑步前进,渐渐地,小屋前面的人群已经汇成了一片海。站在小屋的面前,这才发现大自然似乎在蔑视和嘲笑人类对它的改造——砖混结构的小屋在大自然面前似乎还不如一个易碎的蛋壳,一座房屋的一楼和二楼已经分成了两截,而另外的一座,也是伤痕累累,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而一旦坍塌,小屋就会倒到河流的中央。已经没有人相信会有任何人生还了,但是那座被滑坡冲成两截的小屋二楼,已经被泥土掩埋了一半的窗户里面,居然发出了微弱的求救声,不难分辨,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消防员和武警战士几乎是徒手开挖着,而几个人就站在窗口旁边,一边给男孩传递着维持生命必须的水和食物,一边和他交流着里面的情况。原来,昨天上山的他发现骤雨已经使山体出现了裂缝,而一夜的狂风让他睡得很不安心,当大地出现震动,他马上躲到了墙角木床的下面。而老天似乎也被他的机智感动,给他留下了一个通向窗口的大洞,维持着他呼吸必须的空气。那男孩此刻最关心的却是他的妈妈,他不断地哀求救灾人员先去救他的妈妈。没有人忍心告诉他,他妈妈的卧房此刻已经被泥沙全部掩埋,救灾人员已经看见他妈妈掩埋在泥土里的一缕青丝。当男孩一从窗户里面爬出,他就发了疯似的用手抠挖着掩埋妈妈的泥土,很快,他的指甲断裂了,指尖也渗出了鲜血。两个消防员把男孩架离了现场。人员也立即被疏散,因为,山顶的水库已经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必须马上开闸泄洪。十五分钟后,洪水席卷了小屋,我只来得及带走他妈妈的几根秀发,留作个人识别用。网友评论选登晓晴:在天灾面前,人能做的是积极地把损失和伤亡降低到最小的程度,这应该不算亡羊补牢吧?但是有些恶劣的环境的造成,确也有些人为成分,比如沙尘暴。tear:一九九八年哈尔滨大水的时候,我们组织同学去抗洪前线为解放军送饭,发现一百二十多米的洪水被高高的沙包挡住,水平面居然在头顶之上……人定胜天我是相信的,当解放军撤走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少先队员的我站在街头给他们敬了长长的一个礼,我会永远记住拯救了全市人民生命的解放军。人儿一家:法医,非常钟情您的文字。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心中却感受着一种温馨。我想今年温州医学院法医系该是许多考生的首选了。Margarett: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清冷的月光下,看完了你今天的文章,曾经的那个人现在也在经历着台风,希望大家都好,平安健康幸福,仅此而已。
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远处的灯火隔着夜色显得稀稀落落,为数不多的几盏也好像是在打着瞌睡,无精打采地亮着,乌云依然笼罩在头顶,天上飘着小雨,这让上山的小径越发显得看不清楚。小径远处渐渐响起了脚步声,听脚步声就不难判断来的是一位腿脚并不太方便的老人。果不其然,这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一大早起来锻炼呢。她向山顶的凉亭走去,准备和往常一样在凉亭的石凳上压压腿,伸伸腰。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她看见凉亭里躺着一男一女,脸色异样的惨白,显然已经死去多时,老太太的“哇”的一声尖叫,话音未落,一阵滚滚的惊雷声就把老太太的惊呼掩盖得严严实实,她来不及多想,就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两小时后,我来到了现场。看着周边的环境、死者的衣着、体表的损伤,我已经不需要解剖了。死亡过程就如同放电影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一对热恋的情侣。台风打乱了他们每晚在这里相会的约定,也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像一根毒藤疯狂地生长、缠绕,于是台风中心刚刚扫过,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相约在这夜半无人私语时了。但大自然似乎要开一个恶毒的玩笑。一道惊雷打在了男孩的左肩,将他的皮肤烧焦了碗口大小的一块,雷电以光的速度前进着,轻而易举地熔化了挂在男孩脖子上的银饰,将它狠狠地拧成了一团,然后从鞋底逃进大地,将橡胶的鞋底和牛仔裤重重地击穿。而电流的另外一部分,融化了男孩手腕上的金属表链后进入了和男孩紧紧相握的女孩的手。两颗年轻的心中沸腾的必是爱的热血吧,雷电在这最易导电的血液中穿流,将血液凝固,变得焦黑,我们把这个叫做“雷击纹”(这种纹路会和血管分布方向一致,有点像羽毛的形状,因此叫雷击纹)。我只取下了两块皮肤,留作切片用,我仿佛已经看到显微镜下,电流将每一个细胞拉长变形,排列得如同栅栏一样整整齐齐。我知道,由于害怕他们的爱情受到“天谴”,这对情侣被分开埋葬了。生不能同裘应属天灾,但死不能同穴,算不算人祸呢?我不知道。网友评论选登xiyue:大自然不总是用风和日丽与人类笑脸相迎,当它面目狰狞的时候我们还是逃之大吉的好!安全第一!!冷天蓝:虽然很惨烈,虽然不能“与子偕老”但是能够在最后的记忆中永远地“执子之手”,也是一种幸福。现在,再也没有人可以把你们分开了。
台风(3)
我手上拿着一杯咖啡,又一次站在七楼的窗台。杯里咖啡的温度正好,既不至于太热,烫坏了我的手或者舌尖;也不至于太冷,它散发出迷人的芳香,同时温暖着我的手和我的心。台风的气息并没有完全散去,还可以看见在路灯的照射下雨滴在光线中盈盈舞动,但是伸出手去,却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它们了。城市已经恢复平静,道路两旁的灯光带着暖色,柔柔地温馨地亮着,似乎台风从来不曾袭击过这个城市。道路两旁的樟树也不再有两天前的惊慌,假如叶面上积累的雨水太多了,它就轻轻地抖动一下,将雨水洒向地面,除此之外,觉察不到任何风的踪迹。我家的灯火,也柔柔地亮着,万家灯火中想必也有它的身影吧;恩雅在音箱里浅吟低唱,空灵的声音似乎不是来源于这茫茫尘世。我陶醉着,迷失着。突然,楼下不远的一个高压包在电线杆上冒出了火苗,蓝色的火苗在黄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妖异;不一会,火花四溅,四周的灯火迅速而有序地熄灭了。我的家,也陷入了黑暗;恩雅的声音,也似乎突然被音箱咽回了肚子。它一直在超负荷地运转,还要经历雨水的侵袭,是该休息一下了,我为它辩解着,顺手点燃了绿色的香烛。黑暗中,我的思维像这烛火一样跳跃不停。电的出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没有了电,我会陷入黑暗,更不用提欣赏音乐和上网了。但是我也看到过太多电夺人命的故事。且不说鲁莽的丈夫换灯泡时不幸命丧黄泉或者电线也可以用来谋杀,就是这两天的台风当中,就至少有三个人死于电击。一个菜场的雨棚倒塌,将旁边的电线带到打工两姐妹的身上;一位雨中撑船的老翁,不小心把湿淋淋的船篙碰到了河面上的电线。此刻他们的魂魄应该已经在天堂飘荡了吧。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权衡电,或者说科学技术发展带来的利和弊。我只知道,电来了,当灯火闪亮,我的周围会发出欢呼雀跃的声音。网友评论选登我是简单人:电的出现,当然是好事.至于出现的那些不幸,如果,当时安装电线的时候,不是架在空中,而是埋在地下,就可以减少百分之九十的事故了.凡是因为电造成不幸的,都是因为事前的预防工作没做好.但是,被雷击的,我真的无话可说了.无语.白板先生:第一次看你的博客,很好。其实你讲述的已不仅仅是案例,而是在讲人。这个分寸很难把握。人们都是好奇的,所以你的博客必须得有案例;仅有案例又是远远不够的,你还要顺着案例这个刀口继续深入下去,直到人性的最深处。真的很难。希望看到你更好的文章。
硅肺(1)
郑老向我点了一下头,示意我可以开始了。我向大姨连珠炮一样地提问,问题又细又密,包括到孩子是不是母乳喂养,一天吃几次奶,吃了吐不吐奶,穿几件衣服,盖几层被,睡觉的地方、姿势,甚至一直延伸到母亲生产以及产前检查的情况,眼看着大姨有点招架不住了,不时跑出去询问母亲后才能作出回答。但是问着问着,大姨的神态就逐渐缓和下来了,当我问到孩子这几天玩耍的情况时大姨的眼中竟有了慈爱的笑意,“哈哈,看不出来,你对养孩子还知道蛮多的吗。”估计当时我的脸肯定是红了。何况,大姨哪里知道,我的问题越是细,越是说明我还没有找到可能的死亡原因!而且,我问喂养情况是看孩子的健康状态,穿衣盖被情况是排除意外窒息,而生产情况是为了排除产伤和先天疾病!我的眉头越皱越紧。我找不到明显的死因。甚至,一直到解剖结束,我的眉头还是没有展开。但是在我们步出殡仪馆的时候,我看见了这样难以忘怀的一幕:孩子的母亲举着孩子可爱的遗像,和三十多口家属一起跪在了我们面前,哭喊着,“你看看,你看看我的孩子啊!”我的眼眶又红了,我的脸又别转了,我最害怕这一幕。老百姓的这一跪,承载着太多的天理人情,我是一个小小的法医,我承受不起,真的。何况,在无数的天理人情面前,我最终只能选择对事实负责,如果最终事实对母亲不利,我会多少次在凌晨时点燃一支香烟,又会多少次午夜梦回中看到母亲这凄然一跪呢?回家的路上我默默无言。网友评论选登马兰花开:真难为法医,问的问题比已经当了父亲的还细致专业。看来当法医,知识面要很丰富啊。noma:越看越担心啊!如果把养孩子当成一种投资的话,那绝对是一种高风险、高投入的投资。生命真是说不清啊,有时坚韧,历经摧残而不倒;有时脆弱得一粒小小的花生米或一块软软的果冻就能夺去一个鲜活的生命。大概是前年吧,网上看到有个小女孩在幼儿园睡觉时,就因为呕吐,居然被呕吐物呛死了。当时我女儿刚上幼儿园,我心里这个害怕啊,有时真想跪在菩萨面前求他保佑,可我终究是个无神论者,想骗自己也不容易。不知道法医看了那么多的生死,还有没有勇气要孩子。蓝悠心:因为自己是母亲,能体会这位母亲的丧子之痛,也能体会善良的法医大哥在经历那位母亲一跪时的沉重及酸楚的心情,但真相终究还是要揭露,究竟是幼儿自己本身体质的缘故还是疫苗有问题,一切都静待法医大哥解剖得出的结论,但不管怎样,一个还没有尝够人间喜怒哀乐的婴儿就这样匆匆离去,是谁都不忍心看到的。
当晚我看到了市疾病控制中心的调查报告。事实证明他们在打防疫针方面比我专业得多:这份调查报告不厌其烦地描写着注射的每一个细节,诸如疫苗的生产厂家、批号、失效期、保存环境的实测温度,注射器的生产厂家、批号、失效期,甚至是注射人员的学历、培训以及详细得无法再详细的注射经过。但是报告最后的结论是:建议马上组织专家尸检,查明死因。我苦笑了。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在病理切片上,要是病理切片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呢?不行,我得给他们打打防疫针了。“现在,仅仅从尸表检查、尸体解剖和器官的大体观察我们还不能发现明显的死因。当然,我们还会通过病理组织学检查,用显微镜去观察更细致的改变,不过,我必须提醒各位专家:大约有百分之十的案件,我们穷尽一切技术手段,仍然无法发现真正的死因。”我目光扫了一遍在座的各位专家。县防疫站的一位年轻干部的脸马上哭丧了起来,身体也歪在了桌子上:“我们还宁可就是防疫针打死的,那么我们就销毁所有的疫苗,赔偿这个家庭,至少,我们还可以向厂家追偿啊!要是查不出死因,这么不死不活地吊着,全省的防疫工作都没法开展了啊!” “我明白你的苦衷,我会尽力的。”我在心里说。“各展所长吧!”郑老提议,“你们擅长病原体的检查,我们将提取的血液拿一半送到省疾病控制中心做各种病原体的检查,如果是阳性,我们会复查后写进结论。另外,我们需要疫苗的样品、外包装、说明书……”郑老罗列了很长的一张单子。“也只能这样了,麻烦你们多费心!”县卫生局局长做了总结性陈述。网友评论选登妖妖:偶然间发现了你的博客,于是半夜看你的文章,最近成了我的习惯。唉,说实话,我很胆小的,也不是学医的,看完了会觉得心里凉凉的,可是又忍不住不看。唉,没说的了,明天继续看了。同道中人:原来选法医这一行其实并未经过深思熟虑,只是看电视看多了,看包青天,宋慈,断案如神,使许多冤魂得以瞑目,当时感觉他们很帅,很希望以后也和他们一样,能够伸张正义,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还一片青天于人间,本来考完试也没有太想学的专业,索性就报了法医,可上了学才知道法医的厉害,也曾彷徨,是否退学,重读一年,可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女法医又怎么样,女的一样可以学好。
硅肺(2)
以后的一个礼拜的时间,我把手上所有的案件都放在一边,一门心思扑在这个案件上,每天不停地上网查阅资料。我也知道,我暂时推开不管的案件中有不少都是恶性刑事案件,但是,那只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而这一起案件,关系到的是全省儿童的安危。深夜,整栋办公楼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四周环境安静得我甚至能听见日光灯管电子镇流器发出的吱吱的声音,还有我的手提电脑硬盘轴承的摩擦声。今天孩子的病理切片出来了,我需要加班看完。整个案件毫无头绪,我取的切片也就特别的多,一共四十多张,就算粗略地看看也要两个小时,我在心里盘算着。突然,我在肺部的切片中发现了有意义的现象,第一次找到可能的死亡原因我感到的并不是欣喜,而是紧张。我勉强把提到喉咙的心跳压下去,接着把所有的切片看了一遍。没错,肺部有炎症。而且不是一点,为谨慎起见一共五叶肺我取了十张切片,每一张都有大量的炎症细胞。其他部位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完全可以断定出孩子的死亡原因了:孩子太小,免疫力太弱,病原体一侵入肌体,便如入无人之境,马上占领了整个肺部,这种情况在正常的大人是不可能的,炎症最多侵犯一个两个肺叶就不得了了。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孩子在打针前没有任何的不适:其实发热、咳嗽也是肌体的免疫力在和病原体作斗争,而孩子几乎全无免疫力可言。我没有一丝的欣喜,反而在盘算着下一步我该怎么办。不顾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同志可能已经睡下了,我马上拨通了长途电话:“你们病原体检验结果怎么样?”“流感嗜血杆菌是阴性的,怎么,你们有什么阳性发现?”虽然刚从睡梦中被我吵醒,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同志仍然是极高的职业敏感。“嗯,我在孩子的肺部发现了炎症细胞,大量的。你们多做几种病原体吧,我们考虑感染。”我需要阳性的结果,这样证据链才是完美的,我在心里高喊。我得承认这个世界不存在完美: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检测了多种病原体,甚至每一种病原体用了好几种方法来检测:但是,统统阴性。我可以解释这样的结果:第一,无论我们检测多少病原体,相对于整个自然界几乎无穷的病原微生物种类而言,都不过是沧海一粟;第二,如果病原体只存在于肺部,并没有菌血症、败血症等因素的存在的话,采血的化验也会是阴性的。我可以肯定地说省疾病控制中心是实事求是的,但是这样一来,压力全部都在我的身上。这份报告我应该如何措辞我整整考虑了两个礼拜。我得请求我的同事和朋友原谅,原谅那两个礼拜我的心不在焉,答非所问。因为这次的鉴定实在是太不一样了,第一,它关系到的是全省的疾病预防控制工作应该如何再开展的问题,第二,我的报告发出去了,考验它正确与否的将是一条条无辜的小生命。万一我的判断失误,面对无辜的父母和孩子,我人该何以自处,情又何以为堪呢?那两个礼拜我几乎夜夜是被噩梦惊醒的。我知道其实我可以有三种方式结束这份报告:第一,我只描述客观显微镜下显示的情况,不作任何结论,已经很不错了,国内可以做到显微镜水平的法医也就只有那么几家单位。但是,“不行,你这是在逃避责任,最差劲的法医才不作任何结论!”我的心里在激烈地斗争着。第二,我可以写下孩子的死因:肺炎!够了,这就是一个法医应该做的,查找死因。“不行,法医学的目的是解决实际问题,你这还是在逃避,你会把问题永远留在那里的。”内心的声音又一次地敲打着我。第三,我可以解决死因后再排除注射疫苗所致的死亡。这样才是最棒的法医,我有理由这么判断,同一批注射的孩子都没有出现问题,而这个孩子也没有任何的过敏征象。“可是,你疯了吗,这样你的责任是最大的,万一出现下一个孩子的死亡,你怎么办?何况,你有什么必要承担这个风险!对你有什么好处!”内心里的声音又不依不饶地说。我每一天都这样自己和自己斗争着,有时连自己走到哪里了都不知道。这次我猛一抬头,原来自己走到了老师的办公室。郑老慈祥地笑着,取下了他的老花眼镜,对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切片我都看过了,你有把握就写,我的名字签在第一个,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我的眼眶又红了,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能做的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三天后,我们签发了报告。截止今天为止,全省没有孩子因为注射疫苗死亡,但是,我们知道,什么时候我们都不可以掉以轻心。因为,我们是法医。
雷?电?
小猪看上去狼狈极了:它身上裹着的一件衣服已经泥泞不堪,小尾巴又从衣服中间滑稽可笑地伸了出来,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它极不耐烦地被我赶着向柏油路边的污水坑走去,嘴里不满意得直哼哼,突然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它的脚刚一接触到污水就马上跳了出来,嘴里发出的声音此刻也变成了哀鸣。问题是我现在比小猪还要狼狈一百倍,把它从所里赶到这里虽然只有几百米的路程,但我已经花了大约两个多钟头了。当初所里的人向我建议给这只小猪像狗一样套个链子的时候我还不乐意呢!要是路人把它当成我的宠物让我的脸往哪搁啊!现在我可是后悔莫及了,这只没见过世面的小猪一见到路上的汽车就吓得四处乱跑,我得承认我现在身体的灵活性远和当初读书打篮球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了,好几次我不得不用飞身扑救的方式才把嗬嗬乱叫的它抓了回来,可恨的是刚刚雨后天晴不久,小猪又特别喜欢往什么垃圾堆、烂泥地里逃。要是现在你看见我肯定认不出来,斯文扫地的我衣服裤子鞋子上全是泥泞,就连脸上也在劫难逃,夏日柏油路上的高温很快让泥巴变成了泥壳,然后又被毒日头烤出的油汗一冲,我的脸就好像是刚刚唱完京剧,花一块白一块好不热闹。我的左手拿着一根赶猪用的小竹棍,右手拿着一个 GPRS仪:我正在担心刚才摔的几跤有没有把这个精密的家伙弄坏,它跟我一样的大花脸也让我心痛不已,我正扯着袖子想把它擦干净呢!不公的天啊!!你为什么让我遭过这么大的罪啊!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昨天一早局里接到报案,说是有个小伙子晚上在单位加班一夜未归,家里人给他打手机他也不接,提心吊胆的家人凌晨冒雨四处搜寻,居然在回家的路上找到了他,可是这时候他已经不会呼吸了,每天上下班骑坐的摩托也静静地放在他的身边。据小伙子同事反映昨天厂里有一批发往欧洲的服装合同即将到期,当天必须全部装船,所以厂里所有人都一起加班到晚上一点左右才各自回家。今天一早接到噩耗,熟悉的朋友都是惊诧莫名——小伙子昨天是一个人骑摩托回家的,临走还和大家开了几句玩笑,谁也没发现他有任何异样,怎么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呢?听同事反映小伙子平时为人和善,身为单位车间主任的他十分体谅下情,昨天一个工人赶工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手指,还是他亲自陪着去了医院的呢。老板对小伙子的工作也十分满意,不但平常工作任劳任怨,就连这次订单也是小伙子利用熟悉英语的优势拉来的。在家里结婚不到半年的他不但是妻子的好丈夫,也是父母的好儿子,这样的情况家人怎能不哭成一堆泪人呢?这倒是奇了怪:要说是仇杀吧,小伙子平时既没结下什么仇家,也没听说和别人有什么经济纠纷,仇杀按道理也不会选在一个大马路上下手;要说是劫杀,没理由值钱的摩托车会被留在现场,何况听经办民警说小伙子的钱包里面的现金、银行卡一样也没少;情杀就更不靠谱了,小伙子从来没什么桃色新闻,照他新婚燕尔的情况可能性也不大。不管怎么认为不可能,人死了是事实,作为法医就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案情调查没给我们带来任何有用的信息,我只好硬着头皮去现场,这种情形我很不喜欢。我总希望案情调查能给我一点有用的线索,然后现场给我提供一个方向或者几种可能,最后到尸体上去证实到底哪种想法是最正确的。这几个步骤哪一步没达到既定目标都意味着后面步骤的难度会增加。案件发生在一条宽阔的大路上,周围视野也很宽阔,谁要是把这里选作谋杀的第一现场可就真是失心疯了;死者衣衫整齐,身上也没见到什么伤痕;经办民警清点过他身上的钱包,里面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八百多元现金,身份证、银行卡也一应俱全;他的摩托车就倒在自己的身边,这些我看来看去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倒是他脚下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倒在马路靠近人行道的地方,地上由于昨夜的大雨积了大约十平方米左右的一摊污水。我倒不是怀疑有什么毒物,就算这里原来有什么毒物雨水也会把它稀释不少的,何况他还穿着鞋子,吸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是看到这摊污水把路灯底座也浸渍了起来,莫非是漏电?我找来了一只电笔,果然电笔一插进污水就亮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到旁边的几个单位走访了一下,不远的中学几个学生七嘴八舌地向我反映昨天他们水过马路的时候也被电着了。死者身上没有发现电流斑,我得告诉大家,并不是所有的电击都会出现电流斑。如果电流经过水进入人体,由于电极和人体接触面积大而且接触良好,一般不会出现典型的电流斑。倒是死者大腿内侧的裤子上有一个电流击穿的洞,我想这个案件定一个电击引起死亡问题不大。意外,原来又是一个意外。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没人应该为此负刑事责任,当然得马上通知路政局,他们必须过来好好看看。这个案件有点谱了,没两天我就把报告整理好,准备让郑老审核一下。没想到卷宗在郑老那卡住了:一连两个礼拜郑老对这个案件都没表态,眼看就要到结案时间了,我可有点沉不住气了。到郑老办公室的时候郑老的手上正拿着这个案件的卷宗,我还没开口郑老倒来问我了:“如果这个案件是漏电造成的意外,那为什么先前水的几个学生没事呢?”这是个问题,但是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想了一会我说道:“每个人电阻不一样,致死电流量个体差异很大的。”郑老指着死者裤子的照片:“这大腿内侧的洞怎么解释呢?”“电击穿呗!”我张口就答。“你见过二百二十伏电压击穿过衣服吗?”这倒是让我语塞了,二百二十伏电压击穿过衣服我的确没见过,可是,谁知道那里的电压是多少呢?郑老一挥手:“走,我们测电压去。”我看见郑老的手上拿着一个万用表。电压的测量结果让我失望了:还不到一百伏,这点电压,不要说击穿衣服了,就连致死都困难。我问过了,路灯用的是二百二十伏电,看来电漏到这里损耗了不少。可是死者的裤子上的确有一个电击穿的洞啊!回到单位我才缓过神来,不是漏电,那是什么?我拿着个问题问郑老的时候,郑老没直接回答,反倒让我去做一个实验,他让我给一只猪穿上衣服从那摊积水走过,然后拿一个GPRS精确测量一下污水的经度和纬度。郑老在弄什么玄虚?我倒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但是我还是决定按郑老的安排去做:郑老这么做肯定是有想法的。于是就出现了开头的一幕。可是做完实验我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百伏不到的电压不能击死小猪,也不能让衣服击穿这并不奇怪,本来这个电压就太低吗?郑老的葫芦卖的是什么药啊?我把GPRS的测量数据告诉了郑老:东经120°40′36″,北纬27°58′49″。正准备开口问郑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老自己揭开了谜底:原来,案发当晚是个雷雨天,他早就在气象局查阅过曾经发生雷击地点的经纬度和雷击时间了,雷击时间倒是和死亡时间吻合,但是只有用GPRS证实雷击地点的经纬度也一模一样他才放心。案情倒是真相大白了:运气不好的死者当晚骑着摩托车回家,一个炸雷正好打在他的身上,电流大部分顺着他湿漉漉的外衣和地上溅起的积水流走,只有少部分经过了他的身体,因此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雷击纹,但是突如其来的电流却足以让心脏停跳,也击穿他大腿内侧仍然干燥的衣服。可是这让我有点面子上挂不住,我向郑老狡辩道:“还不一样的是电击,还不一样是意外吗?”郑老笑了:“在我们这一样,在别人那可不一样。要是漏电,路政局有民事赔偿的责任,雷电就不关他们的事了,你说呢?”看来做法医不多想一点还真的不行。
萧墙
我觉得这个案件法医能做的事情只剩下挠头皮了,这个已经拖了将近五年的案件卷宗就堆了二尺多高,我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才在这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大致理清了事情经过:兄弟二人看来是哥哥个性比较强,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妯娌纠纷之类的喜欢占一点小便宜,这次父亲刚去世,哥哥也想在遗产分割上占一点强。弟弟倒是准备忍气吞声了,但弟弟两个血气方刚的儿子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看来俩小伙都够义气——他们都瞒着家人,一个说是去找朋友打牌,一个说是出去走走,一前一后分别离开了家。可气又可笑的是哥俩其实要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伯伯家,而且他们到伯伯家的时间只相差不到半个小时,隔壁的王伯证实了这一点。并且他还看到了哥哥拿着砖头先进去,弟弟则是拿着一把铁锤后进去,剩下的事情就只是第二天伯伯被发现死在床上,头部左右都有伤痕,至于房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就无从知晓了——王伯不是透视眼,而哥俩都争着说是自己打死了伯伯,而且活灵活现,好像确有其事一样。但我却知道,一个人只能死一次。这事情从法律的角度分析起来就有点像绕口令了:如果是两人商量好了一起行凶这个案件很简单,共同犯罪两个都按故意杀人罪判。现在哥俩都是瞒着对方去行凶的,直到案发之前都以为只有自己去过,那么显然不能构成共同犯罪了。那么如果是先进去的哥哥打死了伯伯,后进去的弟弟行凶的对象则是一具尸体,因此他根本就是假想犯罪,不负刑事责任;但如果是后进去的弟弟打死的伯伯,先进去的哥哥就应该是故意杀人罪未遂,弟弟才是故意杀人罪。分析完这堆绕口令我的头开始有些发晕,看见当时的法医报告我就只剩下叹气的分了:它只说明死亡原因是左侧的颅脑损伤,却没去推断具体是什么工具造成的,因此这个案件是一审二审,现在又是检察院提起再审,麻烦已经是一大堆了。案件久拖不决不说,哥俩都长期羁押,街谈巷议弄得满城风雨。如果当时我就在场,也许还能有点办法:砖头的打击总该有些碎屑留在创口吧?而现在,尸体早已火化,很多证据肯定也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这种我们圈里头叫“文证鉴定”的案件国内除了几个像郑老这样德高望重的老法医外别人是没资格接的。但是我还是不明白郑老为什么会接下这个无头案,就算是法院委托过来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推脱。这起案件根本就没发生在我们的辖区,何况现在这个案件已经进入审判程序,公安法医就有充足的理由不去管它:检察院和法院不是也有法医吗?难道郑老有解决无头案的癖好?难道郑老不知道自己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名声不易?这种案件可不是每天都碰得到,我决定好好看看郑老怎么处理这个案件。不知道大家会把法医的工作想象得多神秘,但实际上我接触得最多的就是些平淡无奇的“富贵病”,诸如冠心病、中风之类的,只不过往往是发生得太突然,会被误认为是各种案件而已,其次就是“水漂”,定海市河道纵横,每年从水中捞起的无名尸体有一二百具之多。但我却没发现郑老有什么异常,白天他该干吗干吗,哪怕是邻里阿婆吵架崴了脚的小案子他也不厌其烦,只不过我发现那两尺多高的卷宗每天晚上会少一本,第二天一早又静静地放回来,到晚上又再换一本少掉而已。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十多天,就在大家几乎要忘记这个案件的时候郑老开口问大家对这个案件的想法了。“这样的案件只有您这样的国家级权威才能解决,我是从来不接无头案的死亡案件的。”说这话的时候陈主任低头在自己的公文包里翻找着法医室公章,嘴里吃吃地笑着。伟城低头看着桌面,迟疑地说:“这种时间造成的证据流失,目前还没什么好办法解决。”说完他转身在背后的书柜里找着什么。郑老的眼光转向了我,我考虑了一会该怎么措辞,说白了这件事情初检工作是没做到位的,一是法医没仔细检查创口,二是摄像拍的几张创口照片因为角度不正严重变形,根本不能反应损伤特征。但这事也不好去责怪哪一个人,法医不少是半路出家,水平、经验良莠不齐这是现状。摄像我估计是从哪家照相馆临时抓的差,他完全不了解刑事摄影和艺术摄影的区别。这张照片以极近的距离很倾斜的角度在创口喋开最明显的地方拍摄,甚至没有放置反应创口大小必备的标尺,这样拍出来倒是极富视觉冲击力,问题是刑事摄影的目的只是准确、清晰、不变性地反应被拍摄物的特征,而不是表达他第一次见到恐怖伤口的心灵震撼。虽然想了这么半天,但我说出口的就只有一句:“这个案件恐怕只有收集到新的有力证据才行。”“嗯。”郑老不置可否地用手扶了扶老花镜,又把头埋进了故纸堆。郑老没吭声,我倒是想了,新的证据要从哪里来呢?知道情况的两兄弟不肯吐露实情,其他人又不可能知道这个情况,证人证言这条路就没什么指望了;这几张照片又不成样子,要不然看着照片郑老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砖头和铁锤的损伤特征根本就不一样嘛。我知道郑老做的好几个文证鉴定的案件最后都是根据照片做出了判断,甚至有一起交通事故他看了现场照片就说逃逸的卡车装货后挡板没关好,这个细节对案情判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个故事我们且下次再说。我得承认这可是有很大难度的,我的功力还远远不够。事实上真实物体的很多特征照片根本反映不出来,比如说立体感和一些很细小的碎屑,这的确也只有郑老这样见多识广的老法医才能做到这一步。问题是这一招现在也失灵了。看来我们是山穷水尽了。这一大堆卷宗几乎把我埋了进去,一些早期的纸张已经开始发黄、变脆了,翻开的时候可以闻到故纸堆那种特有的时光气味。昨天洗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于是今天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在卷宗里证实自己的想法。果然是有这么一回事:最先是死者的老母亲发现儿子的房门没有关好,这才走进去,发现儿子已经死亡了。问题是老人心理上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硬是逼着“120”把儿子拖到医院“抢救”了一番。按照医生的说法,到医院的时候人都已经硬了,但是实在是被老母亲逼得没办法,一边向老人家声明人早死了,抢救只是白花钱,一边把尸体当活人抢救着。能从医生那里得到些什么吗?我向郑老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郑老指了指自己的抽屉,当时的“抢救”病历早就在他那里了。我拿着这几张薄薄的纸,好像是拿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可以说医生在病历上的字迹只怕是全世界最难辨认的文字之一,幸好我自己还做过医生,对这种鬼画符还能连蒙带猜地弄个明白。这时候医生的一行小字吸引了我的注意,“CT示左颅骨骨折、左硬膜下血肿”。没有哪一家医院会对死者做CT检查,我想只怕又是老母亲的强烈要求才会有这样的怪事,但这事哪怕再奇怪仅凭医生的这几个字也解决不了问题,颅脑的损伤早就被尸检证实了,这几个字并没有提供新的信息。但是我发现郑老今天的心情特别好,熬夜这么多天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有了一抹红润,就连皱纹好像也熨平了许多,莫非他已经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难道是郑老找到了CT片?我马上拨通了家属电话,但是我还是失望了,案发之后家属已经搬了三次家,CT资料早就不在了。看过《母爱》的朋友应该还记得,一套能把CT资料三维重建的软件在那个案件中立过大功,现在我又想起了它,但是如果CT资料没有了,这套软件再神奇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失败的情绪再一次笼罩了我。看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郑老倒是忍不住笑了:“家属没有了,医院应该还有嘛,CT机做的每一个CT资料都会在电脑上自动编号、备份。”说完郑老打开了身边的电脑,原来他已经拿到CT资料了!我只能认为这是一个奇迹:我是第一次见到人已经死亡了医院还被家属逼着做CT;我们还得感谢这台五年前的CT机没有报废,也许真是冥冥之中并不希望有冤案发生吧,总之,我们现在有机会了。郑老自己操作着电脑,稍微显得有些吃力:快七十岁的人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么多四十刚出头的人还不会用电脑呢,我和伟城都提出过让我们来帮他做电脑处理,但郑老总是说我们还有我们的事情,坚持着自己的“二指禅”:他只会用两个食指来操作键盘,我们开玩笑起了一个“二指禅”的名字。这项操作对郑老困难不小,医院保存的CT资料都是DCM格式,这种格式一般的看图软件根本无法识别,选择需要的图片、设置参数、三维成像,整个操作过程任何一步错了都会让所有工作前功尽弃要从头再来,看着郑老一遍遍地重复着操作,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蜘蛛在风雨中一次次拉网而决不气馁的故事;只不过这一次拉的不是捕虫的蜘蛛网,而是捕获罪犯的法网。失败了十几次的郑老终于成功了,一切清清楚楚地显示在电脑上:左侧颅骨骨折在三维状态下清楚地显示出它是由三条笔直的骨折线汇聚到一个点构成的,这说明是砖头的一个角打到了这个地方,而右边的骨折则有一个明显的弧形,看着这个弧形我甚至明白,作案工具是一把一头圆形的钉锤:既不是一头呈球形的奶头锤,也不是尺寸很大的油锤。解剖结果早就告诉我们左侧才是致命伤,也就是说是拿着砖头的哥哥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而弟弟的行凶对象不过是一具尸体,我觉得他无罪释放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这总比他一家绝后好得多。郑老脸上的笑容似乎让他突然间年轻了十岁,可我倒是有个问题很想问问他了:“这次要是没那么巧,我们没解决问题怎么办?”郑老好像没听懂我的话,又好像在回答我的问题:“写上‘不知道’不就完了吗?”我忍俊不禁,事情之所以很复杂,多半是因为人们把它想得太复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孔子不是在几千年前就说了这个道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