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级台阶》作者:[日]高野和明
【内容简介】
一个监狱中的死刑执行官和一个曾因伤害罪被判刑后假释出狱的青年,为了救出一个因冤案判了死刑的犯人,落入了圈套。两人共同经受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
人是肉体、精神、社会的统一体,把三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全面描写的小说者出类拔萃的小说。本书的作者正是这样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充满恐怖与悬念的犯罪故事。
三上纯一17岁时,女朋友被同为17岁的不良少年佐村恭介当面强暴了。女朋友的精神受到了难以治愈的创伤,十年过去了依然不能恢复平静,多次自杀未遂。
他们想通过法律审判恭介,但是纯一发现女朋友在被询问和调查的过程中又受到更大的屈辱,而且纯一还被告知,由于被告人还未成年,不会受到法律的惩治。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杀死他人的想法。
【作者简介】
剧作家。1964年生于北京。1985年起从事电影、电视的摄影工作,在拍摄现场担任摄影师。1989年赴美。作为摄影师参加了ABC电视网的节目制作,并在洛杉矶大学学习电影表演、摄影、编剧。1991年从该校退学,返回日本,成为电影电视等的剧作家。荣获第47届江户川乱步奖的《13级台阶》是他的小说处女作。
序章
死神都是在上午九点来临。
树原亮曾听到过一次死神的脚步声。
起先他听到的是铁门被推开的低沉的声音。当像地动似的空气震动一停止,房子的整个气氛就完全改变了。通往地狱的门被打开了,连动弹一下身体都不容许的真正恐怖进入了他的身体。
随后,一列队伍的皮靴声以超过想象的人数和速度冲进鸦雀无声的走廊。
不要停下来!
根本看不到门,树原端坐在单人囚室的中央,他凝视着在膝上抖动的手指。
拜托了,不要停下来!
在他正祈祷之时,强烈的尿意向他的下腹部袭来。
随着脚步声靠近,树原的双膝哆哆嗦嗦地开始颤抖。同时被粘粘糊糊的汗水湿透的头,也一边抗拒着意志的指使一边慢慢地向地面倒下去。
踏向地面瓷砖的皮靴的声音越来越响,终于到了房间前。刹那间树原身体内的所有血管都扩张开了,鲜血像从破裂了的心脏中涌出,荡涤着一根一根的汗毛,流遍全身。
然而,脚步声没有停止。
脚步声通过他的房前,更快速地前行,突然停止了。
他刚想自己是否得救了,随着观察口的开闭声,传来了单人囚室门锁被打开的金属声。好像是隔着一个空房间的第二个相邻的门。
“190号,石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打招呼。
也许是警备队长的声音?
“来接你了,出来吧”“哦?”回答的声音显得意外、惊奇,“是我吗?”“是啊,从房间里出来吧!”之后,这里又恢复到寂静中。不过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就像有人扭动了音量开关一样,突然开到了大音量上,突然持续响起塑料饭盒摔到墙壁被弹回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为了消灭这些噪音的动物咆哮声——不能认为这是人类的高叫声。树原为了弄清楚声音的来源,侧耳静听了片刻。他注意到在咔咔的噪声中混杂着轻轻的呼吸声,这令他不寒而栗。这是难以忍受恐怖的人在呕吐食物和胃液的声音。此刻,呕吐物一定正以惊人的速度从被从房内带出来的男人的口中向外喷射。
树原用手捂住嘴,强忍住恶心要吐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噪声变小了,只有喘息声和呜咽声。但是这种声音随着又开始响起来的皮靴声和拖拉重物的声音一起渐渐远去。
房间又恢复了寂静,树原已经不能再坐在那里了。不管会有什么惩罚,都顾不上了。
虽然他知道这是违反规矩的,但是他还是向前倒下去了,趴在榻榻米上。
一想起当时的情况,树原至今还感觉寒气逼人。那时,树原被东京拘留所统称为“0号区”的死囚牢房收监已经三年多了。那件事至今也已快四年了。这段时间里他不知道死刑是不是已经停止了。虽然他再也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但是,有时在走廊曾与他擦肩而过的死刑犯中,肯定有人他再也没有见过。
树原停下手上正在粘的百货商店购物袋的活计,环视了房内。单人间的面积不到三个榻榻米大。如果除去水池和有便器的板间,生活空间只有两个榻榻米大小。由于室内采光差,白天都开着日光灯,在夜晚,十瓦的电灯一直亮着,灯光始终照着严格监视下的死囚犯。在这种阴郁的空间中,在七年的岁月中,他一直生活在死亡的恐惧之中。
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他抬起头,悄悄地站起来,穿过绳子上晾晒的衣物站在窗边。
即使打开推拉式玻璃窗,由于铁栅栏和塑料栏杆的遮挡,也看不到外面的风景。但是从栏杆上的缝隙中能够看到阴沉沉的天空,脸颊上能够感觉到带着湿气的风。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树原吸着外边的空气,却被这完全不习惯的动静所打扰。死神在他的房间门口前停住的日子快到了吧?
过去三次重审请求和对法院驳回的即时抗诉和特别抗诉又都全部被拒绝。现在进行的是对驳回第四次重审请求的即时抗诉。这是用来抓最后一线希望的没有什么指望的程序。
重审请求已经到了第四次,无论怎么重审,审判书也不会找出对推翻判决的合理疑问。
自己要被行刑了吗?
可自己根本不是罪犯。
他好像听到狱官的脚步声,树原回到矮桌前。现在是上午11点,并不是“来接你”的时间,至少在明天早晨之前生命是确保了。
树原开始准备再次上诉。他把带有著名百货店标识语的纸折叠起来,再用浆糊粘起来。每小时32日元,如果换算成月薪,每月5000日元左右,只够买些点心、衣物和纸笔等文具;树原的手在机械地动作,脑子却在思考。他沉浸在惯性的想象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使用这个购物袋呢?
这样想能够稍微缓和一下对死亡的不安,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心理学上的圈套。
百货店的顾客大概是以主妇为主的女性居多吧?也许还有为恋人买礼物的男性顾客。
树原想象着提着袋子漫步在卖场的顾客的身影,突然,他停止了手的动作。
他的心中浮现出阶梯,两手提着重物正在百货店里上楼梯的顾客。这个身影不知为何如此让他刻骨铭心。他紧蹙着眉,把思考的焦点放在心中的影像上。
客人的身高,重重的袋子,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的脚步。
不对。树原抬起了头。是台阶。
模模糊糊的记忆正在他脑海中复苏。
是的。那时自己正在上台阶。与今天一样正被死亡的恐怖所追赶,正在往楼梯上爬。
为了确认这不是想象的产物,树原使劲地摇头。没错,那时自己正在上台阶。
树原起身站起来,盖上水池的盖子。这样一来水池就成了桌子。他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圆珠笔和便笺,然后坐在代替椅子的便器上。
他要写申请。即使是给律师发信,也必须得到许可。
大概能够得到特许发信吧。他想,信的内容应该不会通不过检查,会送到律师那里的。
如果成功了,也许就能得救了。
树原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这是自被死囚牢房收监七年以来头一次感觉到这么强烈的光芒。
也许能从地狱的大门里出来。
写完申请,树原全神贯注地给律师写起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