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有固定的住所,从事正当的职业。”
一个高亢的声音紧张得颤抖。在即将启程去乐园之前,决不能有半点疏忽。
“必须保持良好的行为。”
正在听同伴朗读誓约书的三上纯一也身着灰色囚服,保持着立正的姿势,手中握着假释出狱许可书。内双眼皮和清晰显眼的眉毛,使他看上去比27岁的年龄要年轻。他的脸紧绷着,好像钻进什么事情的牛角尖一样。
“不要与有犯罪倾向的人和行为不良者交往。”
纯一注视着正在朗读誓约书的同伴的脊背,同伴的名字叫田崎,年龄比纯一大十岁。
从他眼角下耷的面容来看,很难想象他会因为未婚妻不是处女而发狂打死人。
“需要转移住所或者长期出去旅行,必须得到保护监管官的许可。”
松川监狱保安本部的会议室里除了假释人员以外还有十几名职员,他们是管教官,也可以简称为狱官。看守这一名称现在作为职业名称还保留着,但是它的职务名称在十年前的组织机构改编时就已经被取消了。
透过磨光玻璃进入房间又扩散开的光线使狱官们的面部表情显现出以前从未见过的温柔。但是纯一感到的安宁却被田崎下面的话所毁灭。
“我们祈祷被害者的冥福,我们诚心诚意地慰藉被害者……”
纯一顿时感到上半身无力,面如土色。
祈祷被害者的冥福,诚心诚意慰藉……
被自己杀死的那个男人去哪儿了?纯一想,那个男人的灵魂是去天国了?是去地狱了?还是哪儿也没去,只是化为乌有了?由于自己施暴,那家伙就被消灭得无影无踪了。
“必须每个月两次与监护人或保护监管官会面,报告近况。”
纯一垂下眼帘,整个服刑期间一直困扰他的疑问现在还没有找到答案。自己真的是犯罪了吗?如果那个行为就是犯罪的话,那么用不足三年的服刑生活就能够赎罪了吗?
“在监狱内的情况禁止对别人说。”
田崎读完了假释期间的遵守事项后又开始朗读誓约书的正文。“我被允许假释,接受保护监视……”
突然纯一抬起眼睛,恰好与坐在对面的狱官对视。这名狱官名叫南乡,是位40多岁的看守长。壮实的肩膀上扛着一张严肃的脸。南乡正微笑着注视着纯一。
纯一想,他是不是在对我出狱表示祝贺呢?可是他的微笑中让人感觉还潜藏着更深沉的内容。
“我宣誓,今后要遵守以上事项,努力做一个健全的社会人。”南乡为什么如此注意我呢?纯一感到不可思议。在服刑期间,纯一遇到过在不违反制度的范围内为囚犯谋求方便的心地善良的狱官。也遇到过与这类狱官相反,常常找茬课以惩罚的施虐者。但是南乡哪种人都不是,几乎没有和他接触过。想不出他对纯一的改过自新有过特别关照。
“如果违背以上遵纪事项,将被取消假释送回监狱。对此我们没有任何异议。假释犯代表田崎五郎。”
誓约书刚刚读完,纯一背后就传来了不合适宜的鼓掌声。大概鼓掌的人随即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掌声戛然而止。
鼓掌的人是谁,纯一不用回头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肯定是自己的父亲。他特意从东京远道赶到四国松山来接儿子。父亲今年51岁,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工厂。
纯一一直紧闭的嘴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这段狱中生活对你们来说时间很长。”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监狱长开始作最后的训示,“但是我认为,你们应该认识到,真正的改过自新是从现在才开始的。我不希望你们再回到监狱来,希望你们成为正派的社会人,完成改过自新。你们不要屈服于回归社会后所遇到的困难,不要忘记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大家努力吧!今天我就说到这里,祝贺你们。”
这时,会议室的全体人员都热烈地鼓起掌来。
交付假释许可决定书的仪式十分简单地结束了。
纯一向狱官们行礼,他和田崎都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该做什么。他们已经习惯甚至连脸朝哪个方向都要按命令执行的生活,这种习惯确实难以立刻纠正过来。
监狱长说了句“去吧”,伸出右手,好像要送他们出去。纯一向监狱长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在会议室的后方,父亲俊男背靠墙壁站在那里。浅黑色的肤色,瘦瘦的身材像个工人。尽管他穿上了仅有的一套西装,可依然没有威严,那打扮好像一名没什么名气的歌手。
但是父亲的一身清淡打扮,无疑带有家乡的温暖感觉。
纯一向父亲走去。田崎也向可能是他父母的两位50多岁的人身边走去。
三上俊男迎上儿子,满面笑容地挥起拳头,然后向上用力举起双手做了个表示胜利的姿势。周围的狱官们不禁地笑出了声。
“时间真是太长了。”俊男注视着纯一的脸,就像自己刚服完了刑一样,边叹气边说,“好好干!”“母亲呢?”“正在家做好吃的东西。”
“哦。”纯一微微点了下头,犹豫了一下说,“父亲,对不起。”
听到儿子这句话,俊男的眼睛湿润了。纯一咬着嘴唇等待着父亲开口说话。
“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俊男也不知说什么好,“今后,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工作和生活。对吧?”纯一点点头。
俊男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他用右手抓住儿子的头,使劲地摇了摇。
南乡透过事务科的窗口看见正要走出监狱的山上父子。纯一已经换上便服,正在大门前与狱官进行最后的确认谈话。南乡正二以一种“你被挽救了”的思想注视着纯一父子俩开朗兴奋的表情。他喜欢被释放人员走出监狱大门时的那一时刻。他19岁就被任命为事务科看守,但是对自己职务的使命感仅仅一年就被破坏了。虽然他又继续干了近30年,可以说完全是为了能够亲眼目睹被释放人员走出监狱的这一道风景而强忍耐下来的。
现在,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可以肯定地说,犯罪分子重新做人了。在这个时刻看不出他们有再犯罪的危险,他为可以不再管教他们而感到高兴。
三上父子向狱官深深地鞠了个躬后,出了监狱大门,肩并肩地走了。两个人的背影消失之后,南乡回到文件保险柜前。柜子里有三上纯一的的“身份簿”。这些厚厚的文件是囚犯在狱中服刑的观察记录。随着纯一的出狱,“身份簿”也该由南乡所在的管教部门转移到事务科。只要纯一不再犯被监禁以上的罪行,“身份簿”就永远保管在那里。
这个文件南乡以前多次看过,但是他还是打开封面,又重新看一遍分类调查表上记载着的三上纯一的个人情况和对他的公诉事实,以便最后确认。
纯一出生于东京,家庭成员有父母和弟弟。两年前犯罪时25岁,罪名是伤害致死。一审判决后没有上诉。可以确定,含未判决前的拘留期,他一共服刑两年。按照服刑人员分类的规定,纯一被定为YA级(26周岁以下的成人,没有进一步的犯罪倾向),从东京拘留所移送到松山监狱服刑。
南乡又把目光移到公诉事实一栏上,从纯一的成长历程到犯罪过程都是以搜查资料为基础整理的。南乡边用手指划着文字,边看着纯一犯罪的详细记录。
三上纯一1974年生于东京都大田区。当时父亲是街道工厂的工人,后来独立出来自己经营一家有三名职员的小工厂。
中学毕业前的情况没有特别记载,但是1991年纯一 17岁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成为后来事件的诱因。
那年暑假,纯一说和朋友外出去参加三夜四天的旅游。但是过了预定日期,他没有回来,父母十分担心,提出寻人请求。
十天后,8月29日,纯一在旅游目的地千叶县胜浦市以南15公里处的中凑郡被找到。找到他时,他并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女伴。与朋友出去旅游是撒谎,他正享受第一次与异性在外住宿的快乐。
回到东京后,纯一经常逃学,对父母和老师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意识。他的学习成绩眼看着落后了,大学入学考试没通过,最后只好作为社会青年进入了一所第四志愿的理科大学,专攻化学。
大学毕业后,在父亲经营的“三上造型”工厂帮忙,两年后,即1999年就出事了。
“你看什么这么入迷?”突然有个声音在问他,南乡吃惊地抬起头。
事务科长杉田正在观察他。杉田的职级比南乡高一级,是副管教长,制服袖口上的两根金线闪闪发光。
“229号的假释有问题吗?”229号是监狱为纯一起的称呼号码。
“不不,离别了,感到有点寂寞。”南乡用玩笑话搪塞着,“这个,可以借给我吗?”“哎,可以吧……”杉田口上这样说,但由于猜不透南乡的目的一直皱着眉。
南乡心中暗自高兴。在常规的日常工作中发现哪怕有一点点破绽,狱官们都会瞪起变了色的眼睛。监狱里的小苗头会发展成大问题。杉田就是以那种谨小慎微者特有的警戒心为武器、在狱宫中相当出名的人。只要部下把“身份簿”拿出来,他大概就会极度不安。
“我会很快还回来!”南乡为了让杉田放心,边说边走出事务科,返回保安本部所在的二楼管教部门。这里是管理囚犯的全面处置部门。南乡是这里的首席管教官。这个职务与看守长同级,对于47岁的南乡来说,职务晋升得不快也不慢。如果套用到一般企业中,就是部长助理这么一个位置。
摆放了30张办公桌的房间里目前只有三名管教官,显得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出去督导和巡查监狱工作了。南乡特意放慢了脚步,确认没有要来请自己作决定的部下后,才坐到背靠窗子的自己座位上。他点上一棵烟,又重新开始仔细地读纯一的“身份簿”。纯一25岁时犯罪的详情在案件调查记录和审判记录等数份文件中都有详细记录。
1999年8月7日下午8点33分突发伤害致死事件。现场在东京滨松街车站附近的饮食店内。一位当时正在店里喝酒的名叫佐村恭介的25岁的年轻客人,对同时也在店里的纯一“大概有什么不满”,找茬儿闹事。
是佐村恭介先挑起事端的,当时他们坐着的桌子相隔五米远。在此之前他们没有说过话。几个证人在证言中都证实了这点。
当时的纯一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抬头望着来到他桌前的佐村恭介。根据饮食店老板的证言,是佐村单方面靠近纯一,他找茬儿说“看不惯你看人的眼光”,“就好像是看罪犯的眼光”,等等。
后来两人还对了几句话,不过言辞激烈,并且逐步升级。在案件调查记录中,据纯一的证言,佐村当时主要说的话是,“你认为我是乡下人就瞧不起我。”而当纯一知道佐村是千叶县人时,为了让对方消火,还提起自己在高中时代离家出走的事件。他说自己曾去过千叶县房总半岛附近的中凑郡。没想到这却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原来,佐村恭介恰好就是从中凑郡到东京来工作的。
“你这个坏家伙!”全体目击者都在听到这句话后看见佐村抓住纯一的前襟。老板为了制止他们两人打架从柜台里跑了出来,但是当他跑到桌旁之前,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厮打了四个来回,有的证言说,相当于十个来回左右你来我往的拳击。先出手的好像是纯一。在自述的调查记录中纯一说“这样做是为了挣脱开对手”。
当老板赶到桌旁时,已经没办法把殴斗着的双方分开。在后来的审判中,老板证实了当时的情况。
“想伤害对方的应该是被害者,被告人当时看起来只是想离开那里而拼命挣扎。”
而且纯一确实成功地摆脱了佐村,但是佐村又要从正面抓住纯一。对此纯一一边骂着“你这个坏蛋,畜生”,一边用头、右肩、右腕与对方直接接触。突然遭到攻击的佐村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被一把低背椅子绊倒,他的双脚被抄起,后脑部摔到了地上。大概就因为这一摔,他的头盖骨骨折,脑挫伤,救护车赶到11分钟后就死亡了。
出事后,纯一不用老板劝阻,在警察到来之前一直留在现场。据在场的人反映,他当时表情呆滞。后来他被逮捕了,罪名为有伤害致死嫌疑。
看到这里,南乡捻灭了香烟,叹了一口气。大概南乡认为对他的处理太轻率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吵架是根源,这是典型的伤害致死案件。不走运的人才会碰到这种事。从公诉的事实来判断,可以说服刑两年的处罚量刑略微重了点。如果判缓期执行,也是属于正常。也许法官把纯一高中时代被警察辅导过的经历和他在那以后的行为都和不良行为联系在一起了吧。检察官以这种认定为目标,在一开始陈述时就详细叙述了他离家出走的事实。
因此,可以说法官是做出了公正的审判。通常在伤害致死案件审理中,焦点的问题在于是否是正当防卫,或者被告是否有故意杀人之意。前者如果被认定的话,被告人就会被判为无罪,后者如果被认定的话,罪名就会被认定,量刑马上就会加重,如果致人死亡,在法律条文上是犯下了适用于死刑的罪。
就纯一的情况而言,审判中最大的争论点是他的包中放着一把猎刀。这是极为不利的证据。在父亲厂里帮忙的纯一,平时工作中相当部分的细活就是要用刀来干的。幸运的是,这把刚买来的刀连商店的包装纸都没有撕去,是直接放人包中的。“如果有杀人之意,他就会使用刀的。”不仅律师的这个意见得到认可,而且立案之初定的违反刀枪法的起诉也被免了。
检察官方面也作了必要的反击。他们让被害人的父亲佐村光男作为证人出庭,又根据饮食店的单据上所记载的买酒数量,被害人喝下两啤酒杯兑水稀释过的白酒,绝对不会酩酊大醉。难以认定争吵的原因是醉酒所为。被害人醉酒的程度很轻,这一点在对尸体进行司法解剖时测定的血液酒精浓度也得到了证明,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左右审判结果的证据。
最后经过三次开庭审理,宣布算上判决前拘留的一个月的时间,对纯一处以两年徒刑。
南乡把目光从“身份簿”上收回来,开始回忆纯一服刑一年零八个月时的情况。
南乡对229号囚犯的总体感觉是:不会计较得失,性格淳朴木纳。仔细看完“身份簿”后,这个印象愈发强烈了。他长着一副娃娃脸,带着少年的面相。一对透着爱钻牛角尖眼神的眼睛。17岁时会发生离家出走十天的事件,也是因为他一心爱恋女友的结果。
南乡想起半年前的狱官会议,纯一拒绝与教诲师会面。问其理由,他回答说,“我不依赖宗教,我想用自己的脑子思考。”他给负责229号的管教官留下了态度傲慢的印象。
曾经讨论过给他处罚,但是由于南乡的反对,这个意见被否决了。从这件事开始,南乡开始注意三上纯一。
在这以后,南乡又通过“身份簿”发现纯一与另一事件也有点奇妙的偶然联系。
高中二年级时的纯一离家出走时——当地发生了一件抢劫杀人事件,他带着女友正好就在那个地方。
人选终于定下来了。是纯一,毫无疑义。
南乡把香烟捻进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给东京都内的律师事务所打电话。
“这里已经准备好了。”南乡低声告诉对方,“就这两天,如何?” 2从松山监狱到东京只需四个小时。可是在这短短的四个小时内,出狱的喜悦一浪接一浪地从心底涌出来,似乎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纯一留。
首先让纯一吃惊的是,监禁自己的监狱围墙如此之矮。五米高的水泥围墙看上去是那么矮。可从监狱里面看它的时候,它高高耸立着,几乎遮盖了天空。
街道之宽也让他日瞪口呆。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中,看到了松山的市区街景,大楼一座接一座地屹立在道路两旁,给人一种威严和压抑的感觉。前天在进行最后一次出狱教育时,他也曾到过市区,但是仅仅经过一天一夜印象就完全改变了。如果就这样一直坐出租车返回东京的话,还不知会有什么感觉呢?
来到机场,一办完检查手续,俊男就问:“想喝点酒吗?”纯一摇摇头,毫不迟疑地说:“想吃甜食。”
两人来到咖啡馆,要了奶油点心和巧克力冰淇淋。父亲默默地注视着狼吞虎咽吃甜食的儿子。
不一会儿,填饱了肚子,纯一的目光开始注意起周围的年轻女性来。现在是六月,是女性穿单薄衣服的季节。走出咖啡馆,在上飞机之前,纯一把手插入口袋,身子一直微微向前弓着走路。.就要上飞机时,他突然感到腹痛,肠子像被扭曲了一样。他去了几次厕所。这两年的时间里,他一直都是以麦饭为主,只能吸收必要的最小限度的卡路里的消化系统,大概因为刚才的点心等甜食的轰炸,招致了恐慌。尽管如此,纯一的心情还是很愉快。能够在一个什么人都看不见的单独空间里排便就像做梦一样。
飞机降落到了羽田机场。父子俩又乘上电车向大琢奔去。他们在沿着东京都内环行驶的山手线上位于西北位置的车站下车。这里离车站附近的繁华街道池袋距离很近,不需要乘车。
纯一还没有见到过自己家在那个地方的房子。半年前他从父母的信中得知他们搬家了。纯一并没有问过那是个什么样的家。而是把这当作出狱后的一个快乐。在一个没有人认识的街道上生活,对于一心想抛弃过去、重新走人生道路的纯一来说,感觉就像给了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一样。
出了大塚站的检票口,纯一望着面前的环行交叉路口以及由此放射性地延伸出去的道路,银行和商业饭店、家庭餐馆等鳞次栉比,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娱乐场所的招牌也十分引人注意。看到这充满活力的街道,纯一的心也浮躁起来。
纯一跟在俊男的身后,走了五分钟,大概因为进入住宅街的原因,周围突然静悄悄的,给人的印象是这里很寂静。又走了十分钟,纯一心中开始有沉重感袭来。他问自已是不是忽视了家里发生的重大事情,在他心灵的深处,泛起了未注意到这件事的自责念头。他本能地低下头走路。
离自己家越来越近,说话越来越少的俊男这时终于说:“下一个路口一拐弯就到了。”
转眼工夫,两人就到了拐弯的路口。一堵被烟熏黑的水泥墙映人纯一的眼帘。
经过长期的风吹雨打,墙面上一条条的黑花纹就像印上去一样。这座房子连大门都没有,面向铺设的小路有一扇小门,告诉人们那里就是家门。建筑面积大概六七坪左右吧。
尽管可以说是独门独院的建筑,但也有些过于简陋。
“喂,进来吧!”俊男没抬眼睛,招呼说,“这就是咱们的家。”
纯一顿时觉得自己太让父亲操心了。他打算摆出一副什么都不介意的样子走进家门。
他要出色地做完这一切。
“我回来了。”纯一一边说一边打开门。一进门就是厨房,他看到正在盛色拉的母亲。幸惠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眼皮已耷拉下来的母亲,因期盼已久的重逢时刻到来高兴地瞪圆了眼睛。她是圆脸,眼睛与眉毛的距离很近,眼神中显露出坚强的意志力,这些特点都被儿子继承了。
“纯一。”幸惠一边用围裙擦着双手,一边慢慢地走到门口。此时,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扑哧扑哧往下落。
看到母亲衰老的样子,纯一心中无限感伤。不过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
“让你们操心了,对不起。”·纯一说,“我终于回来了。”
一家三口的庆祝晚宴不到五点就开始了。在一楼六铺席的房间内的矮桌上,并排摆着牛肉、烤鱼、中国炒菜三种主菜。
纯一没有看到比自己小七岁的弟弟明男,感到很奇怪,但在父母亲说这件事之前,他什么也不想问。
俊男和幸惠话很少,看样子他们不知道该对背着前科的27岁儿子说什么好。三人断断续续的谈话终于因纯一找到合适的话题才变得像回事了。.纯一想第二天起就到父亲的工厂“三上造型”干活,但是父母亲都劝他过一个星期再去,先休息休息。纯一决定听从父母的劝告。但他也不想无所事事地闲逛。看着这个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新居,他察觉到家里一定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吃完饭,幸惠带他到二楼。当通过吱吱咯咯作响陡急的楼梯上到二楼时,纯一看到短短的走廊被两个日本房间的门分成两半。
打开拉门,看到分配给自己的三铺席大的房间时,残留在纯一心中的隐隐约约的出狱喜悦完全消失了。这间房子和监狱单人囚室的面积相同。
“虽然窄了点,不要紧吧?”幸惠声音快活地问。
“行。”纯一点点头,放下从松山带来的背包,坐在已经为他铺好的被褥上。
“这房子看着破,住起来心情蛮好的。”幸惠站在门口边笑边说,“虽然旧,可没有要修的地方,甚至都不用打扫。”她说话的语气却随着她不断重复的话语与她微笑的表情相反,变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声音。
“这里距车站远,所以你不用担心有噪音。需要买东西的话,走15分钟就到商业街了。这里阳光也不坏。”幸惠停顿一会,又嘟哝起来,“和以前的家相比略微窄了点。”
“妈妈,”纯一改变了话题,他担心母亲会再次落泪,“明男呢?”“明男离开家了。一个人住在公寓。”
“他住在什么地方?请告诉我。”
幸惠略微犹豫了一下后,告诉了纯一弟弟的住址。
下午六点钟,纯一拿着写有地址和路线的便条出门了。
夏至即将到来,天黑得晚。不过即便如此,一个人在街上走还是忐忑不安。他觉得来来往往的汽车速度快极了。另外还有个假释犯独有的问题,在假释期三个月之内,如果犯了处以罚金以上的案子,纯一就必须返回监狱,甚至违反交通事故都不允许。还规定必须随身携带《联络卡片》——俗称《前科卡片》,纯一把它放在衬衣口袋里,感到格外沉重。弟弟住在乘电车20分钟左右就能到的东十条。这是一栋二层楼的木结构公寓。从建在房子外面的楼梯上去,最里面的一间就是明男的房间。纯一敲了一下门,里面立刻就传来“来了”的漫不经心的回答声。是弟弟的声音,已经一年零十个月没听到过弟弟的声音了。
“明男吗?是我。”
纯一在门外说。板房里面的弟弟听到是纯一的声音,好像停住了脚步。
“你能不能把门打开?”沉默了一会儿,门才被打开了一点点。明男露出酷似父亲、有点寒酸相的脸。
“什么事?”明男对纯一怒目而视,脸上的表情是弟弟真正生气时的样子。
想到弟弟生气的原因,纯一有点胆怯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能不能让我进来?”纯一问。
“算了吧。”
“为什么?”“你是杀人犯,我不想理你。”
纯一的视线模糊了,一种不能避免失败的绝望感涌上心头。纯一犹豫了,他想,我该回去了。但是转念一想,这样太不负责任了。恰好这时传来上楼梯的声音。好像是别的住户回来了。明男的眼中掠过一丝害怕的神情。
明男抓住纯一的肩膀把他拉进屋,慌忙关上门。明男说:“不想让人看见我与杀人犯在一起。
纯一一言不发地观察着这间六铺席大的房间,在可能是从大件弃物的垃圾场拾来的床垫上,散乱地摆放着大学入学资格考试审定参考书。有一本正被打开着放在那里,说明明男正在学习。但是为什么要看大学入学资格审定参考书,纯一搞不明白。
明男注意到哥哥的视线,说了一句:“我从高中退学了。”
“哦?”纯一吃了一惊。他想自己出事是在两年前。“离毕业不是不到半年了吗?”“无法在学校呆下去了,杀人犯的弟弟。”
说这话时,弟弟的眼神依然流露出把哥哥拉进屋时的那种胆怯的目光。虽然纯一感到头晕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呆在那里。他必须呆在那里。他一定要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明男。
“为什么离开家?”“因为父亲让我断了上大学的念头,叫我工作……因此,我想自己挣学费。”
“你在什么地方打工?”“在仓库做分类工作,只要肯卖力气,一个月可以挣到17万日元左右。”
纯一决定触及他想知道的核心问题。
“家里……爸妈没有钱了吗?”“当然。”明男加重了语气,并抬起头说,“因为你杀了人,难道你不知道大家为你付出的代价吗?损害赔偿是多少?难道你不知道?”事发后,被害者的父亲佐村光男向纯一和纯一的父母提出了支付安慰费和损害赔偿的要求。双方的律师进行了协商,达成了和解合同,但纯一不知道详细的和解内容。“你不必再担心了。”纯一只是从父亲的来信中读到这样的文字。
在监狱中收到那封信时,纯一刚刚从禁闭室中出来。他与一位狱官话不投缘发生了争执,被送进了臭味满屋的狭窄的单人囚房,双手被用皮手铐反铐上,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星期。吃喝时就把嘴伸向放在地上的盆子,像狗一样吃饭,大小便随地排,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体验。当折磨到思考能力麻痹到几乎丧失时,纯一收到了父亲的信,因此他也没有看出家里发生了大事。
“赔偿金是多少?”“7000万日元。”
纯一说不出话来。他每周工作40小时,一年零八个月时间,在监狱内的镀金厂工作所得总共是60万日元。而且由于他的劳动监狱方也获得了收益,监狱方所获得的收益并未全部上缴国库作为对被害人的慰问费使用。
弟弟接着又对陷入沉默中的纯一说,“卖掉了以前的房子的土地使用权,得到3500万日元,买掉汽车、工厂的加工机械得到200万日元。从亲戚那里借到600万日元,还剩下2700万日元。”
“剩下的钱怎么办?”“一个月一个月地支付呗。母亲说过,到还清还要20年。”
纯一的眼前浮现出衰老了的母亲的面容,他闭上了眼睛。母亲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搬出住了多年的家呀。当搬到那套脏兮兮的房中生活时不知体味到多少悲惨的滋味。母亲的心因儿子犯罪的重负而惶惶不安,只能把一家团圆的幸福在心中描绘,纯一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哭?”明男捅了一下哥哥,“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原因吗?你哭,就能得到原谅吗?”什么都别说了。纯一一边用手腕揉着双眼,一边悲伤地垂着头走出弟弟的房间。他走在黑黢黢的公寓走廊中,脑子里想着的唯一的事就是在回到父母亲那里之前一定要擦干眼泪。
东京霞之关的中央联合厅六号馆。
法务省刑事局的一角,从检察厅来的局副检事正准备结束制作死刑执行议案书。这是审查了总页码170页、整整占据了一个保险柜的庞大案卷所做的结论。
被确定死刑的囚犯叫树原亮。与局副检事同岁,32岁。
在开始做结论之前,检事把身体靠在椅子背上,脑子里一直在搜索,确认有无遗漏。
在这之前他已经这样反复进行了多次了。
握有独占公诉权的强大权力的检察官,同时又负有行刑的责任。特别是被处以极刑时,必须进行严格公正的审查,经他制作的死刑执行议案书还要接受五个部门、13名官员的裁决。
13名官员。
对这个数字皱眉的检事数了数从死刑判决的宣判到执行需要多少手续,得出的数字是13。
13级台阶。
他脑海里浮现出绞刑台的代名词,局副检事被受捉弄的感慨所束缚。明治以后的日本死刑制度史上从没有制作过13级台阶的绞刑台。过去的绞刑台有过19级台阶,但是让死刑犯上台阶时由于多发生事故,不得不进行了改良。现在向蒙上眼睛的死刑犯的脖子上套上绳子后,地面就会分为两部分,就形成了落到地下的“地下绞架”。
但是13级台阶还存在于另外的意想不到的地方,局副检事负责的工作相当于这个阶梯的第五级,到执行前还有八级。已确定死刑的犯人树原亮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一层一层地登上了绞刑台的阶梯。当他登上最上层时,大约需要三个月时间。
结论。局副检事开始敲击计算机的键盘。
“从以上任何一点来看,我认为本案件都没有停止执行、重审、紧急上诉的理由,也没有酌情减刑的余地。”
打到这里,检事停止了动作。树原亮的案件是个例外,他在头脑中又检查了一遍可疑之点,但是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依照法律处以极刑。只是在他的心中还残留着模模糊糊的疙瘩,但这些疑点并不具有证据能力。
他写下了议案书的最后一句:“有关死刑执行的发付方,请求高等法院裁决。”
出狱的第二天早上,纯一去了霞之关的官厅街。他去那儿的目的是到保护观察所与保护观察官和监护人会面。
昨夜一直到黎明时分他都没有睡着,天亮后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早晨七点就醒来了。他的身体已完全习惯了监狱生活的那种循环。尽管如此,早晨没有点名,他还是感到已经很幸福了,心情好了许多。从弟弟那里听到的话,他准备在父母主动说出之前一直保持沉默。
一家三口人吃早饭时没有发生任何问题。纯一送走了去自己工厂上班的父亲,然后整理了一下后,也出了家门。
纯一来到保护观察所的接待室,铺着瓷砖的地面上并排放着一排椅子,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除了纯一以外,还有十来个男人正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纯一才注意到在接待室的人全部都是处于保护观察中的有前科者,他为自己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而感到吃惊。
随着一声“三上君”的叫声,进来一位身穿灰色西装的50岁左右的男性。
“久保先生!”纯一迎上去叫了一声,虽然这位监护人给纯一的印象很亲切,但纯一还是很谨慎地观察着这个个子比自己矮的监护人。
久保属于丰岛区监护人协会,自从被选任为纯一的监护人以来,他一直从事这个被称为环境调整的工作,为假释出狱者创造必要的条件。他曾不顾路途遥远来到松山监狱,所以他早就与纯一认识。.“请进去吧!”久保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纯一急忙进入保护观察官室。房间里有张办公桌,等待与他会面的是一位40多岁的保护观察官。
这位观察官五官端正,皮肤微黑,神态给人一种傲慢的印象,但是一开口说话,就让人感到他是个直率务实的人。他先向纯一确认了假释出狱者应遵守的事项,然后又说了“不要随便变换职业”、“离开现住所2印公里三日以上的旅行必须得到许可”等特别事项,同时也没忘记在给糖果的同时又给鞭子。
“因为你有前科,所以警察有时会对你表现出强硬的态度。”观察官说,“但是如果有不合理的情况,请你不必有顾虑,告诉我,为了维护你的人权,我会用一切手段。”
他如此亲切的话语让纯一感到吃惊,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监护人久保,久保微微地点点头,似乎在说,他讲得没错。
“但是,”观察官继续说,“如果你不遵守有关事项,犯了处罚金以上的案子,那一切谈话都不管用了,你必须返回监狱。”
纯一感到恐怖,又看了一眼监护人的脸。久保依然微笑地点点头,似乎还是在说没错。
“另外,和解合同的条款你履行了吗?”面对观察官的提问,纯一吃惊地抬起头,“你是说钱的事吗?”“还有一件事……你没听父母说吗?”“详细情况不知道。”
“因为是昨天的这时候才出来,所以……”久保温和地从旁帮腔。
“是吗?”观察官把目光落到面前的文件上,考虑了一下说,“经济上的负担已由你的父母承担了,今后你们父子好好商量,另一件事是你必须做的,向被害人遗属谢罪。”
听了这句话,纯一的心情沉重得像压了重物。
“你必须去千叶县中凑郡拜访佐村光男,向他谢罪。”了解纯一情况的保护观察官又加上了一句,“就是你高中时代和女朋友离家出走的地方啊。你应该对那个地方很熟悉吧?”必须去一次那条街。纯一这样想着,一股冷气掠过脊梁。
说了俏皮话的观察官大概注意到纯一变得苍白的脸色,惊讶地望着纯一,随后改变了语调:“我想,是我让你心情不好了,但是这是我的义务,无论从法律上还是道义上。”
“明白了。”纯一一边回答,一边在脑子里考虑着是不是应该立即去见她。
旗之台的杂货店一点儿都没有变。这里是站前的商业街,镶着薰衣草色的塑料板房上用解开的缎带一样弯弯曲曲的曲线写着简略的文字“百合”。
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纯一暂时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下来,喝着甜奶咖啡。
不一会儿,一辆厢型轻型汽车停在了门口,纯一看见她从驾驶席上下来。她穿着一件粗斜纹棉布T恤,系着斜纹棉布围裙。头发变短了,左右晃动的细细的头发帘儿依然和以前一样。白嫩、线条柔和的脸,给人一种朦朦胧胧印象的没有锋芒的黑黑的瞳仁。
看到久违的木下友里,纯一觉得友里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一脸疲惫,显露出憔悴。
友里从汽车上卸下纸箱,并把它搬进店中,与收款机后的母亲说着话。
纯一把甜奶咖啡杯子放回柜台上,走上铺设的小路。因为轻型汽车要停到停车场去,发动机一直没有熄火。
友里向这边走来,她往这边看,好像瞬时间感觉到了纯一的存在。
“我回来了。”
纯一说,友里一脸惊讶,马上激动地快要哭出来。她扭过头观察了一下店中的母亲,然后迅速地钻进车里。
纯一以为她可能是想回避。不是这样,车中的友里正向他招手,招呼他坐到助手席上来。
纯一一上车,汽车就开动了。
两人一时无语。友里把车开过站前的大街,驶上干线道路。
“我看电视了。”过了一会儿友里才开口,“一开始我还不相信,但是……纯怎么会干那样的事?”纯是她对纯一的爱称,也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叫。
“我的事还上新闻了?”“不仅上了新闻,连电视的大型谈话节目也播了。什么不良少年这个那个的……一脸蠢相的播音员满口胡说八道。纯的事,完全是他们这些人把他说成坏人的。”
从社会的观点来看,这就是自己的真实形象吧。纯一深深地感到屈辱。如果没有媒体,弟弟明男也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大概就能从高中毕业了。
“你怎么样?”纯一拐弯抹角地问,“一切还好吧?”“嗯。从那以后,时间对我来说就已停止了。”友里悲伤地说,“永远回不去了,十年前的那个时候。”
“你过得不好吗?”“嗯。”,由于失望,纯一把视线从她的侧面移开。
“对不起,不过今后无论怎样,我也不想变回到以前的自己。”
纯一陷入沉默之中,他应该道歉。不过即使他道歉,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此刻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手握方向盘的友里两年前曾开车去过纯一以前的家。目前她好像还不知道三上的家已经搬了。
望着熟悉的道路,纯一回忆起高中时的事。
早晨的慢跑。他独自一人跑过静静的住宅街,看一眼放下卷帘式铁门的友里的家,再返回。那时他感到这样很幸福。当时单趟跑20分钟的距离,现在开车连五分钟都用不了。
人长大了,多余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停在这里就行了。”当汽车开近街道小工厂聚集的地方时,纯一说。他不想再往前去,看到让自己充满回忆的过去的家。
友里没有说话,把车开到人行道上。
“谢谢。”
纯一下了车,友里把脸转向纯一,用充满寂寞的声音说:“一切都已结束了,我和纯。”
纯一下车后独自走了五分钟,不仅是因为心情沮丧,他还感到了朦朦胧胧的无法宣泄的性欲。当纯一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住宅和街道工厂混合的街区的时候,就碰到了熟人。
是出事之前他常去的文具店的大婶。
纯一想起大婶曾为他减刑写请愿书,准备向她打个招呼。可是对方认出纯一后,脸上立刻就浮现出愕然的表情,甚至惊呆了。纯一头脑中涌出的感谢话瞬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大婶满脸陪笑地说了一句“纯一君,好久不见了”就走了。她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一副就连停一下身子那么短暂的时间都等不及的充满恐怖和嫌恶交织的表.情。
没有像纯一那么好的青年了——大婶在请愿书上曾写下这样的文字,我认为如果事件真的发生了,那也是不幸的事故。
大婶写下的非出自本意的谎话却作为审判的证据被采用了。
审判没有错。纯一的这个想法变得更加强烈了。审判长宣读的判决等于什么也没审判。不过纯一仅仅是这样认为,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纯一大概是不想再见到熟人了,他眼睛朝天看着走路。
现在他才感觉到前科这个沉重包袱重重地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回归社会比想像的要困难得多。在区政府和检察院的犯罪者名簿里和警察管理的犯罪档案数据中都记录有三上纯一的名字和罪状,自己是有前科的人。
突然,他十分想打破停在路边的汽车的挡风玻璃。好不容易他才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压下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处于危险的分叉路口。从斜坡上往下滚是很容易的,而在乎坦的道路上走好却是件难事。因为在平坦的道路上,人们不但把纯一当做杀人犯回避,还要向他投石头。
但是只有友里不一样,纯一突然发现了这点,心中多少感到了点温暖。只有友里正确地看待纯一。无论事件前还是事件后,纯一其实都没有变化。也许几年后再回过头来看,刚才与友里一起短暂的驾车兜风会成为难忘的回忆。纯一脑子里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地已经来到了父亲的工厂。
“三上造型”的外观没有变化,预制板平房,金属框大拉门。
纯一走进大门,看见父亲正伏在桌上整理发票。两年前这是女办事员干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