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一,”俊男抬起头惊奇地说,“你怎么来了?”“我想干活。”
“是吗?”俊男一边说,一边把视线投向门外。
纯一推测也许父亲还没有准备好。大概让有前科的儿子在这里干活,必须提前通知附近的人。
“喂,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
“谁打来的?”纯一刚要问,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他在15坪的作业场里发现了与这个破旧的街道工厂不相匹配的设备。一个镶着玻璃的箱体,下部安装着浅灰色的护板。
这台最新型的机器是纯一出事的那天去展示会订购的产品。
滨松町的批发商。
就在同一天他遇到了佐村恭介。
两年前的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纯一闭上眼睛。
“这是什么机器?”突然。向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纯一的思绪又被拉回到现实。他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位戴黑色宽檐帽的中年男子。
那位男子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式的笑容。他低下头取下帽子。看到他那张严肃的脸时,纯一的身体反射性地直立不动了,还差点叫出自己在狱中的号码。
松山监狱的首席管教官亲切地笑着走进“三上造型”,并对俊男说,“刚才打电话来,打搅了。我是南乡,在松山曾照顾过纯一君。”
“哎呀,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俊男惶恐地低下头。
“让你受惊了,对不起。”南乡对纯一说。
纯一对一个以狱官为职业的人会说出道歉的话,又一次感到吃惊:“南乡先生,有什么事吗?”“别叫我先生。”南乡讨厌强加给他的尊称,“是有点事。”
难道假释要被取消吗?不安的感觉向纯一袭来。但是南乡高兴地巡视了作业场后,再一次问:“这台高级机器是干什么用的?”“这是激光造型系统。”纯一在宽一米、高两米的巨大水槽前说。水槽里充满了透明的米黄色液体树脂。
“只要向旁边的计算机里输人数据,就能制作出立体像。”
南乡的脸上浮现出儿童般的好奇,“哦?”狱官为什么来?为了尽快知道他来这儿的目的,纯一必须先说明一下激光造型系统的作用。“比如把南乡先生,不,把南乡君的脸部的数据输人进去,就能造出与南乡君一模一样的塑料模型。”
“那么,用我的照片就可以制作出半身像啦?”“与照片相比,最好是输入三维立体的数据。”纯一并非反驳地应答着,“如果是平面数据,可以在计算机里加上凹凸线条。激光可以按照其形状为我们固定液体树脂。”
“哦?”就像发现了玩具的孩子一样,南乡的眼睛直发光,“连鼻毛也能再现吗
“这台机器连一微米的细小物质都可以造型。”
“是吗!”南乡满脸惊喜地回过头看着纯一,“真了不起啊!你们还会使用这么高级的机器。”
纯一终于发现了南乡的用心,询问了解最新型的机器是为了赞赏纯一。
解除了警戒心的纯一因南乡的亲切感和真心诚意的赞扬,便也诚实地坦白说:“不过,实际上我们还没使用过。这是我出事那天订购的机器。”
“是嘛!这家伙还没被利用过。”南乡遗憾地说,接着他又转向俊男,“我借用一下您的儿子,可以吗?”“请,请。”纯一的父亲笑脸相迎地说,“请多指教。他已经休息了一周了。”
“我的到来让你受惊了吧?”两人在咖啡馆对面坐下后,南乡边脱帽边笑着说,“狱官来到了家里,一定会让人感到情绪紧张。因为这次是私人拜会,所以我尽量打扮得漂亮些。”
纯一注视着穿着色彩协调的花纹T恤的狱官。出了监狱的南乡身上有一种集庸俗和洒脱于一身的奇妙的组合气质。剪得短短的头发和头发下频频抖动的细细眉毛。对一个中年男子也能表现出这种让人诧异的可爱,纯一感到吃惊。人一旦脱去了镶金线的制服,就会变得如此不同。
向招待要了两份冰镇咖啡后,南乡开始言归正传,“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来了,对吧?”“是的。”
“请你放心,不是坏事。实际上我是来拜托你一项有期限的工作。”
“有期限的工作?特地从松山到这里来,真的吗?”“松山是我工作的地方,我的出生地就在这附近,是川崎。”
“是这样啊。”
“狱官这职业调动过于频繁。”南乡无奈地挠了挠头,“我拜托你的事,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在你保护观察结束之前这段时间之内,具体地说是律师事务所的帮工。”
“具体干什么?”“为一个死刑犯的冤案平反。”
纯一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大概南乡注意到周围有客人,又压低了声音重复了一遍:“为死刑犯平反。怎么样?你愿意和我一起干吗?”纯一呆呆地注视着狱官的脸。他感觉两人现在面对面地坐在咖啡馆里并不是真实的现实,而是虚构的存在。“你的意思是帮助一个被扣上莫须有罪名的死刑犯?”“是的,在他被处以极刑之前。”“南乡君也做这样的事?”“当然。如果你接受这个工作的话,你就是我的助手。”
“可是你为什么选择我这样的人?”“因为你被假释出狱了。”
“和我一起假释的还有田崎啊。”纯一说出了打死婚约者的狱友的名字。
“那家伙并没有真正改过自新。”有28年监狱工作经验的狱官这样说,“他仅仅是按照法律条文被放出监狱了。一旦有情况,他还会干的。”
这么说来,南乡认为自己的改过自新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要看过他以前的亲切态度,就会感觉到他一定是对自己有好感。
“换个话题吧,你还没向被害者遗属谢罪吧?”突然改变了话题,纯一有点措手不及:“还没呢,准备这两三天就去。”
“好,到时我也去。”
“你也去?”纯一感到奇怪,不由得问。
南乡把双手撑在桌子上,向前探出身体:“我去是为刚才说的那个死刑犯的事。他是在千叶县中凑郡发生的事。那是个与你有缘的地方吧?是你离家出走的地方,也是被害者的家。”
纯一无言以对,对南乡提出的工作的兴趣也都烟消云散了。他不由自主地问:“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十年前的8月29日,是你和女朋友被辅导的日子。”
纯一强忍住头晕暗自想,这大概就是惩罚吧。这惩罚就如同天会掉下来一样偶然。
“如果你接受的话,你就在那里呆三个月,监护人那里由我去说。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完全是正当职业,并不违反假释人员的遵守事项,”南乡不理解地望着正在犹豫的纯一,改变了讲话的矛头,“你的父母对遗属的赔偿金数目很大吧?”纯一抬起了头,警戒心再次升起。南乡利用自己的职务对纯一的一切了如指掌,无论是他的成长经历还是他的家庭状况。
南乡好像也为自己的狡猾有点不好意思一样垂下了头,然后又客气地加上了一句:“说句干扰你决定的话吧,不好意思。这项工作的报酬也很可观啊。三个月的工资每人300万日元,也就是说每月有100万日元。除此之外,还有300万日元的活动经费。而且如果死刑犯的冤案能够澄清的话,外加每人1000万日元的成功报酬。”
“1000万?”“是啊,咱俩每人1000万。”
纯一眼前浮现出父母的身影,埋头于以前由20来岁的女办事员做的整理发票事务中的父亲的身影,明显衰老、总是流泪的母亲的面容。他们两人曾作为情况证人在法庭上出庭,在站在被告席上的儿子面前哭着向法官求情。
看到纯一眼泪满眶,南乡表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怎么?我不想说赎罪这个词,但是这可是救人性命的工作。而且还有钱,我个人认为你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成功了,报酬是剩余赔偿金的一半。而且作为解救受冤枉被判死刑的人,也许可以改变社会上人们的眼光。纯一眼前又浮现出骄傲地看着儿于的父母的样子。
现在只要自己做个决定,只要自己有勇气再次踏上那块令他倒霉的土地。
“明白了。”纯一说,“我干。”
“太好了。”南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纯一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对于一个杀过人的人来说,要重新做人,也许这是一个最合适的工作。”
“你会重新站起来的。”南乡一脸认真地自言自语说,“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