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住址是松山监狱。”
“和我的一样。”南乡笑了,“如果在三周内换证的话,还可以改。现在我要请你来驾驶。”
“我?”“是的。”南乡用余光看着纯一,“我知道,你会不安的。”
“是的。”因为在现在这段时间内,如果纯一发生了类似超速或违反停车规定的情况,都要被送回监狱。
“可我只能请你开车,因为我马上要进入那所房子,也就是说要私闯民宅。”
纯一吃惊地望着南乡的脸。
“如果不搞清楚有没有台阶,什么事情都无法开始。”
“可那么干行吗?”“没办法。”南乡笑了,“考虑到万一被什么人发现,你在附近不好,因为这样你会成共犯的。而且如果这所房子的周围停有汽车,也十分引人注目。所以我进到房子里,请你开车下山。好吗?”看样子只能这样了。“南乡君,你怎么回去呢?”“这里的事一完,我会打手提电话的。你再到摩托车事故现场来接我。”
纯一点点头。
南乡底气不足地叹了口气,自己为自己辩解说:“非法入侵被废弃了的房屋和为死刑犯的冤案平反,哪一个更重要呢?”与上次来时一样,宇津木耕平的住所前没有一人。汽车开上来的那条路过去可能是通往岛内陆地的要道,但是随着交通道路的发达,现在已经被废弃了,在雾蒙蒙的雨中,南乡下了车,打开汽车后的行李箱,取出必要的工具:折叠伞、铁锨、笔记本、笔和手电筒。然后他稍做思考,戴上了白手套。
他打开伞,回头看了一眼那所木结构的房屋。那所房屋看上去阴森森的,从屋檐上滴下的雨滴给人的感觉就像房屋在流血流泪一样。
坐在汽车的驾驶席上,纯一紧张得不得了,他不断地调节着座位的位置。
“你不要紧吧?”南乡说,他说话的声音好像被身后的房屋吸走了一样,纯一不由得回过头。
“总会有办法的。”纯一没有把握地说,并踏动了汽车加速器,前进后退地反复重复着,然后让汽车作了个U字型转弯。
“你走吧。”
“好。回头见。”纯一说完,就沿着山路往下开去。
看不见汽车后,南乡直奔宇津木耕平的寓所。为了消除私闯民宅的不祥预感,他让自己回忆检证调查书中的房屋布局图。
这是厨房门,他判断。南乡拨开杂草向屋里走去。
迎面的那扇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块门板,在检证调查书中写的是“屋子的内侧有木制的门闩”。
南乡把伞靠墙立放着,拉开折叠式的铁锹,用铁锨柄试着敲门板,关闭的门板动了,大门没有任何阻挡地向南乡打开了。
南乡注意到门板本来就是开着的。他自言自语地说,一定要沉着,不要慌。
屋内一片黑暗,能看见厨房有六铺席大小。南乡打开手电筒,走进房间,关上身后的门板。这时,他闻到一股金属的特殊气味,尽管这气味很微弱。虽然南乡预感到里面的状况会很糟,但是他还是在厨房门口脱下鞋子,进入厨房。
地上全是灰尘,不可避免地要留下脚印。南乡又重新穿上鞋子,然后才在厨房里到处走动。要寻找的放杂物的地方很快就进入视线中,在碗架前面的地上嵌着一块不规则正方形的地板。
南乡抓住把手,提起地板。扬起的灰尘在手电筒的光线中飞舞。
但是那里没有台阶。洞深不过50英寸,里面放的是盆呀碗呀和调味品的瓶子什么的,还有干了的蟑螂的尸体。
谨慎起见,南乡用手敲了敲洞的底部和几个侧面,里面都是用水泥加固的,不可能隐藏证据。
南乡无奈地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了里面的拉门上。他不打算就这么返回,他想亲眼看看杀人现场。
拉开拉门,走人走廊,在黑暗中他看见左边的客厅。鞋箱上宇津木启介叫救护车的电话机还依然放在那里。
金属异味越来越大,南乡皱起了眉头。不能不继续走下去,他下了决心,打开与客厅相连的拉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吸收了被害人大量鲜血的房子已经被人丢弃不管了。但死人的腥臭味还像当年一样飘荡在空气中。
尽管如此,南乡依然借着手电筒的亮光踏进了杀人现场。
纯一下了山,一进入矶边町,就开始找停车场,他必须找个地方消磨掉接南乡之前的这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一直握着方向盘危险太大。
他一边在繁华的商业街上开着车,一边努力回忆十年前与女友一起来这里时的地理情况。突然一阵恶心要吐的感觉涌上来,他不再去想过去的事了。之后纯一发现了车站前有一家咖啡馆,他马上把车开进那里的停车场。
在咖啡店里,他要了一杯咖啡,甜的饮料可以缓解紧张感,但是他为自己现在这么悠闲感到一种罪恶感。南乡现在正在那所幽灵般的房子里孤军奋战。
自己能干点什么呢?纯一思索着,又回到了汽车里,拿出了南乡放在皮包里的中凑郡地形图。
如果那所房子里没有台阶,就必须在附近寻找。纯一又回到咖啡馆,开始在地图上寻找要搜索的场所。
从矶边町到宇津木的寓所只有一条道,开车大约十分钟左右。宇津木寓所前有一段没有铺水泥的山路,这条路在山涧绕行大约三公里左右进入内陆地区,然后分成三条道。向右一条是去胜浦市的路,向左是去安房郡的路,直走与沿养老河的道路合并,变成一条纵贯房总半岛的道路。
已被判定为用来挖掘地面的铁锨,是警察在离宇津木寓所300米内的地方发现的。可以预测,证据也被埋在这附近。可是只要看一下地形图的等高线,就知道这一带不会有房屋。那么死刑犯树原亮回忆起的台阶会在哪儿呢?
纯一又计算了时间经过。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下午7点左右。在摩托车事故现场发现树原亮的时间是下午 8点30分,也就是说在1小时30分钟的时间内树原亮上过台阶。
无论罪犯是谁,树原亮的摩托车一定是被当移动工具用过,那么在摩托车单程45分钟路程的范围内应该有台阶存在。因此,如果再把挖洞埋证据的时间考虑进去,那范围就更小了。最大限度也不过摩托车单程35分钟路程的范围内吧。
从矶边町开车十分钟就到宇津木寓所,道路的直线距离正好一公里。再考虑到这条道路是险峻的山路,罪犯能够移动的距离估计也就在三公里以内。如果这三公里内有台阶的话,就可以肯定是在这个范围内。
纯一抬起头,开始制定计划,包括准备向事务所查询。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纯一看到了佐村光男。
纯一的身体僵住了,光男正从丁字路对面的信用社出来。身穿工作服,看样子他没有注意纯一这边。他的手里握着装有现金和支票的小包。他满脸笑容地向遇到的老人打着招呼,然后钻进喷有“佐村制作所”字样的轻型卡车内。
这个偶然中看到的情景却震动了纯一的心。
虽然儿子被别人打死了,但是作为父亲还得有自己的生活。每天还是要吃三餐饭,要排泄,要睡觉,见到熟人还要满面笑容地打招呼,必须工作挣钱,依然要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活下去。他与在海边的一栋大房子里住着的宇津木夫妇以及纯一的父母亲一样,每天经营着日子。虽然有时会因涌上心头的辛酸回忆而停下手中的工作,但他只能低下头不让任何人发现。
纯一感到心里很难受。
他后悔自己对佐村光男的道歉没有足够的诚意。
犯罪并不仅仅是用一种能看见的形式破坏了什么,而是侵人人们心中,除掉了人们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而且,这个伤害会长久、反复地以烦闷的情绪干扰着人心。
当时如果自己在干别的事情就好了,也许就不会夺走佐村恭介的生命了。
从浸着血的榻榻米上散发出铁锈和霉气混合的强烈臭气。
南乡用手绢捂着鼻子,把整个房子都看了一遍,他亲眼确认了这所房子里没有台阶,但他发现地板被掀起的痕迹到处可见。一定是当时警察怀疑消失了的证据是不是被掩埋了,拼命挖地。
完成预定要做的事后,南乡又开始了最后一件事。在客厅的矮桌上放着一捆信封,那个大信封是领回搜查组扣押的证据时使用的。也许是继承人字津木启介把法庭没有采用的、又返还给他们的证据放回到这里。
信封全部被打开了,南乡看了看里面,发现里面有地址簿,这显然是被害人人际交往的重要资料。
他想把这些东西带走,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偷窃了吗?南乡掏出笔和便条,借着放在矮桌上的手电筒的光抄写起地址簿上的姓名和联络地址来。今后在附近调查,如果没有发现台阶的话,抄下的这个地址簿不就可以发挥作用了吗?
但是抄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由于带着手套,难以写字,也无法翻页,南乡只好脱下手套。突然他想到了消失了的存折。
南乡想,罪犯盗走存折时,一定要确定里面的内容。那么罪犯会不会也脱下了手套。
肯定如此,南乡确信。如果戴着沾满血迹的手套的话,不仅无法翻页,一定还会留下血迹的。取钱时,肯定会引起怀疑。毫无疑问,罪犯是直接用手拿存折的。
在这之前南乡看过几千份犯罪记录,知道要完全、彻底抹掉指纹是很困难的。即使罪犯在现场戴着手套,也会留下潜在的指纹。因为指纹是肉眼看不见的,而人在触摸.物品时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以后即使擦,也不可能完全擦掉,总会有遗漏。只要找到消失的存折和印鉴,检测出留在上面的罪犯指纹的可能性就相当大。
南乡从地址簿中抬起眼睛,转而向宇津木耕平和康子的尸体躺过的客厅两端望去。那里的榻榻米上还有一片黑色的印记,只有两人身体下面的地方没有变色。南乡对着两个模糊的人型说:“也许是你们要我们找出杀死你们的真正的罪犯。”
南乡继续抄写。他看了手表,进入这所房子已经一个小时了。
南乡默默地抄写着,突然在地址簿中他发现了一个意外的名字。
佐村光男和恭介。
被纯一打死的那个年轻人和他的父亲是被害人夫妇的熟人。
纯一一接到了南乡的电话,就向摩托车事故现场出发。
在蜿蜒的山道中,他谨慎地向上坡开着,不一会就看见了撑着伞正在等他的南乡。
纯一松了口气,他既没有发生事故,也没有违反规定,终于又开回来了。
停下车后,纯一马上把驾驶席让给南乡,并问道:“怎么样?”南乡告诉纯一,在被害人的地址簿中发现了佐村父子的名字。
“是佐村光男和恭介吗?“纯一吃惊地反问。
“起先,我也感到很意外,可是一想,这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你大概还记得被杀害的宇津木耕平的经历吧?”“监护人,对吧?”“再往前。”
纯一想起了杉浦律师的说明。“中学校长?”“是的。大概他教过的学生中就有佐村恭介吧。”
纯一明白了。
“另外,家里没有台阶。今后我们必须在野外工作了,要在山里转来转去了。”
“我早有思想准备。”纯一说出了自己查看地图分析得出的结论,以及下一步的搜索范围。
听了纯一的话,南乡马上腻味地说:“方圆三公里?”“是的,如果他距离走得越远,在树林里的时间就越少,我们搜索范围实际上是三角形的。”
“为什么?”“当罪犯走远到三公里的地方时,我们就要把他来回的时间都算上。因此罪犯为了埋证据进入森林中,也只能是从离寓所前的道路很近的地方开始。”
“啊!明白了。是这么回事。如果罪犯就在距宇津木寓所很近的地方进入森林的话,罪犯就有足够的时间进入森林深处。如果他离寓所走得越远,那么离路就越近。”
“对。我们据此计算一下,算上他徒步在森林里走的时间,难道我们不是只要在底边一公里,高度三公里的三角型的范围内搜查就行了吗?”南乡笑了,说:“不愧是学理科的人。”
“还有一件事,我到村公所去问过了,这个范围内好像没有住宅。不过可能还留有五十年代建造的森林管理部门的设施。”
“好吧,那我们就先在这个范围搜。”南乡说着,发动了汽车发动机。
搜索从当天的下午就开始。
他们两人先回到胜浦市,购买了登山鞋、厚袜子以及绳子和雨披等必需品。然后又返回中凑郡的山中。他们把汽车停在路边,走进森林中。
没想到搜索工作比预想的要艰难得多,因为下雨,泥泞的地面十分滑,他们靠裸露的树根好不容易才站住脚。南乡也许是年龄的原因,纯一因受监狱生活的影响,他们都为自己的体力消耗之快而诧异。
“南乡君,”不到15分钟就气喘吁吁的纯一说,“我们忘了买水壶了。”
“太粗心了。”南乡也气喘吁吁说,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可笑,“而且没有指南针,真是不好办。”
“如果我们在这个地方遇难的话,可能不会有人发现。”
“的确如此。”南乡说,接着他问手拿地图的纯一,“我们现在走了多远了?”“有200米左右吧。”
南乡笑出了声。“到达想象的目的地了。”
第二天起,两人的工作强度猛然增加。早晨早早就起床的南乡,就像要送即将去远足的孩子的母亲一样,准备好一壶饮料和两人的盒饭。而纯一在每天结束了山中的搜索,回到胜浦市的公寓后,都要抱起一大堆沾满泥水的衣服去投币洗衣店洗衣服。
除此以外,每天他们还要作经费的计算和精读诉讼记录,以及向杉浦律师汇报搜索情况,忙得他们连喘气的精神都没有。
山中搜索的范围日益扩大,他们两人的腿脚都经受了锻炼,但是他们谁都不觉得这可以算是快乐的郊游。在森林中他们还遇到过端着猎枪瞄准他们的猎人,蛇呀蜈蚣呀水蛭等许许多多的生物都让在城市长大的纯一毛骨悚然。
有一天,纯一想起,警察曾为了寻找消失了的证据搜过山。于是他又反复看了诉讼记录,了解警察都做了什么。警察的搜索行动除了有刑事科和鉴识科科员参加以外,还动员了70名机动队员,总共120名搜查员。用了十天时间把方圆四公里的地方彻底搜查了一遍。
这是日本警察最得意的轧路机作战法。然而他们的目的与寻找台阶的纯一他们不同,他们是为了找出被掩埋了的凶器,他们在地面上寻找被挖掘过的痕迹,对可疑的地方他们全部挖掘,甚至还使用了金属探测器,把这一带全部扫描了。尽管这样,还是没有找到被断定为杀人凶器的大型刃物、存折和印鉴。
纯一期待在诉讼记录中会出现有台阶的山上小屋,但是没有那样的记录。
他们两人进入山中已经十天了,地图上的三角型已被涂了一半了。就在这天,在山侧面的小河边他们发现了一个小木屋。
从远处看到它时,纯一不由自主得叫了起来:“南乡,有了!”南乡也有种苦尽甘来被解放了的感觉,只见他两眼放光,叫起来:“去看看。”
两人赶到小木屋前,这个小木屋的建筑面积大约三坪(一坪约3.3平方米)左右,二层楼,是一个纵向的细长建筑物。门口边挂着一块饱经风吹雨打、上面的字都难以辨认的牌子,上面好像写的是营林署什么的。门上有把生锈的挂锁,南乡用力一拉,锁就弹开了。
“我要第二次非法入侵了。”
南乡的话提醒了纯一,他不由自主地向四周张望。
“没有人看见。“南乡笑着说,并兴冲冲地打开了门。
两人朝里面望去,马上就失望了。小屋确是二层,但是升降的设备不是台阶。
“难道会是梯子吗?”南乡一边往里走,一边朝楼上看。纯一跟在他的后面,环视着这个六铺席左右的空间。
被打碎了的玻璃杯、方木料以及沾满沙土的被子等散乱地扔在那里。看样子这是营林署工作人员休息用的小屋。
他们两人没有绝望,马上把整个小屋包括地面都检查了,期望能发现台阶和证据什么的。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搜查一结束,无论南乡还是纯一都呆呆地僵在那里。
他们必须再回到森林中去,这就像早晨起床一样是很痛苦的事。
南乡在铺了地板的地上躺下,说:“稍微休息一下吧。”
“好的。”纯一靠着墙壁坐下来。他喝着水壶里的运动饮料,缓解一下腿脚的疲劳。
这时,纯一听到野鸟的叫声,说,“我想……”
“什么?”一副疲惫相的南乡转动着眼珠,身体一动不动地看着纯一。
“有关第三者的假设,可以设想是罪犯威胁树原亮,逼他进入森林中。”
“为了埋证据。”“当时树原亮上了台阶。”
“是的。”
“问题就出在这儿,会不会是去埋证据的地方碰巧有台阶?”“啊……罪犯是在有台阶的地方开始他的计划的。即罪犯是个对地理情况很了解的人。”
“我也这么想。”
“不会是营林署的职员吧?”虽然南乡是在开玩笑,但他的意见很尖锐,与以前的思路相反。纯一也注意到这点。
“是啊,即使是当地人,也不会了解森林中的情况。”
“我同意你的说法,否则对他的有关台阶的记忆会越想越觉得奇怪。树原亮真的上台阶了吗?”“也许是梦幻或幻觉吧。”
“搞不明白。”南乡有点困惑地说。他思考了一会儿,又鼓起劲说了一句“再说吧”,就站起身来。他扬起细细的眉毛,脸上又浮现出可爱的笑容。他问纯一:“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嗯,那,当然是好消息。”
“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
“坏消息呢?”“我们还有一半工作没做。”
六月末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死刑执行议案书”被送到了法务省保护局。参事官立即向恩赦科的科长处走去,确认树原亮请求减刑的情况。“我已经向中央更生保护审查会确认了,他一次也没有请求过减刑。他本人一直坚持,自己不记得犯罪时的情况。”恩赦科的科长说。
“记忆丧失不能成为停止执行的理由。”
“这不是我考虑的事。关于他的情绪是否稳定的问题,管教局已经审查过了。”
参事官看着管教局局长等三人的决裁印。他们已经对丧失记忆的树原亮的死刑执行开了绿灯。作为审查减刑理由的保护局,没有对管教局的结论提出异议的权限。
从科长处回来,参事官开始看议案书。他知道,等看到议案书时已经不可能停止执行死刑了,但是他还是想让自己的职业良心没有内疚。不对罪犯的情况作详细了解,是不能把一个人送上断头台的。
在他继续看议案书时,他又开始感到那种经常出现的迷茫。特赦这一制度真能发挥作用吗?他始终对此抱有疑问。所谓的特赦是与司法结论相悖的、依靠行政判决使审判效力改变的制度。简而言之,根据内阁的决定,可以让罪犯免于刑事处罚或减刑。有人批判这是违反三权分立的制度。但是这个制度之所以被维持下来,是因为由于按照高超的理念——法律的划一性肯定会出现不正确的判决这种情况。而这种制度是对用其他方法无法补救的误判的补救,因而受到支持。
但是,如果看一下现实,就会发现这一制度的负面作用。
特赦一般分为政令特赦和个别特赦。政令特赦是在皇室或国家庆典和办丧事时进行的特赦。
昭和63年传出昭和天皇病情恶化的消息,为此曾停止了一切死刑的执行。如果天皇驾崩的话,肯定会搞政令特赦。考虑到这种情况也适用于死囚犯,就暂停了死刑的执行。这可以说是行政方的一个温情。但是事实却适得其反,发生了无法挽回的悲剧。在法庭上几名被告人争着要求判死刑,自己主动提出控诉和上告,要求确定其死刑判决。
这是因为原来的特赦只以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为对象,由此引发了悲剧。在特赦令就要发出的时候,他们在法庭上争,因为判决如果没有确定的话,就不可能受到特赦。这些被告人把生命赌在与其在二审中受到死刑的判决,不如利用政令特赦免于死刑。
但是,结果政令特赦下来的时候,限定了特赦对象只是那些犯有轻微罪行的囚犯,而不适用于被判无期和死刑的恶性犯罪者。那些自己提起控诉和上告的被告人加快了自己的死期到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原因很简单。关于特赦的适用性的标准不明确。它是根据握有大权的权威者当时的意志随意确定的特赦。这种情况已在过去的实际操作上清楚地显现出来了。那次特赦释放和恢复权利的人中,因违反选举法而判刑的占绝大多数,也就是说,那些为了在选举中让政治家当选而染指犯罪的人被优先特赦了。
相对而言,死囚犯的情况怎么样呢?在过去25年的时间内适用特赦的情况一次也没有。
主要原因是由于法庭量刑的标准变缓和了。只要不是残无人道的罪行,都不会被判死刑。
现在的日本每年有1300名杀人犯被捕入狱,但其中只有几名罪犯被判死刑,只占杀人犯的0.5%。从全国的总人口比例来看,几千万人口中才会出现一名死刑犯这样奇特的比例。
这几名被判死刑的罪犯确实都是“罪不能赦”的暴虐狂。可以这样说,如果给他们减刑了,反倒是过分的举动了。
尽管这样,参事官还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因为政令特赦和个别特赦这两种特赦都没有明确的标准。“鉴于审判判决后的特殊情况”,这是什么标准?拘留所的报告是否准确地反映了死刑犯的内心世界。对照特赦制度的基本理念,是不是有过把应该减刑的人处死了这一疑问一直没有离开过参事官的大脑。
参事官看完了树原亮的“死刑执行议案书”,在按下批准印时,他想,从任何方面都提不出意见了吧?
他回顾自己的人生,作了个小小的反省。刚进法务省时,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参与死刑执行的决定。
他虽然认为自己这样太轻率了,但还是在议案书上按下了印章。
“可以三呼万岁了吗?”在到达最终地点时,南乡这样说。
从开始在山中寻找台阶,已经过了三周了,梅雨季节也快过去了。纯一他们也已决定结束在预定范围内的搜索。
在这三周的时间内,纯一只是在回东京去保护观察所时休息了半天。在连日阴雨天气的三周内,他们不顾浑身肌肉疼痛,抓紧一切时间寻找台阶,但是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他们走上停着汽车的山道,纯一坐在路边,下身全是泥,雨披的帽子上雨珠一串串地往下滚。他一边喘气一边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关台阶的记忆会不会是幻觉呢?”“只能这样认为了。”南乡把毛巾拿进雨披里,擦拭身体上的汗。
“我们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也不可能找到。”
“难道我们的工作已经以失败告终了吗?也就是说,树原亮的冤罪不可能平反了?”“不,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今晚杉浦先生要来,我和他谈谈。”
纯一马上想起了律师的那张很会陪笑的面孔。搜索暂告一段落,今天杉浦来胜浦大概是为了听取详细的搜索报告吧。
我们还有时间,纯一想起律师给他们的三个月的期限,还有两个多月。“我们不能就这样后退不管了。”
南乡赞许地看着纯一,纯一慌忙补充道:“救树原亮的命这就不用说了,是应该的,还有……还有成功的报酬。”
“是呀。还可以让令堂高兴。”
“是的。”纯一诚实地点点头。
“这可是我的South Wind面包房的开业资金呀。”南乡笑着说,“再说这也不是坏事,何况我们还救了人命呢!”“对呀。”
之后,纯一和南乡费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上了汽车。汽车开过宇津木耕平的寓所,下了山。由于结束了搜索,所以他们比平时提早了四个小时,下午三点就回到了胜浦的公寓。
当他们洗完澡、做完了洗衣服等的杂务事时,杉浦律师也从东京赶到了。
“没有电视吗?”杉浦站在门厅吃惊地说。他的目光在只铺着被褥的两个六铺席大的房间来回转动。
这时,南乡也才注意到房间里的用具是如此简陋。他半苦笑着说:“每天在山野中爬来爬去,回来光睡觉了。这就是我们两人这段时间的生活。”
“辛苦了。看来你们两人都经受了锻炼。”
他的俏皮话把纯一也逗笑了。南乡中年发福的肚子眼见日渐消瘦。
“可是,我们没有找到台阶呀。”
听了南乡的汇报,杉浦的神情又严肃起来,他说:“咱们去吃饭吧,先不讨论对策。”
走出公寓,他们在杉浦的带领下进了车站前一家旅馆内的寿司店。一进门,他们就被领到座位上,看来是律师事先预定好了的,大概他打算慰劳南乡和纯一吧。
三人落座后,先用咖啡干了杯。之后又继续闲谈。纯一吃着好几年没有吃过的寿司,心里想,如果能让父母也尝尝那该多好啊!
当一盒寿司吃下去一半时,南乡进入了正题:“那么。今后的事……”
“请稍等。”杉浦制止说,“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说点事。”
“什么事?”杉浦的目光在南乡和纯一的脸上来回地扫射,看来他有难以说出口的事。“发生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不是政治因素,我公开地说吧。根据委托人的要求,实地调查只想让南乡一人干。”
“我一人?”南乡反问道,并担心地看了纯一一眼。
“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是他们有这个要求。”
纯一放下筷子,那么美味的寿司此刻他一点儿也咽不下去。把自己排除在外的理由,他清楚。
“是因为三上有前科吗?”南乡强压住愤怒说道,·“难道有前科的人收集到的证据就不能通过重审的审查吗?”“我不知道委托人出于什么想法才这样说。”
“真是岂有此理。有关三上的经历你事先汇报过吗?”“汇报过了。”杉浦律师坦率地承认。
南乡的目光无目标地任意游动着,他没有任何对象地骂了一句“混蛋”。
纯一第一次看到南乡发怒,他吃了一惊。在自己被逮捕后两年的时间内,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人因自己而发过怒。
气氛遽然紧张起来,不过南乡很快就又变成了笑脸。他一边往杉浦的杯中添咖啡,一边说:“杉浦先生,我感到好为难啊。”
“为难?”“比如说,这次寻找台阶。如果没有三上,得多花费一倍以上的时间。不仅如此,如果一个人干的话,冤案昭雪的可能性就减少到二分之一。”
“是这样啊。”
“而且报酬,我又没有要求加倍。我只是与三上两人分。”
纯一为刚刚得知的事实感到吃惊,他才知道,这份工作是由南乡一人接下来的,是南乡让他参加这项工作。南乡的报酬减少了一半。
“而且,”南乡的脸上又浮现出恶作剧式的笑容,“杉浦先生不也希望为成功的报酬签约吗。”
杉浦为难地抿嘴笑了笑。
“这样如何?我一人接受杉浦先生的委托,但得允许我自主雇助手。这一切与杉浦先生无关。”
“嗯。”杉浦歪头作思考状。
“这不是开玩笑。我们如果三人干的话,拿到成功的报酬的机遇就会增加。而且……”南乡突然又表情严肃起来,“如果三上被辞退,那我也不干了。你可以重新考虑人选。”
“哎?你真这样想吗?”“当然。你选择哪边?”“我明白了。哎,我明白了。”杉浦不断地重复,好像为了赢得思考得出结论的时间。南乡满面笑容地耐心等待对方的答复。
“明白了。”杉浦说,“我只雇佣南乡君,这样行吗?”“好啊!”南乡嬉笑着点点头,然后对正要开口讲话的纯一说,“你没必要介意这些。”
纯一一句话也没说,低下了头。
“这个节外生枝的话题太糟糕了。”杉浦对纯一说,并用手巾擦去嘴角的酱油。“那么,我们开始谈谈今后的工作吧。如果树原君的记忆不可靠的话,看来我们得变更作战方案。”
“我也这样想。”南乡说,“也就是说,我们没必要去确认树原亮的记忆内容是否准确,而是应确定寻找真正的罪犯的方向。”
纯一感到很紧张。
“胜算有多少?”“不干干试试,怎么知道?”南乡想了一会问道,“杉浦先生是刑事专业的律师吗?”“是,但知识并不丰富。”
“目前能够检测出十年前的指纹吗?”“这要看证据的保存情况,应该不是不可能。”
“是用铝粉检测吗?”“这只适用于潜在指纹是新鲜的情况。”
“如果用铝粉的话,”纯一插嘴说,“也许我家的工厂就可以。”’杉浦点头首肯:“如果是十年前的指纹,用这种方法也许太勉强了。因为指纹受到了流动气体的吹拂和紫外线的照射。”
“嗯。”
“那怎么办?”“不过可以作为参考。”
杉浦点点头,正了正坐姿后说:“现在我有件事要说,还是期限问题。”
“不是三个月的期限吗?”“是的。说实话,两天前树原亮的抗诉已被驳回。马上就要进行特别抗诉的申请。如果再被驳回,情况会怎样呢?第四次重审请求被驳回的时候,也就是……”
一阵沉默之后,南乡说:“执行?”“对。他很快就要进入危险区了。安全期从现在算起只有一个月左右了。”
“一个月后,无论什么时候执行都属正常?”“对。”
纯一和南乡把要回东京的杉浦送到胜浦车站后,步行返回公寓。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当他们进人二层简陋的公寓房间时,窗外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这是梅雨季节要结束之前的雷雨。
纯一从小冰箱中拿出两罐啤酒,走进南乡的房间。
荧光灯下盘腿而坐的南乡正沮丧地自言自语:“没有时间了。”
纯一坐到南乡的面前,打开啤酒盖,问:“死刑的执行时间并非是确定的吧?”“根据法律,判决一旦确定,法务大臣应在六个月以内发布命令。命令发布后,拘留所必须在五日以内执行。”
“也就是说应该是六个月零五天的期限?”“是啊。但这不包括提出重审请求和特赦的时间。如果加上提出重审请求两年的时间,应该是两年零六个月五天的期限。”
“那么树原亮的情况怎么样了呢?”纯一准备去自己房间取诉讼记录。
“已过了期限了。自判决确定之日算起,树原亮已经在拘留所关押了快七年了。即使除去重审请求的时间,也已过了11个月了。”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执行?”“因为法务大臣不遵守法律。”南乡笑了,“这方面并不太严格,现在执行的死刑从这个意义上讲几乎都是违法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没有人对此有意见。从死刑犯方面来说,哪怕多活一天也好。从执行方来说,希望有足够的时间让死刑犯平静下来。”
纯一点点头,但他还不太明白。“如果执行期限是如此模糊的话,树原亮是不是还不太要紧,不一定会立即执行。”
“但是,根据从审判到执行的平均数据来看,从判决确定起七年左右时是最危险的。”
纯一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南乡和杉浦律师焦虑的原因。
南乡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啤酒,就摇动着扇子躺下身来。纯一突然觉得很热,他到厨房,打开了厨房的窗子。大雨立刻穿过纱窗吹进屋内,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没有别的方法。
从厨房一回到房间,纯一就问,“还是那个话题,十年前的凶器上还会留有指纹吗?”“我考虑的是存折和印鉴。但是包括凶器在内,当时警察那样搜查,都没有发现。因此这对我们来说,既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好消息指什么?”“凶器、存折、印鉴都还躺在山中的某个地方,而在我们已结束了搜索的范围内,现在是它们最安全的隐蔽场所。”
“那么坏消息是什么?”“即使我们想找到它,也不可能了。”
纯一无力地笑了。是的,关键的证据,当时包括机动队员在内共120人搜山,都未发现。
“检察官中森君曾说过,罪犯应是B型血。我认为,摩托车事故现场的纤维片是罪犯的物品。”
“我也这样认为。”
南乡大概又恢复了元气,起身说道:“今后,我们要从两条线上去考虑。也就是说,一条线是罪犯是宇津木夫妇的熟人,另一条是他们不认识的人。要分别从这两方面去考虑。”
“熟人的可能性更大些吧?”对此,纯一有种预感。
“问题就在于他们家的位置,离村子那么远,又是独门独户人家。流窜犯会专门去那里吗?或许,正因为那里离村子较远,才成为目标。另外还有一个可能必须考虑到,那就是罪犯的最初目标是树原亮。”
“这样的话,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犯罪。”
“是的。”,南乡从房间角落里一个沾满泥的包中拿出笔记本。“这里抄写了被害人的联系地址。
如果罪犯是熟人的说法正确的话,罪犯就在其中。”
纯一翻开笔记本,确认了佐村光男的名字。他可能是罪犯吗?这么一想,纯一的头脑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是那种原以为自己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进,却突然发现了实际上自己正处在另一个地方的那种不协调的感觉。纯一抬起头,他感觉到的那种不协调感好像正在变形,变成一个凶暴的人从毫无准备的他的背后袭来。
“怎么了?”南乡问。
“请稍等,南乡。”纯一拼命控制着自己混乱的头脑,“如果找到了真正的罪犯……
一旦审判的话,判决会是怎样的呢?”“死刑。”
“有酌情减刑的可能吗?也就是说从成长经历呀犯罪动机等方面与树原亮的情况不同。”
“因为犯罪事实没有改变,无论什么情况,法院都会坚持原判的。”
“真是不可思议呀。”纯一注意到自己控制不住地在自言自语,“我之所以接受为死刑犯平反的工作,就是因为我做的事是为了救一个人的命。但是如果因此找到了真正的罪犯的话,其结果,不是把别的人送上了断头台了吗?”“是呀,在有死刑制度的国家,抓住恶性犯罪的罪犯就等于杀了他。我们如果发现了真正的罪犯,他无疑会被判处死刑。”
“这样好吗?如果这样的话。”
“大概不会有别的办法了。”南乡用强硬的口吻反问道,“除此之外,难道还会有别的办法吗?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无罪的人就会被处以死刑。”
“可……”
“好了。这只能是两者选一。现在在我们的面前有两个人溺水,一个是受冤枉的死刑犯,另一个是抢劫杀人犯,如果只能救一个人的话,你救谁?”纯一在自己的脑子里做了回答。他深有体会。罪犯的命与他所犯的罪的轻重程度是成反比的。纯一的脊背感到一阵寒冷,犯过伤害致死罪的自己,命应该是轻的吧。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放弃杀人犯。”南乡肯定地说。
“南乡君可以做到,可……”纯一对杀人这个词很排斥,“我做不到,我过去杀过人,我杀过人。”
南乡的表情没有一点儿改变。
“以后,不要再干夺去他人生命的事了。”
房间里只有下雨的声音。过了一会传来了南乡的声音。
“杀过人的不仅是你。”南乡说,“我也杀过两个人。”
纯一怀疑自己的耳朵,看着南乡说,“哦?”“我用这双手杀了两个人的命。”
纯一不了解南乡,认为他在开玩笑。但是的南乡面部表情僵硬,瞳仁也失去了神采。
看到这双暗淡无光的眼睛时,就联想到每天夜里被噩梦缠住的南乡的声音。
“你为什么杀人?”“执行死刑。”南乡垂下眼帘说,“那是狱官的工作。”
纯一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南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