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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过去

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1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4

11973年,19岁的南乡正二看到了狱官招聘宣传画,宣传画中没有写狱官的业务工作中包括执行死刑。

这是一项大有干头的工作,改造罪犯,引导他们回归社会,防止隐藏和销毁犯罪证据,保证对拘留中的被告人进行公正的审判。

南乡通过了狱官的考试,被分配到千叶监狱。在这所监狱服刑的罪犯都是初次入狱,被判八年以上徒刑的LA级罪犯。

南乡开始在保安课工作,负责处理杂务,之后他又在管教研修所通过了70天的初级研修,取得了见习狱官的资格。他学习了有关法律和护身术,成为一名称职的狱官。

学习完毕后,他返回千叶监狱,却受到与理想背离的现实的沉重打击。当时全国的监狱一片混乱。服刑的罪犯并没有都在悔过,从管理者方面,看守也不把罪犯当真正的人来教育,尽力让他们回归社会。

有许多看守受到处分,他们有的是因为对囚犯有过激的行动遭到投诉,有的是因为对囚犯有同情心,亲如骨肉反而被利用。……他们都不是站在教育者的立场上,这些熟知人类内心活动的人是在展现自己的斗争手腕。

必须对这种混乱状况画上终止符。在大阪首创的《管理行刑》使全国监狱的行政管理大为改观。对囚犯实行军事化管理,加强对囚犯东张西望、交头接耳等的监督,这是一个彻底全面监督囚犯的方针。命令全体看守都必须手持被称为“小票”的便条,记下囚犯任何细小的违规行为。

南乡被任命为法务科看守的那年,正是日本的行刑制度发生重大转变的时候。

于是南乡在履行自己职务的同时,总对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抱有疑问。

服刑人在排队时,只要发现有东张西望的行为,就一定会受到惩罚。同事中就有人轻蔑地管服刑人叫“受罚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只考虑如何达到监狱工作标准。

南乡深切地感到,许多同事都对这种风潮不赞成。那些人只想夸耀自己的工作。改造犯罪者,为他们回归社会开辟道路,进而消灭对社会的威胁——刑期教育的最高理念到哪里去了?但是哪怕一点点放松严格的纪律,囚犯中就一定会有人得意忘形地跳出来。在引入《管理行刑》之前,监狱甚至出现过无赖让看守去食摊买拉面的事。

目前如何对待现实中存在的犯罪者?站在监狱行政管理最前线的看守们直接面对这种进退两难的窘境。

参加工作五年后,南乡的内心发生了变化,变化的契机是监狱内举行的一年一次的运动会。这对囚犯来说是快乐的节日。只有在这一天,他们才会忘记与看守的紧张关系,这是这些成年人可以又跑又跳的特别日子。

在运动场监督这个活动的南乡,突然注意到,这些犯人中有300多名杀人犯。这就意味着,因为他们的原因,有300多名被害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么一想,南乡对眼前的景象完全改变了看法,眼前那些对着特别配给的馒头笑逐颜开,正在香喷喷地嚼着馒头的杀人犯们,为什么要让他们高兴呢?是不是因为被害者再也不会出现在人世了呢?南乡感到震惊。

恰好这时,南乡为了通过作为晋升的第一道门坎中级考试,正在勤奋学习。在这期间,他学习了刑法史,刑法史中对有关问题的争论从历史到现在一直都没停止。在近代刑法的摇篮期,欧洲大陆围绕着刑罚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一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论。一种看法是,刑罚是对犯罪者的报复,这种观点形成了因果报应刑罚思想。另一种是,刑罚的设立是为了教育改造犯罪者,消除社会威胁,这种观点形成了目的刑罚思想。这两种观点长期争论,结果确定了对两者扬长避短的发展方向。形成了现在的刑罚体系的基础。

但是,由于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法律,因此侧重点也就有所不同。一般来说,欧美诸国大都是因果报应刑罚思想,而日本则是倾向于目的刑罚思想+学习了这些理论,南乡终于明白了使自己感到左右为难的原因是什么?那种严格的《管理行刑》表面上标榜刑期教育,实质内容是对囚犯严加管束,完全是形式与内容分裂的管教方针。

此时,南乡看到了杀人犯背后没有浮现出的灵魂,他清楚地觉悟到自己应该选择的道路。惩罚犯罪者才是自己的工作。只要想一想被害者,就会认为因果报应刑罚思想是绝对正义的。

后来,南乡确实按照《管理行刑》方针履行职责。在通过了中级考试、完成研修后,他的职级也晋升为看守部长了。在上司中间的评价也高了,被调往东京拘留所。

也就在这时,他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死刑执行任务。

南乡去东京小菅拘留所赴任时才25岁。他意气奋发,正认真考虑要在职务上再上一个台阶。因为他知道,狱官的世界是下级绝对服从上级的等级社会。如果不站在高处,什么事也干不了,而且他现在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了。

此时的南乡,把推进《管理行刑》当作自己的使命。而且新到的这所监狱东京拘留所是关押那些已被宣布死刑、被认为没有改造余地的囚犯的地方。在日本,关押已经确定死刑囚犯的地方不是监狱,而是拘留所。他们是已被宣判死刑,并已初步决定了执行,作为尚未执行的囚犯被关押在拘留所。对死刑犯的称呼号码,末尾都加一个 0,把他们集中到一个地方,成为重点监视对象。东京拘留所的新四舍二楼就是死刑囚犯囚室,统称“0号区”。

当上狱官六年的时间里,南乡从未对死刑犯作过深入的思考。与一般人一样,他以为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刚到东京拘留所工作不久,南乡还在同事保安科员的带领下视察了“0号区”,在视察时南乡心中也没有涌现别的想法。

但是,同事说话压低声音的样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走进走廊之前,同事说:“请尽量不要发出脚步声,绝对不要在囚室门前停留。”

“为什么?”“他们会以为是来接他们的,有人会因此陷入恐慌之中。”

在看完了新四舍二楼后,同事又给南乡讲了过去发生过的恐怖事情。一名看守为了方便办手续,去了死刑犯的单人囚室。由于他粗心大意,去的时候恰好是在囚犯认为来接人的时刻,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看守从铁门外怎么叫,里面也不回答。看守感到怀疑,就从视察口向里面望去。原来,房中的死刑犯吓得失态了,正处于眼看就要昏迷的状态。几天后,这个房间的报警器被举起来了。所谓报警器,是一块囚犯用来与看守联络用的木牌。囚犯压一下房间中的杠杆,走廊中的木牌就会举起。被叫的看守立即就向囚室奔去,从观察口中往里面看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次,却突然从里面伸出了手指,戳伤了看守的眼睛。

“死刑犯的紧张已到了极限状态了。”接着同事又说明,“如果你不了解他们这种精神状况,你就不能恰当地.处理好。”

南乡点头表示赞赏,同时在他的头脑中又浮现出运动会时津津有味地吃着馒头的那个杀人犯的身影。那个男人因为杀人才被判了15年,而这里的死刑犯囚室里关的都是犯了极其残暴罪行的罪犯。如果同情他们,那成什么了。南乡的想法很直接。

一周以后,南乡与那位保安科员在监狱内行走,看到树林中有一座象牙色的小屋,感觉就像森林公园的管理员办公处。

“那所建筑是干什么用的?”南乡漫不经心地问道。

同事回答说:“刑场。”

南乡不禁地停下脚步,这是为执行绞刑而建造的设施。潇洒漂亮的外观与外观不协调的坚固铁门,都让看见它的人联想起残酷的童话故事。南乡的心中涌起了不安。执行死刑的任务也有可能会落到自己头上。那时在那扇门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自从知道了刑场那一天起,南乡一结束工作回到宿舍里,就开始研究死刑执行程序,他知道,即使去问前辈也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大家都好像要把黑暗的东西藏在背后一样缄口不言。在这种背景下,有执行经验的狱官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但是,一位南乡在千叶监狱就认识的老看守的牢骚话却深深地印人了南乡的脑中。“他们一定是在傍晚时来,死神哦。一辆涂成黑色的汽车吱地一声停在本部门前,那就危险了。”

虽然那时他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但他已经感觉到,那是送来了有关死刑的重要文件。

关于死刑犯的待遇问题,南乡也做了研究。目前实际待遇与制度发生了冲突。在法律上对死刑犯的待遇是按刑事被告人对待,即与还没有宣布判决的一般囚犯相同。虽然法律上是这么规定的,而现实却不是这样。根据1963年的法务省通知,绝大部分死刑犯都被禁止与外界联系,甚至不允许与隔壁房间的人说话。准确地说,只有接受书、信等方面的细小规则可以由拘留所所长具体掌握执行。所以死刑犯所受的待遇并非公平。

即使是因为考虑到要对恶性犯罪囚犯的严惩,南乡也对这种做法持怀疑态度。与法律条文相比,行业内部的文件更具有效力,这应是一个法治国家不允许的。

当时南乡把解决这些矛盾作为督促自己的动力。如果他通过高级考试,晋升的限制就消除了。这样他就能晋升到管教区区长的职位。那时,只有高中毕业学历的自己也就可以和法务官僚平等对话了。

南乡努力学习,可就在这个时候死神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确如那位看守说的那样,一天傍晚,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了本部门前的停车处。从汽车里走下一位身穿黑色衬衫、手拿提包的30多岁男子。

看到这个男子胸前的泛着银光的徽章时,南乡才认识到死神的真面目。东京高等检察院的检察官来拘留所送达《行刑执行指挥书》。南乡看见的检察徽章也被叫做“秋霜烈日徽章”,人们把执行刑罚的严肃性比喻为秋天的寒霜和夏天的烈日,这些都是检察机关的象征。

南乡确信,死刑执行临近了,但是他不知道目前被收监的十名死刑犯中到底谁会被执行死刑。

过了两天,南乡的周围一切如旧,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保安科的头头和老资格的狱官们看起来比平时表情更严肃。

在第三天的傍晚,南乡被保安科长叫去,他一进会议室,发现科长的脸色阴郁。接着科长表情严肃地宣布:经决定,明天执行470号的死刑。

南乡突然想起了470号的那张脸。一个因两起强奸杀人案被判处死刑的20多岁男子。

科长停顿了一会,但眼睛一直盯着南乡的脸:“我们考虑了各种情况后,决定推荐你作为执行人。”

终于来了。这是南乡的第一个感觉。当时他不可思议地想起了小学生时代的事,那种在牙医候诊室里等待的不安,和被护土叫到时那种想逃走的紧张感。

科长继续宣布选择的标准。选来完成这个任务的人都是特别优秀的人。本人还要没有慢性病,家族的人中也没有慢性病,妻子不在怀孕中,本人不在服丧期——满足这些条件的狱官共有七名,因此这七名狱官进入了科长划定的范围内。

“但这并不是绝对必须服从的命令。”科长说,“如果你们谁不愿意干,请别忌讳,说出来。”

在他说话的口气中,让人感到他对部下的诚意。也许如果当时南乡摇摇头,就可以不接受这项工作了吧。但是考虑到被选中的其他同事,南乡没有拒绝。

“没关系。”他说。

“好。”在科长点头赞同的表情中,表现出了帮他解决了让人头疼的问题的感谢之情,科长又说了句“谢谢”。

一个小时后,集中到所长室的七名死刑执行官正式从所长那里接受了命令。每人拿到了一份由保安科长制作的名字为“计划案”的手写文件。那里面写明了今后24小时内必须做的事项——从检查刑场开始,当日的人员配置,对死刑犯本人的当日宣判和带人程序,给执行人每人都分配了任务,甚至遗体处理以及对新闻界发布消息等等均一一详细在案。

南乡他们按照“计划案”向那个看似公园管理办公地的建筑物走去,进行死刑执行的排练。

打开铁门的锁,推开门,在这黑黢黢的夜晚,只有树林中隐约有声音响起。他们七人中年纪最大的是40岁的看守部长,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日光灯。

建筑物内的色彩统一涂成了浅茶色,地面也铺着同样颜色的地毯,看上去的感觉就像高级住宅一样。但是它的内部结构与一般的住宅差别很大。南乡他们进入了一层,一层只有人口和走廊。走廊的左右两边是连接中二层和半地下的短小台阶。也就是说,这幢二层的建筑物只有半层在地面上,南乡他们从一层的最高处进入里面。

七名执行官都默默地登上了只有五级台阶的楼梯,向中二层走去。

首先进入南乡视线的是安装在走廊墙壁上的按钮。这就是执行按钮,是卸下刑场踏板的开关。共三个按钮,这也是为了让执行人分不出哪个按钮是送死刑犯上天堂的按钮。

被任命主管按纽的三名执行官留在了走廊,包括南乡在内的另外四名执行官进入按钮对面被称为佛堂的房间。

房间被折叠式帷幔分割成两半,是间6铺席大房间。正面是祭坛,中间是一张桌子和六把椅子。这是教诲师读经和死刑犯吃最后一餐饭的地方。

在进入佛堂工作的四名执行官中,其中两人的工作是,在马上就要执行死刑时,一名执行官蒙住死刑犯的眼睛,另一名从死刑犯的背后给他戴上手铐。

南乡为了演习一遍分配给自己的任务,拉开房间里的折叠式帷幔,准备进入其中。

但是,就在他看到刑场的那一瞬间,南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帷幔里面是一个一米见方的地方,地面是踏板,踏板上面铺着地毯。被蒙住眼睛的死刑犯站到那里,也不会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这个一米见方的踏板上方,垂下一根粗两英寸左右的麻绳。绳子的全长大约八米左右,一头被系在侧面的墙壁上,通过天花板的滑轮耷拉到踏板上。

南乡的任务是把这根绳子套到死刑犯的脖子上。他呆立在帷幔边,恐惧得好一会儿不能动。其他六名同事都默默地等待他完成工作。南乡想咽口唾沫,但是唾液好像已经从他的口中消失了。没办法,他只好先吸了口气,然后再进入刑场,用手拿起系有一个圈的绳子的那一头。

套在死刑犯脖子上的绳子部位裹着黑色的皮革。看到皮革表面暗淡的光泽,南乡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死尸的臭味。在绳圈的一个关键部位,有个椭圆形的铁板,上面穿有两个洞,绳子通过这两个洞与天花板降下来的绳子一起形成一个圆圈后,绳子的一头再返回。

当把绳圈套在死刑犯的脖子上的时候,只要压住铁板,绳圈就不会从犯人的脖子脱落。

南乡在头脑中想象着这些工作,他觉得恶心欲吐。但这是他的工作,只要有法律规定,就必须维持死刑制度,就必须有人去做这项工作。

南乡想起了计划案中写的命令——把绳子调整到死刑犯落下时脚离地面30公分左右的高度。南乡开始了工作, 470号死刑犯的身高在计划案中也有记载。

绳子调整结束后,南乡他们在年龄比他们大点的看守部长的指导下开始了演习。由留在走廊按钮处工作的三名执行官中的一名最年轻的看守当死刑犯,给他戴上手铐,蒙住眼睛,然后打开折叠式帷幔,把他带到刑场,让他站在踏板上。左右两边站着看守部长和南乡,他们两人分别为死刑犯绑上腿、脖子上套上绳圈,然后才让他从踏板上向下落一步。

实际在执行时预先安排好保卫科长看到这些工作全部完成后,向走廊的三名执行官发信号。这时三名执行官同时按下执行按钮,死刑犯的身体就向2.7米以下的半地下落去。

他们反复演习了几遍上述执行程序,进一步缩短了所需的时间。整个过程所需时间之短让南乡惊愕。从470号进入刑场到抽掉踏板,大概连五秒钟都用不了。南乡很快就能熟练地把绳圈套在死刑犯的脖子上了。

夜里十点钟过后,演习结束了。七名执行官步行回到宿舍区,在那里解散了。有两名回宿舍,另外四名去了被称为“俱乐部”的狱官聊天场所。

只有南乡回到了新四舍,他与值班长交涉,得到许可后查阅了470号的身份簿。他想在执行前向自己的大脑中灌输马上就要被自己杀死的那个男人的罪状。

他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里,默默地翻着身份簿。470号的罪状是两起强奸杀人案,他犯罪时才21岁。当时他是都内大学三年级的学生。被他强奸杀害的两名少女一名五岁,一名七岁。

在读这些记录时,南乡的心情多少感到安慰。因为对死刑犯的憎恶不是来自他的意志,而是发自他的内心。向来就喜欢孩子的南乡对杀害幼儿的犯罪更加倍地愤恨。当他到川崎的双胞胎哥哥家时,小侄女一边叫嚷着和爸爸长得一样的叔叔来了,一边欢快地跳跃。

只要设想一下如果是那个孩子遭到侵害的话,马上就可以想象出遗属以及整个社会对罪犯的愤恨。

而且这个470号犯人在公审中还假装精神异常,还证言自己犯罪时被害者曾做出了性诱惑的动作等,这引起了审判长的愤怒,“丝毫看不出他有改过的愿望”。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被判处了死刑。

这样一来,让南乡担心的只剩下一点,证据是否确凿,470号会不会是冤案,自己会不会杀了无罪的人。

不过,只要看完装订在身份簿中的诉讼记录,就不再担心了。被害人的体内残留的精液与被告人的血型和染色体一致。另外,在搜查阶段扣押的被告人内衣上面,附着含有血液的被害人的阴道分泌物。作为证明强奸罪的证据,还发现了被认为是杀害被害人用的凶器的石块碎片和附在被告人毛衣上的毛发。

这些物证已证明了罪犯犯罪的过程,南乡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两名幼女遭受到性凌辱后,又被石块砸碎了头。

这不是人类干的事,连野兽都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南乡想,这个将要被处死刑的罪犯真是连野兽都不如。

当天晚上,南乡睡不着觉了,以后他才深切地感到,前一夜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安眠夜。

第二天早上八点点名,七名脸色苍白的执行官和他们的上司并排站在那里,大概昨天晚上没有一个人能睡好。

点名结束后,七名执行官走向刑场,做了最后一次演习。他们向设在祭坛上的佛龛上了香。从南乡开始狱官们向着佛坛双手合十。虽然他们祈祷了,但是依然不能抹去他们心中的疑惑。因为他们在吊唁还活着的人。结束吊唁后,他们就坐在椅子上,等待执行时间的到来。

上午九点35分,一层的铁门被打开了。正在佛堂等待的南乡耳边响起了教诲师读经的声音。伴随着读经的声音来到佛堂的还有在警卫队带领下的教诲师、470号、所长和五名干部以及检察官。

南乡这时才近距离地看到470号。这个对两名幼女犯下杀人残暴罪行的男人长着一张细长的脸,身材纤细。看上去手腕的力气之小,让人不由得认为他只能推倒未成年的孩子。

470号被接来后,就被带进了讲经堂,并在那里接受了执行的通告。在即将执行前,这个死刑犯的双手被用手铐拷在身体前,他一直在哭泣。嘴都变成了三角形,紧皱的眉毛下眼泪扑哧扑哧往下落。

“我们准备了许多好吃的东西。”保安科长为470号卸下手铐,温和地说,“请随便吃吧。”

470号望着桌子上的食物,有蔬菜、白米饭和水果。并且还特意准备了甜点,桌上有日式点心、西式点心、年糕和巧克力。

470号一边哭泣一边伸出手。他把豆馅点心塞进自己的口中,但是“哇”地一声又吐了出来。然后又突然停下了手,挨个看围着自己的人。

他的眼睛看到南乡后就不动了。南乡的身体紧张得僵硬起来,双手在为行刑戴上的手套中已汗渍渍的。

“救救我!”470号望着南乡的眼睛从呜咽声中挤出微弱的声音,“请你不要杀死我!”南乡拼命联想这个白皮肤青年的罪行以使自己保持对他的憎恨。

470号挣开制止他的警卫队员的手,在南乡面前跪下:“救救我!拜托你!不要杀我。”

南乡的身体一动不动,俯视着470号。现在他感觉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个身材矮小处境凄惨的人。面对470号拼命的求救,南乡的心中已扔掉了前一天夜里感到的憎恶。

你对幼女施暴,结束她们生命的时候是否感到了快感?那种快感现在是不是和你正在体验的死亡恐怖相抵消了?

警卫队长用手拉起了死刑犯的身体,他向在场的执行官们使了个眼色,这是转达提前470号死期的信号。他们是因为要杀死470号而团结起来的一个团队。

“在即将告别的时候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保安科长尽可能地用温柔的声音说,“或者你还想写点什么?”这时读经的声音停止了。也许是考虑到应该听听470号最后遗言吧。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470号开口说话了,“我没干。”

刹那间,佛堂内的近20名男人全都停止了动作。

“我真的没干。”

“就这些吗?”保安科长说,“你要说的全部说完了吗?”“我没干!救救我!”三名警卫队员扑向挣扎起来的470号,同时从拘留所长的口中也发出了“执行”的短促命令。

多人的脚步声混作一团。教诲师用最大的声音再次开始了读经。

470号的头部被蒙上的面罩挡住了视线。南乡看到这一切都做完后,折叠式帷幔被打开了,开始进入刑场。

他拿起耷拉在眼前已调节好长度的绳圈,不由自主得转身看了看,470号被拥倒在地上,手被背在身后正在戴手拷。

必须把这个绳子套到那个家伙的脖子上。一想到要这么做,南乡的脸色马上变得苍白。充斥整个刑场的教诲师读经的声音加剧了南乡内心的动摇。吊唁死者的经文没有带来心灵的安息,在吊唁的对手还活着的时候,这只能起到唤醒人类猎奇的咒语效果。

“救救我!救救我!”470号一边叫着,一边被从地上拉起来。

这时传来了所长的声音:“如果你出声,会咬断舌头的。”

但是,470号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叫喊,反而叫声更大了。他那被警卫队员抓住的两只胳膊绝望地挣扎着,被带进了刑场。

南乡想尽快地抓住绞绳的绳圈。但是,手的动作就像出事故的人看不清物体手脚不听使唤一样,令人着急。

470号的脚被带到了踏板前,南乡拼命地从心中赶走震耳欲聋的读经声和死刑犯的悲鸣声。此时他突然想起了奠定因果报应刑罚思想基础的哲学家康德的一句话:只有绝对的因果报应才是正义的。

470号的脚开始踏上踏板。绝对的报应是刑罚的最根本定义。

南乡一边在心中重复着这些话,一边扬起了手中的绳子。

即便这是市民社会被解散,世界被灭绝的最后时刻。

南乡把裹有黑色皮革的绳圈套在了470号的脖子上。

杀人者必须被处极刑。

“我没有杀人!”南乡的眼前,从被遮住视线的头部的下方传出470号的声音。

“救命!”南乡把椭圆型的金属件压向死刑犯的脖颈,然后马上退后一步。

接着,就像地震一样的震动冲击声响彻整个刑场。踏板被卸下,刑场与地狱连接起来了。470号的身体就像被突然出现的洞吸走一样瞬间消失了。绳索拉长的同时,传来了呼吸急促的声音、骨折的声音和绳子磨擦的声音。

南乡仔细调节过绳子的长度,现在绳子在他的眼前慢慢地左右摇晃,好像在说他很完美地履行了职务。

“请下去吧。”传来了引导尸检官和检察官的拘留所长的声音。他们必须下到半地下去确认470号的死亡。

南乡虽然对一直还在持续的读经声音十分讨厌,但他还是呆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绳索停止了摇摆。负责按执行按钮的三名执行官已走到半地下,他们按住还在继续痉挛的470号的身体。现在医务官正把听诊器放在470号胸部,应该是在等待他心脏停止跳动。

过了16分钟才确认470号心脏停止跳动了。接下来按照监狱的规定,死刑犯的身体还必须在确认心脏停止跳动以后于吊着的状态停留五分钟。

为了处理遗体,南乡在上午11点整准时下到半地下。南乡他们花了15分钟左右的时间用酒精擦净了已死去的囚犯的身体,并给他穿上丧服,被装殓的遗体运进与刑场相连的遗体安置所,这时南乡他们的工作也就结束了。他们每人领到12000日元的特殊勤务津贴,并被告知绝对不要对外说刑场发生的事。喝完净身酒后,他们去公务员宿舍区的“俱乐部”洗澡。

南乡就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连串的行动。

中午12点时,七名执行官结伴到拘留所外面。大家很少说话,只是在街上闲逛。后来大家不愿在一起了,于是就解散了。南乡一个人在美食街溜达,他想寻找一家中午也能喝酒的酒馆。等他恢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已在夜色朦胧的马路上,正趴在铺了瓷砖的地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去了。

大概是酒喝多了,在朦胧的意识中他回忆起了几分钟前的事,他不是在酒吧的吧台喝威士忌吗?

他又吐了一会儿胃液,终于他想起了自己不舒服的原因。因为喝酒时他突然想到了处理遗体的情形。为了确认死相,从绳子上取下蒙在吊死的470号脸上的布时被咬断的舌头滚到南乡的脚边。

我杀人了。

凸出的眼睛和因落下的冲击足足抻长有15英寸的脖子。面对这个残酷的场面,他相信,仅用正义两个字并不能回答所有问题。

南乡在回去的路上,一边吐着胃液,一边哭泣。一种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的悔恨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少年时代与家人吃饭的情景,他不断地反问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如果自己考上的大学比哥哥的好的话,大概就不会干杀人的事了吧?也许这是回避不了的命运,从出生之日起就已经被决定了。自己大概就是为了变成杀人者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吧。

眼泪哪里还止得住,而且越来越汹涌地从双眼中涌出来。他跪伏在地上,感到正在呕吐的自己十分悲惨,不一会儿,他放声大哭起来。

在以后的一周内,他还和以前一样继续工作,到了第八天时他认为已经到了极限,只好请假去医院,开了安眠药。当时他看到正在分药的司药胸前挂着的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饰物在闪闪发光。当问她是否是基督徒时,那位姑娘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摇了摇头,回答说,只是饰品。但是南乡却觉得这里有某种启示。

从此以后,南乡每天晚上都要吃安眠药,他利用睡前的时间阅读有关宗教方面的书籍。他觉得书中的语言很美,充满了仁爱,但时而又觉得书中的话是在叱责自己。南乡在这些书中感到了非同寻常的舒畅心情。不过,南乡很快就把宗教书丢到一边去了。因为他感到依赖神是懦弱的表现。

一切都是人干的。强暴两名幼女,并杀害她们是人干的,对犯下这些罪行的人处以极刑也是人干的。这一切都必须通过人的手进行。对于人类所干的事,人类本身是不是应该给出一个答案。

可给出这个答案需要七年的时间。.南乡和医院那位戴十字架饰品的姑娘结婚了。他们从认识到结婚用了五年的时间。第一次与她过夜后,她说,“我一个晚上都被噩梦魇住。”听了她的话后,南乡犹豫了,要不要结婚。有关执行死刑的事他对谁都没有讲过,他怀疑自己做不到一生都对她隐瞒。但是南乡认为她给了他他不想失去的安宁,他还是决定结婚了。.两年后,他们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十分可爱,望着孩子熟睡的脸蛋,南乡又复苏了已经彻底断念了的参加高级考试的欲望。

同时他又开始重新认识到七年前他做的事大概是正确的。

如果自己的孩子被杀死了,当犯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南乡肯定会让他死去的吧?但是如果社会允许私刑,社会秩序就会变成无序状态。必须由国家这个第三者启动刑罚权,来代替人们私自做必须做的事。在人类的心灵中都有复仇心,这个复仇心是对失去的人的爱情。而法律本身是因为有人才存在的,所以为什么不能认可含有生命刑的报应思想呢?

南乡曾在七年的时间里对死刑制度心存疑惑,但是现在他发现这是由于自己把死刑与杀人的不快感混同在一起的错误导致的。在执行死刑之前他是支持死刑制度的。

南乡回顾了七年来的日日夜夜,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时刻,回到了他俯视着跪在地上求他救命的470号的时刻,这一刻曾动摇了南乡心中对他的憎恨。

因此,当一生中第二次接到命令执行死刑时,他已经能够控制住自己内心的动摇。他已经可以忍受杀人那种生理嫌恶感。他认为,即使因此剥夺了他今后40年的安眠,正义也必须得到伸张。

第二次接受命令的时候,南乡已经调到福冈拘留所工作,工作单位频繁的变换意味着他已踏上了晋升的台阶。

执行的前夜,他去狱官宿舍内的“俱乐部”,一位年轻的看守面色苍白,正在喝酒。

他是南乡的同事,也被选为这次死刑的执行官。南乡和冈崎还有另一名执行官接受了按下踏板按钮的任务。

看见他的样子,南乡感到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因而他在冈崎的身旁坐了下来。冈崎先向他打招呼,他们俩谈起了对死刑犯管教的看法,但是他们都在回避明天的执行。年轻看守提出了南乡以前曾有过的疑问,即为什么法务省的通告优先于监狱法的条文。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考虑了很多。”南乡说出了自己的思考结论。法务省大概希望修改监狱法,但是政治家不行动,因此就不能改变法律,可能是出于无奈之举才发出那样的通告。

“照你那么说,错误在不修改法律条文的政治家身上哕?”“表面上是这样的。但是我们也必须考虑国会议员不行动的理由。因为他们如果提出对犯罪者的处置问题,特别是提出有关死刑犯的问题,会在社会上造成很坏的影响,会影响到自己的人气。”

“那么,不对的也不是政治家哕?”“你看到过有关死刑制度的调查吗?”“大多数国民都不支持。”

“是的。”南乡说,“日本人是心里想着应该把坏人都判死刑,但表面上却冷眼相看说出这种观点的人。这就是把内心的愿望与原则分别表现的日本民族的劣根性。”

冈崎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首肯:“是啊,电视中只有反对死刑的人才出现在镜头中。”

“而且被冷眼相待的并不仅仅都是政治家,我们也在其中。我们迎合国民的愿望去做,但是却遭人背后指责。谁也不会对我们说,谢谢你们为我们杀了作恶多端的人。”接着南乡又叹了口气说,“但是,这事总得有人去做。”

“是啊。”冈崎环视了周围后,压低声音问,“南乡君,你赞成死刑制度吗?”.“是的。”

“对明天就要执行的160号也是同样看法吗?”南乡注视着冈崎,在冈崎的脸上表现出无奈和紧张的神情。“160号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冈崎没有回答。

南乡有种不祥的预感,“确实是冤案吗?”“不,证据方面没有错误,但……”冈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思考了一会才说,“你去看看那家伙的身份簿的最后一页。”

南乡向死刑犯的囚室走去。南乡认为他已了解了160号的罪状。50岁,男性,因为熟人借钱做担保而连累自己,使自己成了还款人。他在一家人自杀和做强盗两者之间犹豫不决,最后选择了后者,成了罪犯。被他杀害的人共三人,财产所有人是一对老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如果他选择一家人自杀,他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的话,不要说死刑,连无期徒刑都不会判。

南乡得到了翻阅160号身份簿的许可后,就拿着厚厚的活页夹进了晚上没有任何人的会议室,与七年前一样开始看起来。在看到冈崎所说的最后一页之前,他注意到 160号的有关宗教教诲的记述。

“自从被逮捕后,我认识到自己犯的罪,在第一次审判时我皈依了基督教和天主教。”

南乡用手指划着记述文字。

“我不是同时信仰两种宗教的所谓滥竿充数的人,我是真挚地按照教诲师的教导,每天为被害者祈祷。”

南乡想,冈崎说的大概就是这句话吧。他的疑问大概是,对悔过之心很大的人有没有必要判处死刑?

对此,南乡有自己的回答,他曾把因职务关系认识的许多无期徒刑囚犯和死刑犯做过比较,得出结论:同样是犯了这么凶残的罪行,无期徒刑囚犯中有相当比例的囚犯没有悔过之心。他们心中只有对自己的道歉,甚至还有不少人仇恨正好在犯罪现场的被害者。他们在监狱中一味地装老实,他们的目标是假释出狱。

当然,也有些犯人表态要改过。这些人当然是大多数了。但他们的态度与一部分已经被判处死刑的犯人被某种热情所驱使所表现的悔恨不同。真正达到宗教所讲的那种心旷神怡程度的悔过之心,只有在死刑犯中才能见到。

因此,经过一系列这样的观察,南乡得出结论,死刑犯在口头上说要悔过自新,难道这不是因为他们受到.了死刑判决才有的效果吗?

也就是说,因为有了以报应刑罚思想为基础的死刑判决制度,才达到了目的刑罚思想的目标——罪犯有了悔过之心,这种现象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

现在看到160号的有关宗教教诲的记述,南乡再一次感到受到了嘲笑。对教诲的目的,着眼点是为了安慰死刑犯的心灵,这是确定刑期的主要因素。越是按照教诲师的教导,得到心灵安息的人,就会越早被处刑。

冈崎也许正是对这样的制度上的矛盾感到疑惑吧?南乡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贴了一封书信的复印件。收信人的地址是福冈地方法院的审判长,发信人是被160号杀害双亲和兄弟的那位女性。

这是被害人遗属写给审判长的信。在高档纸的便笺上是手写的文字:“我不希望判处他死刑。”

当看到这句话时,南乡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为什么?这是南乡的第一个感觉。南乡想,如果自己的孩子被杀害的话,他一定要让罪犯以命相抵。南乡不能理解,这句话让他感到震惊。

“被告人已经充分地向我们表示了赔偿。”南乡看到这样的记录后,又慌忙打开身份簿。他想,被害者的遗属是不是已经获得了充足的经济赔偿。但是160号是因为受借钱人连累才走上犯罪道路的,他没有付高额赔偿金的能力。从被逮捕到现在,160号总共付给被害人遗属的,只有11年来在狱中工作赚来的22万日元。

南乡的目光又回到写给审判长的信中,那里有遗属的心情。

“开始我也对被告人恨之入骨,但是从被告人的情况出发来思考,他出生贫寒,在贫穷中长大,没有上过学,一直在艰难、贫困的社会中挣扎,因为太相信朋友而陷人借钱的连累中。我认为自己不应该希望判他死刑。如果他和我有同样的人生,他和我的亲属一样,他的情况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然而我的意思也不是说要对被告人无罪释放,而是觉得他应该在监狱里一直生活下去,一直祈祷我的父母和兄弟的冥福。”

这比任何反对死刑制度的理论家的理论还要有力。正因为强有力,南乡开始恨起这封信来。我们用这样严格的思想来执行死刑任务,他们却这样……而且南乡还感觉到自己心中已涌起了对这位遗属的憎恨。

南乡看到了第一审的判决。正是那位收到遗属来信的那位审判长宣布判处他无期徒刑。但是检察方对法院提起了抗诉。接下来的第二审,原判决被驳回,他被处以死刑。判决的量刑理由是这样的:“被告人在搜查、公审阶段自始自终都表现出了强烈的悔过之心,加之被害人的遗属为他呼吁减刑,本应酌情减刑。但是由于被告人犯下的罪行属于极不人道的残暴行为,给社会带来了极大的震动,所以完全没有减刑的余地。对他处以极刑,并不违背正义。”

后来在第三审中,最高法院也驳回了被告人的上诉,并拒绝了今后再提改判申请的要求,确定了死刑的判决。

南乡的直感告诉他,法院的结论并非公正。他是支持死刑制度的,这可以使七年前执行死刑的行为正义化,这也是从被害者的因果报应的感情来考虑问题。在因果报应的情感消失了的今天,剩下的只有法学家们建立的法理了。160号损害了应该遵守的法律利益和法律保护的利益,所以被判处死刑。

但是仅靠这些就行了吗?为了纠正这种划一的无区别的判决而产生的挽救措施——恩赦制度在160号身上好像没有发挥作用。

南乡又把目光移回遗属的信上。这位女性虽然家人被杀害了,但是她还不希望被告人被判处死刑。这个事实为司法界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明天的行刑是为了谁?南乡和冈崎有理由必须杀死 160号吗?违背被害人遗属的意愿,对犯罪者给以绝对的报应,这难道不是在刺伤被害者吗?

那天夜里南乡一夜都没有睡,他想到了辞职。他在两室一厅的公务员宿舍里来回走动,而且还几次去看妻子熟睡的脸。

他想他有一个必须由他来保护的家,因此他只好违背自己的真情打消了辞职的念头。

他认为,与死刑犯的命相比,还是要优先考虑家人的生活。

第二天早晨,在刑场执行排练结束后,等待着160号到来的时候,他心中浮现出的是七年前行刑的情景。

我没有干——把绳子套到正在乞求救命的470号的脖子上的行为,无论从哪方面说南乡认为都是正确的。但是这次的160号情况又是怎样的呢?请求为他减刑的被害者遗属的信,说明了人们的思想和感情是多种多样的,不能被一概而论的法律制度所代替。

刑场的门被打开了,在身穿神服的神父的带领下, 160号登上了又窄又短的台阶。这是个杀了三个人的50多岁的男人。瘦削的脸,眼睛眍进去,但是脸上露出的坚定表情让人感到他的狂妄。这个死刑犯迈着精确的步伐进入了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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