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很担心他身旁的冈崎,年轻看守的身体正在微微地颤抖,似乎有一种他忍受不了的痛苦一样。
被卸下手铐的160号仔细地看着设在祭坛上的十字架。在计划科长的一再劝说下才打算吃最后一顿饭。他先对对他的照顾表示感谢,才吃了少量的点心和水果。
160号沉着平静的态度,让包括作为见证人的尸检官在内的20名男人脸上都浮现出放心的神色。
饭后,被允许吸烟的死刑犯一边吸烟一边与拘留所长做最后的谈话。遗物转交给家属,遗书已经事先交给了负责他的看守,仅有的一点现金也用于被害人遗属的赔偿。他已申请把自己的遗体捐献给大学医院,作为回报他预先已领到了五万日元现金。
40分钟后,保安科长插话说:“准备告别吧。”
就在那一刹那间,160号停止了一切动作,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说“好”。
此时距宣布他被判处死刑共七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负责他的那位看守忍不住哭了起来。
160号也悲伤地垂下了眼睛,好一阵子他才转过身问教诲师:“神父,我希望得到您的宽恕。我犯罪了。”
神父点点头,走到跪在地上的死刑犯面前,背对着祭坛上的十字架,用严厉的口吻说:“你忏悔过一生的罪过吗?忏悔过那些违背全能的神的意志的事吗?”“是的。”
“我饶恕你的罪过。”
听到这种与神的对话,南乡觉得自己的头被人打了一样。160号犯的罪,神已经赦免他了,可人类却没有原谅他。
“以圣父和圣子以及圣灵的名义,阿门。”
“阿门。”160号随声附和着,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后,站了起来。
这时两名执行官走过来,蒙住他的头,把他的手背到身后,给他戴上了手铐。
南乡和冈崎以及另外一名执行官开始向佛堂内侧墙壁的按钮走去。从那个地方看不见刑场。他们在那里等保安科长的信号,然后按下按钮。
传来了拉开帷幔的声音。通往刑场的门被打开了。南乡注视着眼前的按钮,心想这是辞去这项工作的最后机会了。如果在这里放弃职务提出辞呈的话,至少可以不亲手杀死160号。
但是家人怎么办?还有,他这样做算不算背叛?忍耐着痛苦和他一起准备着按按钮的其他两位年轻同事怎么办?
这时保安科长放下了举起的手,南乡条件反射似的按下眼前的按钮。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南乡抬起眼睛,他没有听到踏板被卸掉的声音。在佛堂里的保卫科长一幅愕然的表情。他的眼睛轮番把南乡他们这边和刑场那边相比较,以确定发生了异常情况。是什么原因?南乡慌忙环顾四周,不久他就找到了原因。他愕然了。
冈崎的手指在就要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南乡手指按住按钮不放,小声地喊:“冈崎。”
这位年轻的看守脸色苍白,手指颤抖着,就像什么也不要听一样,紧紧地闭上眼睛。
终于南乡意识到,要让这个男人按下按钮是很困难的事。由于冈崎的犹豫,暴露了是哪个人杀死160号。
南乡向佛堂望去,保安科长在向右边的看守招手。执行按钮失灵时,就启用刑场上的手动控制杆。如果手动控制杆也失灵,就由一位执行官亲手绞死死刑犯。
被叫到的看守慌慌张张地走过去。但是南乡已经等不及了。再这样把脖子上套着绳子忍受着死亡恐怖的160号晾在那里,实在太残忍了。南乡推开冈崎僵硬的手指,用自己的手按下了执行按钮。
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这是最后的声音,南乡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我已杀死了两个人了。
南乡的脑海里只有这件事。如果在刑场外做同样的事,自己肯定也该被判死刑了。
然而,从第二天起,南乡以死刑犯的生命换取工作以维持的家庭生活逐渐地开始变糟了。
以福冈拘留所的死刑执行为标题的报道在全国报纸刊载了。南乡的妻子看到了这篇报道,似乎也就知道了丈夫为什么前天夜里在外喝了那么多酒才回家的理由。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不过态度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开始南乡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执行了死刑而受到她的责备,但是随着时间的变化,他发现在别的地方妻子也表现出了不满,是为丈夫不向她坦白而焦急。但是南乡始终认为,如果自己坦白地说出一切苦恼,那么她大概也会和他一起痛苦。
南乡不能说出执行的事,他为隐瞒了七年前执行死刑的事实结婚而内疚,也因回到家看到围绕在身边的孩子而说不出口父亲杀了人这一事实。还有他一直遵守着刑场上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的职业命令。
不久,孩子上了幼儿园,南乡也通过了高级考试。夫妇两人第一次开始商量离婚。然而他们两人达成了共识,等孩子上小学再考虑离婚。孩子上小学后,他们又决定继续忍耐到孩子上中学。南乡认为,无论如何也要避免离婚,因为他知道被送到监狱的大多数罪犯都是在不和睦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如果20年后自己的儿子被审判,父母离婚这一因素可能会作为特殊情况酌情处理,不过这些都是南乡难以想象的,把孩子放在第一位来考虑,对夫妻之间的关系的要求已经不是心灵之爱了,而是来自意志力的团结。
妻子为此努力了,由于丈夫工作调动,他们不得不在日本各地转来转去,同时也被公务员宿舍的人际关系搞得筋疲力尽,而在孩子面前又不能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只好继续维持着家庭。
后来,删1年孩子上了高中,南乡调到松山监狱工作,以此为契机,夫妇俩开始了分居。而对孩子只说是单身赴任。
南乡想,三年后孩子高中毕业时,家庭可能就真的解体了。
用160号的命作交换维持的家庭……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为了给死刑犯的冤案平反,一位无名的律师正在寻找调查员。
南乡想,这正是自己愿做的工作,他在强烈愿望的推动下主动与律师联络,待到会面后他才发现,他见到的杉浦律师早在东京拘留所时就认识。
杉浦律师对狱官来应聘感到颇为吃惊,也很欢迎。因为南乡职业的关系,他很精通包括重审请求在内的对死刑犯的处置方法。
南乡决定辞去狱官的工作,用退职金和平反成功的报酬可以送孩子上大学,还可以再建父亲传下来的家业,开家面包房。到那时再把一切都告诉妻子,请求妻子全家一起生活。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艰难的工作中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让死刑犯从绞架上下来生还,为此他还需要寻找一个一起调查的伙伴。
于是,他注意上了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位”岁的囚犯三上纯一。
“我违反了服务规定。”作为自己的长篇大论故事的结束语,南乡说,“这就是全部,都说出来了,我轻松了。”
日期已经改变了,现在已进入新的一天了。大雨也停止了。凉爽的风从纱窗外吹了进来。
纯一注视着面前的这位47岁的狱官,望着这个曾处死过两名罪犯,还在拼死维持着已经破碎了的家庭的男人的脸。此刻他脸上平常一直带着的那种可爱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殉教士的严肃面孔。纯一想,这也许才是南乡的真面目。
“南乡,”纯一十分担心目前已经身心疲惫的南乡,说,“现在你还赞成死刑制度吗?”南乡看了一眼纯一后说:“哪一方都不赞成。”
“你哪一方都不赞成?”“是的。不过我这不是在逃避。我是真心认为哪一方都不好。死刑制度什么的,有或没有都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南乡的回答听起来毫不负责任,纯一追问。
“喂,喂,你要注意了。”南乡的脸上浮现出笼络人的笑容,“有关死刑制度应该继续存在还是废除的争论中有感情的因素,这大概也可以说是本能与理性的斗争吧。”
纯一仔细地思考了这句话后,理解地点点头。
“因此,”南乡继续说,“杀死他人,会被判死刑,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吧?”“嗯。”
“重要的是,对犯罪内容和犯罪行为的惩罚应事先告诉大家。而被判死刑的人只知道,只有被逮住,才会被判死刑。因此才出现敢干的家伙。你明白吗?这个意思就是,他们在杀某人的阶段,就已经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但是被抓住以后他们才又哭又叫,可惜已经迟了。”南乡口气焦躁地说。他脸上的肌肉僵硬起来,压制住心底的憎恨。
“为什么要把那些混蛋们一个接一个地放出来?如果没有那些家伙,即便有死刑制度,也不用执行死刑了。维持死刑制度的即不是国民也不是国家,而是继续杀死他人的犯罪者本人。”
“可……”纯一刚一开口,又慌忙闭上了口。他不由自主地反问自己,160号的情况算什么?
“当然,现行的制度也存在问题。”南乡好像已经知道了纯一的疑问一样回答道,“有误判的可能,也会有不妥当的判决,也有完全没有发挥作用的挽救济措施的问题,例如这次树原亮的例子,就是陷入这些问题中的最好例子。”
稍稍犹豫了一会,南乡又点着头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救树原亮。如果这样下去,当他被带到刑场,绳子套在脖子上的时候,一定会说,我没干。救救我。那时他肯定会拼命求执行官饶命。”
说到这里,南乡突然打住不说了,他的手的动作就好像停下了向死刑犯脖子上套绳子的动作。
纯一在南乡的眼中看到了他苦恼的过去。
“我想避免这些问题,无论如何也要把树原亮从绞首架上带回来。现在我想做的就是这些。”
“明白了。”纯一终于下决心说,“我一定协助你。”
南乡听了他的这句话,略带微笑地点点头说:“好。”
从纱窗外吹进的凉风驱走了屋里的热气。他们两人都感受到凉爽微风的吹拂。
“真是不可思议。”在静静的夜色中,南乡轻声私语,“那两人的名字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470号和160号的名字。”
他的脸上现出疑问状,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为什么?”纯一想,如果想起了名字,大概会感到更苦恼,但是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夜里的暴雨看样子是梅雨天气结束的前奏曲。第二天早晨房总半岛就天晴了。
纯一和南乡在阳光的沐浴中上了汽车。在胜浦市内,载着冲浪板的汽车很多,准备去海水浴的游客身影随处可见,十分显眼。观光旅游的季节来到了。
他们驾车驶过中凑郡,向东京方向开去。伴随着工作方针的改变,他们结束了房总半岛的野外搜寻工作,为下一步工作做准备。他们决定两人分别行动几天。
“你该关心关心政治新闻。”手握方向盘的南乡说,“特别是内阁重组的动向。”
纯一对这个突然的话题有些吃惊:“为什么?”“死刑执行的日子几乎都在国会闭幕期间。”
纯一再一次问:“为什么?”“因为如果在会议期间执行,会受到在野党的追问,国会快要闭幕的时候,就是进入危险期的信号。”
远离政治的纯一虽不太理解,但他还是点点头。“那么,内阁重组是……”
“一旦内阁重组,也许法务大臣就要换了吧?”“法务大臣?就是下命令执行死刑的人吗?
“是的,他们在辞职前会签署命令书。”
纯一第三次问:“为什么?”“这就像治牙一样,不高兴的时候,就尽量往后推,一旦知道没有以后了,就一气做完。”
“难道对于法务大臣来说,下达死刑命令只是个这种地位的问题吗?”“是啊。”南乡笑了,“说现在是驳回重审请求的恰当时机也行,或者说这是政治形势的需要也好,反正现在对树原亮极为不利,我们尽量不要浪费时间。”
“好。”
汽车驶上房总半岛,虽然遇到堵车,但是中午还是穿过了东京湾进入神奈川县。
纯一在南乡的哥哥家所在的武藏小杉站下了车,然后换乘电车到霞之关。今天是他必须到保护观察所露面的日子。
从地铁车站走上地面,在连接皇宫外的道路上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他的目的地合同厅六号馆。在他就要进人大楼时,他突然发现这所大楼就是法务省大楼。
在这所建筑物的某处,正在进行有关树原亮死刑执行的审查。
他一边在心里祈祷着最好法务省的工作人员都是懒人,一边走进大楼。
“最近生活顺利吗?”保护观察官落合把魁梧的身体落座到椅子上后问道。
“是的。”纯一点头回答。他把每天的吃喝拉撒、健康状况以及和南乡一起做的工作等一一作了汇报,他自己觉得生活得很充实。保护观察官的脸上也浮现出十分满意的笑容。
坐在旁边的监护人久保老人也眯缝起眼睛注视着被晒得发黑的纯一。“你好像长结实了很多。”
“没有交女朋友吧?”观察官问。
“没时间。”
“好。我们不担心你会吸毒,但是我们还是要提醒你不要过度喝酒。”
“是。”
近况报告完后,纯一对他们两人说:“关于保护观察的事,我有点问题想问问。”“什么问题?”观察官问。
“保护观察官落合先生是政府官员,监护人久保先生是民间人士,对吗?”“是啊。我们相互协助,帮助你们回归社会。如果只有官方做,无法贴近社会,因此你们的事,无论如何都需要民间志愿者的力量。”
纯一回想起在监狱接受的出狱教育的内容,他问了个自己还不清楚的问题:“监护人先生是完全志愿的吗?”“是的。”
“那么,通常监护人先生负责观察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不良少年或从少年院出来的人,或像你一样被称为三号观察对象的假释出狱者,还有被判有罪但缓期执行的人。从孩子到大人,是面很广的一群人。”接着落合问,“你为什么问这事?”“目前,在我正在调查的案子中,被害者就是一位监护人。”
“哦?”落合、久保都很感兴趣。
纯一迅速在自己的头脑中整理了内容,被害者宇津木耕平是当地中学的原校长。退休后,他志愿做监护人,因此就与有过不良行为、轻微犯罪历史的树原亮有了关系。一切经过都很自然。
“监护人先生定期与被监护人碰面吗?”“是的。”久保老人说,“也有监护人请被监护人到自己家,听他汇报近况和烦恼。”
树原亮拜访被害人的家也并非不自然。问题是那次他去宇津木耕平家的时候是否还有同行人。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这些人会有什么事招人恨?对吗?”“是的。”
“是有一种情况会招人恨。”“什么情况?”“取消假释。你出狱的时候,也就是来这里的时候应该向你们宣布了遵守事项吧?”“是的。”
“你知道一旦违反了这些规定,我们就会取消你的假释。以你的情况来说,还有三个月的观察期服刑才能结束。而无期囚犯的情况就要严重得多。”
“无期囚犯?”纯一感到意外,反问道。
“无期囚犯,就是犯了比死刑犯略轻一点的重罪犯人,但日本的无期徒刑又不像海外那样是终身刑,不是终身都要被关在牢房里。法律规定,服刑十年以后就可以成为假释审查的对象。但实际上大概平均18年,就可以回归社会了。”
“18年!”纯一吃惊地说。比死刑略轻的重罪就是这样的吗?“无期徒刑的囚犯被取消假释,情况会是怎样的呢?”“当然是送回监狱了。以后什么时候再能出来,谁也不知道了。因此,是个很严重的问题。”落合表情阴沉下来,“听说自己的假释被取消了,甚至还有人要自杀。”
“确实是生死抉择。”久保老人面带微笑地说,“无论会招来什么仇恨,我们也必须这样做。因为这是法律规定的。”
被取消假释可能会是杀死监护人的动机。想到这里,纯一决定和盘托出:“我正在调查的案子是宇津木耕平被杀案。”
“监护人应该详细地记录下被监护人的情况。”
“记录下被监护人的情况。”纯一鹦鹉学舌般地说。南乡潜入那个已废弃的屋子时,大概没有看到记录吧,必须尽快确认。
这时落合责备地喊了声,“久保先生。”
“对不起了。”老人微笑地说了,“我本人很喜欢侦探小说。”
南乡在松山接到了纯一的电话。开车返回川崎后,他又坐飞机来到松山,他来这儿的目的是辞去狱官的职务,搬出公务员宿舍。休假快要结束了,他准备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在二居室的公务员宿舍里,南乡停下了捆绑行李的手,对着手提电话反问,“观察者记录?请等等。”
南乡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后说:“没有,肯定没有。被返回的证据我都看了,没有发现那个记录。”
电话那边传来了纯一的声音,听上去他很兴奋:“据说,这个记录应被作为证据保管。”
“那所房子里没有。因为只有法院不使用的证据才会被返回。”
“那就奇怪了,这么说没有保留观察者记录?”“罪犯拿走了?”“我想是的。为了不暴露与被害者的关系。”
纯一说出了真正罪犯会不会是出入宇津木耕平住所的被判无期徒刑的假释犯的推理。
“如果他的监护人中没有这种人的话,那就难以调查了。”
“是的,让我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后,南乡坐在家人都已离去的二居室内六铺席的房间里,整理着思绪。
他感觉纯一的推理是正确的。因某种理由被取消假释出狱的人可能会杀死监护人,阻止取消假释。罪犯当时就从杀人现场拿走了显示与被害人关系的记录。也许保护监管人的记录里写有取消假释的文字吧。这样也可以掩盖犯罪动机。这也回答了为什么罪犯把存折和印鉴拿走,却未使用这个谜。也就是说这是为了伪装。罪犯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
也许纯一发现了金矿。南乡这样想,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但是他还有一个疑问,如果罪犯不是以钱为目的的话,是瞬间想到把罪名加到树原亮的头上的话,为什么不把存折和印鉴留在摩托车事故现场呢?
南乡认为,目前还不能大意,离下结论线索还太少。
给南乡打完电话后,纯一向新桥奔去。他为了解开一个有关他个人的谜。纯一看着印刷在自己名片上的地址,他要拜访杉浦律师事务所。
正如纯一所想的那样,这是一个旧的杂居大楼。他乘上咔哒咔哒作响颤动的电梯上了五楼,敲了敲一扇镶着磨光玻璃的门。
“来了。”传来了杉浦的声音,门开了。律师看到纯一,十分意外,说了句“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杉浦说完又补充道,“请进。”他把纯一让进事务所中,律师这时也没有忘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事务所的办公室大约有十铺席大,在铺有瓷砖的地面上,放着桌子和书架。书架上有《日本现行法规》和《最高法院案例集》等许多法律书籍。的确像个律师事务所的样子。
“南乡君怎么样了?”杉浦一边把纯一让到旧沙发上,一边问。
“回松山去了。”
“是吗?真要辞去公职?”“是的。”纯一想起狱官退职的理由,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那么,今天?”纯一谨慎地说,“如果不影响的话,我想请教个问题。南乡为什么选择我?”杉浦有点为难地望着纯一。
“他可以选择同为狱官的同事,我想也会有人主动提出为他工作……为什么他选择有前科的我。”
“南乡不是我的委托人,所以我没有为他保守秘密的义务。”杉浦自言自语般地好像说给自己听,随后他抬起了头。“很好,我告诉你。南乡说过这是他作为狱官的最后一项工作。”
“最后一项工作?”“是的。他是支持因果报应刑罚思想的。但是他也没有抛弃教育刑罚的理想。他认为即使犯了罪,大部分人也是可以改过自新的。南乡一直在这两种思想中摇摆。”
这对纯一多少是个意外的话题。“但是,监狱对待囚犯的方式到底体现的是哪一种思想却十分模糊。监狱本是为了惩罚犯罪者而设立的,目的是为了施行教育的功能,矫正囚犯的反社会人格。而实际上人格教育几乎没有,只是用规则约束着他们让他们劳动。结果出狱后的再犯罪率达到48%,这是多么惊人的数字。也就是说,出狱的人中每两人中就有一人因再犯罪而被送回监狱。南乡在这个战场的最前线,可以想象会有多少烦恼。他总是抱有梦想。他始终希望用自己的手,用自己思考出的方法让罪犯新生。他要亲眼看到一个罪犯真正改变的样子。”
这是他作为狱官的最后一项工作。纯一向前探出身体问:“因此,我被他选中了。”
“是这样的。三上君知道自己假释出狱的时间被提前了吗?”“原来是这么回事!”纯一也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听说在刑期两年的短期徒刑服刑期间,只要受到一次处罚,就不能被假释出狱了。纯一因与管教官发生争吵,被送进了禁闭室,但他依然与模范囚犯一样,受到了获得假释出狱的待遇。
“三上君的假释出狱申请书是南乡写的。”
“是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选中三上君,而不是别人,我不清楚,但……有一次,我听到南乡半开玩笑地说,“这个三上很像我。”“我像南乡?”这句话让纯一联想起了什么。
出了律师事务所,纯一乘电车向父亲的工厂走去。因为今晚准备在大冢的家中住一宿,在回家之前,他还打算到“三上造型”露一下脸。
纯一手抓着电车的吊带,脑子里还在想杉浦律师的话,他在思考南乡和自己的共同点,思考着前天晚上听南乡回忆过去时漠视了的地方。
南乡也好,纯一也好,都是在25岁时夺去过他人的生命。不过南乡是执行死刑的执行官,纯一是他人伤害致死的罪犯。他们都曾一度求助于宗教的安慰,但很快又都拒绝了宗教,这一点也相似。在监狱中纯一曾拒绝宗教教诲,作为首席管教官的南乡,他应该全面了解这件事的情形。
关于南乡选中自己这件事,在自己与南乡相像这些表面理由的背后,纯一认为,一定还会有更深层的动机。是不是南乡觉得他自己也有罪,他把为自己赎罪的希望寄托在纯一身上呢?狱官为履行职务而杀人,即使他感到有罪恶感,这个罪也是永远不会受到惩罚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这是因为他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因此他要用别的方法来为自己赎罪,也许因此他选择了帮助他人的方法吧。
这样一想,也就可以理解南乡把本应独得的高额报酬分给纯一一半的行为了。影响犯过罪的人回归社会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经济上的窘迫。所以当委托人要求把纯一排斥在这项工作之外时,南乡愤怒了。可以确信自己的推测绝对没有错。
对于南乡对自己的关怀,纯一打心眼里感谢,不过越这么想,他的心情就越沉重。
纯一从未想过要改过自新。
宇津木夫妇由于双亲被杀表现出的憎恨,拼命压抑下同样情感迎接来谢罪的纯一的佐村光男充满痛苦的面孔,这些纯一都亲眼所见了。他们表现出的情绪加深了纯一对犯罪的悔恨。他真心地想说声对不起。但是一想起两年前现场的情形,他除了杀死佐村恭介,难道还会有别的选择吗?作恶的不是自己,是被害者。
电车驶进了大冈山站,纯一不知道要不要在这里下车。如果在这里换车的话,离友里所在的旗之台只有两站。
虽然纯一对友里依然恋恋不舍,但他还是打消了念头。他明白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为了赎回对友里的罪,他应尽力做些自己能做到的事。现在他只能祝愿她平安无事地生活。
纯一在离三上造型最近的车站下了电车。他走到街道工厂林立的街区,他发现自己等南乡回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想尽快回房总半岛。在那里可以忘记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拯救死刑犯生命的工作中。
到达父亲的工厂后,纯一看见俊男正在看造型设计图。
“噢,你来了。”父亲那张不走运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怎么样?律师事务所的工作?”“还在做着呢。”纯一面带笑容地回答。他知道父亲为自己这份工作感到骄傲。而且纯一把上月的100万报酬除去实际用去的10%费用,剩下的90%都拿回了家。
“今晚住在家里吗?”“嗯。”
“那么一起回大冢的家口巴。”
纯一点点头说:“回家之前,有什么活,我干点。”
“好啊。”俊男边说边环顾狭小的工场,突然他不好意思地看着纯一。
纯一感到他的样子很奇怪,但他马上就找出了原因。这个工厂里的唯一的高技术装置——激光造型系统不见了。
“看它没有什么用。卖掉了。”俊男解释说。
纯一愣在那里,已经不能挽回了。每个月给家里100万是不够的。如果死刑犯的冤案不能平反,拿不到成功的报酬,自己家在经济上就会破产。
南乡处理完松山的事务,回到了川崎。这两天他非常忙。他已把公务员宿舍里的家具送到了分居的妻子家中。今天早上一起床,他参加了作为狱官的最后一次点名。
他想,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穿制服了,但是他没有一点留恋之意,相反心情却变得轻松了。单位的同事纷纷为他送行。南乡接过部下女狱官献上的鲜花,发表了告别辞。为自己28年的狱官生活打上了终止符。今后他首先要做的是全力投入为树原亮冤案平反的工作中。
南乡来到哥哥家,把行李放下后,就去了东京的官厅街。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大报社的新闻检索室。这是他预先安排好要做的事。他要寻找杀害宇津木夫妇的凶手是流窜犯作案的可能性。
南乡先打电话,经过允许后进人了摆满计算机的小房间,接受了一位女职员的有关计算机使用方法的指导,然后开始检索。
检索时间限定在宇津木夫妇被杀前后十年的时间内,他打人了“抢劫杀人”、“锛子”、“劈刀”等关键词,然后又打人了“千叶”、“琦玉”、“东京”、“神奈川”四个地名,就开始等待计算机的回答。几秒钟后,多得数不清的信息出现在显示屏上。
南乡一边感叹这个世界变得太方便了,一边筛选检索出来的报道,并又追加了关键词“搜索”、“凶器”、“发现”等。他需要在千叶县的周边地区发生抢劫杀人案件中使用锛子和劈刀等刀器,并且警察最终在搜查中发现了凶器的案例。
显示屏上显示的有关这方面的报道有12条,但是实际案子只有两个。报道的条数虽然很多,却都是持续报道同一事件。除去中凑君事件以外,还有一个案件。
在《主妇被杀案》的标题下详细报道了琦玉县发生的抢劫杀人事件。
案件发生的时间在宇津木耕平被害两个月前。深夜,罪犯闯入远离村落的民宅,用锛子砍死了主妇,抢走了金首饰。后来,搜查组在离案发现场200米的山中发现了案发时使用的凶器。
可以说,罪犯的手段是一致的。获得了这些情报,南乡心情激动,在侦破宇津木耕平的案子中搜查组如此彻底地进行搜山,正是因为有前例。
在报道中,南乡还发现了这样一段文字,“崎玉县警方考虑到这个案子与福岛、茨城两县发生的案件的类似性,把该案件认定为大区域重要候补指定31号案件”。南乡又返回检索画面,类似的案件曾在福岛和茨城发生过。南乡调出这些报道,得知在崎玉县和中凑郡发案的前两个月和前四个月曾发生过在同样情况下用同样凶器抢劫杀人的案件。被害人都是一人。罪犯所使用的凶器锛子也都是在现场附近的地里和杂木林中挖出来的。
没错,南乡确信。这个案件的罪犯从福岛向茨城、崎玉以及房总半岛不断南下,连续犯罪。如果中凑君的案件中没有发现树原亮这个重要嫌疑人,毫无疑问,这个案件会被并人“31号案件”。
是否能找出这个案件的真正罪犯,南乡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用“大区域重要候补指定31号”作为关键词进行检索,于是出现了“罪犯已被逮捕”的报道。
罪犯已被逮捕了。南乡大吃一惊,南乡注视着屏幕上出现的罪犯面部照片。给人的第一印象,这张脸的表情就像正在赛马场里的人的脸一样。这是一张颧骨突出、面部凹凸不平像岩石一样的中年男子的脸。下面还标有“嫌疑犯小原”的文字说明。
南乡把目光移到报道上。
自崎玉事件半年后,在静冈市内的现场逮住了一名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男子。警察是在接到深夜发现情况的被侵入住宅的主人报告后赶到的。
这名叫小原岁三的男子46岁,没有固定住所,没有职业。由于在现场他手持锛子,警察认为与“31号事件”有关联,他也供认不讳。
南乡仔细查看了这名叫小原的男子从被捕到起诉的报道。他供认福岛、茨城、崎玉三地的案子是他所为。虽然中凑郡的案子与他犯的案子有类似性,但是树原亮已经被逮捕,所以警察也没有继续追问。
南乡的情绪焦躁起来,他又打人关键词“小原岁三”,追踪审判的过程,小原是在被逮捕四年后,在一审判决中被宣判死刑的,三年后于1998年在二审判决中被驳回上诉。
糟糕了。南乡又急忙在屏幕上调出下一个报道,如果这个小原岁三已经被处决了的话,那么中凑郡事件的真犯人可能就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南乡又看了剩下的所有报道,有关小原的消息最后一条报道是“上诉被驳回三日后,小原被告再申诉”的一条简短信息。这就是说,最高法院还没有驳回小原岁三的上诉。他还不是已确定死刑的犯人。走后门想想办法,应该有可能跟他见上一面,谈次话。
南乡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与他同一年被逮捕的树原亮却已经在等待死刑的到来了。而这位小原却还没确定。这说明日本的审判制度存在问题。在同样犯了死刑案件的情况下,即使是一人杀害了多人,只要审判延长,被告人就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尽管如此,南乡还是认为现在一刻也不能耽误了。小原是在三年前向最高法院上诉的,因此随时都会有被驳回上诉的可能。还是提早下手比较好。
南乡起身离开电脑,叫来教他检索方法的女职员,询问打印的方法。在等待打印出关联报道时,他突然想搞个恶作剧,就打开了别的电脑。
点击检索画面上的“地方版”,选择“千叶县”后,他把目光投向中凑郡事件发生地的第一大报刊的当日新闻。
南乡看到了一条《警方辅导一对从东京离家出走的高中生情侣》的简短报道,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日子可以说是纯朴的少年三上纯一和女友成为新闻事件的纪念日了。但是这个小报道中还写有南乡不知道的情况。
“29日上午十点左右,在中凑郡的矶边田T,两位从东京离家出走的高中毕业生被警方辅导。少年A(17岁)手部负伤,他与少女B(17岁)一起去矶边町的开业医生处看病时,看病的医生认为这可能是刀伤,于是就向驻地派出所报告,两少年被派出所辅导。少年A和少女B的家人在这之前都已提出了寻人请求。”
手伤?刀伤?有关伤口的来源报道中没有更多的细节。
南乡的眼睛盯着这条短短的新闻,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觉得他心中的纯朴少年形象迫切需要修正。看完报道,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个极其野蛮的17岁少年的形象。大概当时纯一与当地的不良少年发生了冲突了吧?就像八年后杀死佐村恭介一样。
南乡想起不知为什么事想不开时的纯一的表情。冲动型的暴戾性格的人,大多数都难以矫正。虽然他本人也认识到自己性格的缺陷,但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攻击性冲动,因此也就丧失了改正的决心。
南乡也注意到纯一有时表现出对改过自新缺少信心。也许让他回归社会比想象的要难得多。南乡一边看着报道一边思考着。
分别两天再见面时,纯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钻进了汽车。
南乡一边把汽车从武藏小杉车站前的出租公司里开出来,一边问道:“你怎么了?”“家里情况不太妙。”
“不妙?”“如果我们的工作不顺利的话,家里的经济可能会崩溃。”纯一把家里的经济状况做了一番说明。
听完纯一的话,南乡也有点担心:“对佐村君的伤害赔偿难道不能请他们等一段时间吗?”“因为有协议,如果推后赔偿时间,就必须上法院。”
南乡点点头。既然签定了和解和约。如果不履行和约的条款,一旦被对方提起诉讼,只有败诉一条路。如果法院判决强制执行,那么三上家就得彻底被赔光。南乡再次体会到,阻挡有前科的人改过自新的墙有多厚。
“我以前听说过对犯罪人的处置,但……”闷闷不乐的纯一改变了话题,“如果杀了人不表示悔改的话,那这个人就会被判死刑。是吗?”南乡踩住了刹车,前方的信号灯变成红色了。在停下来的车中,南乡看着坐在助手席上的纯一,以前他没有注意到纯一左手腕的内侧有一道缝了五针左右的疤痕,大概就是被辅导的那个时候负的伤。
“你是说你自己吗?”南乡率直地问。
“不会吧。”纯一含糊其词地说。
“不要太责备自己。”南乡心里想,现在可是关键时刻。“离刑期结束还有一个半月吧?应该好好想想。尽管家里有经济困难,但并没有到没有办法的地步。”
“是的。”纯一无力地点点头,好像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喂,南乡君。”
“什么事。”
“我早就想说,谢谢你。谢谢你邀请我来参加这项工作。”
“不用谢。”南乡不由得笑了,他感觉助手席上的那个纯朴青年好像又回来了。但是全身的力气都已没有了。
“只要这项工作顺利进行下去,就能给父母带来快乐。这是有可能的吧。”
“当然,大有希望。实际上我这里也有收获了。”南乡看见绿色信号灯亮起了,开动了汽车。他对纯一讲起了“31号案件”。被告人小原岁三正被关押在东京拘留所内,最近也许能见他一面。
南乡已经和当狱官时的部下冈崎说过想与小原见面的事。
“还是这个31号案件。”纯一说,“如果假定杀死宇津木夫妇是流窜犯作案的话,那不就与丢失监护人记录一事相矛盾了吗?”“我也这样认为。我们的观点一致。被监护对象又有新的犯罪记录的说法是十分有力的。所以现在我已经放弃了小原犯罪说,我们应该扔掉先人为主的观点,耐心地去发现线索。”
“对。”纯一点头赞同,现在他给人的感觉是多少恢复了点朝气。
“昨晚打电话拜托的事怎样了?”“已经做好了。”纯一拿起后座上的包,取出记录纸。
南乡让他找公开审判树原亮时出庭为他辩护的情况证人的名单。这些人在树原亮被逮捕之前都与他关系很近。南乡和纯一打算验证第三种可能性——树原亮是被真正的罪犯陷害的。
“情况证人只有两人。”纯一从诉讼记录中找出这两人的姓名和联络地址,“他们两人都住在中凑郡,一位是树原亮的雇主,一位是单位的同事。”
“你与他们取得联系了吗?”“已联系好了。”
中凑郡最高档的观光住宿设施“阳光饭店”,是座拥有大浴场和结婚会场的十层楼大饭店。白色的外观,孤零零地耸立在海边,给人一种它是支撑着当地观光产业的主要设施的印象。汽车驶进停车场,那里一半的场地已经停满了车,说明已进入了旅游观光的旺季。
南乡和纯一一起下了车,感觉天气又热又闷。他们从正门的门厅进入饭店。
向前台服务员说明来意后,饭店经理就从里面走了出来,把他们两人带到三楼。他们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到尽头,经理敲了敲最里面那间房间的房门。
“客人来了。”
随着经理的话音,门从里面被打开了。树原亮的情况证人之一就是这个饭店的业主。
“我叫安藤。”
业主招呼他们进办公室,递给他们写有“安藤纪夫”的名片,头衔是“阳光股份公司董事长”。虽然他已过50岁,但是身体的肌肉还是紧绷绷的,从便服的袖口露出被晒得黑黑的健康色的手腕,让人感觉他是个爱好运动的人。他脸上开朗的笑容足以让人想像出与他的地位不相符的不加掩饰的人品。
南乡对他颇有好感,南乡把自己和纯一介绍给他,并拿出自己的名片,而纯一只是礼貌性地问候了一句,就不再吭声了。因为他与律师事务所没有雇佣关系。业主却以惊讶的表情注视着纯一,不过他很快就又变成了笑脸,请他们坐到沙发上。
“你们有什么事?”等女服务员送来三杯冰咖啡离开办公室后,安藤才说,“是为树原亮的事吧?”“是的。虽然只有一点点可能性,但是我们还是想把他的案子看成冤案。”
“是吗?”安藤显出吃惊的样子,但是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在进入主题之前,有一个问题,您了解现场附近的地理情况吗?”“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的。我与宇津木先生关系很好,我经常去他家。”
“他家附近有没有带台阶的建筑物?”南乡扼要地把他们重视台阶的理由和搜索未有所获的情况讲了一遍。
安藤绞尽脑汁思索后说:“不知道。”
“这个问题就这样吧。”南乡又回到最初的目标上,“安藤君是作为辩护方的情况证人出庭的吧?”“对,当时我可是很诚实地作证的噢。”安藤一脸为难的神情,“我当时真是很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