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那天在旷野上的打斗。
降头师的恐怖令他记忆犹新,可是他更加忘不了那冒着生命危险扑过来救他的女人。明明是他在步步紧逼,明明是他想方设法要除他们而后快,为什么还要救他呢?…
李先生!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你是和其他茅山道士不一样的!你不像潘戎那样不择手段,也不像神荼那样疯狂!你们不能再这样错下去了!只有和降头师联手,才能最终收服真正邪恶的东西啊!…
她那时的话现在好像还在耳边回响,可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诫他:她在骗人,她是降头师的走狗!…
“师兄?”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方铎感觉到不安,他吸吸鼻子,又叫了一声。
李承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掩饰自己的失神:“你不要想得太多了。既然是师父和神荼大人的意思,就不要犹豫照着去做就好了。你要记住,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为了正义而行,就算有些牺牲,也是逼不得已的…”苍白的话语,说出来他感觉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方铎迟疑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师兄,最近神荼大人很少传唤你了,就连师父也很少露面,就是因为我们和那个像蛇一样的降头师老爷爷结盟了吗?他不也是降头师吗?为什么我们可以认同他却不能认同淳于先生?相比较起来,我倒觉得淳于先生比较和蔼一些呢。”
又是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李承祯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拉着他的手臂让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跑了一天不觉得累吗?以后有问题我会慢慢回答你的,现在给我回去睡觉,听见了没有?”
少年连忙依言向门外走去。.突然又回过头来:“对了,师兄!最近有几个师兄弟很久没来了,我去问其他师兄。他们都说没看见,你有派人出去做事吗?”
他闻言。稍稍愣了一下。最近事情繁多,身上地伤又没有完全好,所以很少履行大师兄的职务了,听他这么一说,他一边将少年推出门去。一边说道:“不要操心这么多事情,明天我就会去询问的,说不定跑回老家去探亲呢,快回去睡觉!”
说完,门板便在方铎面前合上了。
少年早就已经习惯了师兄地这种态度,笑了下,回头走上走廊,想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快到房门口地时候,却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铎吓得几乎惊叫起来。连忙回头,看到站在他身后的人竟是陈思思。他急忙行礼道:“神荼大人!?”
“找你半天了,跑到哪里去了?有些事情。我想找你说说。”陈思思一手背在身后,示意他跟自己走。方铎连忙跟了上去:“需要我去叫大师兄来吗?!”“不用了。只要你一个人就好。”
她两眼看着前方。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你一个人就好。”青灰色的拱门是洞穴的入口。
门柱上写满了密密麻麻地梵文,穿过拱门就是一个庞大的山洞。洞穴里空无一物,从洞顶射下的一束光照亮了中央的石坛。
这便是淳于吕的冥想之所。
每一个高等降头师都拥有一处这样的地方,绝对隐秘,一般人是不可能找到的,因为这是他们靠着强大的念力在意识深处自我构建起来的,当降头师进入冥想状态地时候,他们就会走进这里,思考未解决的问题,或者只是图个清静。
他在石坛上缓缓坐下来,闭上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和那个人的决战在即,他迫切地想要将自己的心绪理清,可是却一直有种躁动在心中翻腾。他已经不能像以往那样冷酷地对待敌人了,因为除了仇恨,另一种感情在他地心里生根发芽,这是他在漫长地岁月里都不曾体会过的感情,是也许他曾经有,但是很久以前就丢失地感情…
落英问过他一个问题:当你报仇雪恨之后,要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以前也有人问过他,在此之前他完全不加思索就能得到答案----要带着妹妹去见父亲母亲,再也不呆在这冰冷可怕的世界上了。可是现在却又有一个人给了他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她用她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一遍遍在他面前说着:和我在一起吧!
他的心偏离了以往的轨道。这对于他来说是可怕又甜蜜的,可怕的是他的肩上有了更多的包袱,心中有了更多的繁杂,面对敌人的时候胜算少了很多;甜蜜的是,他终于还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样的笑容会让每个他认识的人大跌眼镜。就先这样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早在一年前,他不是也没有想到生命里还会再遇到那样的女子吗?…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缓缓张开眼睛,神情却变得冷酷起来,他低声说道:“很不简单啊,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洞穴角落的黑暗里面,一个人缓缓走上前来。越靠近石坛,他蓝色的头发越发耀眼,眼下的阴影越发浓重,少年手里紧紧握着长剑,死死的盯着他:“这就是你的冥想之所吗?还真是冷清呢。”“身为不速之客,你还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淳于吕看着他,并没有站起身来:“看来我对你的猜想没有错,如果不是降头师的法术,你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来。真是讽刺啊,堂堂茅山派掌门居然是靠降头术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潘戎冷笑了一声:“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和你们有本质上的区别!不想跟你废话多说,今天是来取你性命的,乖乖受死吧!”
“送你过来这里的那个人没有告诉你吗?冥想之所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少年提剑一跃而起!想着他的头顶便扑了过来!淳于吕身形丝毫未动,他的身体突然发出了暗紫色的光芒,这光芒犹如一条条活动的巨蟒,将少年的攻击挡在了半空中!潘戎落在地上,脸上带着冷笑:“因为是你的冥想之所,所以其他人的力量就会被消弱吗?你可不要洋洋得意,就算这样我还是可以杀了你!”
说着,他猛地将剑插进脚下的岩石中!
剑身瞬间笼上了一层黑雾,巨大的轰鸣声在洞穴中回荡!
第十部——最后的圆舞 第九部
从剑身上漫出的黑雾将地面生生撑开了!如同一条黑色的大蛇在地面游走,飞也似地向淳于吕冲了过去!降头师的身体似乎没有任何重量一般腾空而起,几乎与此同时,他刚才坐着的石坛在一声巨响中变得四分五裂!
“别想逃!”潘戎猛地拔出剑,跃身便刺!
淳于吕轻松闪过了他的攻击,眼神里带着的怜悯让潘戎捉狂,他发疯似的连连攻击,降头师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味躲闪,末了身影突然一闪竟然消失不见了!少年大惊失色之余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被突然感觉到一种噬骨钻心的疼痛,让他像只大虾一样拱起身子,手里的长剑落在了地上。
“如果在恶灵谷,你还配做我的对手的话,那是因为你那个时候还能保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淳于吕负手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冷冷的注视着他:“而现在的你不过是那个人的傀儡而已,我不想杀你,离开这里,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潘戎伏在地上,突然发出一阵狂笑,他猛地抬起头来疯狂的看着一身黑衣的男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这个丝罗瓶!有什么资格来嘲笑我?!就算我借用了降头术来达到目的,也只是利用而已,你凭什么用这种蔑视的态度来对我?!…”
“究竟是谁利用谁呢?”淳于吕将他轻松的压制在地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明明知道潜入别人的冥想之所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就算那个人自己都不敢保证他可以全身而退,所以才把你推到前面来了吗?所以说你已经沦为了他的随扈吗?乘自己还有一点自尊地时候,赶快离开吧!”
说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露出惊讶的神情看着面前的少年。
“才发现吗?”潘戎狰狞地笑着,慢慢举起一只手来。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只玻璃瓶,瓶子里盛着黑色地药水。看到淳于吕有所动摇,他的笑容更加的扭曲起来:“就由我来告诉你吧!就算是冒生命危险也要到这里来的原因!”他狠狠将手里的瓶子摔向地面!
玻璃瓶立时粉碎了,黑色地药水向周围四溅!淳于吕在胸口飞快比划着手势,口中默念咒语,可是明显已经来不及了!他的额头上泌出了细细的汗珠。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唯一清晰可辨的就是少年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我买水果来了!”
赵鑫笑眯眯的从门里走进来,落英正在满屋子追逐安源,给她喝一种闻起来就很苦的草药。看到她进来,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小姐你来了…”“姐姐!我要吃水果!”安源连忙跑到她身边,偷眼看着落英手里的瓷碗。这孩子气地表现让落英有些哭笑不得,他索性放下手里的药碗,从赵鑫手里将水果接了过来:“你们坐着聊天吧,我去切水果。”“每次来都让先生你张罗。很不好意思啊。”
“这里的厨房可是我一手建起来地。”落英笑着向她眨眨眼睛,转身提着水果走开了。
“淳于呢?”赵鑫装作满不在乎的问道,眼睛向紧闭地里屋门瞟了几眼。安源偷偷地笑了笑:“姐姐怎么也不多少关心一下我地病情啊?先生生龙活虎的,问他干什么?”“死丫头!想挨打还是怎么着?!你就在这里…”
话没说完。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一般,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安源发现了她地异样。连忙扶住她的手:“姐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不…现在好了。”疼痛的感觉转瞬即逝,却在她心里留下了沉重的恐慌,她瞪大眼睛看着里屋的房门,突然大步向那里走去!安源慌忙在后面喊着:“姐姐!落英先生说淳于先生在冥想,叫我们不要去打扰的…!”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猛地将房门一把推开!
房间里只点着一根昏暗的小蜡烛,她看到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淳于吕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正想松一口气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突然就将降头师皱起眉头,猝不及防的喷出一口黑红色的鲜血!
赵鑫发出一声惊叫扑了过去,正好让他失去知觉的身体倒在了自己的怀抱中!李承祯有点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师弟:“你是说,方铎昨晚没有回来睡觉?”
“是的,大师兄。”和方铎临时使用一个房间的茅山弟子肯定的回答道:“师兄不要太焦急,最近有几个师兄弟都有任务外出了,也许师父或者神荼大人差他办事去了,晚上就能回来。”
李承祯只得点点头,从房间里退了出来。外出公干吗?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向他这个大师兄报备一声?别人也就算了,方铎是绝对不可能的啊!更何况半夜的时候还见过面的…他自己想着事情,没留意迎面过来了人,等看到的时候几乎要擦身而过了,才有些惊慌失措的拱起手来:“大人!”陈思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便要径自离开了。
李承振连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大人!有件事情想要询问您!”
她停住步伐,有些不高兴地看着他:“什么事?”“最近听说有几个师兄弟外出了,就连方铎也不见了,所以想问问大人您是否交给他工作了?…”
“全都外出了。”陈思思斩钉截铁的说道:“是比较机密的事情,所以事先没有告诉你。”“那方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疑惑的阴影在心中扩散开来,李承祯连声追问道。她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扭头向长廊走去,临了撇给他一句话:“昨天傍晚就走了!”
昨天,傍晚?!
李承祯皱起眉头来,那昨天半夜和他聊天的人是谁?…为什么大人要撒谎呢?有什么事情是他也不能够知道的?!为什么总感觉有什么东西网住了摇摇欲坠的茅山派,就连一向迟钝的方铎,昨晚上不也提出了疑问吗?!
可是,这家伙现在到底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