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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撒空空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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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欢

从山上往下看,整座城市灯火通明。个个刺眼的光点喧嚣地聚合,形成一片杂乱的光彩,齐齐涌入人的眼睛,让整个夜景流动着一层富有侵略性的喧闹。

未欢驾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眉头紧蹙。

从刚才起,一辆黑色跑车便紧紧追随着她,始终保持同样的速度,与她并行。

她感觉得到,在那黑色玻璃中,有双眼睛正牢牢盯着自己。

未欢终于恼怒,猛地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果然,那辆黑色跑车也立即在她左侧停住。

车窗慢慢滑下,一个有着阴阴气质的男子出现在未欢视野中。

不可否认,他是个漂亮的男人。

鼻梁高且挺,衬得整个面部轮廓清晰立体。那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未欢,里面没有冷,也没有热。

未欢愠道:“请问你想怎么样。”

那人忽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他反问,同时,眼皮很缓慢地眨动一下,这个动作使得那双眼睛显得很坏―让女人喜欢的坏。

未欢抿着嘴唇,不作答。

男子不以为意,主动介绍道:“我叫夜风。”

“噢?”未欢敷衍地笑,偏偏头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夜风扬眉:“你有男朋友了?”

未欢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显出一丝柔情:“是。”

夜风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一下一下,每当食指抬起,手背上就会相应跃动着一根细线,绷紧的筋。他略微眯着眼,眼角更为上挑,显出诱惑的意味:“那他可要小心了。”

未欢心中一震,刚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鸣起一阵喇叭声。回头一看,原是父亲余承志。

余承志将头伸出车窗外,问道:“未欢,怎么了?”眼睛却警惕地瞥向夜风。

闻言,夜风眼中有得色:“未欢……未欢。”他喃喃重复着。

未欢陡然觉得自己仿佛正随着名字被夜风放在嘴中咀嚼着,心中一阵窒闷。

夜风微笑,一踩油门,车便风驰电掣般向前驶去,瞬间消失在拐角。

未欢定定神,随即跟着父亲的车驶回家。

一进门,便看见父亲正脱下外套递给佣人,母亲袁娉婷则坐在沙发一侧,右手搁在扶手上,习惯性地抵着额头。

睹见未欢,袁娉婷立起身子,有些焦急地问道:“你爸说刚才看见你和夜风在一起。”

“是。”未欢坐下,伸个懒腰,靠倒在沙发背上。

“你们很熟?”袁娉婷试探地问道。

“不。”

未欢斩钉截铁的回答让袁娉婷松口气:“那就好,我们是正经人家,千万别和夜家扯上什么干系。”

未欢好奇:“为什么?夜家是干什么的?”

袁娉婷冷笑一声:“杀人放火,运毒走私,没有他们不干的坏事。”

余承志呵呵一笑:“你这么说她反而会对夜风感兴趣了,多少爱情都是由父母的反对开启的。”

“胡说,我女儿不是这么不醒事的。”袁娉婷瞟丈夫一眼,随即闲闲拿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问道:“你怎么会跟夜风在一处呢?”

“不知道,他一直跟着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咱们未欢长得美,他自然是看上她了。”余承志咧嘴笑道。

“可是差一点,这张脸就给毁了。”袁娉婷面若寒霜,冷冷地瞪着丈夫。

“对,对,对,多亏了何许深。”余承志立即岔开话题:“对了,他这几天就要回国了。”

闻言,未欢心一阵狂跳。

何许深要来了。

其实,她并没有见过何许深,但却很早便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从未欢懂事起,母亲便告诉她:“你的命是一个叫何许深的人救下的。”

在未欢满月那天,一个疯女人趁人不备,潜进婴儿房,举起手中的硫酸便向襁褓中的未欢泼去。幸亏何许深发现及时,一把将未欢紧紧抱在怀中,用背替她挡下那些腐蚀的液体。

未欢获救了,但何许深的背部却被烧伤。

在第一次听完这个故事后,未欢激动地叫道:“我记得他,我记得他!”

母亲笑了,不做声,她不相信未欢记得何许深。

所有人都不相信未欢记得何许深。

可是未欢相信。

她时常会梦见一双大而温暖的手,将她紧紧搂着,帮她抵挡住一切邪恶的侵袭。

她知道,那便是何许深。

未欢起身,慢慢向楼上走去。

余承志放低声音:“为什么未欢从小到大不喜欢和男生接触?”

“有吗?”

“这么多男生追未欢,但她总是冷冰冰的,通通拒绝,会不会不太正常阿。”

“那是她还没找到好的,自然不肯屈就。”袁娉婷没好气地瞪丈夫一眼,语气讽刺:“你以为女儿是你,腥的臭的都要碰一碰!”

“你看你又扯到哪里去了?每次说不到两句脸就要拉下。好好好,知道你看不惯我,我走就是了!”

“别一副委屈样子,自己想想你的所作所为,还想我怎么待你?我看不惯你有什么关系,只要外面那些小狐狸精看得惯你就成了!”

“你看你,又无理取闹!”

“……”

未欢走进房间,横躺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中。

楼下的争吵越来越激烈,然后父亲驾车离开,接着母亲摔门走进自己房间,随着“砰”的那声响,这次争吵告一段落。整个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未欢这才将枕头拿下。

又是一样的剧情。

她懒懒地抬眼,忽地瞥见镜子中的自己。

五官深邃,浓眉长睫,身材婀娜高佻,颇有些混血儿味道。眉梢眼角有清淡的掩饰不住的娇媚,因为年轻,那娇媚便更为难得,像朵含苞的花蕾,让人忍不住想拮取在手,静静等待她开到最盛。

未欢看着镜子,忽然笑了。

何许深,就要来了。

可是一连等了两个星期,也没有何许深的任何消息。未欢呆坐在家,心情烦躁不堪。恰好朋友约她去游泳,她犹疑一下,也便答应了。

泳池中,未欢像条美人鱼般在水中遨游,妙曼的身段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可她全无察觉,一遍遍地来回,仿佛要发泄出心中的闷郁。

耗费完最后一丝气力,未欢停下,抹去脸上的水珠,拉着泳池旁的扶手起身。刚踏上岸,便有人拿着条毛巾披在她身上。

未欢抬头,看见了夜风。

夜风凑近未欢,举止亲昵:“我查过,你根本没有男朋友。”

“你调查我?”未欢轻蹙眉头,直直问道:“你喜欢我?”

“岂止,是爱。”

“为什么?”

夜风不假思索:“因为你很美。”

未欢愣了一会,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是实话,如果你不美,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你。”夜风也笑:“该不会你想听我说我爱的是你的内在吧。”

“不,我相信,你很诚实。”未欢记得以前有个才认识的男生跑来对自己说:“我喜欢你,因为你是个很有思想的女孩。”但当时他们对话绝不超过三句,天知道他从何看出她的思想。男人总是不肯轻易承认自己爱女人,是因为爱她们的肉体外貌。其实何必,食色性也,遮遮掩掩,弄些堂而皇之的理由,反而显得猥琐。

“那,和我在一起应该不会太难过吧。”夜风伸过手来抚摸秥贴在未欢雪白颈项上那捋湿发。

未欢却闪身躲过,退开一步,防备地看着他:“可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那他就危险了。”夜风狭长的眼里流转着风情,像是在调笑,但未欢却感觉到一阵难受。就像身上湿漉漉的泳衣,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紧窒异常。

“我要走了。”未欢边说边转身。

夜风却抓住她的手臂,轻轻地便将未欢扯回。他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固定住她的头,快速地吻了下去。

四唇甫接,未欢身子顿时一颤,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夜风,倏地举手向他扇去。

夜风眼明手快,反手抓住那只素手,也不恼怒,只是邪邪地看着她。

“过分!”未欢愤极,用力抽回手。

“如果这就叫过分,那我今后还会做许多更过分的事。”夜风气定神闲。

未欢瞪他一眼,也不再理会,转身离去。

看着那抹倩影越走越远,夜风用手抚摸着嘴唇,眼中笑意甚浓。

未欢窝着一肚子火,气冲冲地返回家,看见客厅中的那名不速之客,更是气愤难抑,当下便绕过他快步走上楼梯。

李逸致连忙跑上前拦住,一脸讨好:“未欢,你回来了。”

未欢沉下脸:“你来干什么?”

李逸致陪着小心:“未欢,是不是我做错事惹你不高兴了,为什么这些日子都不理我呢?你告诉我,我马上改!”

未欢压抑着怒火:“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不用为我改变什么。”

“未欢,你怎么说这种话呢,我们怎么可能是普通朋友?”李逸致激动地大叫。

未欢哭笑不得:“李逸致,我们不过是一同吃了顿饭,请你不要胡说八道!”

李逸致眼中有种疯狂的神色,他一把抓住未欢的双臂:“不!你是爱我的,一定是有人逼你离开我,是谁!未欢,你不要怕,告诉我是谁?”

“你疯了!”未欢拼命想摆脱他,却无济于事。

李逸致伤心地说:“未欢,你变心了。”

未欢气极攻心,冷冷说道:“对你,我没有心,我死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这时,两人正站在楼梯的最高一级。

未欢看见李逸致脸上有种诡异的平静,接着她听见一句很轻的话语:“那你就死吧。”

未欢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佣人陈妈的尖叫声,眼前的景物在不断地晃动扭曲变形。

忽然,一双手从后将她稳稳接住,大而温暖,感觉是那么熟悉,未欢心弦一松,晕了过去。

再度睁眼,未欢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房间床上。有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口,逆着光,周身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金色光圈。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人转身走到床边,柔声说道:“你醒了。”

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穿件深色斜纹衬衣,熨烫妥贴,显得整个人干净而儒雅。相貌清俊,风度翩翩,有浓浓的书卷气息。

未欢情不自禁叫出声来:“何许深!”

那人愣住:“你认得我?”

未欢颌首,缓缓说道:“你救过我,在很久很久以前。”

何许深坐到床边,伸手轻轻帮她抚顺额上的发,笑叹一声:“为什么我们每次相遇时,你这丫头都有危险呢?”

是为了让你相救。

未欢这样想着,却没有发声,只是握住额上的那只手。她触到他指间淡淡的茧,摩挲着,心中有种奇异的快乐感觉。

这时,袁娉婷走了进来,看见未欢醒来,这才放下心中大石:“总算是醒了,真是吓死人,多亏许深又救了你一命,还不快谢谢何叔叔。”

未欢咬着唇:“谢谢……何许深。”

袁娉婷皱眉:“没礼貌!”

何许深哈哈大笑:“没关系,就叫名字吧。如果她真的叫我叔叔,我可要受打击了。”

未欢静静看着何许深,眼中蕴满笑意。

离开整整20年,这次回来,何许深对一切都充满兴趣。未欢便自告奋勇带他到处游玩,两人整天待在一起,相处地十分融洽。何许深幽默,风趣,博学,未欢喜欢靠在他身边,听他讲世界各地的趣闻;喜欢他宠溺地抚摸着她的头,叫自己丫头的样子;喜欢紧握住他的手,那双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手。

那段日子很是快乐,未欢像是活在美梦中。

直到李逸致的死讯将她拖回现实。

将她推下楼梯后,李逸致当场便被逮捕,检查之下得知他精神方面有问题,便被强制关押在疯人院中。

没过多久,李逸致便被发现溺死在池塘里。

奇怪的是,据照料人员称,他平日特别恐惧水,根本不敢靠近池塘,不知为何,竟会在那个地方溺死。

闻讯,未欢心中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隔天,未欢便接到一个电话:“现在,你可以不用担心李逸致再来骚扰你了。”

声音属于夜风,阴阴冷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未欢拿着话筒,呆了许久,突然明白了什么,一下将手机关上,全身一阵战粟。

这时,电话铃声再度响起,锲而不舍地在房间中横冲直撞。

未欢猛地接起,声音有些尖利:“是你杀了他!”

“对。”夜风的声音很平静,未欢甚至能够察觉到他正不以为然地挑眉毛。

可是,杀人。

杀人!

未欢颤声问道:“为什么?”

“他差点就杀了你不是吗?”

“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

“我不允许任何人动我的东西。”夜风一定是贴近了话筒,因为未欢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咫尺。

她猛地将手机丢出窗外,双手环抱着身体,不住发抖。

接下来未欢病倒在床上,高烧不退,总是梦见青色脸庞,七孔流血的李逸致来向她索命。未欢惊恐得大叫,幸而每次都有人将她的手牢牢握住,轻声安慰着自己。

未欢感觉得到,那是何许深。

一个星期之后,未欢的身体渐渐复原。

何许深提议带她去海边:“闷在家这么久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未欢自然同意,无论哪里,只要有何许深,她都愿意去。

当下来到海边,只见一片碧海蓝天,景色柔和美丽,让人心情舒畅。

两人换上泳衣,于是,未欢第一次看见何许深背上那块疤痕。在肩胛骨上方,巴掌大小,经过多次的修补,已经大愈,只是淡淡一片深肉色。但细看之下,依旧能瞧出当年的惨状。

未欢抚上那疤痕,指间传来一阵凹凸不平的触觉。

那是属于她的伤,她轻轻摩挲着。

“你这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了,来,我们去游泳。”何许深以为未欢正为他的伤疤内疚,连忙拉她到水中去。

没想到何许深看似文质彬彬,却也是名运动好手,游泳,冲浪,样样不落人后,两人玩得很是尽兴。

觉得饿了,便来到旁边的一间海鲜店中,叫上一桌子菜来大快朵颐。

未欢取笑道:“何许深,没想到你居然还保持着六块腹肌!”

何许深佯装恼怒:“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把我们老人想得这么不堪。”

未欢正色纠正:“你才不是老人。”

何许深长叹口气:“可对你们这一辈来说,已经老了。”

像未欢这种长相,13岁时外形便出落得成熟。所以记忆中好像没有人把她当小孩子看待过,她曾为这点深深气恼。但现在,未欢反倒希望自己看上去能更年长些,以此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怎么突然不说话?”何许深仔细探看着未欢的脸色:“生气了?”

未欢摇摇头,微叹口气:“我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但说了这句话反而表明我就是个小孩。”

何许深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朗声笑道:“原来你已懂了这个道理,以后我再不敢拿你当小孩看了。”

未欢展颜,笑容在脸上绽开,像朵娇艳的花。

然而很快那笑容便变得僵硬,未欢看见,夜风正坐在小店一角,笑咪咪地看着他们。

“可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那他就危险了。”

未欢想起那天的话,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夜风还在直直地看着他们微笑,笑容越是灿烂,未欢的心就越是冰凉。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

几天之后,何许深便出了车祸。

是被人动了手脚,刹车失灵。幸而刚开出去便及时发现,只是车受损伤,何许深则毫发无损。

余承志大惑不解:“许深,照说你才回来,那里有时间得罪人呢?”

何许深释然一笑:“估计是弄错了对象。”

余承志嘱咐:“今后还是小心为妙。”

袁娉婷看着一旁的未欢,诧异道:“未欢,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何许深也关切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未欢置若罔闻,放在膝上的手却越握越紧,她忽然起身:“我有事先出去一下。”随后抛下错愕的众人驾车离去。

余承志奇问:“这孩子是怎么了,从没见过她这么风风火火的。”

何许深会意一笑:“是去会男朋友吧,恋爱中的女孩子,都这么患得患失的。”

余承志困惑:“未欢有男朋友了?没听说阿。”

何许深拍拍他的肩头,笑道:“承志,现在的孩子都喜欢搞神秘,你以为还像咱们以前似的,每场恋爱都人尽皆知?”

袁娉婷默不作声,只是复杂地看了何许深一眼,随即拿起咖啡,缓缓喝下。

夏日的黄昏,尽管已经没有了当头的烈阳,但空气仿佛吸收了一日中所有热量,全在此刻淋漓释放,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人的口鼻,堵塞着身体的每个细胞,使人闷热难耐。

放眼望去,天空是一种衰败老旧的黄色,如同年深日久的老式照片中的基调。天边那道残红,被这种黄色所浸透,显得昏暗而凄迷。

山顶上,潮热的风缓缓流动,吹得人脸庞暗暗发烫。满山的叶子也跟着懒懒地摇动,杂乱无章,将蝉撩拨得疼痛不堪。

满山的蝉一起发出凄厉的叫声。

未欢站在山顶,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跑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越来越近。

她紧握住提包中的东西,眼中一片坚毅。

到达山顶时,夜风看见未欢正背对着自己站在迎风处,那随风飘动的蓬松长发仿佛抚过他的心上,痒痒的。

夜风走到她身边,凝视着那张线条柔美的侧脸,微笑道:“你居然会主动约我,真让我受宠若惊。”

未欢看着前方,冷冷问道:“是你动的手脚?”

“何许深的车祸?不错,是我指使手下干的。”夜风毫不否认。

“为什么?”未欢从牙齿缝中迸出几个字。

夜风猛地将未欢抵在车上,捧起她的脸,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我早就说过,因为你爱他,所以,他便会很危险……”

夜风倏地停顿下来,因为察觉到一把冰凉的尖刀正抵在自己腹部。

“你想杀我?”夜风并没有惊慌,反而将嘴靠近未欢耳边,缓缓说道:“那就动手吧,只要往前一推,我就没命了。”

但忽然,夜风气定神闲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他听见刀划破皮肉的声音,滋,滋,滋,快速而流利。随即空气中蔓延着一股他自小便熟悉的甜腥味道,温热而新鲜,血的气息。

夜风没有感觉到疼痛。

未欢的脸色也很平静。

但那声音还在持续着。

夜风猛地醒悟过来,赫然低头,却看见未欢正在一刀刀划着自己的手臂。

一行行淋漓的鲜血在手臂上流淌,蜿蜒交织成一副鬼魅的图纹,惊悚的红与白。

夜风快速将刀夺下,冷笑道:“你在威胁我?你以为你就这么重要?”

未欢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说道:“在你没得到我之前,我就有这么重要,不是吗?”

夜风锐利地盯着未欢,脸上的神情错综复杂,这是第一次,他在人面前忘记了那真假不分的笑容。

未欢很清楚自己已经取得了胜利,“这次,何许深受了惊吓,我划破自己的手臂。今后如果他再出什么意外……” 她上前一步,将血淋淋的手臂放在两人之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伤得比他严重10倍。”

说完,未欢转身,准备离开。

一只手却按住她的车门,未欢抬头,看见夜风唇边那丝混沌的笑意:“未欢,你总会有求我的一天,我等着你。”

“是吗,那你就慢慢等吧。”未欢不再理会他,径直开车下山。

对于手上的伤口,未欢只字未提。

自然遭到父母一顿责骂,并勒令再不许单独出门。

何许深看见伤口,眉头深深皱起,眼中充满疼惜:“你这丫头一向多灾多难,怎么让人放心?”

未欢却只是看着他静静地微笑。

心中有个声音回响着,何许深,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

果然,那次之后,夜风再没有来纠缠过她,未欢因此得到一段安静的日子。

几场斜风细雨之后,夏天过去了。

转眼便是未欢20岁生日,这天何许深打来电话,约她晚上去餐厅吃饭。

未欢从未经历过如此紧张的快乐,整个下午,她都在镜子前梳妆打扮,力求让自己呈现出最美的一面,在何许深面前。

餐厅坐落在半山腰,他们的位置靠着玻璃窗,一偏头,便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未欢有种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若隐若现,人,餐厅,山,全是影影绰绰。只她和何许深两人,虚虚地坐在城市上空。未欢的心飘飘扬扬,快乐而没有着落。

何许深点完菜,一抬头,看见未欢,扬眉问道:“傻丫头,笑什么呢?”

未欢惊疑,连忙分辨道:“我没笑阿。”但依旧是不确信,手掩饰性地抚上脸,可不是,嘴角弯弯的,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下去。

“今晚本来没指望你能来呢。”

“为什么?”

“以为你应该和男朋友度过。”何许深向她眨眨眼。

“我没有男朋友。”未欢认真说道。

何许深先是不信,后来见未欢要恼了,这才问道:“为什么不交男朋友?年轻时不抓紧恋爱,以后老了没有回忆多可惜。”

未欢反将他一军:“何许深,为什么你没有结婚?”

“我也是差一点就结婚了。”何许深用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眼中闪过一种温柔的情绪,然后又回过神来,调笑道:“怎么,你想给我介绍女朋友吗?”

未欢垂下眼,看着桌面上相互搓捏着的自己的手,心中像有面鼓咚咚作响,她晃了晃身子,觉得喉咙不听使唤,试了几次终于开口:“我自荐,可以吗?”

说完,未欢鼓起勇气抬头,看见何许深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不。

未欢眼中的笑容滞住,何许深看的,是她的身后。

未欢反射性地回头,恰好看见一个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

“寒颜?”何许深喃喃唤道,随即迅速起身向着那女子追去,以从未有过的慌张姿态。

就在这一瞬间,未欢像是察觉到什么,心中闷而酸涩。

她静寂地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空的座位,脸上一片木然。

未欢原以为这时的自己应该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但没有,她依旧能感觉到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在猜测刚才这个女孩身上发生了什么;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渐渐移开,人们一个个散去;能感觉到灯盏盏熄灭,一个人走来,小心翼翼说道:“小姐,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未欢独自返家,走在凉硬的石子路上,院子里秋虫唧唧,叫声短促而尖锐,划破这万籁俱寂。她打开大门,正踏上第一层阶梯,身后的黑暗中便传来一个声音:“回来了。”

未欢回身,客厅中的台灯正好打开,照亮了母亲那张秀丽的脸庞。

“和何许深出去的?”袁娉婷问。

未欢缓缓点头。

袁娉婷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未欢,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未欢不作声,隔了良久才问道:“妈,寒颜是谁?”

“戚寒颜?你见过她了?”袁娉婷微诧:“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今天,何许深看见了她……便追了上去。”未欢声音有掩不住的黯然。

“果然,”袁娉婷苦笑着摇摇头:“她注定是何许深命中的克星。”

未欢握紧双手,听着母亲说下去:“他们这一对,在当时也算是轰轰烈烈。曾经两次订婚,但到最后关头,都是戚寒颜临时变卦,婚事也不了了之。一度,何许深也曾心灰意冷过,便试着和其他女人交往。但每次感情稍稍深入时,戚寒颜便会及时出现,只需在何许深身边一逛,便勾去了他的三魂七魄。等到事情平息,她又会一声不响离开。旁人看着也气也着急,但何许深就是吃人家这套,他心甘情愿,你去充什么太监。也就容着他们像演戏似的,这么三闹两闹,半辈子也就过去了。可见只要够本事,女人一样可以在感情上完胜。”

未欢心中冰凉,凄然道:“她很美?”

“模样自不必说,事业也成功,但这世上比她优秀的女人也不止一个两个。可但凡男人见到她,没有一个不心痒痒的。”

“为什么?”

“她从来不会让自己属于任何人,这样一来,男人们便更有了兴趣。加上她又不一味拒人千里,给的甜头恰到好处,不会腻,又足够吸引,若即若离,欲得未得,男人就是喜欢吃这一套。”袁娉婷劝解道:“何许深已经跟她耗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再有力气去爱上其他人。未欢,趁着对他的感情还不长,就断了这个想念,听话。”

桔黄晦涩的灯光一点一丝向外挣扎,终究冲不破黑暗,被困在狭小空间中。而未欢,则坐在光线与黑暗的分界线上,脸上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那天之后,何许深没有再来找过未欢,也没有任何电话,就这样凭空消失。

但有关他的消息却通过父母的对话传入未欢耳中。

“听说最近许深和她又走得很近,也不知是真是假。”

“估计是真的,你看最近许深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从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唉,这么多年了,他们两个分分合合的,看得人眼花缭乱。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

“那个戚寒颜也不年轻了,应该会趁这个机会安定下来吧。”

“那还是早早准备贺礼吧,免得到时候慌乱。”

未欢坐在窗台上,双手抱膝,将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寂静地看着前方,眼神毫无焦距。时间久了,额角处一阵冰凉,直沁到心头。

袁娉婷推门进来,依着女儿坐下,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膝盖:“未欢,出去散散心吧。今年的新款秋装已经出来了,陪妈妈去逛逛……或者你找朋友出去旅游几天?”

未欢置若罔闻,依旧是低头默坐,表情木然。

袁娉婷劝道:“未欢,放弃吧,你还年轻,今后还会遇见许多的人,到时候你才知道今天为他伤心是多么不值得……”

“我不会后悔。”未欢眼睛看着窗外。 

袁娉婷冷笑:“所有人后悔之前都说过你这句话。”

未欢转向她,固执地重复:“我不会后悔。”

袁娉婷知女儿心情不好,也不再拂她的意,只是将未欢的手搁在掌间,一下下拍抚着。隔了一会,终于开口:“刘叔叔的儿子刘尚文最近刚从法国回来,我见过那孩子,人品相貌真没得说,哪天你们见见面吧。”

未欢抽回手,跑到床上躺下,用枕头捂住头。

袁娉婷动了气:“何许深究竟哪点好,值得你为他终身不嫁吗?”

何许深哪点好,未欢也不知道,可是那又有什么重要,她爱他,这就胜过一切。

袁娉婷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未欢保持着沉睡的姿势,手摸索到电话,拿到耳边接通。

话筒中却传来一个熟悉的温热声音:“丫头?”

未欢依旧紧闭着眼,但眼角却淌下一滴泪,落在被单上,发出轻微的沉闷声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丫头,生气了?”何许深问道。

“我没有。”未欢的声音很平静。她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自始至终。

“上次是我不对,竟把你一个人丢下。出来吧,我请你吃饭赔罪。”

未欢可以随便扯个借口搪塞,可以直接耍脾气不理会他,可以有许多种方法拒绝这次约会。

但那便不再是余未欢。

所以她应允了,来到约定的餐厅中。

何许深已经在那里等候,待未欢坐定,细细察看她的脸色,发现无恙,试探问道:“当真不生气?”

未欢抿嘴一笑:“我生气与否对你很重要吗?”

“自然。有人曾说过,让一个花季少女不快乐是最大的罪过。”

“是吗?谁说的?”

何许深指指鼻子:“我。”

未欢扑哧一声笑出来:“第一,我早已过了花季。再者……何许深,花季少女这个词已经不流行很久了。”

何许深摊摊手,一脸无奈:“你得原谅我,在我们那个年代,这个词语是种高级的赞美。”

未欢不以为然:“可是你在这个年代也生活了同样长的时间。”

“那就是我这个人过时了。”何许深自嘲:“原谅我这个老古董。”

未欢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侧头看着他:“古董从来都不会贬值。”

“这句话从你嘴中说出,可真让我的自信心膨胀到最高点。”何许深从西装内袋中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递给她,笑道:“这是迟到的生日礼物,看看喜欢吗?”

未欢打开盒子,里面是条单行铂金手链,镶嵌着一颗颗玫瑰切割钻石,精致而优雅。

何许深亲自为她戴上,问道:“怎么样,还喜欢吗?”

未欢转动手腕,一颗颗小碎钻在灯光下发出璀璨的光泽,照亮她的笑颜:“喜欢。”

这时,何许深忽然说道:“丫头,今天我想给你介绍个人。”

未欢抬头,看着何许深脸上掩不住的欣喜,刹那间明白那人是谁,心中顿时一凛。

果然,何许深向她身后轻声唤道:“寒颜,这里。”

未欢没有回头,只是坐直身子,静静等待着。

何许深起身,殷勤地拉开身边的椅子,让来人坐下。

这时,未欢看清了对面的戚寒颜。

毫无疑问,那是个美丽的女人。

身材匀称苗条,一袭黑色抹胸系带衫,套上件剪裁简洁大方的灰色外套,配着充满金属质感的腰带,显得优雅从容,一举一动充满成熟女人的魅力。

精致的鹅蛋脸,五官干净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像猫一般,时时半眯着,带着妖娆与犀利。

戚寒颜上下打量着未欢,忽然说道:“看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何许深微诧:“一样?她当初可是个60厘米长的小婴儿。”

“我是说,”戚寒颜看着未欢,语露深意:“还是和当年一样秥你。记得吗?她小时候除了父母,便只要你抱,别人稍稍一碰就哇哇大哭。”

“早不一样了。”何许深故意叹口气:“现在求她约会的男士早排成了长龙。还是我请求多时人家今天才肯赏面呢。”

戚寒颜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何许深接着说道:“我刚回来时,还被她吓了一跳,实在不敢相信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转眼就长得齐我耳根高了。”

“我倒不觉得诧异。”戚寒颜反驳:“毕竟都过了20年了。”

“但我却总觉得这20年一下就过去了。”何许深感慨。

“你是男人,后面的风光无限好,当然对时间不重视。”戚寒颜低头抚弄着手上的藕色蔻丹:“女人又不一样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20年一完,终究是要老的。所以必须精打细算地过,自然也不觉得时光如梭了。”

“如果你真的能老那就好了。”何许深将她的耳环夹在两指间抚弄着,动作自然而亲昵:“那时你想跑也跑不动,只能待在我身边。”

戚寒颜笑着推开他的手:“让未欢看见成什么样子?”话虽是对何许深说的,但眼睛却直直盯着未欢,眨也不眨。

“丫头,”何许深坐直身子,介绍道:“这是戚寒颜,和我一样,也是你父母的同学,当年看着你出生的。”

“久仰大名。”未欢迎向戚寒颜的目光:“早听家母提起过你。”

“噢?”戚寒颜微微侧头:“令堂说的是我的好话还是坏话呢?”

未欢淡淡说道:“是她的心里话……或者,是实话。”

“是吗?”戚寒颜扬眉,瞥到未欢手上的钻石手链,眼中一亮,陡然问道:“还喜欢吗?”

未欢愣住,一时不知她何许用意,只能答道:“嗯。”

“这手链是我让寒颜帮你选的。”何许深解释。

“……噢?真是谢谢。”未欢垂头,看着那条手链,只觉得一阵沉重与冰冷。

戚寒颜轻碰下何许深的手肘,向未欢努努嘴。何许深会意,拍拍额头:“该死,差点忘了正事。丫头,”他说:“我要和寒颜结婚了。”

未欢只觉心脏像被撕成两半,痛得无法形容。但她依旧努力维持着笑容,直到嘴角酸涩。“是吗?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问道。

“不会太久。我将在明天的聚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怕你说我不够义气,所以提前知会你。”何许深脸上是明快的神色。

“未欢,你明天能来吗?”戚寒颜抚上她的手,带着突然的热情:“你知道,我和许深多希望你能为我们祝贺。”

天阴沉沉的,霪雨连绵,将整个天地洗刷成一片暗黄色,昏暗而凄迷。

未欢低着头,呼吸着一阵阵寒意,缓缓向前走着。

已经忘记是怎么拒绝的他们,忘记是如何走出的餐厅,她心中只是茫然和凄酸。

何许深……要结婚了。

街道的地砖被雨水浸湿,亮闪闪一片,映照出世间变形的一切。地上,未欢的影子被一块块方砖拉扯撕裂,又合拢还原。

稍不留意前方,便和一个女孩撞了个满怀。

女孩站稳,拍抚下胸口:“吓死我了。”

“对不起。”未欢道歉,声音却是空洞的。

“没事,刚才我也没仔细走路。”女孩定定神,忽然问道:“请问你知道天街13号刺青店在哪里吗?”

未欢呆滞地摇头。

女孩失望地叹口气,随即转身走开。

未欢也继续往前走,不知怎的,下意识便察看起了两侧的门牌号码,天街1号,天街2号,……天街12号。

未欢忽然停下脚步,她正站在街道尽头处,只见面前是一幢古朴的小砖房,房门上挂着一个古旧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天街13号”。

未欢本想叫回那个女孩,但一看人已经走远,便只能作罢,心下又不禁疑惑,她明明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怎么会没看见呢?

依照那女孩所言,这里竟是间刺青店。

未欢仔细一打量,这幢两层建筑历史悠久,灰红的方砖上被似水流年洗刷出道道印记,外墙四周爬满了灰绿的藤曼植物,一圈一圈,紧紧包裹着整座屋子。

未欢略一犹疑,决定进去看看。

轻轻一推,虚掩着的门发出吱呀一声,类似人痛苦的呻吟。

门缓缓打开,显现出一片昏暗,未欢摸索着往里面走去。毫无预兆的,不知从何处飞出一群黑色的鸟,直冲冲向她脸上扑去,未欢吓得差点失声大叫。然而及到面前,鸟的翅膀忽然幻化成柔柔的纺纱,抚过她的面颊。未欢定下神来,这才发现袭击她的不过是一袭被冷风夹卷的鸦青垂地纱帐。

未欢抚抚胸口,小心翼翼地撩开纱帐,只见迎面是几具高大的红木书柜,顶端与天花板紧紧相触,像一堵堵墙,隔住人的视线。书柜摆放格局巧妙,使整个空间曲曲折折,像间迷宫。未欢顺着铺设出的路走下去,来到了房间尽头。她看见,在靠近窗户处有张书桌,一个女子正在专心画着什么。低垂着头,逆着光,看不清模样。

未欢正准备开口询问,但那女子却头也不抬地说道:“请稍等片刻,我马上好。”

未欢无法,只好转身观看起四周的书柜。

那是些年代久远的古式书柜,漆光斑驳,泛着岁月的色泽。柜身上雕刻着朵朵曼珠沙华,细长的花瓣像一只只凄丽的手指,挣扎着向外攀伸,妄图抓住什么。

美丽中带着些许狰狞。

书柜上摆满了画卷,未欢随意抽出一册,打开,发现上面画的是不同的刺青图案:华丽的,阴暗的,妖娆的,颓废的,诡异的,各式各样,不断跃动在眼前,瞬间攫去观者的全部心神。

“这都是以前客人所刺的图案。”正当未欢看得入迷之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那声音隔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冷冷的气流在耳旁徘徊。

未欢被唬了一跳,迅疾抬头,及到看清眼前的人,心中更是一紧。

那是个高佻的女子,全身着黑,显得肤色如死水般沉静的白腻。一袭大大的披肩松松裹着身体,却丝毫掩饰不住身材的婀娜有致。笔直柔顺的发长及腰部,额前留着等齐流海,盖住眉毛。阴影下的眼睛水盈盈的,一片氤氲,这样的眼眸应该充满柔情,但那眼珠却是一片漆黑,纯净的黑色,就像沉入湖底的黑宝石,让人感到一阵沁凉。整个人不施脂粉,唇上甚至有丝苍白,却无故散发一种浓艳的妖娆的美丽,像是……

未欢的睫毛不自觉颤动一下。

对,像是书柜上雕刻的曼珠沙华。

女子伸出一双白玉般的手将画册从未欢手中抽出,把那张新完成的画轻轻夹在里面。

未欢晃眼看见,那上面画的是只蝎子,尾巴直直翘起,如一根蓄满毒液的钢针,窥探四周,准备随时发出攻击。

依女子所说,这应该便是上个客人所刺的图案吧。

那女子轻启嘴唇:“你……想刺青吗?”

未欢沉吟片刻,最终颌首:“是。”

闻言,那女子微微一笑,不知为何,笑中似乎有隐隐的悲悯意味。

未欢的心不自觉地抽痛。

“你想刺什么?”女子问道。

“我没想好,可以参考下这些图案吗?”

女子缓缓摇头:“那些不会是你想要的。”

未欢诧异:“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一道奇异的光泽在女子脸上一闪而过:“但你一定知道。”

“我?”未欢不经意地抬头,和女子的眼睛对视,那秋日湖底的黑宝石。

看着看着,整个人仿佛被吸引进去,越走越深,深到不可测的尽头……突然,一团火焰像绚丽的纱巾蔓延着向她裹来,未欢后退两步,惊叫道:“火!”

“你想要火?”女子静静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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