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欢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的一切……刚才的一切,她也分不清是什么。但她却听见自己笃定的声音:“是,我想刺朵火焰。”
未欢端详着自己的右手背,那上面,新刺上的火焰栩栩如生,恍若正静静燃烧着,发出幽蓝的诡秘色泽。
未欢将钱放在桌上:“手艺很好,我会介绍朋友来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来这里。”
未欢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请慢走。”女子静寂地笑着,不再做声。
未欢微蹙下眉,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蠕动下嘴唇,转身离去。
女子一转眼瞥见桌上的钱,手微微抬起,一挥动,钞票便消失无踪。
她重新回到桌边,坐下,开始画刚才的刺青图案。
才刚描出一个轮廓,她便像感觉到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搁下笔,起身来到楼上。
进入卧室,一眼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个男子,她不满地皱眉:“你永远只会不请自入。”
男子双手枕着头,闭着眼回敬道:“那是因为你永远都不会请我。”
她不再说话,自顾自在梳妆台前坐下。
那个男子缓缓坐起,闲闲地瞥一眼镜中的她:“又是一个?”
“是。”她轻轻颌首。
“那个女孩的结局是什么?”男子问。
她拿起桌上的梳子:“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你怎么能不关心呢?”男子下床,慢慢向她走来,脸上起了一层寒霜:“是你将她送上这步的。”
本来,她正一手握住一绺发,一手将木梳插入发端,准备往下梳理。听见这话,便止住了动作,但双手依旧惯性地往下滑动。
木梳和发丝接触发出的“沙嘶”声在她耳边持续着,持续着,仿佛没有止歇。
但毕竟只是仿佛,及至发尾,声音嘎然而止,手中也只有一片虚空。
她忽然掉转身来,沉声道:“那些刺青全是他们心底深处的欲望,我所做的不过是让那些欲望浮现出来。这是我的职责,我不需要受到你的责备!”
男子的脸柔和下来,他抬手慢慢抚上那张雪颜。这一次,她却没有避开,而是待在原地,听着他柔声说道:“但你却在心中责备你自己。”
雕花窗户中射入几缕黯淡的光线,在寂静的房间中久久游荡。
晚上7点,聚会准时在何宅举行。
照例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在上好的鱼子酱和香槟中,大家的话语无甚意义,笑容也过分热情。
但这并不会影响戚寒颜的心情,她从来都是主角。
而主角,从不会寂寞。
在舞池中,她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和何许深跳了一只又一只舞,直至香汗淋漓,才上楼到何许深的房间休息。
补妆完毕,戚寒颜步出浴室,也不着急着下楼,只悠悠地在床沿坐下。
轻轻用手抚摸着床单,戚寒颜会心地笑了。
自许深知道她最爱米色床单后,他的床上再没有出现过第二种颜色。
从来都是如此,凡她提过一次,许深便会牢牢记得。
不止是床单,正门前的雕塑,花园中的蝴蝶兰,厨房的银制茶杯,整个何宅都有着她的味道,挥之不去。
她俯身嗅着枕头,上面有许深令人舒适的气息。
他是爱她的,所有人都知道。
这半生中,她遇见过许多男人,但没有一个像许深爱得这么浓,这么多。
可以无声无息地追随着她,走遍整个欧洲;可以因她随口说一句我想你,便连夜乘机飞到她身边;可以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买下德加的画,送她做生日礼物。
所以……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将许深夺走,没有人有这样的能力。
她要向所有人证明,其他的女人不过是一支支插曲,一旦她,许深生命中的女主角出场,她们只能黯然退下。
忽然,房间里传来另一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戚寒颜猛地起身,凭借着浴室微弱的灯光,赫然发现未欢正静静站在角落中,美而精致的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就这么阴沉沉地看着她。
戚寒颜觉得房间的温度顿时冷却下来。
未欢张口,冷冷地说道:“你根本就不爱何许深,为什么不放过他?”
戚寒颜定定神,缓缓起身,回敬道:“他根本就不爱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未欢一步步向她走来,面沉如水:“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不允许何许深属于其他女人,你要他完完全全只想着你,只爱着你!你之所以回来,只是想逼我走,然后,又会再次抛弃他,和以前一样!”
未欢在戚寒颜跟前停住,直视着她,话从齿缝中迸出,带着浓浓恨意:“你这个自私的女人,只想拥有,从来不会给予,你根本就没有心!”
戚寒颜平静地听她说完,并没有动气,反而轻轻鼓起掌来:“看看你为许深打抱不平的样子,多么大义凛然。”她嘲弄地说:“只可惜,你愤怒,不过是因为你爱他,却得不到他。”
“你说得对,我爱他,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他。”未欢眼中有种决绝的光芒,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和他在一起的人,必须是我。”
戚寒颜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种恍惚的神色,“你知道吗?”她说:“很多年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未欢默不作声。
戚寒颜接着说道:“她叫周涵,是你父亲的情妇,同时……也是20年前那个想杀害你的女人。”
未欢浑身一震。
“那天被抓住时,她便大嚷着你刚才的话……一字不差,你知道她的下场是什么吗?”戚寒颜忽然趋近未欢的脸,缓缓说道:“她在监狱中割喉自杀了,听说,血溅满了整个屋子。”
两人牢牢盯着彼此,相互对峙,直到有人打开门,问道:“寒颜,准备好了吗……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是何许深。
何许深欣喜:“刚才我还一直担心你不会来呢。”
“怎么会?”戚寒颜转向何许深,嘴角微微扬起:“未欢怎么会错过我们的婚事呢。”
“是时候宣布消息了,我们下去吧。”何许深督促。
“未欢也一起来吧,没有你在场,气氛一定会减色不少。”戚寒颜边说边去拉未欢,谁知刚触碰到她的手,戚寒颜便失声叫起来,并猛地将手抽回。
“怎么了?”何许深赶紧问道。
“好烫,她的手,像烧起来一样!”戚寒颜赶紧低头察看自己的手指,却是光滑如故,没有一点伤痕。
但……刚才那种灼热的痛觉,却是那么清晰鲜明。
戚寒颜抬头,却发现未欢已经隐入阳台的黑暗中,静静地背对着他们。
“肯定是静电。”何许深不以为意,搂过她的肩膀,对着未欢唤道:“丫头,我们先下去了,你也快来吧。”
阳台上没有回声。
戚寒颜微皱眉头,最后复杂地看了未欢一眼,便被何许深带下楼。
没多久,楼下便传来人们的欢呼声。
一浪一浪,嗡嗡作响,仿佛隔着很远,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未欢站在阳台,双手交叠抚在黑色雕花栏杆上,整个人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忽然一阵凉风袭来,长发趁势扬起,在空中狷狂地飞舞,放肆地纠结,如一条条沾满毒液的黑丝,狞笑地寻找着目标。
未欢忽然放开覆盖在右手背上的柔荑。
黑暗中,那朵火焰刺青正在燃烧着,发出一种妖异而鬼魅的幽光,照亮了未欢的脸庞。
还有,她嘴边那丝混沌的笑意。
一个面色严峻,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子走在前方,为未欢带路。
屋子位于郊外,很大,各处回廊上都安插有几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人,脸色阴沉,警惕地嗅着空气中可能出现的异常。
时值深秋,院子中枫树正盛,每一片叶子都凝聚着浓艳的红色,仿佛腥热的血液即将贲涌而出。
整个屋子没有一丝声响,死寂一片。
终于,他们来到二楼尽头的房间前。
男子停住脚步:“少爷吩咐过,请余小姐自己进去。”
未欢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未欢突然的提问,男子有些诧异,但依旧礼貌回答:“韩卢。”
“韩卢……一定是夜风为你取的。”未欢说道:“以后别再叫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韩卢清清嗓子:“我是说,余小姐认为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妥吗?”
“《博物志》上有句话:‘韩有黑犬,名卢’。”未欢淡淡说道:“韩卢,是狗的名字。”
说完,未欢不再理会他,径直来到门前,轻轻吸口气,随即抚上把手。
喀嚓一声,门开了。
迎面便看见一张大床,铺着黑色真丝被单,而夜风正躺在上面,一手枕在脑后,两只长腿相搭,好整以暇地看着进入房间的未欢。
“你终于来了。”夜风脸上没有半点异样,仿佛从一开始便知道有这一天。
“帮我。”未欢直截了当地说。
夜风锐利地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未欢脸上仿佛蒙着层面纱,看不清她的表情,“我想让一个人消失。”她说,声音柔而平静。
夜风起身,缓步走来,在未欢面前站定,凝视着她:“那,你可以给我什么?”
声音是同样的柔而平静。
“你想要什么?”
夜风那双细长的眼睛缓慢而仔细地扫视着未欢,目光炯炯,燃烧着狩猎的欲望,“你。”他说:“我要你。”
未欢淡淡一笑:“那就拿去好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对你如此着迷。”夜风眯眼,伸手抚摸着未欢的脸颊,眷念地逗留了许久:“因为我们是同类,为了得到心爱的东西,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他一把将未欢打横抱起,搁在床上,迅疾而熟练地褪去她的衣衫。
赤裸的肌肤接触到真丝被单,未欢只觉一阵冰凉。
夜风忽然将她拉起,只手扣住下颚,逼她正视前方。
未欢这才发现,床前镶嵌着一大面幽绿色镜子,占据了整壁墙。
一股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夜风低声命令道:“看着镜子!”
未欢没有反抗,她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不着片缕,雪白的肌肤与纯黑床单形成鲜明对比,恍然看去,竟有些刺目。
夜风吮吻着她的颈脖,双手慢慢上滑,抚过那光滑的脊背,转而握住胸前的柔软。
他犀利的眼睛一直盯着镜中未欢的表情,想从上面欣赏到惊慌,痛苦,耻辱。
但是没有,未欢的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夜风忽然动怒,猛地将她推倒,覆压在她身上,一个挺身,动作粗暴,带有惩罚的意味,像急风骤雨般将她席卷……
半夜,夜风被一阵淅沥的水声吵醒。
打开浴室门,只见里面雾气腾腾,未欢正闭着眼睛泡在浴缸中。
夜风在未欢身后的平台上坐下,俯身亲吻着她的发顶:“弄痛你了?”
未欢缓缓睁眼,却没有做声。
一旁的水笼头并没有拧上,热水潺潺流下,又从浴缸边缘缓缓淌下,整个浴室地板上全是水。
“原来你洗澡时有这种习惯。”夜风笑:“不怕摔跤?”
“没摔过,所以不怕。而且,”未欢牵起嘴角:“摔倒的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
“是吗?”夜风笑着低头,却发现了那个刺青,便拿起她的右手,懒懒地问道:“这么漂亮的火,你想用来烧谁呢?”
未欢静默了会,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亢奋,她如呓语般地低声道:“一切该烧的人。”
一个星期后,戚寒颜的死讯传来。
在山道的转弯处,她驾驶的车冲破栏杆,直直摔下悬崖。
车毁人亡。
粉身碎骨。
何许深悲恸欲绝,迅速颓丧下来,整日待在房中,不停地灌酒,不让自己有一刻的清醒。
他彻底变了。
成天穿着胡乱搭配的衣衫,满脸胡髭,凌乱邋遢,醉酒后便大吵大闹,摔东西骂人。
以前那个衣着整洁,温和俊雅的男子不复存在。
所有人都说,何许深完了。
这样持续一年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渐渐远离他。
除了未欢。
她一直待在何许深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整理房间,擦拭地板上的浊物,煮菜做饭,什么都亲力亲为,甘之如饴。
他经常发脾气,对她大嚷;因为缺课过多,她被学校退学;父母责骂,扬言和她断绝关系。
未欢通通不在乎,只要他在身边,什么都不再重要。
终于,何许深在一次醉酒后失手将她推下楼梯。
未欢只觉得小腿上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悠悠醒转时,却发现何许深一直在床边守着她。
见她睁眼,何许深焦急而疲倦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未欢张张嘴,柔声安慰道:“我明白,你不是故意的。”
何许深将脸埋入掌心,哑声道:“未欢,别再管我了。”
“我做不到。”未欢温柔地看着他:“我太爱你,我做不到。”
何许深并没有太大的讶异,这一年多的时间,足够他看清未欢眼中的爱意。
“未欢,我早就完了。”他颓然地说:“忘了我,找个全心全意爱你的男人,你会过得很幸福。”
“如果真能忘记,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了。”未欢伸手拉下何许深覆着面孔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不会再爱上别人。我唯一爱过的人是何许深,最后爱的人也只会是何许深。何许深,你没有完,你只是累了,过去的20年你不停地付出爱,却一无所获,所以你累了。你只是需要爱,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爱。”
未欢紧紧握住何许深那双大手,直至自己因激动而泛起的热度慢慢将那掌心的冰凉融化。
也许是时间的作用下,何许深渐渐接受了戚寒颜已经离开的事实。也许是经过这次变故,他已经将一切看得很淡。也许是对未欢单纯的感激。
总之,何许深同未欢结了婚。
他戒了酒,重新振作起来。
可是眸子却不再明亮而有生气,会时不时惘然地看着远方。
未欢知道他在想着谁,却并不为此黯然神伤。
因为,活着的人是她,陪在何许深身边的人也是她。
当然,未欢是快乐的。
整天可以依偎在何许深怀中,静静呼吸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可以在睡觉时牢牢拉着他的手,做个安稳的美梦。可以缠着他一遍遍讲小时候的故事,他的声音平缓浑厚,像有魔力的音乐,让人深深沉迷。
半年之后,未欢有了身孕。
何许深打开卧室门,只见未欢躺在那张紫色丝绒贵妃椅上,正熟睡着。不施脂粉的脸容有些憔悴,但较之以前,更添了一股明艳。
他在一旁坐下,将手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感觉到一阵微微的鼓动。
那里面,孕育着他的骨血。
这时,未欢缓缓睁眼,“你回来了。”边说边慢慢撑起身子,8个月的身孕让她每个动作都显得异常困难。
何许深替她调整靠枕:“来,我扶你去床上好好休息。”
未欢摇摇头:“不了,已经躺了一下午,再睡下去晚上定会失眠。”
何许深帮她轻轻捶着后背,忽然说道:“谢谢你,未欢。”
“为什么?”未欢闭上眼,他娴熟的指法让腰部的酸痛渐消。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闻言,未欢浓长的睫毛猛地颤抖一下,身子顿时僵硬。
何许深继续说:“你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照顾我,让我振作,现在又将生下我的孩子,”他俯身轻吻她的额头,由衷说道:“未欢,谢谢你。”
未欢搂过何许深的颈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一道异样的光芒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原来,一切都已由上天安排好,你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何许深话语中透着浓浓的温柔。未欢紧紧环住他,幽幽地一笑。
卧室中的电话忽然响起,何许深起身去接听:“喂,请问找谁……喂?”
何许深放下话筒,无奈地耸耸肩:“没人说话。”
谁知刚挂上没多久,铃声再次响起,何许深拿起话筒:“喂,喂……怎么回事?”何许深疑惑地皱眉:“总是不说话。”
“可能是线路问题吧。”未欢提议:“明天找人来看看。”
“也好。对了,我买了你喜欢吃的杏仁海绵蛋糕,在楼下,我去给你拿上来。”
“好。”未欢笑着看他下楼,拿起一旁的杂志看了起来。
这时,电话第三度响起。
不知为何,未欢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几通电话寻找的人是她?
未欢迟疑地接起电话,刚报上名字,那边便传来一个陌生而嘶哑的声音:“明天下午3点之前准备好100万元的现钞,否则,你丈夫就会知道是谁杀害了戚寒颜。”
未欢如坠冰窟,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她颤声问道:“你是谁?”
“我?我就是当年受夜风指使去干这件事的人。不,应该说是受你指使才对。”那人冰冷的声音似乎传到话筒上,将未欢的手冻得瑟瑟发抖:“老子不过犯了点事,那姓夜的王八蛋居然就要把我灭口!没办法,只好来找你借点钱跑路了。放心,得到钱我马上就走,再也不会来纠缠你。”
“好……好!”未欢重重地喘着气:“我答应你,但你绝对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一言为定,明天下午三点我再打电话来告诉你地点。记住,如果敢通知夜风,我发誓你丈夫将会第一时间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喀嚓一声,电话挂断。
未欢一动不动,依旧将话筒放在耳边。整个人怔在原地,心中乱成一片。
为什么……怎么会……钱……只要给钱……现钞……下午3点……
忽然,听筒中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属于另一个人,充满着绝望,战粟与哀痛。
未欢机伶伶打一个冷颤,她猛地站起,快速来到隔壁书房。打来门,顿时面如死灰。
书桌前,何许深木然而疲倦地坐在椅子上,双眼黯然,没有一丝亮光。一只黑色的话筒则摔落在地上,正孤零零地摇晃着。
何许深站起身子,缓缓向未欢走来,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清晰:“是你杀了寒颜?”
未欢将后背紧紧抵在门上,只觉得口中干燥无比,她不停地咽着唾沫,却说不出一个字。
“未欢,你不该这么做。”何许深并没有她想像中的暴怒和激动,而是像对待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轻柔地责备着。
看着何许深的异样,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未欢心头笼罩,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语音微微发颤:“许深,原谅我,我不能失去你!戚寒颜不爱你,她没有资格和你在一起。只有我……我才是爱你的,我才是爱你的!”
何许深捧起她的脸,深深凝视着,眼神像水一般温柔:“未欢,罪魁祸首是我。”他喃喃说道:“如果没有我,你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是我,害了寒颜,害了你,是我,是我……”
何许深脸上显出苍茫的神色,声音空而远,边说边推开未欢往外走。
未欢心中一阵紧缩,她死死将他拉住:“许深,你要干什么!”
何许深置若罔闻,只是直直地前进。
未欢又惊又惧,却无法阻止何许深,而此时,腹中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未欢只能松开拉着何许深的手,转而扶住栏杆。
佣人听见两人的动静,赶紧上前扶起未欢:“太太,你没事吧?”
未欢痛地两眼发黑,额上冷汗如雨般滴落,她紧咬着唇,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能让他走,快去……找回来……快去!”
“先生刚开车出去了。太太,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之后,未欢的意识混沌起来。
她像是做了场梦,梦中充斥着人们焦急的交谈声,急救推车轮子吱呀吱呀不停作响,刺眼的手术灯,医生苍白的制服。
她觉得身子越来越冷,但手上刺青处灼热的温度,却像是在燃烧。
夜风来到病房前,停住,向身边那个戴着黑框眼睛的男子吩咐道:“韩卢,在这等着,不要让人进来。”
“是。”韩卢沉声应道,随后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夜风打开门,只见未欢正静静站在窗边。
凉风袭来,白色的纱帘扬起,时不时将她身影遮住,整个人若隐若现。
夜风来到未欢身后,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小心着凉。”
未欢毫无反应,只是失神地看着远方,眼神没有焦点。
“对不起,我没料到他竟会找上你。”夜风话语中透出隐隐寒意:“但放心,他再也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未欢静默着,隔了许久,终于开口,“何许深死了。”她的声音苍茫而空寂,像是在梦呓:“他们都瞒着我……但我知道,他死了。”
“……”
“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夜风轻吸口气:“那天从家里出来后,他驾车来到戚寒颜出事的山道上,然后……直直地冲了下去。”
未欢闭上眼,身子一阵细微的颤粟。她将双手死死扣住窗台,直至指甲齐齐折断。
夜风紧贴在未欢身后,按住那瘦削的双肩,俯身轻轻说道:“失去的已经回不来了,你现在能做的,便是振作起来,保护你的孩子。”夜风不冷不热的话音继续在未欢耳畔响起:“刚才我去育婴室看过他,很漂亮的一个小男孩,我多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未欢,你也是和我同样的想法吧。”
闻言,未欢猛地睁眼,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又镇静下来,淡淡说道:“可是我担心自己没有保护他的能力。”
“我有。我可以保护你们母子……”夜风将鼻子凑在未欢发端,幽幽说道:“只要待在我身边,你和他便会很安全。”
未欢扭过头直直看着他:“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记得吗?我曾说过,我们是同类,为了得到心爱的东西,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夜风的手顺着未欢的双臂滑下,最终牢牢箍住她的纤指。
他有一双白玉般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处有层薄薄的茧,透着冰凉。
“是啊。”未欢苍白的脸上挂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不惜一切代价。”
夜风步出病房,韩卢默默跟在身后。两人走到停车处,韩卢上前打开车门,夜风却忽然停住,问道:“事情办妥了吗?”
“是,昨晚已经把尸体丢到海中。”
“他家里人呢?”
“一个也没留下。”
“很好。”夜风拍拍他肩膀,微笑:“你做事永远这么干净利落。”
韩卢略一垂首以表谢意,同时眉毛轻微皱了一下,这个细小的动作却没能逃过夜风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韩卢迟疑片刻:“我在想……余小姐会相信这件事和您无关吗?”
夜风抬头看着未欢的病房,白色的纱帘依旧被风撩拨着,正无力地飘荡。他缓缓说道:“那并不重要,无论她相信与否,都得待在我身边……因为现在,我手上握有他们的孩子,她再也逃不了。”
何许深新丧未满三月,未欢便在夜风的要求下再度披上婚纱。
走在洒满香槟玫瑰的红地毯上,未欢懒懒地抬眼扫视四周。
她一个人也不认识。
就连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充当父亲角色的也是个不知名的陌生人―在阻止她嫁给夜风无效之后,父母毅然和她断绝了关系。
一样的程序,一样的牧师讲话,一样的应答。
似乎一切又重演了一次,但已是两样。
未欢麻木地接受了夜风的吻,成为他的妻子。
那天晚上,她正式住进了那幢飘满血红枫叶的房屋,在熟悉的幽绿镜子中,她被夜风紧紧环抱着。
他舔吻着她胸前的柔软,双手在雪肌上游移,狂肆地律动着。
就如三年前的那天。
激情之后,未欢背对着他侧身而睡,夜风用手指亲狎地在她右臂上滑动:“明天我有事出门,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才刚结婚,你就出去找别的女人?”
夜风扳过她的身子,媚惑地一笑:“像你这么符合我胃口的女人是很少的。”
未欢伸手在他胸膛上慢慢地划圈:“那,什么事这么重要,竟让你在结婚第二天便抛下我呢?”
“是生意上的事情,对方急着要货,只能赶着送去。”
“噢?”未欢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什么生意?”
夜风忽然一把将她的手紧握住,未欢大惊,抬眼,只见夜风那双漆黑狭长的眼中竟射出两缕清冷的光,直直看到她心里:“你为什么这么关心?”
未欢定下心神,镇静地说道:“我们已经是夫妻,我关心你也错了吗?”
“但这些生意上的事情交给男人处理就可以了。”夜风将她的手放在唇边,深深一吻:“睡吧。”
“好。”未欢闭上眼睛,依在夜风怀中,许久之后,呼吸渐渐平稳。
夜风毫无痕迹地将手抽回,起身披上睡衣,悄悄离开房间。
门刚关上,未欢马上睁开眼睛。
夜阑人静,整所屋子一片死寂,只听地见钟表秒针的走动,喀嚓喀嚓,像是人筋骨折断的声响。
过道上漆黑一片,唯有书房门下透出一线亮光,在昏暗的世界里格外显眼。
未欢光脚走在地板上,像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前,屏气凝息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和对方联系好了吗?”
“是,7号下午三点。”
“这次货太多,一定不能出岔子,确定带去的人都可靠?”
“还是按照老规矩,已经将他们妻儿都扣住。”
“很好,你先去休息吧。”
“是。”
门打开,书房中的亮光急不可待地涌出,铺洒在地板上,韩卢站在光影里,看着角落中关得严严实实的卧室门,眼神晦暗莫明。
他又重新返回书房,关上门,不带任何表情地说道:“余小姐已经回房了。”
夜风把玩着银灰色金属打火机,那丛青绿的火焰在他手掌间不断翻腾着。
韩卢见他无甚反应,只得接着说道:“余小姐下步应该会把我们交易的消息告诉警方。”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刚才听见的全是假的。”夜风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让她帮我整整那群警察,也挺不错。”
韩卢犹疑说道:“余小姐今后恐怕不会安分,留她在身边,您不觉得危险吗?”
“她没有动静,我才会觉得危险。如果刚才她没有来偷听,今晚我恐怕便睡不安稳了。”夜风凝视着手中的火焰,尽管微笑着,眼神却是尖锐的:“你不知道她有多恨我。”
风和日丽,水天一色。
远处,一只海鸥正缓慢而优雅地翱翔,几个盘旋之后,消失在地平线上。徒留下高而细的鸣叫,被风吹成只丝片缕,幽幽挂在空中。
夜风仰面躺在甲板上。看似平静的海水在底下一波波暗涌着,船也随着节奏轻轻摇晃。
放眼看去,天空中没有掺杂一丝白云,全是深深的蔚蓝色,浓到极致,竟让人有些发晕。
他闭上眼,问道:“什么时间了?”
“马上11点。”韩卢看看手表:“他们应该快到了。”
“警察那里有动静吗?”
“他们听信余小姐的消息,以为我们一周后才交易,现在估计正在办公室里慢慢商量部署。”
夜风轻轻勾起嘴角:“真想快回家看看未欢的反应,一定很精彩。”
韩卢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看着夜风,镜片上快速滑过一道亮光。
这时,前方忽然出现几艘游艇,呼啸着向他们驶来。尖锐的船头划破平滑的海面,激起层层白色泡沫。
夜风起身到船头,展开一贯笑容,准备迎接伙伴。
但随着游艇的驶近,夜风渐渐警觉地感到不安。忽然,他脸色骤变,大声命令道:“快开船,是警察!”
船上人大惊,赶紧发动马达。但为时已晚,游艇已经驶达船边,几十个全副武装,手持枪械的警察以迅疾之速扑上来。
船上人不愿束手就擒,纷纷拿起武器和警察对峙,一时间枪林弹雨,血肉横飞。
夜风和韩卢凭着良好身手退到船边,开枪杀死守卫的警察,跳上游艇,迅速逃离。
及到远处,夜风突然叫停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遥控器。
轻轻一按,那艘船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顿时红光冲天,一团黑色的巨云摇滚翻腾而上。
船,毒品,正在激战的警与匪,一切的一切,瞬间化为灰尘,洒落在海面上。
夜风看着那片残墟,目露寒光,命令道:“开船吧。”
然而身后没有反应。
他心中掠过一阵异样,猛地转身,只见一管黑黝黝的枪口正瞄准着自己。
夜风先是愣住,而后忽然仰天笑了起来,渐渐笑声变得支离破碎:“未欢啊未欢,我终究是小觑了你。而你,”他停住笑,恶狠狠地瞪着韩卢,嘶声道:“你竟为了她而背叛我?”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韩卢从牙齿缝中迸出几个字:“因为,我不想再做你的韩卢!”
韩卢扣动扳机,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夜风胸口上荡出一朵纯艳的血花,慢慢浸透浅色衣衫。
夜风缓慢而踉跄地后退着,血不断从胸前的洞中汩汩流出,滴落在地上,腻滑而粘稠。他直勾勾地盯着韩卢,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令人迷惑不解的微笑。
随后,他向后倒下,激起一片混浊而腥红的泡沫,慢慢沉入海中。
警方从韩卢处获得了夜家历年来的犯罪证据,将几个领头人一网打尽。树倒猕猴散,剩下的人走的走,逃的逃,整个夜氏一夕之间全数倾塌。
在一片慌乱之中,未欢静静地搬了出来,回到何宅。
宅子一直由专人打扫着,一切如旧。
未欢坐在床沿,拿起何许深的照片,用拇指轻轻抚摸着。
这时,佣人敲门进来:“太太,客人到了。”
“知道了。”未欢放下相框,起身来到书房,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韩卢,微笑道:“韩先生,你来了。”
“韩卢这个名字再不属于我。”韩卢轻轻纠正:“和你一样,我也摆脱了夜风。”
“他的尸体打捞到了吗?”未欢问。
“还没消息。”
未欢皱眉:“都已经这么长时间了……”
“你放心。”韩卢安慰道:“那一枪直击心脏,他绝不可能活下来。”
“那是自然。”未欢心不在焉地笑笑,眼神有些恍惚。
“今天我是来辞行的,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我会去一个新的地方,成为新的人。”
“祝你成功。”未欢顿一顿:“另外,谢谢你帮了我。”
“不,是我们帮了彼此……余小姐,保重。”说完,韩卢起身离开。
未欢坐在原地,将手缓缓放在胸上。愣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起身去浴室梳洗。
房间的浴室以灰白色调为主,装修清爽。未欢坐在梳妆镜前的木制高脚凳上吹发。
电吹风在耳边嗡嗡作响,股股热风笼罩在脸上,有种窒息的感觉。
忽然,未欢隐隐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声响。
她关上电吹风,仔细一听,却什么也没有,不禁讪笑自己的疑神疑鬼。
于是耸耸肩,继续吹发,然而一转身,眼睛无意中瞥到镜子,未欢的血液顿时凝固,如见到蛇蝎一般,惊怖至不能做声。
镜子里赫然出现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夜风。
“你看你,每次洗澡都要弄得满浴室都是水。”一个凉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未欢缓缓回头,看着夜风,只觉身子一阵细微的颤抖。
“很奇怪是吗?我竟然还活着。”夜风笑着,但笑意却传达不到眼中。
未欢颤抖着声音:“韩卢明明说……他击中了你的心脏!”
“那颗子弹距离我心脏还很远。”夜风一把掀开衬衣,露出左胸上狰狞的枪伤,用平静却令人心悸的语气说道:“我是镜面人,心脏长在右边。这一直是个秘密,因为知晓这件事的人早被我父亲给杀了。”
未欢握紧双手:“你想怎么样?”
“韩卢已经为他的大意付出了代价,未欢,现在该轮到你了。”夜风松手,一副黑框眼镜落在地上,在水中荡漾出缕缕血丝。
睹此情状,未欢反而镇静下来:“在动手之前,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你说。”
“那个打电话来威胁我的杀手,是你的棋子,对吗?”
“不错,他的每一步都在我掌握之中。只是,我没料到何许深会自我了断。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动手。”
“你早就想杀何许深,为什么要等我和他结婚后才动手?”
“你曾说过,如果何许深出什么意外,你会伤得比他严重10倍―我相信你会这么做。但是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那是何许深的孩子,冠着他的姓氏,流着他的血液,你会拼命保护他,不敢伤害自己。而事情也和我预料的一样发生了。”
“是,”未欢喃喃地说:“我早该想到的。”
“既然如此,我也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夜风凝视着她:“那天晚上,你故意和韩卢在我面前表演那么一出戏,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韩卢早就把正确的交易地点和时间告诉了我,但是如果我不去偷听,你一定会起疑,不是吗?”
“我很好奇,你究竟给了韩卢什么好处,竟引诱得他背叛了我?”
“自由和尊严。对他而言,这比什么都宝贵。”
夜风微微一笑,眼中浮现出悚目的残忍:“未欢,你真是我梦寐以求的女人,所以你必须死……只有你死了,才会完完全全属于我。”
他掏出手枪,瞄准未欢,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然而最终夜风没有能开枪。
他感觉到一股电流流遍全身,五脏六腑被焦灼得剧痛,然后,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不能站起。
未欢将藏在身后的右手慢慢抬起,只见那只手中握着一根裸露的电线头,正滋滋地冒着火花。而手背上的刺青也幽幽地跳跃着,仿若鬼魅般地舞蹈。
余未欢,23岁,前夫何许深,已殁,生有一子。现任丈夫夜风,已殁。
警车上,庄志远看着手上的资料,啧啧称奇:“真不简单,半年之内,前任丈夫自杀,现任丈夫也死于她手上。”
“是夜风先想杀她,她这是合法的自卫行为。”身边的同事纠正道。
“是啊。”庄志远关上资料薄,闲闲地说:“法官也深信这点。”
“我倒觉得她挺惨的,听说是受夜风逼迫,不得已才在丈夫死了不到三月便嫁给他。父母还因此和她断绝关系。”
庄志远将手枕在窗沿上,眼睛微眯:“她或者是个悲惨的女人,或者便是个太不简单的女人。”
说话之间,车已经驶到何宅。
庄志远出示警员证,说明来意,佣人便将他们带到楼上的卧室,轻轻敲门:“太太,有两位警察想见您。”
里面传来一个清丽的女声:“请他们进来。”
佣人打开门,庄志远一眼便看见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正爱怜地逗弄着手中的婴孩,神态温柔可爱,漂亮得让人目眩。
听见脚步声,未欢抬头招呼道:“请坐。李妈,去给两位倒茶。”
“不用麻烦,我们只想问余小姐几个问题,不敢多扰。”庄志远礼貌拒绝。
“请问。”
“根据我们的调查,夜风于15日晚9时先在何宅门外杀了正在取车的韩卢,然后又潜进屋中,想对你不利,可最终却反而触电身亡。余小姐可否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
“他进入浴室,掏出枪想杀我。我看见身后有根裸露的电线,地上又全是水,情急之下便将电线浸入水中。然后……他就死了。”
庄志远瞥她一眼,缓缓说道:“可是通过现场调查,我们发现那根电线是事先被人割断的,长度正好能够着地面,并且藏得很隐蔽,不易被人发现……余小姐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闻言,未欢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一下,但脸上依旧是若无其事:“我也觉得奇怪。但对于我这种死里逃生的人而言,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上天的帮助。”
“是吗?“庄志远呵呵一笑:”我更相信求人不如求己。”
一旁的同事虽然听地云里雾里,却敏锐感觉得出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连忙圆场:“好了,志远,我们不要打扰余小姐休息了。”
“最后一个问题,”庄志远凝视着她:“夜风为什么要杀你?”
未欢缓缓抬起眼睛:“因为他爱我。”
“我不明白。”
未欢微微一笑:“可是我明白。”
庄志远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身问道:“余小姐应该会搬家吧?”
未欢摇摇头:“我喜欢这里。”
庄志远诧异地抬眉:“可是,夜风死在这里……你不害怕?”
“有什么关系呢?”未欢唇边绽开个混沌的笑意:“他已经死了。”
庄志远愣在原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恭敬地鞠一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未欢低头看向怀中的儿子,眼中盛满笑意。
孩子的眉眼,重复着何许深的影子。
未欢轻轻抚摸着孩子的面庞,眼中闪过一种异样的光芒,她轻轻说道:”何许深,最终,我还是得到了你。“
芳菲尽
初夏清晨,凉风习习。
轻纱窗帘微微鼓动,好似有只白鸽被困在里面,疲倦地扑腾着翅膀。
尽菲睁眼,略带迷茫地看着四周:房间中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其余没有任何物件。
陈设竟简单至有些冰凉,毫无家的温暖。
尽菲怔怔了许久,这才想起暑假已经开始,她再没有借口待在学校,只能于昨日返家。
想起接下来这漫长的两个月,尽菲心中不由得一阵窒闷。
她微叹口气,强打起精神梳洗完毕,接着开门下楼。
走到楼梯口,尽菲停下脚步,偷偷看着厨房中尽芳向母亲温敏撒娇。
“妈,那条裙子真的很漂亮,给我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