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交了男朋友就买给你。”
“只要我穿上那条裙子,就会有男朋友的。”尽芳拉着母亲的手,嘴微微嘟起,不住恳求:“买吧,买吧。”
温敏伸手刮刮女儿的鼻子,慈爱而无奈地应道:“好好好,等会就去买。”
尽芳大乐,跳起来抱住母亲的脖子:“妈,我爱死你了!”
尽菲幽幽地看着她们,心中五味陈杂,羡慕,苦涩,缠绕交织。
尽芳无意间抬头,笑着嚷道:“尽菲,你醒了?”
闻言,温敏收敛起笑容,转身瞥尽菲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来吃饭吧。”
尽菲依言坐下,默默拿起筷著进餐。
尽芳忽然提议:“尽菲,等会我和妈要去买东西,你也一起吧,我们母女三个还没有一起逛过街呢。”
“不用了。”尽菲勉力笑笑:“等会我约了朋友去图书馆。”
“你呀,都快成书呆子了。”尽芳不以为然:“每个假期都泡在图书馆中,怎么,想考博士吗?”
“我……”
“尽芳,准备好了我们就早点出发吧,免得等会气温升高你又受不了。”温敏起身拿起皮包,漫不经心地打断尽菲的话。
“我已经准备好了。”尽芳连忙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匆匆说道:“尽菲,我们走了。”随即便跟着母亲一起走了出去。
尽菲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食物,只觉心下一片黯然,食不下咽。
她,始终不曾正眼看过自己。
母女两人相携走出屋子,尽芳眼睛一转,娇声道:“妈,那家店里还有双靴子,和裙子可搭配了,一起买给我好不好?”
温敏笑着瞪她一眼:“就知道你这丫头打的是这个鬼主意。”
“嘻嘻,妈妈真好……咦?”
温敏察觉到女儿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院子前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短短的头发,浓眉大眼,穿着牛仔裤与白色T恤,整个人干净而清爽,身上有股阳光的味道,让人感觉到温暖舒适。
年轻人走上前来,恭敬有礼地向温敏自我介绍:“伯母您好,我叫叶歌。”
“噢,你好。”温敏答应着,心下纳罕,不知他意欲为何。
只见叶歌走到尽芳身边,拉拉她的衣角,悄声说道:“可以走了吗?”
尽芳满脸红晕,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叶歌!”这时,尽菲从屋子中跑出来,将叶歌拉到一旁,低声埋怨道:“你怎么来了?”
叶歌怔在原地,看看尽芳,又转头看看尽菲,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清灵的眼睛,尖尖下巴,面目清秀,身材娇小,眼前的两人简直是一模一样,他感觉自己像是面镜子,而左右两侧则立着人与影。
“这是我姐姐尽芳。”尽菲赶紧解释。
叶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双胞胎,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尽菲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温敏冷冷打量着三人,忽然说道:“尽芳,我们走吧。”
“……噢。”尽芳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来到母亲身边。
叶歌连忙说道:“伯母慢走。”
温敏只微微点下头,径直带着尽芳离开。
叶歌看着她们的背影,开玩笑地说:“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尽菲垂下眼帘,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不,她不喜欢的人是我。”
叶歌转过头来,看见尽菲落落寡欢的样子,以为是责怪自己的突然造访,便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柔声道:“对不起,没通知你一声便自己来了。但我实在太好奇,我们交往这么长时间,你从来都不告诉我家里的情况。”
尽菲凝视着他,歉然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连你是双胞胎这么大的事情也觉得不值一提?”叶歌眨眨眼,调笑道:“你和你姐姐长得这么像,不事先告诉我,以后在婚礼上我抓错人怎么办?”
尽菲皱紧眉头,担忧地说:“你真的会认不出我吗?”
“傻瓜,我开玩笑的,怎么可能?” 叶歌捏捏她的鼻子:“整天就会胡思乱想,走吧。”
尽菲挽着叶歌的臂弯,将头靠在他肩上,粲然一笑。
和叶歌在一起,是她唯一能露出笑容的时刻。
尽菲再次返家时,天已入黑。
走进院子,便听见屋里传来尽芳和母亲的欢笑声。
像是被吸引,她不自觉地走到窗台下悄悄往里望去。
客厅中,尽芳正穿着新买的衣服在母亲面前转圈,母女俩乐成一团,欢声笑语不断。
紫藤从二楼的阳台垂下,微风一吹,在尽菲脸上投下一条条缠绕纠葛的阴影。
她收回目光,缓缓来到院中的水池边。
远离了那些不属于她的快乐之音,这里显出庞大的寂静。
风景是凉寒的。
头顶的月亮被灰色的云缕缕笼罩着,四周有层毛茸茸的光晕,显出寂寥忧伤的意味。
月色如此清淡,不知为何,尽菲的眼竟有些酸涩。轻轻一揉,食指上沾染了些许湿润,滑腻冰凉。
头顶的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枯黄,蜷曲,在空中徐徐打着转,飘到池中,顺着荡起的圈圈细小涟漪滑到那株并蒂莲旁边。
一枝碧绿的莲梗上长着两朵白色花蕾,含苞欲放,正是最美时刻。花瓣上散落着颗颗水珠,显得明净素雅,清幽可人。
这株并蒂莲是在她11岁时培育成功的。
她记得,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父亲和继母在去朋友家赴宴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遇难。尽菲原以为从此自己便沦为了孤儿,但紧接着,律师便郑重地宣布了一个让她惊愕不已的消息―她的生母尚在人世。
从小,尽菲便被告知生母在自己一岁时因病去世,这么多年来,她对此深信不疑。却再也想不到,自己会重新拥有母亲,以及一个双胞胎姐姐。
之后,她被律师送到母亲家中。
尽菲依旧记得那天的情景,小小的她被律师牵着下了车,抬头,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位端丽优雅的女人,穿着件米色薄呢及膝洋装,秀丽的脸庞上那双明净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时至今日,尽菲还是捉摸不出那眼神的含意。
之后……
之后并不是些快乐的日子。
和待尽芳不同,母亲总是对她冷冷淡淡的。尽菲感觉得到,自己和母姐之间有层打破不了的隔膜,反倒是继父林志对她颇为关心。
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夜,尽菲独自坐在水池边,怔怔地看着那株并蒂莲发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继父沉稳慈祥的声音:“别小看这株并蒂莲,它可是荷花中的珍品,异常罕见,盛开几率只有十万分之一。看,两朵花长得一模一样,像不像你和尽芳?”
“我和尽芳又不一样。”尽菲缓缓摇头,低声说道:“尽芳比我好多了。”
“谁说的?”林志故意皱眉:“你们姐妹俩一样优秀。”
“那,为什么妈不喜欢我?”尽菲低头,幽幽说道:“今天,我和尽芳班上都要开家长会,可是……妈只去了尽芳那里。”
“妈妈今天一定是粗心忘记了。”林至掩饰着说道。
尽菲摇摇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不止是今天,妈从来都是这样。每天晚上她只会检查尽芳的作业,每次考试也只会询问尽芳的分数,每天放学……只有尽芳回来她才会微笑……”说到最后,眼泪渐渐在尽菲眼眶中打转:“叔叔,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所以妈那么讨厌我?”
林至将尽菲搂在怀中,拭去她的泪水,轻声安慰道:“别胡思乱想,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乖的小孩。你母亲是爱你的,只是……”林至眼中有种难明的神色,他微叹口气:“只是她现在有些迷惑,不过别担心,她总会想通的。”
年幼的尽菲不明白继父话语中的含意,但她清楚,继父的话从来不会出错,她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睹此情状,林至满意地笑了,为她指着那株白色的并蒂莲,郑重说道:“记住,你们姐妹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差。就像那两朵花,同株共生,根茎同连,一辈子相依相存。一朵受了伤害,另一朵也不能成形。所以你和尽芳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才是。”
这些年来,继父的话一直徘徊在耳际。
但是,尽菲苦涩地笑着,自己和尽芳永远不可能一样。
如同眼前的并蒂莲,一朵迎着月光,散发着幽静的白。而另一朵,只能坠于黑暗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忽然,水面上倒映出一个黑影,尽菲条件反射般地回头,竟赫然看见了自己的脸。顿时吓得呆在原地,一颗心怦怦乱跳。
而那张脸上也同样出现惊恐僵硬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嘴唇终于微微阖动:“尽菲,你干麻忽然回头?”
到这时,尽菲才醒悟过来:“尽芳?”
尽芳拍着胸口压惊:“双胞胎就是这点不好,晚上忽然看见张和自己一样的脸,还真考胆量。”
尽菲淡淡的并不接口,只是微笑着。
尽芳搭讪地问道:“又在看那株莲花?说也奇怪,自从你来我们家后,就平白无故地开了这朵并蒂莲。记得吗?当时林叔叔好高兴,还常把我们和它相比。”
“当然。我还记得,叔叔很喜欢园艺,每个周末,都会蹲在院子一角栽栽种种。可是……他去世后,这里荒芜了许多。”尽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想触到她的心事,尽芳连忙把话岔开:“尽菲,过几天便是母亲节,你想好送妈什么礼物了吗?”
尽菲摇摇头,脸上闪过一抹黯然。以往她送出的每件礼物,母亲都不太喜欢,总是看一眼,便搁在一旁。
尽芳递给她一张从杂志上撕下的彩页,眨眨眼:“妈很喜欢这条裙子,我不和你争功劳了,自己看着办吧。”
“谢谢你!”尽菲几乎掩饰不住欣喜。
“这有什么好谢的。”尽芳笑着,然后眼睛忽闪一下,装做不在意地问道:“今天早上那个叫叶歌的男生,是你们学校财经系的吧。”
“对,他今年刚刚毕业。”尽菲抬眼看着她,颇感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曾在辩论赛上见过他,很厉害的样子。大家也都说他是你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尽芳顿一顿,试探地问道:“他……是你男朋友?”
尽菲脸上一红,轻轻点头。
尽芳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只得强打起精神说道:“原来是这样,恭喜你。”
见尽芳神色怪怪的,尽菲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八九分,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咬咬下唇,轻轻说道:“我先上去了。”
尽芳置若罔闻,只是低头想着自己那段心事。
清幽皎洁的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小径上投下一地破碎的枝叶影子。尽菲便踏着这一路的叶影穿进屋中。
一进门,便看见母亲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折衣服。
在柔和的灯光下,那纤细优雅的双手上下翻动着。
尽菲痴痴地想,那双手一定是温暖的,所以,当它们碰触到尽芳的脸颊时才会引起她那么幸福的笑容。
只是,自己能有求证的机会吗?
她抿抿嘴,向楼上走去。
尽菲的房门刚关上,温敏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前方,失神许久。
透过超市的玻璃墙,尽芳看见了外面的情景。
盛夏来临,烈阳当空,阳光从四面八方刺入眼中,避无可避。街上的行人一个个像是由冰做的,快速地融化着,真担心最后只剩下一堆残肢断臂在地上缓缓蠕动。
“……尽芳?”
尽芳回过头来,茫然问道:“什么?”
“我问你中午想吃牛肉吗?”温敏疑惑地皱眉:“怎么最近你总是魂不守舍的?”
“没有阿。”尽芳连忙急急掩饰着:“妈,今天是母亲节,当然是选你喜欢吃的菜了。”
“什么时候变这么乖了?”
尽芳心虚地笑笑,挽着母亲走了一段路,漫不经心地问道:“妈,你觉得上次那个叫叶歌的男生怎么样?”
“还不错,怎么了?”
“他是尽菲的男朋友,两人已经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听说叶歌家长还很喜欢尽菲,希望她早点嫁过去。”
温敏忽然停住,直直凝视着她:“嫁过去?”
尽芳轻呼口气,黯然道:“是阿,估计等尽菲一毕业他们就会结婚吧。”
温敏不再说话,只是双手紧握着,目光晦暗莫明。
母女俩各怀心事,静静地向前走着,直到一个略有些尖利的声音叫住他们:“林太太!”
温敏回头,才发现是邻居陈太太,便微笑道:“陈太太,你也来买菜?”
“是啊。”陈太太打量下尽芳,笑问道:“女儿真是越长越漂亮了,这是姐姐还是妹妹?”
“是尽芳。”
“怎么尽菲没跟来呢?”
温敏略牵下嘴角:“她不太喜欢出来。”
陈太太看她一言,欲言又止,想了想,转头对尽芳说道:“尽芳,麻烦你给阿姨拿盒牛奶过来。”
“噢,好的。”尽芳依言向奶制品区走去。
陈太太这时才转向温敏,殷殷说道:“林太太,不是我多管闲事,但尽菲怎么说也是你亲生女儿,不要对她太苛责了。”
温敏微皱眉头,但还是尽量维持着礼貌:“陈太太,我不懂你的意思。”
陈太太继续说道:“这些年,你对尽菲怎么样,大家都看见的。林先生那件事也不是尽菲的错,何必这么责怪她呢?”
温敏脸僵住,冷冷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虐待她?”
“那当然不是!”陈太太连忙摆手,又笑道:“但你不能不承认,你对待尽芳可不像这么冷淡阿。”
“我替她多谢你们关心,陈太太,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温敏头也不回地离开,带着尽芳直奔上出租车。
偷眼看着母亲阴沉的神色,尽芳噤若寒蝉。她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一向不轻易动怒的母亲如此忿恼,但她隐隐感到,有场风暴即将来临。
看着床上准备送给母亲的礼物,尽菲擦去满头大汗,欣慰地呼口气。
那是条白色真丝礼服裙,款式经典,剪裁利落大方,双层腰带系于腰间,显得时尚而优雅。
这几天她一直到处寻找这条裙子,终于在今天买到。虽然累得筋疲力尽,但尽菲脸上依旧神采飞扬。
母亲,应该会喜欢吧。
正想着,房门被打开,突然的声响让尽菲吃了一惊。她转过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我对你不好是吗?”温敏面无表情地问道。
尽菲怔在原地,惊愕莫明。
“你恨我是吗?”温敏继续咄咄逼问。
尽菲缓缓摇头,无措地答道:“没……我没有。”
“你说谎!”温敏忽然盛怒,紧紧抓住尽菲的双臂,逼视着她,沉声说道:“你恨我,你打心眼里恨我!所以你急着告诉全天下的人说我亏待了你,急着想嫁人,急着想逃离这里!”
“我没有!”尽菲奋力挣开母亲的梏桎,却一下摔倒在床上,她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喃喃重复着:“我没有。”
这时,温敏看见了床上那条裙子,便一把抓起来,冷笑道:“送我的母亲节礼物?多漂亮的裙子,可是,我并不需要。”温敏凑近尽菲,眼中燃着炙热的恨意,但细看之下会发现,她是看着尽菲的身后,看着某个虚空的人:“你不是还有个母亲吗?你应该把裙子烧给她,因为她生前做了那么多错事,死后在地狱中一定是衣不遮体!”
温敏说着将裙子扔在地上,使劲踩踏着,发泄着深埋在心中多年的怨恨。
尽菲呆呆地看着,母亲的每一脚都仿佛踩在她心上,引发沉重的疼痛。她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扑上前去,从母亲脚下夺过裙子,紧紧拽在怀中。
温敏渐渐冷静下来,看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尽菲,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尽菲低垂着头,两侧头发顺势垂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得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很低很静,像小动物的呜咽,让人的心不由得疼痛:“妈,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闻言,温敏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从小到大,你一直不喜欢我。以前,总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便拼命做好每件事。但是没有用的,你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尽菲抬头,直直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凄伤迷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目光像束强光,径直拷问到温敏内心深处。她下意识侧头闪避着,神色有些慌乱。
尽菲并不给母亲喘息的机会,积郁在心中多年的委屈,疑惑,凄伤通通化为一股勇气,支撑着她,要求得到一个答案。
她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痛苦地询问:“妈,我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和尽芳一样,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究竟是什么罪过,竟让你惩罚了我这么多年,让你厌恶地连个关怀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温敏胸腔急剧起伏着,仿佛呼吸困难,她伸手推攘着尽菲,颤声道:“走远点,别靠近我。”
尽菲继续逼近,恳求地说:“妈,我只想要个答案。”
“你在胡说八道,走开!”
“妈,请你告诉我!”
“快走开!”
“告诉我!”
温敏被尽菲突然的坚定强势逼到了绝路,激动之下张口说出:“因为你……”
及至要紧关头又倏地停住,将话咽下。
尽菲目光炯炯,急迫问道:“因为什么?为了什么?”
“因为……”温敏眼神左右游移着,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便转头正视着尽菲,沉声道:“因为是你害死了林至!”
尽菲如遭雷击,浑身战粟,一张脸瞬间全无人色,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她张开颤抖的嘴唇,用尖锐而破碎的声音说道:“不是我!叔叔不是我害死的!”
温敏转过身,看着窗外,只见街上烈阳灼人,滚滚热浪中,视野中的一切都扭曲变形,看不真切。
“我们一家人本来生活得很好,如果不是为了你,他根本就不会出事。”温敏缓缓说道:“你不该回来的,你根本就不该出现……”
还没说完,她便听见尽菲奔出了房间,脚步踉跄,带着莫大的恐惧。
温敏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摇晃几下,她连忙用手撑住,缓缓跌坐在椅子上。
大街上,人们诧异地看着一个秀气女孩子沿路狂奔。
热辣辣的太阳灼伤着她的皮肤,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可她依旧奔跑着,脸色煞白,像是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终于,她精疲力竭,慢慢停了下来,抱住路边一棵大树,蹲下不停地喘气。一滴滴水珠落在她脚边,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滴落在地,很快便被高温蒸发,无影无踪。
“你不该回来的,你根本就不该出现。如果不是为了你,他根本就不会出事。是你害死了林至!是你害死了林至!”
“不是我!”尽菲使劲捂住耳朵,大嚷着。
但那话音依旧萦绕在耳际,渐渐的,竟变成了自己的声音。
尽菲,是你害死了叔叔。
尽菲无力地垂下手。
是的,叔叔确是因她而死。
她记得那天是自己和尽芳16岁的生日。
在饭桌上,母亲拿出精心准备的生日蛋糕。
尽菲一见,顿时心下黯然:并不是她喜爱的猕猴桃口味。但脸上却依旧强作欢笑。
林至看见了,皱眉说道:“尽菲喜欢吃猕猴桃蛋糕,你怎么忘了买?”
温敏并不在意,闲闲说道:“是吗?可尽芳是不吃猕猴桃的,就将就一下吧。”
“没关系的,这个也很好。”尽菲连忙说道。
“不行,生日至少要有个喜欢的蛋糕。”林至起身,笑着摸摸尽菲的头发:“等着,叔叔去买。”
然后,林至出门。
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在提着蛋糕过马路时,他被车撞倒,当场身亡。
尽芳蹑手蹑脚地走进尽菲房间,只见那件礼服裙被丢在地上,原本洁白崭新的衣料被搓揉得一团糟。而母亲则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动也不动,如一尊蜡像。
她心中惴惴不安,刚才一回家,母亲便气冲冲来到尽菲房中,两人之间似乎爆发了争吵。接着,尽菲夺门而去,而母亲便一直呆坐到现在。
“妈……你没事吧?”尽芳小心翼翼地唤道。
温敏听见声响,转头看着尽芳的脸,怔了许久。
“妈?”尽芳被她的眼神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温敏回过神来,揉揉太阳穴,平静而疲倦地问道:“什么时间了?”
“下午2点。”
“……我有点累了,先休息一下,你叫外卖吃吧。”
尽芳察觉得到母亲的异样,不敢多发一言,看着温敏起身离去。
这时,桌上尽菲的手机忽然响起。
一见上面的来电显示,尽芳的心狂跳起来。
叶歌?
仿佛有种力量在驱使着她,尽芳拿起电话:“……喂。”声音中有浊浊的激动。
“尽菲,你下午有空吗?”那边传来叶歌和熙爽朗的声音。
尽芳一愣,忽然想起自己和尽菲的声音确实相似,想来是叶歌混淆了。
“我……我……”
我不是尽菲。
她想这么解释,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她明白一旦叶歌知道她不是尽菲,声音中的亲昵就会马上消失。
她害怕,所以她沉默。
“不会又有事吧,尽菲,我们都几天没见面了……该不会,你有了新欢?”
“不,不是的!”
“哈哈,开玩笑的,看你急成这样。而且,”叶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饱含感情:“就算你有,我也会用尽全力把你夺回来……说定了,下午我们去看电影,等会我来接你。”
尽芳只觉得耳朵痒痒的,仿佛叶歌的唇正紧贴在她耳边,向里呼着气。仿佛看见他那炽热专注的眼神,牢牢看着自己。
她听见自己说道:“好。”
放下电话,尽芳的心怦怦乱跳,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和叶歌订下了约会。虽然……虽然是以尽菲的身份,但对她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尽芳连忙换上妹妹的衣服,打扮妥当。到了约定时间,开门一看,叶歌已经在院门口等候。高高的个子,俊朗帅气,漂亮的浓眉下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
看见尽芳,叶歌连忙绽开一脸阳光般的笑容向她快步走来。及至跟前,表情却忽然僵硬了一下。
尽芳并没察觉到,径直挽起他的手,声音中有掩不住的欣喜:“我们走吧。”
叶歌低头意味深长地凝视了尽芳好一会,然后为她打开车门,两人驱车离开。
这时,尽菲从角落中慢慢走了出来,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嘴唇不住颤抖着。
“我们去看什么电影啊?”车上,尽芳兴奋异常,不住地询问着。
“你上次说想看的那部。”叶歌淡淡瞥她一眼:“还记得吗?”
“我……好像不怎么记得了。”尽芳掩饰着撩撩头发。
叶歌看着前方,沉声问道:“是不记得,还是根本便不知道?”
闻言,尽芳心中一惊,脸色大变,嗫喏道:“你……什么意思?”
叶歌猛打方向盘,将车靠在路边,停下,转头盯着她:“为什么要冒充尽菲?”
尽芳见事情败露,羞愧难当,眼泪夺眶而出。
叶歌软下口气:“这种事情不应该拿来玩的。”
“我并没有玩。”尽芳呜呜咽咽地说:“我是……我是喜欢你,才会撒谎的。”
叶歌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呆愣住,但片刻之后,便坚定说道:“对不起,但我喜欢的人是尽菲。”
“我知道。”尽芳掩住面孔,低低说道:“我知道。”
“尽芳,尽菲知道这件事吗?”叶歌面露担忧。
“不。”尽芳哽咽着,声音一顿一顿,让人着急:“她中午和……妈……吵架,然后……然后就跑出去了。”
“什么?”叶歌着急地问:“她去了哪里?”
尽芳没有做声,只是不停地摇头。
叶歌紧蹙双眉,迅速发动车子,将尽芳送回家中,然后沿着街道到处寻找。
这日的气温格外高,没有一丝风,路边的树叶纹丝不动,空气滞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想到尽菲在这种情况下愤然离家,叶歌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可怕的念头,握紧方向盘的手上青筋暴起。
尽菲独自在街上游荡着,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像踏着棉花,脚步浮虚,如游魂一般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头顶的烈日渐渐退到西边,灼烈刺眼的金色退化为哀哀的红,浸湿了周围的云朵,整个天空一片腥绯。
等回过神来时,尽菲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公园南边的树林中。
这里,是她和叶歌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尽菲向一旁的木椅走去,想坐下休息。这时才发现经过一天不止歇的行走,双脚已经肿痛不堪,像灌上了铅,每一次的移动都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终于,她再也支持不住,脚一软,重重跌倒在地上。
尽菲试着想爬起来,但几次三番都没有成功。她终于放弃,将头埋在臂弯中。
闭上眼,她看见无数白点在闪烁,慢慢地,又逐渐消失,脑海中只余空荡的黑暗,死寂的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妹妹,谁欺负你了,这么闷闷不乐的?”
尽菲抬头,看见两个陌生男人正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自己,目光不怀好意。
此时已是傍晚,再加上这里地处偏僻,周围竟一个人也没有。尽菲心中一凛,正想起身逃走,却被其中一人死死按住。
“怎么看见我们就跑呢,太不给我们面子了。”
“放开我!”
两人将尽菲围堵在中间,狞笑道:“别着急,反正没什么事,就陪我们玩玩吧。”
尽菲惊惧:“你们想怎么样?”
两人交换个眼色,猛地将尽菲压倒在地上,紧接着扑上去撕扯她的衣服。
尽菲觉得整个世界一片混乱,母亲的责难,尽芳的背叛,叶歌的错认,现在遭受的凌辱,就像是一个个不能醒来的噩梦,在她血管中膨胀,倏地爆裂开来。
尽菲尖叫,声音歇斯底里,她发狂地挣扎,力气大得出奇,并不顾死活地抓咬着压在身上的那个男人。
那人吃痛,恼羞成怒,抬手重重扇了尽菲一巴掌,然后拿出把明晃晃的尖刀在她脸边比划,恶狠狠地威胁道:“再敢动就划花你的脸!”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叶歌春雷般的怒吼:“放开她!”
正在施虐的那人还没回过神来,便被暴怒的叶歌抓起,狠狠地一拳打在地上。另一人连忙上前偷袭,掏刀刺向他后背,却被叶歌察觉,闪身一避,躲开尖刀,接着顺势猛击那人腹部。
两人见势不妙,赶紧没命似地逃走。叶歌本想追赶,但想到尽菲,急忙停住脚步,转身跑回,扶起她,关切问道:“尽菲,没事吧。”
尽菲仿佛还未从恐惧中清醒,全身微微颤抖着,待她抬头,看清是叶歌,眼中闪过一阵受伤,突然用力将他推开,起身狂奔。
叶歌追上前去,一把将她抱住,焦急地说道:“尽菲,不要怕,你看清楚,我是叶歌!”
尽菲在他怀中拼命挣扎着,想挣脱他的禁锢,但叶歌却死死将她环住,不肯放手:“尽菲,你怎么了?”
尽菲忽然悲从中来,捶打着他的胸膛,哭泣道:“你说过不会认错我和尽芳的,你骗人!我对你而言,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
叶歌先是诧异,细细一想,突然醒悟到尽菲定是目睹了下午的事情,误会了自己,连忙解释:“我没有认错,从一开始我便知道尽芳在冒充你!”
尽菲渐渐安静下来:“是……真的吗?”
“当然。”叶歌替她拭去泪水,柔声说道:“虽然穿着你的衣服,但她一站在面前,我便察觉到她不是你,而是尽芳。所以我让她上车,询问之后,她承认……是她恶作剧。然后我又得知你离家出走,便到处找你,却一无所获。最后,我想起了这个地方……还好,你没有事,你没有事。”
担心她们姐妹之间感情生变,叶歌隐瞒了尽芳心仪自己的事情。只是紧紧搂着尽菲,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发。尽菲顺势环抱着叶歌,将头埋在他胸际,声音悲切幽怨:“尽芳什么都有了,但是我……叶歌,这世界上我只剩下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叶歌没有答话,但环抱着尽菲的双手却越来越紧。
尽菲看着镜中的自己:湿漉的长发,被热气熏红的脸颊,周身只穿着件叶歌的衬衣,露出笔直纤细的双腿。
叶歌将自己带回公寓后,让她先进浴室梳洗,但找遍衣橱,只有这件衬衣她能穿上。好在衣服够长,下摆及至膝盖上方,尽菲才不至太难为情。
白色衬衣上散发着清爽的气息,属于叶歌,尽菲轻轻嗅着,只觉一种安心的感觉包围着自己。
她吸口气,打开浴室门,刚走出去,一条干净毛巾便覆在头上,接着两只手轻轻帮她搓揉起头发,耳边传来叶歌的声音:“看,水把后背都弄湿了。”
尽菲脸一红,急忙伸手去拿毛巾,想自己来擦拭。一拉扯,手肘上却传来一阵刺痛,让她不由得叫出声来。
叶歌卷起她的衬衣袖子察看,只见手肘上有道深深的伤痕,是刚才挣扎时擦伤的,伤口已经有些发炎。他连忙将尽菲拉到床上坐着,拿出医药箱,为她处理起伤口。
“痛吗?”
“不。”尽菲怕他担心,急急摇头。
叶歌向伤口轻轻呼着气,那感觉痒痒的,尽菲的耳朵忽然灼烫起来。
“尽菲。”
“嗯?”
“你和伯母的关系不好是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
“在我面前,你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情,一次也没有。”
闻言,尽菲垂头沉默着,许久之后,终于幽幽说道:“在我和尽芳一岁时,爸和妈离了婚,以后,我便和爸一起生活,而尽芳则和妈住在一起。从小,我便以为像他们说的,我的亲生母亲一早便去世。虽然有个继母,但她整天忙着聚会,购物,对我并不关心。后来,爸和继母在事故中丧生,我被送到了妈那里。我以为终于,终于可以得到母亲的关爱……可是没有,她没有……反而,是继父对我极好,真的很好。但是,在16岁生日那天,他为了给我买生日蛋糕,出了车祸……”尽菲用颤抖的手掩住面孔,声音中有无限的自责:“叶歌,你明白吗,是我害死了叔叔,是我害死了他!”
叶歌捧起尽菲的脸颊,两行冰凉的眼泪顺着他的手背流淌。他爱怜地看着她,轻声说道:“那只是场意外,尽菲,没有人会责怪你。”
“可是我会,我会责怪自己!”尽菲悲恸地说,声音晦涩:“每当夜深人静,这个念头便会向我笼罩而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我受不了了,叶歌,我真的受不了了!”
叶歌一手环住她的脖子,一手搂着她的腰际,拥她入怀,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你继父给你买蛋糕,是为了让你开心,这是他最后的心愿。而你却一直为他的意外耿耿于怀,不断自责,使他的愿望化为泡影。如果他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难过。”
叶歌清缓的话音让尽菲渐渐平静下来:“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叶歌的声音很轻,却有着让人不容置喙的坚定:“尽菲,答应我,再不要有那种想法,再不要让你继父担心。”
将耳朵枕在叶歌胸膛,听着他那沉稳规律的心跳声,尽菲重重地点头。
叶歌安下心来,让尽菲躺下,为她盖上被子:“你先躺躺,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尽菲听话地闭上眼睛。
叶歌来到厨房,打开冰箱,看见没什么食材,便下楼去旁边的食店买外卖。回家后,走进卧室,却发现尽菲已经熟睡。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床边,坐下,专注地看着她,眼中爱怜横溢。
在睡梦中,尽菲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个孤独而渴望爱的孩子,让人顿生怜惜,不忍远离。
皮肤晶莹细腻,长长的睫毛密得像把小扇子,俏丽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那张小巧饱满的唇微翘着,使他心神动荡。
仿佛被他的视线吵醒,尽菲缓缓睁眼,看见叶歌热烈的眼神,立刻垂首,面目绯红。
叶歌支起尽菲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薄薄的茧带来一阵细微的摩擦。仿佛有电流从他的指间流泻出来,尽菲忽然觉得全身酥麻。
叶歌低头,轻轻吻上她,她的唇如花瓣般柔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动情地吮吸着,拮取着,仿佛永无止息。
尽菲从先前的羞惶中清醒过来,双手慢慢环上他的颈脖。
感觉到尽菲的回应,叶歌的呼吸渐渐变得粗浊,他一颗颗解开尽菲衬衣的纽扣,忽然伸手罩住她胸前的柔软。
尽菲轻呼一声,身子一颤,忙抵住叶歌的胸膛,想将他推开。
叶歌却握住她的双手,合拢束缚在她头顶,而他的唇则从尽菲的喉咙慢慢下滑,来到胸前,恣意而温柔地亲吻着。
尽菲感觉到他的嘴唇是滚烫的,在她肌肤上点燃一朵朵火花,最后蔓延成燎原大火,烧得她全身沸腾。她紧咬着嘴唇,忍住呻吟,脑海中一片空白,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充盈着一种奇异的甜蜜的痛苦,只能无措地依附着叶歌的身体,两人一起承受着爱欲带来的惊涛骇浪……
微风徐徐,从窗外带来淡淡的白兰花香气以及频频莺啼。透过窗帘的缝隙,阳光化为细细的一缕金色潜入屋中。
在这柔软的时间中,尽菲悠悠睁眼,发现自己稳稳地枕在一只手臂上,忽然之间,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她的娇喘,他温柔而有力的律动,两人皮肤上细细的汗珠。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清晰回放,尽菲不由得掩住面孔。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调笑的声音:“怎么,害羞了?”
叶歌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脖子上,尽菲感到一阵酥麻。
他伸手将她搂进怀中,紧紧环住,使两具躯体间不留一丝空隙,像要让她融入自己。尽菲赤裸的背脊紧贴着他强壮结实的胸膛,顿时觉得背部灼热一片。
叶歌将头埋入她的发丝中,嗅着幽幽香气,柔声问道:“还疼吗?”
尽菲羞得闭上眼,禁不住他的一再追问,只能含糊地摇摇头。
叶歌伸手抚摸着她白皙纤细的手臂,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坏坏一笑:“既然不痛,那我们可以继续了?”
尽菲将脸埋在枕头里,拼命地摇头,全身肌肤都红了起来。
叶歌继续逗弄着她:“你摇头是说不痛还是不要?”
尽菲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羞恼地看着他:“你……你……”
叶歌看着她绯红的粉脸,禁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捏捏她的俏鼻:“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尽菲向他皱皱鼻子,冷不防瞥见墙上的钟,脸色顿时一变,失声叫道:“遭了!”
叶歌看着尽菲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连忙问道:“怎么了?”
“我昨晚没回家,也没打电话回去,妈一定很生气!”
叶歌将头枕在她肩上,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微叹口气:“真不想放你回去。”
话虽这么说,叶歌还是赶紧起身梳洗,整理完毕开车送尽菲回家。
但车越驶近家,尽菲却越沉默。
“害怕回家遭到责备?”叶歌用手背摸摸她脸颊:“别怕,我和你一起进去,随你妈妈打骂。”
尽菲望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景色,嘴边浮上一丝苦笑:“妈倒是从来没打过我,不过,我倒是希望她这么做。至少……这样还能碰触到她。”
闻言,叶歌没有答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隔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是平静:“尽菲,我们结婚吧。”
尽菲猛地转头,诧异问道:“什么?”
叶歌转动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转向她,认真重复道:“尽菲,我们结婚吧。”
“为什么?”尽菲慌乱地撩撩头发:“我是说……为什么?”
“你应该明白,那个家不适合你。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忍受不公和冷漠。”叶歌凝视着她,目光中爱怜横溢。他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尽菲心上:“尽菲,嫁给我,让我保护你。”
尽菲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双手放在胸前,仿佛按捺不住激动。
叶歌向自己求婚?尽菲顿觉感动与甜蜜充塞胸臆,她明白自己心中的答案只有一个,她愿意嫁给他,也只会嫁给他!
但是……她忽然冷静下来,这样一来,今后和母亲的关系,一定更加淡薄。
尽菲扭着双手,心乱成一片。
见她犹疑不决,叶歌揉揉她的头发,说道:“别着急,我会等你的答案。”
尽菲心中一荡,对他的体贴充满感激。
很快,便到了尽菲家门口,叶歌本想一起进去,却被尽菲拦住:“叶歌,我还是自己进去好了。”
“真的没问题?”叶歌不放心。
尽菲向他皱皱眼角,微微一笑:“当然。”
“好吧。”叶歌拉拉她的手指:“我看着你进去。”
尽菲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入院子。
来到房门前,尽菲将手放在把手上,却犹疑了,心中忐忑不安,弄不清母亲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最终,她定定神,嘘口长气,开门走了进去。
温敏正坐在餐桌的一头,看着报纸,面前刚冲泡的咖啡升起袅袅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尽菲鼓起勇气,微弱而担忧地唤了一声:“妈。”
温敏没有抬头,没有回话,只是将报纸翻了一面,那哗啦哗啦的响声让人神经紧绷。
尽菲清清嗓子:“妈,昨晚我在朋友家过夜,忘了打电话回家,对不起。”
“你昨晚没回来?”温敏这才闲闲瞥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我还以为你是今天一早出去的。”
闻言,尽菲觉得心像一根冰棱穿过,又冷又痛。她竟然以为母亲会担心,会生气,真是傻瓜,人怎么会为不关心的人生气呢,真是傻瓜。
尽菲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可笑。但她不敢,她害怕自己脆弱的表情会因为这个动作而瞬间变为碎片。
温敏站起来:“冰箱里有饭,自己热吧。”说完便向楼上走去。
在两人相交时,尽菲叫住了她:“妈,我要和叶歌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