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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撒空空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3

温敏停下脚步,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尽菲缓缓地摇头,然后听着母亲的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遥远,直至消失。

她猛地跌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身子很疲倦,同时也有一阵痛苦的轻松。

从此,她和这个家的缘分,结束了。

而在楼梯口上,一个身影正微微颤抖。

尽芳死死地抓着扶手,只觉心灰意冷。

叶歌……就要结婚了。

温敏对这件婚事不闻不问,于是叶家便全权负责,布置新房,安排饭店,通知亲友,婚礼的准备工作顺利及迅速地进行着。

车窗外的景物飞逝而过,快得惊人,什么都辩不清楚,只见各种颜色交杂成一片流光溢彩,在眼前流动。尽菲脸上有丝恍惚,她觉得最近的一切都像是场梦,怎么也不能相信,明天,自己就要和叶歌结婚了。

“怎么不说话?”叶歌笑问道。

“婚礼……真的是订在明天吗?”尽菲转过头,傻傻地问道。

“千真万确,所以现在想悔婚已经来不及了。”叶歌眼中有丝亲密的戏谑。

尽菲不理会他的打趣,靠在车椅背上,长长伸个懒腰,忽然瞥见了后座上精致的婚纱盒子。

刚才他们便是去取这婚纱,准备明天婚礼上穿。

尽菲取来放在手上,轻轻抚摸着盒子的轮廓。

“你穿着很漂亮,不用再看了。”叶歌看着她痴迷的样子不禁摇头微笑。

谁知尽菲一听这话,立即睁大眼看着他:“你……你刚才偷看!”

眼见被揭穿,叶歌只得将拳头握在嘴边,掩饰般地轻咳一声:“只是不小心瞄到一眼。”

“可是新郎在结婚前看见婚纱是不吉利的。”尽菲挫败地叹气:“都是你,现在怎么办?”

“那都是迷信。”叶歌赶紧安慰她,然后又压低声音,眼中带着浓浓的情意:“再说,如果我没这么做,怎么能看见最美丽的新娘呢?”

闻言,尽菲掌不住笑了出来。

叶歌捏捏她的手心:“好了,别生气了,孕妇情绪恶劣对胎儿影响不好。”

尽菲满脸疑云:“孕妇?”

叶歌嘴边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上次,我没做好防御措施,说不定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尽菲顿时惊得气都喘不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但忽然看见叶歌努力绷着脸,拼命忍笑,这才恍悟自己又被骗了。气得咬咬牙,嗔怪道:“叶歌,你再这样,我可真要悔婚了!”

“好好好,老婆大人,我不敢了。”叶歌恢复正经:“尽菲,说真的,你喜欢孩子吗?”

“当然,胖胖的脸蛋,莲藕般的手脚,怎么可能不喜欢……叶歌,你喜欢我生男孩还是女孩?”

“我不会太贪心,只要一对龙凤胎就够了。”

“这还叫不贪心?”

“你是双胞胎,自然怀上双胞胎的几率便大些。”

尽菲垂下眼光,黯然道:“可是,如果真的生了两个小孩,父母一定会对喜欢的那个比较偏心。”

“尽菲。”叶歌看着前方,乌黑的眼中透露出温柔的坚定:“我们不是那种父母。”

尽菲心中一暖,热热的泪水涌上双眼,她将头轻轻靠在叶歌肩膀上,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浓浓的温情,渐渐坠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接踵而来的是一阵剧烈震动,然后,她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尽芳坐在沙发上,旁边搁着一件漂亮的礼服,可她却一反常态,没心思去试穿。只是双手枕着脑袋,怔怔出神。

明天,明天就是叶歌和尽菲的婚礼。

这些日子,每每看见尽菲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幸福笑容,尽芳心中便涌过一阵酸楚与隐隐的妒恨。禁不住会想,如果先遇见叶歌的是自己,如果是那样,现在和叶歌结婚的一定是她吧。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让尽芳回过神来,她打起精神,接起电话:“喂,请问找哪位?”

话筒那边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像一个巨雷砸在尽芳头上,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她放下电话,颤巍巍地站起,向厨房走去。

温敏正在做菜,听见声响便抬起头,却看见尽芳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地走进厨房,她心里一紧,赶紧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尽芳缓缓开口,话音颤抖得厉害:“叶歌和尽菲出了车祸……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温敏静静地站着,脸上一片木然,像梦游一般。她感到身子一阵沉重,不知不觉竟慢慢瘫倒,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当时一辆大货车不知什么原因忽然逆行,他们来不及避让,被撞翻在地。两人头部都遭受重创,叶歌小腿骨折,并且根据医生的诊断,他好像是……失忆了,除了父母,谁也不认得,也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尽芳絮絮给母亲讲述着事情的始末。

温敏不发一言,直直地看着病床上的尽菲,甚至连睫毛也不曾眨动。

“妈,你别太担心了。不管怎么样,尽菲至少度过了危险期,虽然……”

“你先回去吧。”温敏打断尽芳的话。

“可是妈,你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了,今天就换我来守夜吧。”

“不用了。”温敏轻声却坚决地重复道:“你先回去。”

尽芳不敢违逆,自从尽菲出事后,母亲一直是这付模样,她瘪瘪嘴,只能依言离开。

等到房门关上,温敏才无力地靠着椅背,垮下肩膀,仿佛全身力气都流泻而尽。

她太累了,完全心力交瘁。

尽管如此,她的视线依旧离不开尽菲。

尽菲安静地躺在床上,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只有鼻翼微微的翕动证明她还活着。除此之外,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医生告诉她们,虽然尽菲已经渡过危险期,但依据目前的情况,很可能成为植物人。

可是,谢天谢地,至少她还活着,温敏紧揪住自己的衣领,至少她还在自己身边。

记得当她初闻噩耗时,完全崩溃了,一种绝望的窒息感涌上胸前,撕心裂肺。

就像是20多年前,当襁褓中的尽菲被强行抱走时她的感受。

痛不欲生。

窗帘鼓动,一股幽香随风飘来。温敏忽然撑起身子,因为长时间没动弹,脚有些酸麻,在刚站起来时还差点跌倒。她稳稳步伐,慢慢踱到窗台前,这才发现那里放着一束不知是谁送来的淡紫色蝴蝶兰。

纤细玲珑的绿茎上,驻足着秀雅婀娜,如舞蝶般的花朵,散发着幽幽香气。

温敏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柔滑的花瓣。

这,曾经是她最爱的花。

是啊,曾经。

在她生命中,有好多个曾经。

曾经有个男人拿着一束蝴蝶兰向她求婚,对着她山盟海誓,许诺会爱她一辈子。

曾经有个与自己情同姐妹的女人,整天围绕在她身边,甜甜地微笑着,不停地说道,敏,你对我真好。

但,就是他们背叛了她!

在尽菲尽芳不满周岁的时候,这两个人手牵着手来到自己面前,逼着她签下离婚协议,还动用权势取得了一个女儿的抚养权。她像疯子一样反抗着,却无济于事,只能摔倒在雨中,看着那辆车载着尽菲绝尘而去。

所有的人都说她溺爱尽芳,可是他们不知道,她是连尽菲的份一起在爱着。多少次,她看着尽芳,却泪流满面,不自觉地叫出尽菲的名字。多少个夜晚,她都因为思念尽菲而不能成眠。

几年后,她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打听到尽菲的所在,急忙赶到那幢度假屋里,要求探视久未见面的女儿。在她的强烈态度下,尽菲终于被保姆带了出来。她狂喜着上前想将其拥入怀中,但尽菲却早已忘记她这个母亲,哭泣着往那个女人身后躲。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尽菲的眼神,惶恐而陌生,像一把利剑刺入她心中,在最柔软处旋转搅动。

之后,他们又将尽菲带离了她的视线。

像过了几个世纪般漫长,她遇见林至,重新组成了个幸福的家庭。但依旧无时无刻不想起尽菲,只是除了思念,更多了一层难言的晦涩。

终于,那两人得到了报应,下了地狱。

在尽菲回家的那个晚上,她悄悄来到房间中,静静地抚摸着尽菲的脸庞,为重逢喜极而泣。就在这时,尽菲却像是做了噩梦,连声呼唤着妈妈。她赶紧答应着。然后,尽菲醒来,看见她,却浑身一颤。

她认得那个眼神,惶恐而陌生,与当年刺痛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忽然醒悟,尽菲口中的妈妈并不是自己,她是在呼唤那个女人。

霎时间,她心灰意冷,像被临头倒下一盆冰水,全身的每个细胞,每根血管都被冻住。然而紧接着,一阵熊熊怒火席卷全身,将一切理智都燃烧殆尽。

她明白,那火种叫做恨。

她恨所有的人,恨前夫的薄性,恨好友的背叛,更恨尽菲!

她怎么可以忘记自己,怎么能认另一个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做母亲,她怎么可以!

就在那天晚上,所有的爱都瞬间演变成浓浓的恨。

从此,她对尽菲极尽冷漠。她知道尽菲有多痛苦,因为在此同时她承受着更大的痛苦。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她继续拿着冷漠的尖刀向尽菲,向自己捅去。

然而,当经历了这次的车祸,当明白尽菲可能永远离开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一切都错了。

真的,她错得离谱,错得不可原谅。

她这才醒悟,在内心深处,她想要的,不过是和尽菲在一起。

她只想独自拥有尽菲。

想到这里,温敏浑身一震。

没错,独自拥有尽菲。

温敏看着面前的蝴蝶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所有的花瓣都扯了下来,瓶中只余空空的花茎,寂寥孤单地停在原处。她慢慢地将旁边散乱的淡紫色花瓣一片片拾起,整齐地放在手心,脑海中混乱的思路也渐渐变得清晰。

是的,独自拥有尽菲。

这是她毕生的心愿。

以前是那两个罪人千方百计夺走她,而现在……现在,是叶歌。

温敏忽然想起尽芳刚才的话,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她漂亮的嘴角浮起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笑。

对,如果这么做,她必定可以如愿。

温敏将握成拳头的手伸出窗外,正要打开,却犹疑了。

如果尽菲醒来……她会怎么样?

温敏闭上眼,紧紧咬住下唇,直至一丝甜腥的气息涌入唇舌,刺激了她的感官。

没错,尽菲会理解的,她会补偿给尽菲很多很多的爱,尽菲会理解的。

温敏猛地睁眼,里面有股异样的坚定。她放开手,淡紫色的花瓣缓缓飘落,在空中炫耀过最后一支凄丽的舞,便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刮到不知名的远处,从此寥无音讯。

淅淅沥沥的秋雨滴落在叶子上,激起一片沙沙声响,在微寒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叶歌站在窗口,虽然柱着拐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依旧不减他的英挺。但看着外面的凄风冷雨,他脸上却掠过一丝难言的失落。

自从他醒来之后,除了父母,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整个世界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

但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在他的生命中,一直有个人,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他努力地试图想起,可每次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恐怖的空白。

他挫败地用手捶打着窗栏,为自己的无能而恼怒。

“叶歌,想不起就别想了,医生吩咐要你好好休息,别太劳神。”一旁的叶母劝解道。

叶歌问道:“妈,你不是说我有个未婚妻也一起入院了,怎么我一直没有看见她,她在哪里?”

叶母喏嗫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个月前,尽菲母亲忽然间便将她转院,什么话也没留下。所以现在尽菲在哪里,病情如何,他们一概不知。

后来想想,尽菲母亲一定是责怪叶歌开车不小心,害女儿受伤,所以一气之下便不辞而别。依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两个孩子的婚事是没什么指望了。幸亏叶歌现在失忆,如果是以前,知道尽菲失踪,一定会急得发疯。

“妈?”叶歌微皱眉头。

“嗯……”叶母意识到儿子正在等自己的答案,只能含糊说道:“她现在在别家医院,等……等好些了会来看你的。”

“噢,原来是这样。”叶歌点点头,但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好了,别多想了,我去给你买午饭,医院的菜实在难吃。”说完,叶母拿起钱包走了出去。

叶歌转头,继续看向窗外,怔怔地发着神,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他的遐想。

他回头,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只隐约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轮廓。不知怎的,心中顿时一动。

叶歌用力地盯着那个影子,直到她的影像清晰地传达到脑海中。

女孩个子小小,身材纤细,尖尖的下巴微微翘起,娇俏的面孔上满是灵动之气,煞是可人。

奇怪的是,等到看清面前的人,刚才那股熟悉的感觉反而消失了。叶歌心中闪过一阵失望,但还是礼貌问道:“请问有事吗?”

女孩灵动透明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叶歌,你不记得了,我是尽菲阿。”

“尽菲?”叶歌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这个名字,终于恍然大悟:“你是我的……未婚妻?”

“是,我就是尽菲。”女孩微笑着:“你的未婚妻。”

叶歌伸手捏捏太阳穴,有些歉然:“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我居然忘记了你。”

女孩走到叶歌身边,环住他的腰,将头枕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眼中有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要紧,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叶歌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娇小的女孩,脸上闪过一丝温柔的表情。他伸手将她搂着,轻声说道:“没错,我们重新开始。”

趁护士长不在,孙晓韵便偷偷埋头看起漫画。

虽然里面的男女主角整天游手好闲,以爱情为食粮,总是为点芝麻小事误会来误会去,时不时又从地里冒出个第三者撒些香醋,显得老套而不真实,但她却痴迷其中,并乐此不疲。

毕竟现实已经够现实了,生活还是需要点虚幻的东西,否则活着可够呛。

正看到精彩处,肩膀却被人冷不防拍了一下,惊得她差点跳起。

转头一看,却是久未见面的好友兼同事于珍,赶紧拍拍胸口,埋怨道:“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真是的,都结婚了还这么疯!”

于珍嘻嘻笑着:“别生气了,来,看我给你买的礼物。”

拿人手软。

孙晓韵接过礼物,气也消了,用手肘捅捅于珍,不怀好意地眨眨眼:“蜜月还愉快吧?”

“就那样吧。”于珍脸微微一红,连忙扯开话题:“这半个月医院有没有什么八卦?”

“别说,你走这几天,医院还挺平静的……对了!”孙晓韵忽然打个响指:“你知道吗,九号病房的那个植物人前两天居然苏醒了。”

“真的?那她妈妈一定高兴死了。”

“当然,她妈那么关心她。你看,这么些日子来,每天都守在女儿身边,帮她翻身,擦洗,按摩,没有一点不耐烦。”

“她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身体方面没什么大问题,但就是精神上……怎么说呢,看上去痴痴呆呆的,对周围的事情不太清楚。”

“也难怪,她昏迷了都快两年多了。对了,听说是车祸受伤的对吧。”

“没错。真可惜,明明是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我记得她名字也挺好听的,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温……对了,温尽芳。”

柴医生打开9号病房的门,一眼便看见一位少女正伫立在窗前,纤瘦的身体让穿着的那件病人服显得极为宽大。而她母亲则立在一旁,细心地喂她吃水果。

柴医生走进去,轻咳一声:“尽芳,今天感觉怎么样?”

少女的眼睛依旧盯着窗外,置若罔闻。

温敏轻轻将女儿转过身子:“尽芳,来,让医生看看你。”

柴医生拿出小手电筒照射她的眼睛,仔细观察她的反应,然后柔声询问道:“尽芳,你记起什么了吗?”

少女的眼神恍惚而呆滞,仿佛梦游般地缓缓摇头。

“你记得妈妈吗?”柴医生指指一旁的温敏。

少女继续摇头,动作机械而不自然。

“那家里其他人呢?你的朋友?同学?还有……你喜欢的人?”

少女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道光亮,可惜却转瞬即逝。

柴医生注意到这点,当下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对不对?他叫什么名字,你能想起来吗?”

少女伸手抱着头,脸上渐渐露出痛苦迷惑的表情。

温敏急急上前将她搂进怀中,转头盯着柴医生,冰冷的语气中隐藏着一丝惶恐:“医生,别逼她了。”

“可是林太太,请你相信,这么做也是为了尽芳好,唯有这样才能让她恢复记忆……”

“她并不需要恢复什么记忆!”温敏透过睫毛冷冷地看着他:“忘了就忘了吧,没有什么是值得记起的。”

睹此情状,柴医生乌黑的剑眉微微皱起,脸上满是疑惑。

孙晓韵走进9号病房,看见于珍正在帮温尽芳测量体温,便松了口气:“原来你在这,害我好找。”

“怎么了?”于珍抬头。

“今天是周末,大家想晚上聚会,让你把老公也叫来。”

“也不知他晚上有没有空,等会我打电话问问他。”

孙晓韵注意到温尽芳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窗口上呆呆地望着外面,便凑在于珍耳边问道:“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没什么起色呢?”

于珍看看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说道:“她妈妈一直在阻止医生进行治疗。”

孙晓韵睁大双眼:“不会吧?她妈这么疼她,怎么会这么做?”

“谁知道呢?”于珍耸耸肩,关上纪录本。

孙晓韵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把这事抛在脑后,催促道:“快给你老公打电话吧。”

“不好吧,现在是上班时间。”

“管他呢,反正也没人看见,别罗嗦了,快点。”

于珍想了想,便拿出手机到旁边给丈夫打电话。片刻之后,她走回来,微笑道:“他说会来。”

孙晓韵眨眨眼:“我可看见你的开机画面是结婚照,给我欣赏下吧。”

于珍无法,只能翻给她看。

“诶,今年是不是流行复古风?这件婚纱好漂亮!”

“是他帮我选的,还行吧。”

“不是说新郎在结婚前看见新娘穿婚纱不吉……”孙晓韵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住口。

“那都是迷信,哪能当真?”于珍不以为然。

“就是,就是。”孙晓韵赶紧附和,刚想把话题岔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不是迷信,是真的,是真的……”

两人大失惊色,转身,竟发现说话者是温尽芳,于是更为诧异。

只见她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到地上,双手使劲捧着头,痛苦万状,嘴里喃喃说道:“真的不吉利,不要看……叶歌,你为什么要偷看,为什么?”

于珍迅速示意孙晓韵去通知医生,然后蹲下身子,平视着温尽芳,轻声询问道:“尽芳,你是不是不舒服?”

于珍看见温尽芳抬头,回视自己,但目光却透过她看向她背后,仿佛看着回忆。然后,温尽芳眼中持续已久的混沌忽然消失,瞬间变得清明起来。她轻轻动下嘴唇:“我不是尽芳。”

“什么?”

“我不是尽芳!”她猛地起身,情绪异常激动,尖声叫嚷道:“我是尽菲,我是尽菲!”

于珍拉住她,连声安慰道:“尽芳,你先别激动,医生马上来了。”

“我不要看医生!我要找叶歌!”她奋力挣脱开于珍,冲了出去,谁知刚到病房门口,便被赶来的医生拦住:“温尽芳,冷静点!”

可她无法冷静,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攫住了她,整个世界在不住地旋转,所有的人都呼啸着向她涌来,擎住她的手臂,向那根青蓝色的血管中注射进一种冰凉的液体。之后,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失去了知觉。

等再次醒来,她看见母亲那双秀美修长的眼眸正注视着自己,里面盛满温柔与慈爱,慢慢流逸出来,雾雾蒙蒙地笼罩着她。

她记得,那是母亲注视着尽芳时的眼神。

“我不是尽芳。”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温敏一怔,眼中温情依旧,却增加了一抹难言的酸涩,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女儿额头上的细发,柔声道:“当然,你是尽菲,我的尽菲。”

那双手是如此温暖,掌心的热度顺着尽菲的额角传入眼中,融化出一行行泪水。

尽菲只觉喉咙刺痛,像哽着一大团东西。她呜呜地哭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尽情而毫无顾忌地宣布着自己的哀痛。

很久了,她盼望这双手的触摸已经很久了。

尽菲用手背掩住眼睛,泣不成声。

温敏轻轻托起尽菲的头,放在自己肩上,拍抚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缓慢而柔和,如同她此刻的声音:“以前是我错了,尽菲,原谅妈妈。我们忘记过去的所有,重新开始,好吗?”

尽菲紧紧闭上双眼,嗅着那清冷的幽香,触摸着那一向冷漠而遥远的母亲,眼泪流淌了一脸。

当天下午,温敏不顾医生的劝阻,将尽菲接出了医院。

尽菲坐在床上,蜷曲起腿,下颌枕住膝盖,眉头紧锁。

环顾四周,她差点便认不出这就是自己的房间。

屋子堆满了毛绒绒的玩具,壁纸全是粉红色,上面点缀着白色的小雏菊,而自己正躺着的是张柔软的公主床,上面垂挂着薄纱围幔。

一切,全是温敏为她买的。

这些日子,母亲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似乎把她当成年幼的尽菲,在尽量弥补着那段本应属于她们母女却被无情夺去的岁月。

对于母亲的努力,尽菲不是不感动,毕竟母女间能这样亲密相处是她从小梦寐以求之事。

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始终有巨大的不安。

母亲告诉她,她昏迷了将近两年,在此期间,发生了许多变故,例如,尽芳出国留学……以及,叶歌在等待一年之后,终于忍受不住,与她解除了婚约。

听见这个消息,尽菲脑子里一片麻木。但渐渐的,心中的哀伤被疑惑侵蚀。

她不相信叶歌会这么做。

如果他是这种人,他们的故事也不会发生。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无论如何,她得出门一趟,查清真相。

可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母亲总是在家守着她,即使出门,也必定是趁她睡觉的间隙,因此,尽菲一直未能成行。

但是她再也无法等待。

昨晚,她无意间发现母亲在跟人讲电话,压低着声音,她费力捕捉到只字片语:“是……尽菲已经开始起疑心……你们还是越早离开越好。”

听得她心惊肉跳,心中一阵惶惧,觉得自己像坠入一张黑色巨网中,挣脱不开。

注定事情将会发生。

这天中午,温敏要到银行办事,便嘱咐尽菲午睡,并倒了杯牛奶让她喝下,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这才放心离去。

确定母亲已经离开,尽菲迅速跑到洗手间,伸手抠着喉咙,将刚才喝下的牛奶全数吐出。

她知道,那里面放有安眠药,分量足够她睡到母亲回来,如以往一样。

做完这一切,尽菲来不及休息,连忙换上衣服,奔出门外,跳上辆出租车,直奔叶歌公寓。

等真正到了那,尽菲又慢下了动作。

她害怕了。

如果,叶歌不在这里,那她该何去何从?

越想越是彷徨,尽菲使劲摇摇头,鼓起勇气,伸手敲门。

“咚咚咚……”尽菲分不清这究竟是敲门声还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她觉得手心发凉,每根神经都绷得生痛。

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之久,终于听见门锁响动。

这一刹那,她浑身激动得颤抖,忍不住喊出声:“叶歌!”

门开了,里面却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国字脸,黑黑实实,眼中有丝疑惑。

尽菲的面孔顿时黯淡下来。

不,这不是叶歌……

胡超宏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你……有事吗?”

一连问了两遍,尽菲才回过神来,急急说道:“请问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到哪去了?”

胡超宏“噢”了一声:“你找叶歌是吧?”

“是,就是他,你知道他在哪里?!”

“他两年前便搬家了。我跟他不太熟悉,是通过别人买下的这间房子。”

尽菲沉默地垂下眼,以为无望,却听见胡超宏继续说道:“不过我哥是他的好友,我帮你问下。”

“谢谢!”尽菲惊喜。

“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先进来坐坐吧。”胡超宏边拿起电话,边搭讪说道:“对了,你知道叶歌失忆了吗?”

尽菲脑子嗡一声炸开:“失忆?”

“对阿,两年前他出了车祸,头部受伤,醒来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而且那次事故中,他未婚妻也受了重伤,医生还断定她会成为植物人呢。不过吉人自有天相,三个月后,她居然醒了。然后两人便结了婚,现在过得挺好的……喂,哥,我是超宏,快把叶歌家的地址给我……有朋友来找他……对,好的,你说吧,我在记……”

胡超宏记下地址,挂上电话,笑着说道:“好了,大功告成!”

他转身,却看见尽菲呆呆地站在原地,面无人色,脸上只留下被巨大痛苦袭击后的失魂落魄。

胡超宏被吓到,连忙将尽菲扶到沙发上,又赶着为她倒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吓人?”

尽菲无意识地捧着杯子,双手瑟瑟发抖。

褐色的茶水不住地冲击着杯壁,在那个狭小的世界中横冲直撞,最终溅洒出来,浸湿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

尽菲怔怔地看着那黑色的字迹逐渐模糊,变成一团团暧昧晦暗的墨团。

睹此情状,胡超宏心中一动,以为这又是个新娘不是我的老旧故事。随即又不禁为尽菲惋惜,怎么竟有人愿意放弃这么一个灵动清秀的少女呢?

“别伤心,一切都是能够忘记的。”胡超宏劝解。

闻言,尽菲抬头,眼底满是凄惶。

一切都能够被忘记?

她缓缓举目四顾,房间的装修已经大变,但她仍然记得,在墙角摆放音响的地方,曾经是一张舒适的铺着米色被单的大床,在那上面,她和叶歌渡过了最美好的一夜。

这一切,如何能忘!

尽菲倏地站起身来,不顾胡超宏的叫喊,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尽芳坐在客厅沙发上缓慢地插着花,但心思却飞到不知名的远处,脸上有隐隐担忧。

“尽菲……尽菲?”

尽芳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忙不迭地应道:“什么事?”

一边心下暗暗惶恐,快两年了,有时还是会忘记自己现在的名字。

“你在干什么?”叶歌挨在她身边坐下。

“插花。”

“花瓣都没了,还插什么呢?”

这一提醒,尽芳低头一看,可不是,桌子上到处散落着白色花瓣,一定是刚才出神的时候弄掉的。

“你最近是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因为出国的事?”

尽芳低头不语。

叶歌温言说道:“如果你担心,我们可以取消不去的。”

“不不不!”尽芳脸上有丝惊慌:“我们一定要走!”

“为什么?”叶歌微微皱眉:“你一直不肯告诉我,怎么会忽然便起了出国的念头呢?”

“我……”尽芳喏嗫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叶歌看着她的眼睛:“尽菲,该不会,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尽芳避开叶歌的眼神,双手在膝盖上捏成拳头。

正在这时,门铃响起,尽芳如获救般地松了口气:“我去看看是谁。”

也不等叶歌的回答,便冲上前去开了门。

然而一见到来人的脸,尽芳如遇鬼魅,脸色大变,眼中满是惊恐惶怖。

是尽菲!

真正的尽菲!

“怎么了?”叶歌见妻子立在门口,动也不动,上前来察看,却惊见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那眼耳口鼻,面部轮廓,无不和身边的妻子一模一样。

他张大嘴,一时觉得有些昏眩。

尽菲看着眼前的两人,只觉得膝盖酸软,耳畔嗡嗡作响,她连忙扶住墙壁,以免自己倒下。

叶歌定定神,转向妻子:“尽菲,这位是……”

闻言,尽菲脸上呈现出痛苦的扭曲,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还就着那把刀在伤口处不住旋转。

尽芳只觉喉咙干涸,浑身冰凉,她张嘴,努力几次,却什么也说不出,心仿若在油锅中煎熬。正当即要崩溃之际,叶歌握住她的手,关切问道:“怎么了?”

尽芳低头,看着那双包裹着自己的温暖大手,眼中出现一丝决绝的神情,她听见自己低低地,却又清晰地说道:“她是我姐姐,温尽芳。”

话音未落,尽菲便猛地上前,抓住尽芳,全身剧烈地颤抖,仿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尽菲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十指深深掐进肉中,尽芳吃痛,却不敢闪避。

尽菲咬着牙,瞪着尽芳,声音接近歇斯底里:“你说实话,你说,我究竟是谁!你告诉叶歌我究竟是谁!”

尽芳缓缓抬头,眼中饱含歉意,她说:“尽芳,对不起。”

尽菲像被人掐住颈脖,难受得无法呼吸,全身抖如筛糠,她忽然抬起手,用尽全力向尽芳挥去。

然而在半空之中,手却被人牢牢抓住,她转头,看见叶歌眼中压抑不住的怒火,以及……厌恶。

他沉声问道:“你凭什么殴打我妻子?”

叶歌陌生的眼神刺痛尽菲的双眼,在泪水的浸润下,他的影像越来越模糊。

他不再记得她,不再爱她,甚至……他恨她。

尽菲觉得胸腔像要炸开来,她想尖声狂叫,想歇斯底里地咆哮,但最终这一腔激愤全化为嘴边支离破碎的语句:“叶歌……我,我才是尽菲!我才是……真的……”

听着这悲凉而绝望的声音,叶歌惊愕当场。

他转头看向身边脸色煞白的妻子。

是,这是他的妻子,从他醒来后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鼓励他。虽然有时会耍些小脾气,可他明白,她是爱自己的,爱得很深,很浓。

所以他发誓,会爱护她一生一世,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但是今天,像做梦一般,这个和妻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来到家中,向他哭诉自己才是他的妻子。

叶歌迷惑了。

“尽芳,你的病还没好,怎么能乱跑呢?”正在这时,温敏出现在门口,扶住摇摇欲坠的尽菲:“尽芳,来,跟妈妈回去。”

但刚一触碰到尽菲,她便被推开。

像见到条毒蛇一般,尽菲挣脱开温敏,连连后退。

她静静地看着母亲,那双清灵悲哀的眼中慢慢流出泪与恨。

温敏被那种目光震住,但很快,她便镇静下来,上前抓住尽菲,对她,或是对所有人说道:“他们已经结婚,别再闹了,和妈妈回去。”

“不,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全是骗子,你们骗了叶歌!骗了我……放开我!你们说实话!我才是真正的尽菲……我才是!”尽菲拼命挣扎着,但温敏却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力量大得让人绝望。尽菲将手伸向叶歌,哭喊着:“叶歌,我才是真正的尽菲!你看清楚!你看清楚我!求求你!……”

那声音从肺腑中喊出,无力而凄酸。

叶歌忽然之间有种冲动,想上前将她搂在怀中,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叶歌大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难道,他以前经常这样做?难道,自己真的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可是,为何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这时,叶歌忽然感到怀中一紧,低头一看,却是妻子抱住自己,娇小的身体在簌簌发抖,仿佛极之害怕的样子。

叶歌心头一热,紧紧将她环住。

记得吗?他发过誓,会保护她一生一世。

当然,这一切都落在尽菲眼中。

她心如刀割,痛得全身无力。

叶歌。

她看着眼前这个叶歌,和以前一样,一样的浓眉大眼,一样的阳光脸庞。

但他对着她,却是戒备的,陌生的。他全力保护着他的妻子……那个他以为的尽菲。

这时,温敏清冷的话音适时在她耳畔响起:“孩子,没用的,一切都晚了。”

尽菲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滴落在暗红色地毯上,碎成一片一片,如同她的心。

温敏终于松下口气。

刚才她回到家中,却不见了尽菲的影踪,顿时大惊,思量片刻,连忙跑到这里。果真如她所料,尽菲知道了她们的计划,赶来见叶歌。

当下温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让真相大白。

否则,她将失去两个女儿。

所以,她将计就计,认尽菲做尽芳,准备奋力将她带走。这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如她所见,一连串的打击已经让尽菲精疲力竭。

温敏轻易地将失魂落魄的尽菲拉走了。

屋子顿时恢复了寂静。

叶歌这才回过神来,他疑惑地看着妻子,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尽芳也已经恢复了镇定,她将叶歌拉到沙发上坐下,轻声说道:“叶歌,对不起,这件事,我和妈妈一直瞒着你。”

叶歌专注地聆听着。

“刚才那个女人,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叫尽芳。我和她同时遇见你,同时爱上你,可是,你选择了我。她很固执,一直不愿放弃。后来,听见了我们订婚的消息,整个人就变得有些不对劲,常常说她才是我,而我才是她。妈妈不忍心将她送到疗养院,一直在家中照顾她。最近,她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完全将自己当成了我,硬说我偷了她的身份。妈妈害怕如果她见到了我们,一定会受到更大的刺激,所以让我们出国。谁知今天却……”

“原来是这样。”叶歌长叹口气:“以前的我,一定很不善于处理关系,才会让她变成那样。”

“不。”尽芳喃喃说道:“是我的错。叶歌,答应我,你明天就走。”

“那你呢?”

“你看,房子必须托人卖掉,还有这些书、画必须整理了托运过去,我要留下处理这些杂事。”

“两个人一起弄不是更快吗?”

“不!”尽芳急急摇头,眼中有丝惶惧:“她可能会再来,如果再见到你,她的病情会更加剧的。”

叶歌无法反驳:“好吧,我先到那边等着你。”

尽芳满足地将头埋在叶歌怀中,耳边响起了那天晚上和母亲之间的对话。

“尽芳,去,趁现在去得到叶歌。”

“那……尽菲呢?”

“尽菲有我,但尽芳,你们当中我只能选择一个,从此,我会全心全意照顾尽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尽芳明白,要得到必须得先失去。

她回忆起了那日在院里,叶歌将她错认为尽菲时,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宠溺目光。如果能永远拥有它,她情愿当一辈子的尽菲。

至于真正的尽菲……

尽芳闭上眼。

她管不了了。

而另一边,尽菲则被母亲拉上了出租车,驶在回家的路上。

“你已经看见了,陪伴他两年的是尽芳……他不再记得你,他不再是以前的叶歌……我有我的苦衷,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尽菲,以后妈妈会陪着你,一辈子陪着你……”

尽菲并没有听见温敏的絮絮劝说,她转过头,看着硕大的雨滴狠狠地砸在车窗玻璃上,接着慢慢游移,费尽心机地潜伏,直到靠近更为微小的水滴,露出残忍本性,倏地将其头颈扯离,在车窗上留下一行行不规则的拖尸轨迹。

鲜血淋漓。

看着窗外的大雨,尽菲忽然想起幼时老师教过的一首儿歌:“天下雨,天下雨,有个小孩在哭泣。乖宝宝,乖宝宝,我们都来保护你。”

想着想着,尽菲的眼泪簌簌落下。

从此,再也无人来保护自己。

最爱她的人已经完完全全将她忘记,而身边这个人,从来没有爱过她,从来没有。

是,她被骗了。以为终于得到母亲的关爱,原来一切都是虚假的,她们联合起来夺走了自己仅存的所有。

一切都结束了。

出租车忽然停下。

“怎么了?”温敏询问。

“太太,前面出了车祸。”司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怎么这时来堵车?”温敏皱皱眉头,却忽感一阵凉风袭进车内,转头一看,车门大开,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

温敏大惊,连忙下车追赶。

大雨倾盆,洗刷掉了世间所有的颜色,整个天地一片灰蒙。

一种淋漓的肮脏。

温敏跟在尽菲身后,不断地呼喊着。

终于,在天桥上,尽菲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母亲。

大雨磅礴,淋湿了尽菲全身。不知怎的,温敏忽然有种错觉,仿佛那些雨水全是腥红的血液,浸透衣衫,正粘粘地紧贴着尽菲的身体。

是,那叫浴血。

温敏竟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尽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绝望:“我多傻,居然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终于发现,你是多么爱尽芳,可以为了她和那么厌恶的我待在一起。”她说,声音轻且柔:“妈,如果我没出生就好了,如果当时……我和尽芳只有一个人活下来就好了。”

尽菲转身向前跑去。奋力而盲目地奔跑,没有目标,她不知道前方通向何处,只想跑出这个世界。

地上的水被她不断起落的脚步踏得支离破碎,而她的世界也同样支离破碎。她踏着自己的影子,不断地往前跑,往前跑,直到被一堵墙堵住。

呵,走投无路。

尽菲站在原地,忽然全身发颤。

冷,她很冷,是种从胸中蔓延出来的冷。

她背靠着墙壁蹲下,抱住膝盖,将头埋在手臂间,尽情地颤抖着,颤抖着。

就这样过了许久,雨势渐渐小了,敲打在植物的茎叶上,发出琐碎的声响,如同一种呻吟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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