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豆下田的皇冠旅馆里。前台服务员笠井隆夫接到了从212房间打来的电话。那是个双人间,但办理住宿登记的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您好,这里是前台……”
话还没说完,话筒里就传来了一个女人惊恐的叫声:“不好了!请快来看看。”
尖叫声使笠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并立即问道:“出什么事了?”接着,女人尖叫的声音又一次震动着他的耳膜,这次,她的话让笠井的脸色都变了:“不得了啦!喝了啤酒后,他们……我丈夫和阿部先生都倒下了。”
十五分钟后,接到报案的静冈县警察局的刑警们赶到了宾馆。在前台服务员笠井和旅馆经理久保的指引下,刑警们来到了案发现场212房间。
现场有两具尸体。一个倒在地板上,另一个躺在床上。躺在床上的男人枕着枕头并盖着被子,再加上还正对着墙,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似的。倒在地板上的男人,则保留着痛苦挣扎的表情。
桌子上放着两个啤酒瓶和三个玻璃杯子。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还有一半。三个玻璃杯中有一个几乎是空的,一个还有三分之一的啤酒,另外一个杯子倒着,里面的酒都洒在桌子上。
“有住宿登记卡吗?”
一个留着平头、脸色有些黑的刑警问笠井。笠井和久保大概不想看尸体,都站在走廊上。
“有,在这儿……”
笠井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住宿登记卡,递给刑警。
“嗯,阿部佐智男,在赤根工业工作吗?应该是从东京来的吧?你们知道哪一位是阿部吗?”
“知道,那个躺在床上的一定是阿部。这个房间是阿部登记的。” “那么,另一个人呢?” “这个人我没见过。他好像是真锅夫人的丈夫。”
“真锅?啊啊……”
刑警看着另一张登记卡点点头。
“真锅秋子,同宿人是真锅公一。嗯,像这样妻子的名字在前的还真少见呀。”
“啊……”笠井歪着头说,“实际上登记的时候只有夫人自己,她说她丈夫一会儿就过来。”
“按照这位夫人的话,这里倒着的男人就是真锅公一了?”
“是的。”笠井像是缩脖子似的说。
“你是说正喝着啤酒便突然痛苦地倒下了吗?”
“是的。”笠井回答道。久保经理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
“这些啤酒是这个房间冰箱里的吗?”刑警看着久保的脸问道。
“是的。”久保的声音里透着颤抖。
“是什么时间补充到冰箱里的?”
“应该是今天早晨。我去把负责这个工作的人给叫来吧。”
“那就拜托了。”
听刑警这样说,久保立刻朝电梯走去。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后,刑警又转向笠井。
“那位夫人现在哪儿?”
“啊,她——旁边的房间空着,她在那里等着。”说着,笠井用手指着213房间。
刑警点点头,用眼睛示意站在旁边的高个子警员,后者便过去敲了敲门。从里面传出了很小的声音,于是刑警推开了房门。
屋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半长的头发被染成茶色,化着浓妆。有点上挑的眼睛乍一看好像很坚强,但却有些不安,布满了血丝。
刑警先自我介绍叫小村,然后问对方:“是真锅秋子吧?”
那个女人默默地点点头。
秋子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小村在她对面坐下以方便谈话,而那位年轻的警员则站在一旁。
“这次是来旅行的吗?”小村问道。
“是。”真锅秋子小声回答。
“听前台服务员说你的房间不是2127”
“是的。我们的房间——是314。”
“嗯。很抱歉在这时候还要打扰您,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可以。”她依然用很小的声音回答。
“首先我想问的是,住在212房间的那个男人是和你们夫妻一道来这里的吗?”
听了刑警的问话,秋子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这……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说说一些与此相关的事情。”她用嘶哑的嗓音回答。
“请您详细说吧。”
小村把脚搭在一起,做出了要仔细听她讲话的姿势。年轻的警员则站在旁边,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其实,这次来这儿旅行是我丈夫提议的。他说偶尔到伊豆去放松一下也很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周以前。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这么说过,所以,当时我很吃惊呢。”
这时,小村警官突然想到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自己带家人去旅行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么,关于旅行的一些事情都是由你丈夫办理的吗?”
“不,这个旅馆是我预订的。但是,是我丈夫说这个旅馆很好的。其他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因为我们是开车来的。”
“你丈夫为什么会说这个旅馆很好呢?”
对于小村刑警的问题,秋子摇了摇头:“到底为什么我也不清楚,他只说以前在这里住过,各方面都不错。”
“噢,是吗。”
小村刑警点着下颌,打着手势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秋子微微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想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一样,深深地吐了口气。
“所以,今天早上我们便从家里出发,途中丈夫告诉我,这次阿部先生他们家也一起来。”
“你说的阿部就是死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吧?阿部他们家……是指……”
“阿部先生他们家也是夫妇二人都来。”
“夫妇?那么,阿部先生的夫人也一起到这里来了吗?”可是,根据前台服务员的证言,阿部佐智男是一个人来的。
“应该是那样的,可是……”秋子用手掌支撑着右脸,脖子顺势扭着。
“你能说说阿部先生和你们之间的关系吗?”小村刑警换了一个话题。
秋子做了一下稍微挺直后背的动作。“阿部先生的妻子芙美子和我是大学时的好朋友。”接着又说,“我们的交往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在这期间我们都结婚了,现在我们两家关系很密切呢。”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关系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们丈夫的兴趣爱好也比较相同,所以经常一起去打高尔夫球。”
“以前你们两家也经常一块儿去旅行吗?”
“嗯。差不多每年一至两次。”
“那么,请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
小村看着对方说:“阿部夫妇也一起去旅行,是你丈夫在车子里告诉你的吧。为什么在这之前他不说呢?”
“我丈夫——”说着,秋子像是在考虑什么似的闭上了嘴,“阿部家也一起去旅行是他们昨天才突然决定的,所以,他没有机会告诉我。”
“噢?”
这有些不合情理呀,小村觉得有问题。“说这样的事情会没有机会?这可有些奇怪呢。”
“我也这样认为的,但是我丈夫就是这么说的……”秋子低着头,把手帕缠绕在手掌上。
“好了,这个问题暂时就这样吧。”刑警说,“阿部夫妇也同行,是昨天突然决定的,以前也有类似这样的决定吗?”
“没有,从来没有过。”
“为什么这次会这样呢?”
“说是人多热闹,昨天我丈夫突然决定,给阿部先生打了个电话,邀请他们也去旅行,听说对方满口就答应了一块去。”
“是吗?”
小村点着头,但心里的问题却很多。真锅公一为什么在出发的前一天才邀请阿部夫妇?为什么都出发了才告诉妻子?可是,对于这些疑问,秋子却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那么,请继续说吧。阿部夫妇一起去旅行是你丈夫在车里告诉你的?”
“是……那个,接着,就来旅馆登记住宿了。”
“请稍等。”
小村伸手制止了秋子。因为他想起了笠井的话。“登记的是夫人吧。据前台服务员讲,当时你丈夫并不在场。”
“是啊,在快到旅馆的时候,他停车一个人下车了。说是附近有个熟人,约好了在对面餐馆见面。”
“熟人?”
小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他感到越说越离奇了。“什么熟人?”
“不知道。”
秋子干脆地说,“当时我也问过他,可是我丈夫只说是个一般朋友。”
“你说的那家餐馆的名字是什么?”
“是来这里的路上叫做‘OWAITO’的店。啊,是这家。”
说着,秋子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火柴盒,放到小村的面前,“就是这个店。” 小村拿过那个火柴盒,火柴盒是一个印着白版黑字“OWAITO”,设计很简单的画面。背面印着地图,确实就在旅馆的附近。
“这个怎么会在夫人手里?”小村拿着火柴盒问道。
“在餐馆前分手时我丈夫给我的。他让我订好了房间就打电话告诉他,随后直接来房间,这上面有电话号码。”
“这么说,你丈夫在进这个餐馆之前手里就已经有这个火柴盒了?”
刑警的意思,秋子好像一下子还没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是的。是这样的。大概以前来过吧。”
“好像是。”
小村看着这个火柴盒,然后递给旁边站着的警员,又把视线转向秋子,“所以,夫人就一个人去旅馆,并且到前台办理了住宿登记?”
“是的。然后我一个人进了房间,给那个餐馆打了电话。”
“那时,你丈夫说什么了?”
“他说事情已经办完了,现在就到旅馆去。”
“事情办得很快呀。”
小村观察着秋子的神情说。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只说了句“说的也是呀”。
“接着你丈夫很快就到房间了吗?”
“大约十分钟后就到了。”
“然后呢?”
“他问我阿部先生他们住哪个房间,我问过前台,知道是在212,我丈夫说他要过去看看就出去了。”
“你丈夫是一个人去的吗?”
“是的。当时我也要去,可他说只去打个招呼就回来……”
小村双手抱在胸前,又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秋子继续说:“过了一会儿房间的电话响了,我拿起了话筒,是我丈夫打来的。他说正在阿部他们的房间里,要在那里坐一会儿,让我也过去。于是我就去了。进去后看到我丈夫一个人在那里喝啤酒,阿部先生躺在床上睡着,芙美子不在房间里。”
“请等一下,你到那个房间去的时候,阿部佐智男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秋子像是咽了一口唾液。“是的。当时我还问了丈夫,他说阿部先生有些累了就先睡会儿。我又问芙美子去哪儿了,他告诉我说去买东西了。”
“此外再没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可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接着她像突然感到寒冷似的搓着两手。
“当时你丈夫已经在喝啤酒了吗?”
“是的,并且还让我也喝一点儿。”
“然后拿出杯子给你倒了啤酒吗?”
“嗯。”秋子点点下颌。
“你喝了吗?”
“没有,这个……”
她闭上嘴低下头,拿起放在膝盖上的手帕,擦了一下眼角。“我正想喝,可就在这时,我丈夫他突然叫起来,一脸痛苦的表情。我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挣扎着……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就这样他就死了。”
她把手帕打开,擦着眼睛。
“接着你就给服务台打了电话吗?”
她点点头。
“夫人,请你再仔细想想。”小村低下头看着她的脸说,“在你丈夫出现痛苦表情以前,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吗?或者你丈夫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
秋子把手帕从脸上拿开。双眼全都红了,连鼻子也是红的。她就这样歪着头。
“噢,我想他只是在喝啤酒。”
“那杯啤酒是你丈夫自己倒的吗?”
“是的……”
这样说了后,秋子突然抬起眼睛,朝远处看。“怎么了?”小村问道。她目光呆板地转向他。
“当时,我看杯子里的啤酒太多了……我就……就往他的杯子里倒了一些。那时他正从冰箱里往外拿小菜。”
一丝疑问在小村的脑海里闪过,但这从另一方面,也让他感到案件的核心虽然朦胧却可以看清了。
他控制着这种情绪又接着问:“喝了那杯啤酒后,你丈夫就出现了痛苦的表情吗?”
“嗯……那个啤酒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我想也许是吧。”
突然,秋子的脸上现出了无法形容的复杂表情,她意识到也许该死的是自己,现在是丈夫替自己死了。
“我明白你说的了。”小村警官站起身来,“也许要以杀人案展开调查。为了尽早查明真相,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秋子深深地低下头表示感谢。
“拜托了。如果这是谁策划的谋杀,请一定把犯人抓起来。”
“我保证。”
小村警官看着她答道。但是在他的脑子里,却正在考虑这桩案子该从何处着手。
5
结束了对秋子的询问后,小村又回到了案发现场。
“氰化物的可能性很大。”刑警武藤在小村的耳边轻声说。“是混在啤酒中,现在正在查是装在酒瓶中呢还是涂在酒杯上。”
“装氰化物的容器找到了吗?”
听到小村的问话后,武藤指着墙边的垃圾桶说:“是用扔在垃圾桶里的一张被揉成团的白纸包的,经过化验已经得到了证实。”
“啤酒瓶和酒杯上的指纹呢?”
“酒杯上有三个人的指纹。酒瓶上只有真锅公一的指纹。”
“嗯。”小村歪着嘴点了点头。“跟阿部佐智男家联系了吗?”
“打过电话了,但是没人接。过一会儿再打打看。”
“阿部的行李呢?”
“在这儿。”
武藤把墙边的一个藏青色的旅行箱提了过来,小村戴上手套在箱子里轻轻翻了翻。里面有几件换洗的内衣,洗漱用具,一本袖珍书,还有笔记本和笔。笔记本很小,但上面什么也没写。
“只有男人用的东西,夫人果然没来呀。”
据秋子的证词,真锅曾说阿部夫妇都来旅行。
“前台服务员也说没见到他妻子。”武藤说。小村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部佐智男是开车子来的吧?”
“是一辆白色‘皇冠’。在停车场里停着呢。”
说着武藤把手伸到里面的口袋,掏出了车钥匙。
“很好。我们去看看。”
听到小村这样说,武藤点点头走出屋子,小村跟在后面。
车子在停车场的最边上停着。也许是刚洗刷过,车子亮得晃眼。
“车子里没有什么大东西。只有车检证、保险证和驾驶证——当然这都是车主的物品——还有几盒磁带和一张地图。”
“后备厢里呢?”
“装着高尔夫球杆。” 武藤用车钥匙打开了后备厢。里面果然有一套茶色的高尔夫球杆以及相同颜色的鞋盒。此外就是汽车工具和一条轮胎防滑链。
“阿部佐智男真的是准备来打高尔夫球的呀。”
小村一边想着这附近有个高尔夫球场一边小声嘟嚷着。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小村的话音还没落,武藤就马上否定了前辈刑警的话。“我们也查过真锅公一的车子,可是他那里却并没有打高尔夫球的准备。”
“这么说,真锅夫妇也是开着车子来的?”
小村想反正来了干脆都看看吧,于是二人便来到真锅夫妇的奥迪车前,这辆车停在离“皇冠”几米以外的地方。
检查了这辆车子后,也基本上与阿部的车子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里面有真锅秋子的驾驶证,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小村和武藤从停车场出来后,没有返回旅馆而是到了大街上。他们准备到真锅公一说要和熟人见面的那家餐馆去看看。
那家叫“OWAITO”的餐馆在离旅馆约一百米的地方,是一幢以白色为基调的建筑,临街的一面都镶着玻璃。店长是一位烫着头发的三十多岁的男子。
小村跟他说明来意后,年轻的店长叫来了其中一位女服务员。这是一个穿着黑色超短裙,长着一副娃娃脸的女孩。
那个女孩最初像忘了真锅公一,但提到中间有电话打来,她便想起来了。
“噢,是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叔叔啊。他在接电话时好像试图在记着什么。”
“他只接了一次电话吗?”
“是啊,是个女人,像是个阿姨的声音。”
应该是秋子吧。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叔叔坐在哪个位置上?”
“那里。”
女孩子指的是靠近墙角的一张桌子。那是一张四人桌,现在坐着一对情侣。
“他进来时是一个人吗?”
“是啊。”
“没有同伴来吗?”
“这个——”
女孩用手绕着头发,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感觉好像她每想一次便会出现这种表情。
“我觉得是没来,可是……”
“没来吗?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女孩子又用手绕着头发,脸上显出了不安的表情。这时,站在旁边的店长替女孩解了围:“一直是一个人呀。”他的口气非常自信。
“你能肯定吗?”小村看着他问道。
“不会错的。他进来后不到十分钟左右就打来了电话,然后就马上出去了吗?还哪有时间和人见面呀。”
这么说真锅公一并没有同谁见面?是约好了见面的那个人没来,还是原本就没有什么见面的人呢?
“那么,他进来时的样子呢?”武藤一旁插嘴逋,“真锅先生没有要找什么人的样子吗?比如说站在那里满屋子看呀。”
确实有这样的情况。小村同意地点点头。如果跟谁约好了在这里见面,那他进来时可能会想也许对方已经先来了呢,于是就会满屋子找找的。
“是怎样的情形呢?”
店长看着女服务员。那个女孩也不能确定地摇摇头。“那些都不记得了……”
小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他们每天要接待很多客人啊。
他又转向女孩:“那个男人点了什么东西吗?”
“咖啡。”
“在他点咖啡的时候,还有你去送咖啡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吗?比如说一直看表或其他什么的。”
但是那个女孩子却很自信地摇摇头:“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的。”
“是吗?没办法了。谢谢了。”
阿部佐智男的妻子,也就是芙美子来到这里已经是当天夜里了。同她倒是联系上了,不过已经是案发三四个小时以后了。
在所辖警署设立的搜查本部,小村会见了芙美子。可以想象如果在平常的日子里,她可真是典型的日本美女啊。说在平常的日子,是因为现在小村面前的芙美子,两眼通红,很明显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
“这次事件真的很严重啊!”
小村刚开口说了一句,她便愤怒地瞪着刑警说:“罪犯是秋子,真锅秋子。警察先生,你们为什么还不把她抓起来?”
6
好像喊叫似的说了这一句后,芙美子便低下头咬着嘴唇。
沉默了一会儿后,小村警官说:“夫人,请冷静些。下面我要问你一些问题,请你认真考虑后回答我。”
芙美子看上去有点儿紧张,小村有意识地放慢了语调。
“你为什么说真锅秋子是凶手呢?”
芙美子的嘴唇稍微动了动,但没有出声,先咽了口唾液。
“这么说是……是因为只有她活着呀……罪犯不是她还会是别人吗?”
小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芙美子有些紧张似的避开了他的视线。直觉告诉他对方隐瞒了什么。
“还是说那件事,这次旅行为什么夫人没有一起去呢?”
“这个……那是因为我丈夫说他是和真锅先生一起去。”
“真锅先生?是指真锅夫妇吗?”
“不是,是真锅公一。我丈夫说真锅先生邀他去打高尔夫球,今天早晨走的。”
“请等一下。”
小村伸出右手让她停下,“按照你的意思,这次旅行只是两位先生一块儿吗?”
“是啊。所以,现在看到秋子也一同来了我觉得很奇怪呢。”
“可是秋子夫人说,本来只是真锅他们夫妇二人来旅行,直到昨天才急急忙忙地邀请了阿部一家呢。”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芙美子抬起了头,“我丈夫被邀请去打球是在一个星期以前的事情。真的是这样。”
小村又看着夫人的脸,很难判断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在撒谎。可是她如果是撒谎的话,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小村想起了佐智男车子的后备厢里的高尔夫球杆,而真锅公一的车子里却什么也没有。
“明白了。可是真锅公一对她的夫人秋子说的却不是这样。一直是说是他们夫妇一道去旅行的啊。”
这时芙美子开始摇着头:“不可能是那样。”
小村点点头。这个点头与其说他同意了对方的说法,倒不如是在表示不可思议的地方越来越多了,而这些不可理解的地方,又都是破案的关键。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个希望:也许会得到破案的线索。
“我们再回到刚才的话题。”小村看着美美子说,“在你得知了出事以后,马上就想到罪犯是真锅秋子吗?”
“嗯,这是……”
她又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想这是直觉吧。”
“现在你还这样认为吗?”
“是的。”芙美子稍微提高了声音,“毕竟活着的只有秋子一个人啊。”依然是刚才的观点。
“如果案件的真相果真如夫人所说的那样,那么,动机又是什么呢?也就是说,秋子夫人为什么要杀死这两个男人,有这个必要吗?”
“这个……是……”
芙美子的视线游移不定地漂浮着。还是有什么没说啊。小村警官心想。
“夫人同秋子夫人大学时期就是好朋友吧?”
“嗯……”
“这就让人弄不懂了。能怀疑这么亲密的朋友,除非是有充分的理由。”
现在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让人觉得她是在犹豫着什么。小村警官决定一定要忍着等她开口,可没想到她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我丈夫……他有外遇。”
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芙美子用非常清晰的语调说。以至于小村警官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啊,你说什么?”
“我是说他有外遇。”
她又重复了一遍。“而且,那个女人……就是秋子。所以,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好朋友了。”
小村在刹那间屏住了呼吸,然后又慢慢地吐了口气。嗯,果然是。他想。突然间他好像理解了刚才芙美子坚持说秋子是凶手的心理状态。
“你是说阿部佐智男先生和真锅秋子夫人他们两个人有婚外情?”
好像是提醒对方似的小村又问了一遍。她紧闭着双唇,点了点下颌。
“你丈夫他们知道你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事了吗?”
“不,我想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吧。”
“你认为他们的婚外情和这次的案子有关系吗?”
“秋子她——”说着,芙美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肯定是她有外遇的事被她先生知道了,所以,她才把公一先生给杀了。把我丈夫也一起杀了,也许是因为她要跟他了结过去的恩怨。”
“是因为公一先生知道?公一先生知道秋子夫人有外遇的事情吗?”
“是的,是我告诉他的。”
“噢?”
小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夫人。她居然在知道了丈夫有外遇后,首先做的不是找丈夫算账而是去通知那个女人的丈夫。
“这件事情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觉得他最近有些反常,所以,就请侦探……啊,就请兴信所调查我丈夫的行动。”
“兴信所是什么?”
“那是……”
芙美子变得吞吞吐吐。
“我们需要确认呢。”小村说,“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不把所有的问题弄清楚是不能得出结论的。”
她这才小声地说是“侦探俱乐部”。
“侦探俱乐部?啊,是这样啊。是你委托他们的吗?”
小村也听说过这个机构,是专门吸收有钱人为会员的一个机构,可是阿部夫妇好像不是那种有钱人。也许现在他们也把会员弄得平民化了吧。
“这样说的话,你手里应该有抓住他们秘密约会的照片了吧?”
“不,我全都给了真锅先生。”
“给了真锅公一先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个星期五。我到真锅先生的公司去告诉他秋子和我丈夫的事情,那时是带着照片去的,当时他说他用自己的办法解决,就把照片全都要去了。”
“在你告诉他之前,真锅先生不知道这件事吗?”
“是的。不知道。”
“当时他很生气吧?”
“这个……大概他是个感情轻易不外露的人吧。”
知道了真相的真锅公一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小村的双手握在一起,自言自语地说着,从秋子所说的情况来看,好像他还没有对妻子质问什么。
“从知道你丈夫有了外遇到现在,夫人你都做了什么呢?”
“没有,我想都让真锅先生来处理吧。”
“在这种情况下他邀请你丈夫去打高尔球——你没想到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想了。”
芙美子肯定地说。“我想在打球时只有他们俩,应该会问他那件事情吧。”
小村感到这种解释也算合理,不过,还应该有更多的想法。
之后,小村又问了一些关于阿部佐智男最近有没有异常情况,芙美子说好像他并没有发觉妻子已经发现他有外遇,所以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7
听了芙美子的话后,小村和武藤两位警官再次去了案发的那家旅馆。因为真锅秋子今天晚上就住在那里。
“案件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楚了。”在大厅里等候真锅秋子时,小村对武藤说,“现在知道秋子与阿部佐智男有了婚外情后,案情的发展好像就有些合理了。罪犯十有八九是真锅公一。”
“他是要杀掉秋子和佐智男吗?”
“我想是这样的。”
案子会像最初的直觉那样出乎想象的简单吗?小村向前伸直了双腿,心里揣摩着。
但是,接下来的调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说我和佐智男有婚外情?真是笑话。”
当告诉她这是芙美子说的时,秋子的眼睛向上挑着矢口否认。尽管小村警官已经有了她一定会否认的思想准备,但眼前真锅秋子的表现还是着实让小村他们吃了一惊。
“可是,芙美子清清楚楚地这样说的。她还委托侦探对阿部佐智男的行踪进行了调查,并拍到了你们到情人旅馆时的照片呢。”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好像是换了脑袋一样,跟白天的秋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芙美子总归是芙美子,如果那样的话就让她来当面对质好了。”
“我们也说过可能弄错了,可是她说有照片作证呢。”
“不会的,她说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说是上周三。”
阿部佐智男总是在星期三去约会,这一点小村警官也听芙美子说过。
“上周三?请等一下。”
秋子紧蹙眉头在认真地想着那天的事情。这一点小村警官也感觉到了。
一会儿秋子转过脸来看着刑警,好像有点挺了挺胸的感觉。
“我说不可能嘛。那天我们高中的同学聚会,从傍晚开始我一直和大家在一起。”
“噢,同学聚会?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呀。”
小村正要说“对不起”,被秋子敏锐的目光顶了回来。小村同武藤互相看了一眼。到底谁说的是实话呢?
“明白了。我们会确认的。”
说着小村跟秋子要来了那天参加同学聚会的一些人的名单和电话等。秋子依然有些不高兴。
“但是,总之芙美子曾向真锅先生说了你和阿部佐智男有婚外情的事情了。所以,我想你一定察觉到了你丈夫的一些反常举动吧。”
小村一边合上笔记本一边说。
“我丈夫有什么误解我无法知道。不过,直到这次旅行前我没觉得他跟过去有什么不同。”
“是吗?”
小村又看了看武藤的脸。接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刑警的心头。
8
案发后第三天,小村和武藤到东京去了,首先是要找那天参加同学聚会并一直和秋子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她叫山本真子,经营着一家美容院。
“嗯,是啊,那天我和秋子一直在一起。从晚上六点多钟集合直到夜里十点多钟大家都在一起。因为以前我和秋子就很能喝酒,那天也是喝到最后的,我们始终在一起呢。那么,她出什么事了吗?”
为了谨慎起见,两名刑警又给参加同学聚会的其他几个人打了电话,大家都证明秋子确实当时都跟大家在一起。这就是说照片中那个和阿部佐智男在一起的女人并不是秋子。
接着,刑警们又在阿部芙美子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同侦探俱乐部的人见了面。侦探们这几天也曾同芙美子联络过了,但是她一直都不在家。
在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分钟的时候侦探们出现了,是两个穿着黑色服装的男女。只要看一眼就能感到跟普通人有所不同。
小村警官向侦探们说明了情况,强调了请侦探们协助调查的必要性。侦探表示只要委托人同意,他们就可以协助警方调查。
“上上个星期一,阿部芙美子委托你们调查她丈夫的行动,没错吧?”
“没错。”
男侦探回答,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呆板的声音。
“星期四就终止调查了。”
侦探说明了那个星期三佐智男的行动。基本上同芙美子所说的一样。
“没有照片吗?”
“嗯,因为当时她说连底片也都要,所以全部都给她了。”
小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秋子的照片,其他的都是一些无关的女人的照片。
“和佐智男有关系的女人在这里面吗?”
侦探和他的女助手一同仔细地看着那些照片,在这期间他们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小村解释说看看这些照片中是不是有他们觉得熟悉的人。
“那天的那个女人看不清楚,所以,只能说有些像的是这个人。”
说着侦探把秋子的照片挑了出来。
“明白了。”
小村很满意地又把照片装进了口袋。看来芙美子没有撒谎。
“这个女人就是那天的那个女人吗?”侦探问道。因为请自己协助,所以,也不能对案件不闻不问。
“不是,好像不是这个女人。芙美子夫人可能是错以为是这个女人了。为了证实到底是不是真的相似到可以认错人的程度,所以,我们来请你们看一看。”
“啊,是啊。”
“真的很像啊。这个女人叫真锅秋子,好像连她的丈夫都错以为照片上的就是自己的妻子呢。”
“那个照片给这个叫真锅秋子的丈夫看了吗?”
“是啊,好像芙美子当时很生气。”
接着,小村就把荚美子到真锅的公司去了的事情告诉了侦探们。
“听说当时把所有的照片都给了真锅公一。那么,真锅把这些照片都怎么处理了呢?”
“为什么要处理掉呢?”
“这个,是不是有什么考虑呀。”
小村看着腕上的手表站起身来。因为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小村他们接下来要去的便是真锅公一的公司大营通商。在公司的会客室,真锅部下那位叫佐藤的年轻职员接待了来访的刑警。佐藤还记得阿部美美子来公司的事情。
“先是打来了电话,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当时她确实说她叫阿部。”
“见面以后,真锅先生回办公室时的表情怎样?”
“回来后部长的情绪很不好。”
佐藤的声音低了下来,“一直不说话,我想一定是那个叫阿部的女人说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至于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佐藤却并不想告诉小村警官。
“会见那个叫做阿部的女人时佐藤小姐没在场吗?”
“嗯。不管怎么说这是部长的私人谈话。不过,那个女人从会客室里出来时碰巧有人看到了,要把他们叫来吗?”
“好啊,为了确认一下。”
佐藤说了句“请稍等片刻”,便出去了。大约过了五分钟,便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进来了。男的是松本,女的是铃木。
“松本君看见了那个女人正从会客室往外走,铃木小姐是在送茶时看到的。”
“是吗?对了,是这个女人吗?”
小村警官把芙美子的照片拿出来递给那个女青年。她只看了一眼便点着头说:“没错,就是她。”
他又让那个叫做松本的男青年看,可是他马上摇摇头说:“不是,不是这个女人。”
“不是吗?请再仔细看看。”
于是松本就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但还是用不认可的表情说:“确实不是。是比她还年轻的女人。戴着眼镜,是个很漂亮的美女,而且打扮也很出众,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小村想。那天真锅还见了芙美子以外的女人吗?
“啊,刑警先生。”佐藤用有些犹豫的语气说,“铃木小姐说的就是这个照片上的女人,所以,这没有疑问了吧?而松本君见到的我想应该是另外一个女人。”
“谢谢,好像是这样的呢。”
收拾着照片的小村警官也产生了怀疑。他又一次看着松本说:“那个年轻的女人也是和真锅先生见面的吗?”
“是的。”
“那是什么时间?”
“我想那时还不到三点。那时我到自动售货机去买咖啡,正好那个女的从会客室里出来了。”
“啊,这么说——”佐藤插嘴道,“是在同那个女人见面之后,部长才同这个叫阿部的女人见面的。我记得部长在电话中让她三点钟到会客室来。”
“是吗,这样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小村同意地点点头。不过,他依然惦记着那个年轻女人的事情。
谢过佐藤他们后,小村和武藤离开了大营通商。至此他们基本上把案件的真相推理清楚了。
9
阿部佐智男的葬礼结束的第二天,芙美子在家里。已经好长时间没这样悠闲地待在家里了。这时,担任案件调查的小村刑警来了。请他进屋坐,但他说在这里就可以了,于是就在玄关坐下了。
“那个,那个案子怎么样了?”芙美子诚惶诚恐地问道。
“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小村抬眼朝远处看了一眼,一副斟酌词语的表情,“终于把真相调查清楚了。”
芙美子的两个膝盖跪在地板上,挺直了后背。
“罪犯好像是真锅公一。”
“啊?”她不由得叫了一声。
“真锅是犯人。他坚信阿部佐智男和自己的妻子之间有问题,准备杀死二人并弄成他们殉情的假象。”
“这……”
“这样考虑是合情合理的。”
小村刑警说的意思大概如下——
从芙美子那里得知自己妻子不忠消息的真锅公一非常憎恨这两个人,最后想到要杀掉他们。于是便设计把那两个人约到伊豆的旅馆,在那里给他们制造死亡现场。他先邀请阿部去打高尔夫球。以前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打球,所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接着用阿部佐智男的名字预订了房间,并在当天就将这二人约到了旅馆。
邀请阿部后又邀请秋子旅行,并用妻子的名字预订了房间。也就是说他是用阿部佐智男和真锅秋子的名字分别预订了房间。当天真锅公一的行动我们已经都知道了,他让秋子到旅馆去办理住宿手续。为了不让旅馆服务员见到自己,于是他先在附近餐馆待了一会儿。接着才去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