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长颈鹿叫了一声,只见食蚁兽正直挺挺地倒下去,鲨鱼赶紧抱住了他。
刺猬对鲨鱼说:“得把他的嘴撬开!”
鲨鱼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食蚁兽的嘴瓣开,刺猬用手绢把圆珠笔裹起来,插进他的嘴里,长颈鹿赶紧去叫医生。
土桥和护士赶来急救,食蚁兽总算缓过劲儿来了。土桥问是怎么回事,刺猬说:“说着说着话他就成这样了。”别人谁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哨音响起来,“集合!集合了!”
除了优希以外,都在。长颈鹿和刺猬最早发现优希不在,正要离开队列去找,被老师喝住。他们对老师说,优希不在了。大人们命令孩子们呆在原地别动,四下寻找起来。长颈鹿和刺猬不顾命令,先后离开队列朝优希刚才坐着的地方跑去。简易背包还在,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土桥过来问道:“这是她的包吗?”
长颈鹿点点头:“是啊。”
刺猬接着说:“刚才就在这儿坐着来着。”
“拿上包,回去!’土桥命令着,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登山疗法的实施过程中,哪个孩子一时不见了的事不是没有过。躺在草地上睡着啦,到密林深处去小便啦,因此耽误了集合,找一找等一等,总能把人找齐。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优希的影子。等在山顶上的孩子们骚动起来,有的烦躁,有的尖叫,莫名的恐怖感笼罩在孩子们心头。
土桥跟护士和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一个男护士和两个女护士带孩子们下山。
“不管她了吗?”长颈鹿提出抗议。
土桥解释说,留下的大人继续寻找。
“我们也留下帮你们找。”刺猬说。
“有我们呢,你们都回去!”
俩人左磨右缠,土桥就是不答应,只好下山。下山走得快多了,大约用了爬山的一半时间就到了登山口。为了早些报告情况,那个男护士先跑回医院去了。大家都到达医院的时候,院方已经组织了七八个护士、教师,正准备出发去四处寻找。
几个心神不安的孩子朝着八号病房楼跑去,护士们迎接出来,孩子们兴奋得哇哇大叫,护士们一个劲儿地安慰着孩子们,一时乱作一团。长颈鹿和刺猬趁乱离开人群,溜到病房后面,绕道跑出医院,向明神山跑去。俩人一边跑一边猜测着优希可能去哪里。
“是不是又到海里去了,”长颈鹿扭头看着大海的方向说,“她刚来的时候不是到海里去了吗?”
刺猬歪着头想了一下:“要是想到海里去,何必还要来爬山呢?”
“那是不是顺着国道往松山方向去了?”
“为什么去松山?”
“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逃走。要是顺着铁路走,说不定已经在什么地方上了火车,这一带可都是无人车站。”
“那列车员也得查票啊。而且,只要列车员怀疑是双海医院的孩子,马上就会跟医院联系的。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多次,我们住院以后就有四个被列车员送回来过。”
“可是……”
“而且,公路和车站大人们都去找了。”
“那我们去哪儿找?”
“……木莓,她好像对木莓很感兴趣。”
“去看看!”说完俩人直奔爬山时吃过熊木莓的地方。
太阳还很高,俩人喘着粗气,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来到有熊木莓的地方,看不见优希的影子,也没发现有刚踩过的痕迹。清风吹过,茂密的树丛摇晃起来,哗啦哗啦作响。俩人摘下一个又一个的木莓果儿塞进嘴里。
无论如何,爬上山顶再说。俩人一边注意着不被大人们发现,一边向上爬。已经听得见大人们的喊声了:“优希——,噢——,优希——!”
俩人离开登山道,走进森林里藏起来。不一会儿就听见了有人下山的脚步声。
“这么上山早晚被发现,发现了又得扣分。”长颈鹿说。
刺猬不如长颈鹿体力好,他喘着气说:“山顶附近都找过了,她要是在的话,早就找回来了。”
“那怎么办?公路和车站不是都有人找了吗?”
“……不过,我认为大人们只会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什么?”
刺猬把头靠在树干上,透过树叶看着蓝天:“他们跟咱们接触时不也是这样吗?根本不能理解咱们的心情和愿望,只知道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根本不能站在咱们的立场上来体会咱们的痛苦,了解咱们的心愿。不光是不能,干脆是不想。”
“找人也是一样吗?”
“她真正想去哪儿,他们是不可能想像得到的。”
长颈鹿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遮在眼前:“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可是,她是女的呀。”
“所以,要发挥你的想像力。”
“怎么发挥?”
“我想,只要你把自己的心靠近她的心……”
长颈鹿把枯叶放在头顶上:“好吧……比方说,我是一个六年级女生……”
“好,我们想想看。”
俩人靠在树上,放松了一下,闭上眼睛想起来。
她是一个小学六年级女生。头发剪得短短的,是自己用剪子剪的。为什么?好好的头发为什么要剪个乱七八糟?因为讨厌自己……因为厌恶自己的形象……还是为了让自己变得令人厌恶才那样做的?也许是为了想向谁诉说什么。一个人走进大海深处,是想死吗?不知道。为什么要新生?不知道。但是,讨厌现在的自己,倒是可以肯定的。是的,她在海边说过,她想变成一个跟以前不同的自己,活下去!
她的母亲聪明、漂亮、高雅,但有些瘦弱,好像也有些神经质。她的父亲,穿着讲究,像个商人,好像很有工作能力,目光炯炯有神,待人态度和蔼,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父母之间有矛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但是,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好像是一个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小组会上,她不能敞开心扉。医生护士,她不敢相信。在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使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事情……
在病房里,只在盥洗室乱闹过一次,其余的时间都非常遵守院规。可是,她又不想尽早出院。既然不想出院,又为什么那么遵守纪律呢?
她不像“蜉蝣”那样整天想自杀,也不像有的孩子那样只埋头于自己的世界,如果认真去生活,她将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爬山的时候,她的脸上放射着光华,吃木莓的时候,对于大自然的生命力,她既感到惊异又感到欢喜,好像就要把心灵的窗户打开。而且,她的视线还移到太阳照不到的幽暗的密林深处,带着憧憬……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谁也不知道。肯定是比在海里淹死还要令人难过的事。但是,她不想死,想活下去。当然,现在的自己,活下去是没有价值的。啊,快找到答案了。
没有价值的,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这个逼迫自己的世界。可是,自己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一点儿都改变不了。想活下去……但在这种状态下是活不下去的……
这时,来爬山了,来接触大自然了。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好像发现了一个可以使人得到安宁的地方。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方,何必还要到车站去呢?何必还要到城里去呢?
长颈鹿和刺猬同时睁开了眼睛。
头好痛啊!生活在别人的感情世界里,好累啊,需要拿出全副力量。俩人平静下来之前,一直并排站着,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时,赶紧用手抹掉。俩人喘了一口气,面对面互相看了一眼。
“森林里边!”长颈鹿脱口而出。
“对!森林里边!”刺猬完全赞同。
俩人没有返回登山道,而是用手分开茂盛的野草,穿过森林往山顶上爬,爬到森林边缘的时候,看见了优希坐过的地方。大人们已经不在了,这边他们好像已经找过了。优希肯定是从这儿走向密林深处的,俩人马不停蹄地向他们认定的方向跑去。
磕磕绊绊地冲下斜坡,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几乎收不住脚。跑了一段,坡度越来越小,俩人终于可以放慢脚步了。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形成长长的光束,光束微微抖动着,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光束是从他们右侧投射下来的,太阳已经西斜了。
俩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朝光束投射的方向走过去。穿过光束织成的网,是寂静的密林。他们小心谨慎地往前走着。脚下的野草发出啾啾的声响,好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动物发出的叫声。草丛里的小虫子被他们惊动了,蜂飞蝶舞,围着他们乱转。一不小心,蜘蛛网就会粘在脸上。他们一边拂掉脸上的蜘蛛网一边向森林深处挺进。
他们并不是一直朝山下走。他们知道,那样的话很快就会走回去的。他们是在顺着山势,忽上忽下地朝林子茂密的地方走。虽然光线较暗,但周围的花草树木、岩石苔藓、枯枝落叶,看得都很清楚。鸟的叫声,比顺着登山道爬山时听得清楚多了。潮湿的野草和苔藓的味道也渐渐浓厚起来。
爬上一道坡,眼前出现一棵又粗又高的大树,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树木。俩人拼命走到那棵巨树前,抚摸着那粗大的树干。在两个孩子眼里,这棵巨树简直就是地球的中心,而且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树干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蚂蚁呀,叫不上名字的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呀,在树干上爬来爬去。平时,他们见到蚂蚁什么的小虫子就把他们杀死以解心头之恨,可是今天呢,心里没有一点儿杀意。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长颈鹿问。
“我觉得是楠木【注】,以前好像在植物图鉴里见过。”刺猬回答说。
【注】渐危种。楠木为中国特有,是驰名中外的珍贵用材树种。以往四川有天然分布,是组成常绿阔叶林的主要树种。由于历代砍伐利用,致使这一丰富的森林资源近于枯竭。目前所存林分,多系人工栽培的半自然林和风景保护林,在庙宇、村舍、公园、庭院等处尚有少量的大树,但病虫危害较严重,也相继在衰亡。——欧阳杼注
这棵巨树把他们吸引住了。好像要确认树干到底有多粗,他们绕着树干转起来。
巨树后面有一个洞,洞的上面野草茂盛,洞口被蔓草遮掩着。是战争年代防空洞的遗迹呢?还是古人存放东西的仓库呢?反正不像是动物的洞穴,而像是人工挖掘的。
二人好奇地歪着身子往里看了看。啊!里边躺着一个人。
娇美的身子蜷曲着,头枕在右手腕上,细微的鼾声证明,她睡得正香。表情不像平时那么严肃,安祥得像个熟睡的婴儿。看着她那恬静可爱的睡相,长颈鹿和刺猬的心,就像暴风雨过后平静下来的湖水一样安宁。
4
优希醒过来了。睁开眼睛往洞外一看,森林已经被夕阳染红了。她发现这个洞时,虽然阳光照不进来,但周围的草木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白的花,红的果,灰褐色的树干,深绿的草,黄绿的叶,总之是一个色彩鲜明的世界。
可是现在呢,有的部分沉入了黑暗,有的部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而绝大部分都被夕阳染红,森林里仿佛流动着红色的雾。
优希在洞里坐了起来。记得自己是被这棵可以称为明神山之主的巨树吸引过来,发现了这个洞的。当时什么都没想就钻了进来。洞口不大,里边地方却不小,而且十分清爽,优希枕着手腕躺下来,从下向上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她觉得那棵巨大的楠木就是自己的保护神。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静静地睡着了。
优希觉得有点儿冷,不由得双手抱住了肩膀。
“哎,怎么回事,肩膀上哪来的毛巾?肚子上也有一块……没见过这两块毛巾啊,这是怎么回事?”优希在心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从洞里探出头来。洞口有人,而且是两个人,一边一个坐在洞口。
“谁……”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没有回答。
优希从洞里钻出来,那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她背靠大树从正面看了看他们,原来是长颈鹿和刺猬。他们手拉手坐靠在洞口两旁的山坡上,分明是为了保护洞里的优希。可是,就像两个失职的哨兵,他们睡着了。
“他们是来找我的,看见我睡着了,没叫醒我又怕我着凉,就把毛巾给我盖上,等着我醒来。真会为我着想。”优希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感到困惑,“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叫醒他们好呢?还是等着他们好呢?”优希甚至在一瞬间想过溜走。
周围越来越暗,优希终于决定把他们叫醒。她故意踩着附近的枯枝,弄出很大的声响。长颈鹿和刺猬醒了。看见优希已经站在面前,惊得目瞪口呆。
楞了几秒钟,长颈鹿首先笑着说话了:“你起来啦?”
刺猬也生硬地笑着:“没着凉吧?”
“这是你们的?”优希把毛巾举到他们面前问道。
“脏兮兮的,真对不住。”长颈鹿伸手就要把毛巾拿回来。
优希拿着毛巾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看到二人迷惑不解的样子,优希说:“再借我用一天行吗?”
“啊……行啊。”
“行,行。”
二人感到莫名其妙。优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长颈鹿和刺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挠挠头发,一会儿用脚尖踢着脚下的草。这时,从远处传来大人们呼喊优希的声音。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长颈鹿说:“快回去吧,不然大人们该去叫警察了。”
刺猬问优希:“打算就这样逃走?不是吧?”
优希点点头。
“那,回去?”长颈鹿问。
“嗯。”能这样跟他们实话实说,优希自己也感到吃惊。至少现在优希还不觉得自己的行动是对他们二人的背叛。长颈鹿和刺猬是怎么找到优希的?找到以后为什么不叫醒她而是等着她自己醒来?二人没有说明,优希也没有追问。
穿过森林,只见晚霞满天,分外妖娆。三人顾不上欣赏天空的美景,只顾一个劲儿地赶路。快爬上山顶的时候,长颈鹿停住脚步问优希:“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他想了想又说,“我们俩被扣的分已经不少了,再扣就得强迫出院了。”
优希没弄懂他们是什么意思:“你们俩都不打算回医院了?”
二人笑了:“我们是想悄悄溜回医院。到时候就说是去小卖部或运动场了,顶多被批评几句,不至于扣分。”刺猬解释完他们自己的事,接着对优希说:“你呢,就说在森林里摔了一跤摔晕了。或者说森林浴太舒服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优希点了点头。
“好,我们得走了。”长颈鹿说。
“一会儿在医院见。”刺猬边说边开始往后退了。
优希朝医院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以后回头一看,二人还在朝自己轻轻摆手呢。突然,优希的视线在他们上方停住了。在夕阳的照射下,远方一座黑乎乎的高山浮现出来,尖尖的山峰巍峨耸立,直刺太空。
“神山……”优希自言自语地说。再看长颈鹿和刺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已经顺着斜坡下山了。
优希攥着二人的毛巾顺着登山道朝山下走去,半路上碰见一个养护学校的老师。老师问她怎么才回来,她按照刺猬教的第二种说法撒了个谎。
老师批评了她几句,看看没出事也就放心了。优希回到病房时,看见长颈鹿和刺猬已经先于她回来了。在食堂吃饭时,二人不时朝优希微笑着。优希把他们的毛巾洗干净,第二天在学校里还给了他们。
两个星期以后,优希又参加了登山活动。山上到处可以闻到夏天的味道。深深地吸一口气,紧张的心情便一点点地融化到大自然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