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事务所住吗?”
“啊,不过,听说公寓快找好了。今天因工作关系没跟他见上面。”
“净给你添麻烦了,你就多照顾着点儿吧。”
笙一郎笑了:“互相照顾。不用为别人的事操心了,好好休息。刚下夜班吧?”
“你怎么知道?”
“你白天给我打过电话吗?”笙一郎觉得优希在苦笑,“早点儿回家休息吧。”
“谢谢!你母亲最近挺好的。有时候就跟恢复正常了似的,说起话来有条有理,连我都觉得吃惊。”
“……啊,我也有过这种感觉。有时我想,这不是恢复正常了吗?简直怀疑是我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乙酚胆碱类药和消炎药结合,见效的患者不少。国外关于脑内物质的研究很有进展,还会有新药研制出来。你也应该多来看她,给她一些有益的刺激。”
“好,我听你的。”
这时,笙一郎看见一个董事朝他走过来,简单跟优希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笙一郎把电话装进兜里,点燃一支烟。那个谢了顶的60多岁的董事笑着来到笙一郎跟前:“长濑先生,您也玩儿股票或土地买卖吧?”说完用他的大胖手一个劲儿地摸着光秃秃的头顶。
“嗯,纯属业余。”笙一郎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董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的股票,怎么处理好呢……啊,我的意思是我手里的股票。”
“您是想在股市下跌之前出手?”
“那倒不是。”董事聋拉着眼皮,支支吾吾地说,“不管怎么说,公司创办的时候,尽心竭力,不惜粉身碎骨,公司总算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豁出命去干到现在,心想总该可以享受人生安度晚年了。人生的价值,说白了就是自己值几个钱,也就是手上这点儿股票嘛。可是眼看着这点儿股票就要变成废纸了。您说,我这不是让人当猴儿耍了吗?”
笙一郎站在那儿没说话。
董事眯起眼睛观察笙一郎的表情继续说:“当然,弄不好就是犯罪,这我也知道。可是呢,这不只是个钱的问题,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说严重点儿,这是我们这些支撑着这个国家的经济的人们的价值问题……”
董事走到电梯间一侧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街景,鼻子几乎碰到玻璃上。眼前高楼林立。稍远处那座因资金短缺停建的高层建筑,使本来已经很拥挤的城市显得更加拥挤。
“我们这些拼着性命使国家富强起来的人,到底值几个钱,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就值那么几张废纸吗?太过分了吧!”
在刚才的董事会上,董事们争论得很激烈。现在,公司负债累累,破产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问题是公司应该选择怎样的时机,以怎样的形式落下帷幕。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年一度的录用新职员的工作摆在了面前。如果不能及时公布录用者名单,让交易户看出公司要破产的迹象来,交易停止啦,催缴欠款啦,一下子就都来了。所以,公司现在的策略是,除了非公开录用的亲朋好友之外,对于那些公开招聘的大学毕业生,最后来一个取消录用的通知,毫不客气地让他们成为公司利益的牺牲品。至于会给这些年轻人的一生和他们的家庭带来多大的伤害,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董事们完全把大学生们当做生意场上的一种东西,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董事会上的这种气氛使笙一郎感到痛苦。自从跟优希重逢以后,他已经不能心安理得地面对这种现象了。因此当优希打来电话时,他好像解脱似的跑了出来。
“……录用的人数还要增加吗?”笙一郎问。
董事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哎,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啊。谁叫他们选择了我们这个公司呢,自己埋怨自己吧。不是说人生就是学习吗?不管怎么说他们还年轻,将来还可以找别的工作,可那些40岁以上的职员怎么办?说真的,一想到他们我就想哭。等着瞧吧,到了最后的日子,全体董事都得哭。”董事说着轻轻地按了按眼角。
笙一郎在电梯间角落里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
董事喘了一口粗气,抬起头来说:“我的人生就是废纸吗?决不应该是这样!辛辛苦苦干到了现在这把年纪呀!想要的东西忍着不要,该休息了不休息,有时连全家团圆的机会都放弃,真是拼着性命干哪!”
笙一郎点点头说:“我相信您。”
董事好像吃了一惊似的:“您相信我?”
“对,我真的相信您。”
董事高兴起来:“现在的年轻人哪,很难叫他相信。我们这一辈人是怎么奋斗过来的,他们不知道哇!可是呢,说起话来可轻巧了。有的年轻人呢,享受着富裕的生活,却说什么并不想过富裕的日子。这些毛孩子,没吃过苦,站着说话不腰疼!”
“过去的日子很苦吗?”
“那可不是一般的苦。”
“可是,很多人都怀念过去。”
“那是怀念那个时代的大自然,怀念那个时代的人性。那时的大自然不像现在这样被破坏得这么厉害,人心也好。穷是穷,可是有同情心,都知道关心别人,体谅别人,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没有差别人人平等,什么都平等。”
“……是吗?”
“嗯?当然,怎么说的都有……这是个挺难的话题。我这个人,没学问,说不清楚。”董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用手心抹了一把脸,“但是有一条,我是靠拼命苦干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现在的年轻人,没法儿跟我们这一代人相比。”
“年轻人就没有拼命干吗?”
“不行不行,根本谈不上。”
“不拼命干不行吗?” *OCR\校对 欧阳杼*
“那还用说嘛。不拼命干当然不行了。老一辈人忍受着各种各样的痛苦,拼命奋斗,才把国家建设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您说是不是?”
笙一郎走到玻璃窗前,看着那座因资金短缺停建的高层建筑,又点燃了一支烟。董事凑过来小声说:“如果股票的事情不好办……公司在轻井泽盖的疗养所,权利书在我手上。”笙一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董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伴也上了年纪,还有一个孩子在上大学,女儿正置办嫁妆,都需要钱哪。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吧。当然,我不会叫任何人为难。”
笙一郎吐了一口烟:“不为难?持有破产公司的股份的人,得替破产的公司还债的。”
“也许是那么回事……不过,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儿我都不知道。”董事撅着嘴,像个孩子。
笙一郎考虑了一下,断然说:“这事我可帮不了忙,一旦败露,我这律师资格就得被取消。”
“嗯,当然得想一个好办法……您放心,不会亏待了您的。”
“再联系吧。”
“……这么说,你愿意帮我?”
“再联系吧。”笙一郎离开电梯间,回会议室去了。
会议结束后,笙一郎快步走出公司,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事务所。在车上,他反复地想着优希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事。
7月7日那天晚上,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住院以后,笙一郎把情绪亢奋的聪志拉回了事务所。打那以后,聪志一直在谴责那个母亲虐待孩子的行为,认为这种母亲是不能原谅的,非常执拗。笙一郎觉得聪志是在借题发挥。
聪志到四国调查优希的过去的过程中,加上他自己的感觉和想像,可以说已经接近事情的真相了。聪志对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的无法抑制的愤怒,很有可能就是他对自己的母亲的愤怒的一种情绪转移。
笙一郎不希望聪志了解事情的真相,主要还是为了聪志。聪志即使了解了真相,也是无法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的。他很可能是先谴责当事人,然后就是诅咒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自己,甚至会厌恶自己。过度的痛苦,会使他切断跟任何人的感情联系。这是一种贬低自己、折磨自己的行为。
笙一郎想保护聪志。笙一郎认为,聪志的人生走偏一点儿,都是笙一郎的责任。
路上车很多,到事务所时,太阳已经西斜了。下车以后朝事务所的窗户看了一眼,办公室里人影幢幢。上楼以后一开门,真木广美、聪志和另外两个穿灰西服的男人同时回过头来。
“您回来啦!”广美的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一看两个生人那锐利的眼睛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嗬,今天就来了,动作可真够麻利的呀,原以为再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来呢。”
上了年纪的警察满脸堆笑地说:“您就是长濑先生吧,我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伊岛。”说着从衣袋里掏出证件,非常认真地打开让笙一郎看。留着有棱有角的板寸的年轻警察也以同样的动作打开了证件。
“这两位警察先生刚到。”广美插嘴说。
“能不能抽出点儿时间来跟我们谈谈?伊岛问。
笙一郎看了聪志一眼。聪志表情僵硬地站在那里。
笙一郎对伊岛说:“我这儿有工作上的紧急事情要谈,请您等五分钟,只五分钟。”说完不顾伊岛双眉紧皱,转向聪志,“久坂君,到这边来,快点儿!别让人家警察先生等的时间太长了。”说完推着聪志就往里屋走,进屋以后随手就把门关上了。
为了不让警察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笙一郎抓住聪志的手腕拉着他往里走了几步。
聪志甩开笙一郎的手:“疼!”
“刚才你都跟警察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他们问,久坂聪志在吗?我说我就是。”
“还有呢?说详细点儿。”
“他们问,7月7号晚上去多摩樱医院了吗?知道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的事吗?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很生气,说,我有义务回答你的问话吗?那个年轻的马上就瞪起眼来,老的说,算了算了,这时您回来了。”
笙一郎暂且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问:“星期六晚上,你在哪儿来着?”
“您什么意思?”聪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星期六晚上你是不是在这儿住的?9点以后你在这儿,有人证明吗?”
聪志对笙一郎焦躁的情绪产生了反感:“不知道!不记得了!”
“为什么?”
“行啦!您怎么也成了警察了?”
“那个母亲死了!你知道吗?那个烫伤了自己的女儿的母亲,遗体在多摩川绿地被发现了!”
聪志的半边面颊抖动了一下,但仅此而已,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
笙一郎担心起来:“没看电视新闻哪?报纸也没看?”
聪志就像戴着面具似的,感情毫不外露,视焦散乱的目光转向窗户。
“那天晚上你骂她骂得那么厉害,医院里的人告诉警察了。这不,警察就来找你了。虽然只不过是在寻找线索,不一定是怀疑你,但是……情况都清楚了吧?”
“那是她咎由自取。”聪志小声嘟囔着。
“什么?”笙一郎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时,伊岛在外面敲门了。不等笙一郎答话,伊岛就把门开开了:“你们有急事,我们也有急事,很快就完,对不起了!”说着就跟年轻警察闯了进来。
笙一郎没办法,只好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聪志腾地坐到了沙发上。为了能同时看到笙一郎和聪志,伊岛站在了沙发对面,年轻警察站在他身边。
“大概你们都从电视或报纸上知道了吧,我们就是为那个凶杀案来的。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伊岛把多摩川绿地女尸案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紧接着问道,“7号那天晚上,你们俩都见过被害人吧?”
“见过。”笙一郎两只手的手指插在一起支着下巴说。
“你们对她是什么印象?”
笙一郎歪着头回答说:“那么短的时间,再加上只顾了抢救孩子,您让我说对她是什么印象,我可说不上来。”
“你们看她有没有被谁瞄上了的感觉?你们在医院附近有没有看见行迹可疑的人?”
“没有。”
伊岛又面向聪志问:“你也没有吗?听说你是最早看见她的。”
聪志浑身无力似的坐在沙发上,两腿伸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地板,一动不动。
伊岛对聪志这种态度感到诧异:“怎么样?你也说说吧,你可是第一个看见她到医院去的。当时她是什么样子?”
笙一郎立刻插进来说:“这种问题有意义吗?”
伊岛淡淡一笑:“什么情况我们都想了解。我脑子笨,如果不把前前后后的情况问个一清二楚,把握不了案件。怎么样?久坂先生对她是什么感觉?”
聪志嘴唇扭曲着,嘟囔了一句什么,谁都没听清。他冷笑一声:“感觉?没有。”
伊岛不满地看了聪志一眼。聪志沉默着,半边脸冷笑着。
“你!”留着板寸的年轻警察向聪志跨出一步,厉声叫道。
伊岛伸手挡住他,继续向聪志发问:“听说被害人在医院前边的时候,你对她的态度极端恶劣……有没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大家都挺冲动的,”笙一郎又发言了,他朝伊岛他们探着身子,“看到孩子烫成那个样子,受到的刺激就够大的了,而且那孩子的母亲说是她往孩子身上浇的热水。”
伊岛不理笙一郎,仍旧看着聪志:“顺便问一下,你都说了些什么?”
“这种问题有必要问吗?”笙一郎又按捺不住了。
伊岛转向笙一郎:“我看你完全可以当一个刑事案件辩护律师了。”
“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影响别人的工作,只能引起反感。他骂了那个可能是虐待了孩子的母亲,我也听见了。但是请您注意,她可不是那天死的。我看您差不多就算了吧。”
这时,聪志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不出声的冷笑,而是大声的狂笑。笙一郎暗暗吃了一惊,感到一种不祥之兆。伊岛他们也呆了,直愣愣地看着聪志。
聪志发作般的狂笑结束后,盯着自己的脚尖嘟囔着,“杀了那个女人的,是孩子。”
“什么?”伊岛感到莫名其妙。
“那是孩子的代表向母亲的代表的复仇!”聪志说完,嘴边挂着满意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什么意思?”伊岛严肃地问,“请问你刚才的话真正的含意是什么?”
聪志睁开眼睛,仍然盯着自己的脚尖,满脸傲慢地开始了他的长篇演说。
“父母总是一边说是为了孩子,一边首先满足他们自己的欲求和愿望。但是,他们又总是以一切为了孩子为由,只要发现孩子稍微欠缺一点儿感激之情,马上就怒火万丈,骂孩子忘恩负义。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孩子跟父母说话比较留心,结果被父母指责为不知父母心。其实是父母不知孩子心。孩子们除了父母教他们做的事以外什么都不能做,最后能得到什么幸福?从小接受的东西,从小被周围的环境熏染上的东西,以各种形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做父母的小时候,对他们的父母说的话、做的事,也是一直忍耐、服从,对那些不讲理的命令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不管父母对自己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也得感谢父母。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得不到父母的爱了……等这孩子长大以后做了父母,爱孩子的权力也有了,掠夺孩子自由的权力也有了,就开始下意识地滥用这种权力去支配孩子。所以,只要孩子稍一顶嘴稍一反抗,马上就发怒,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做母亲的特别可怜。男人在外边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男人嘛,归根到底是孩子,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女人那样做却不行。可是,女人即便做了母亲也还是母亲的孩子嘛,想撒娇的时候不能说没有,想黏糊人的时候也不能说没有,可是呢,丈夫,甚至丈夫家里的人,都要求她得像个做母亲的。不管年龄大小,只要做了母亲,立刻就对她有这种要求。结果呢,能够使母亲安下心来的,能够接受母亲撒娇的,能够允许母亲偶然做一回孩子的,就只有她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做母亲的对于孩子的反抗行为更觉得接受不了。可是呢,作为孩子来说,不可能一直忍耐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大喊一声,别愚弄我啦!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做父母的,的确很艰难,也许除了苦劳没有别的。然而,如果因此就一直无视孩子的处境和感情,孩子对父母就不可能只是爱。应该真心去爱的父母,变成了不值得去爱的父母……作为孩子,是会哭着向父母还击的!”
由于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聪志是僵直着身体,一口气把胸中块垒吐出来的。停下来之后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差点儿哭出来,赶紧闭上眼睛,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
“喂!”伊岛叫了聪志一声。
聪志好像是在把面前令人讨厌的虫子轰走似的摆摆手:“跟你们这种人说什么也是对牛弹琴,我现在不想说了。你们要是非听不可呢,拿传票来。我看什么传票你们也拿不来。”虽然已经筋疲力尽,还是发泄了一通。年轻警察想上去把聪志揪起来,伊岛又制止了他。
“您二位别往心里去,他只不过是随便一说,没什么别的意思,别往心里去。”笙一郎赶紧和稀泥,他紧跟着站起来说,“我们事务所正在处理一桩挺麻烦的离婚案。双方毫不掩饰地争夺财产,谁也不管孩子。久坂君负责这个案子,大概是郁积过多的缘故吧。”说着好像要保护聪志似的站在了伊岛与聪志之间。
聪志四肢无力,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看来他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伊岛看看聪志又看看笙一郎,满脸不信服地说:“既然你们挺忙的,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打搅。”
笙一郎不客气地说:“来之前请先打个电话。”
伊岛微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长濑先生……您好像跟这位青年的姐姐很早以前就认识?”
笙一郎觉得胸口憋闷,透不过气来,并且感到身后的聪志在惊奇地看着自己。
“好像是说从小学时代就……”伊岛接着说。
“不……”笙一郎否认。
“我是这么听来的。还有我认识的一个叫有泽的,你们三个是一个小学校的?你们交往的时间真够长的。”
笙一郎感觉到聪志的视线强有力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拼命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偶然的重逢,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但是,您把友人的弟弟安排在您的事务所工作。”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跟他姐姐重逢是他来我的事务所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有泽在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当警察,我也是5月才知道的。这跟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关系。只不过是羡慕你们的友谊,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
“偶然重逢而已。见到有泽君代我向他问好。大家都很忙,见一面也挺不容易的。”
“一定转告。”
伊岛说完瞥了聪志一眼,就跟那个年轻警察一起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们刚走,聪志就大叫起来。笙一郎避开聪志的目光,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为了给自己一段思考的时间,他慢慢地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您跟姐姐是小学同学,为什么不告诉我?”
笙一郎打着打火机,想把烟点燃,可是点烟的时候竟然不能吸气,整个气道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起头来斟酌着字句说:“我母亲在多摩樱医院住院以后,碰到过你姐姐。当时觉得面熟,但是没敢认。后来我从侧面打听了一下她的名字,还想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哪有这么巧,会在这里碰上我的小学同学呢?去医院看望我母亲时,终于找机会问了问,还真是我的小学同学。我也觉得非常惊奇,世界上竟有这么偶然的事。”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这不是正在找机会嘛。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让你大吃一惊。”
聪志凑到笙一郎的办公桌前:“可是,长濑先生老家是松山,我姐姐老家是山口,只不过在松山附近的双海儿童医院住过院……”
“我在山口住过。”
“是吗?那请您告诉我是哪个学校,学校的名字是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成警察啦?”笙一郎把手上根本没点着的烟在烟灰缸里碾碎,又叼上一支。
“原来早就认识啊!”真木广美站在门口突然说话了,“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笙一郎瞪了她一眼。
广美好像要把笙一郎的目光给他碰回去似的,用更厉害的眼睛瞪着他:“明白为什么长濑老师这么器重久坂师兄了。以前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成绩优秀。”
“我不敢说久坂师兄不优秀,但我敢说他并不是老师最好的搭档。”
“住口!这事用不着你多嘴!”
广美毫不畏惧:“听说在他大学时代您就关心他,原来因为他是您女朋友的弟弟呀。”
“不对!”
“老师的公寓离久坂师兄的家那么近也是偶然的吗?”
“当然是偶然的。跟他姐姐重逢是最近几天的事,不信你去问问。”这话与其说是给广美听的,倒不如说是给聪志听的。
聪志默默地看了笙一郎片刻,突然转身离开笙一郎的办公桌,从广美身边擦过。
“嗨!等等!”笙一郎叫道。
聪志不顾笙一郎的阻拦,夺门而去。
“其实我一直有感觉。老师每次到医院看望母亲回来,高兴都写在脸上……开始我还以为老师是见了母亲以后高兴呢,后来才渐渐明白,您高兴并不是因为见了母亲……”
笙一郎在皮椅上坐下,看都不看广美一眼:“行啦,回家吧。”
“连久坂师兄的私事都关心,这就不难理解了。您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
“快回家去!”笙一郎语气粗暴起来。
广美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什么,笙一郎把皮椅转过去背朝着她,不再理她。
广美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笙一郎一个人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过了一会儿,笙一郎掏出手机,按下了梁平的电话号码。
4
“没有,没听说。”梁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宽阔的公园里,梁平坐在没人的地方的一条长凳上,正在听笙一郎的电话。周围飘散着香子兰甜甜的香味儿,身后是大片的桅子花。
梁平这天一直在多摩川绿地搜索到晚上8点。回到作为临时宿舍的练功房,一边吃饭一边掏出手机听了听来电录音,笙一郎让他赶快回电话。不到三分钟梁平就把一大碗盖饭吃完了。走出警察署,来到夹着第二京滨路的南河原公园,拨通了笙一郎的手机。
“伊岛你认识吗?”笙一郎问。
“当然认识。”对方回答。
但是,伊岛和幸区警察署的年轻警察去笙一郎事务所了解这个凶杀案,甚至讯问聪志,梁平一点儿都不知道。
“真的没听说。”梁平反复强调着。
笙一郎叹了口气:“我正跟警察说明情况呢,聪志突然狂笑起来,说了一大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肯定不会给警察留下什么好印象。比这更严重的问题是,那个叫伊岛的,把咱们跟优希早就认识这件事暴露给聪志了。”
“怎么回事?”
“伊岛他们先到优希那儿去的。问起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一起的事,优希大概说了我们是小学同学。”
“那怎么办?”梁平这才知道笙一郎来电话的目的。
“聪志要是知道了我们三个早就认识,会怎么想……说不定会认为他是凭门路被录用的。当时我曾阻止他去四国调查过去的事,这样一来他不是更怀疑了吗?”
“可是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啊。”
“啊,那是。我只不过想问问这次伊岛他们来我的事务所,你事先知道不知道。”笙一郎多少显得有些烦躁。
“不知道。没听说。”梁平说。即便事先知道了,会不会通知笙一郎,梁平自己也不敢肯定。
“警察会不会把聪志当成怀疑对象?”
梁平有点儿不知所措。虽然他跟笙一郎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毕竟是外单位的人,而且还是个律师。笙一郎觉出梁平在犹豫,于是不再硬问:“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这个案子的犯人。”
“……什么看法都没有。不感兴趣。”梁平说完回过头去看了看。甜得过分的花香让他觉得恶心。
“为什么?死者可是我们那天见过的那个孩子的母亲啊。”笙一郎对梁平的回答感到意外。
梁平瞪大眼睛看着身边的白花:“不管是谁死了,对于我来说都只是一件工作而已。”
“也就是说只管抓人?”
“不是……”
“不是?”
“我们是有组织的搜查。归根到底,我只不过是所谓整个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老老实实地干活儿就是了。我自己没有必要去找什么线索,连有线索的地方都懒得去。跟你说实话吧,早就腻了。”
“什么早就腻了?”
“现在的工作。你以为这种工作真是我想干的工作吗?”
笙一郎一声苦笑:“刑警要把工作给扔了,这话是怎么说的?”
梁平说:“干上这一行纯属偶然。我受不了每天早上坐同一班电车去上班。当警察虽说有点儿危险,但我觉得我这种性格干这个合适。当时的想法是,只要有机会面临生死的考验,只要够刺激,什么工作都行。如果现在有一个更刺激的工作,我就跟刑警这个行当说拜拜。”说完伸手揪下一朵白花。
梁平把花举到眼前,香味儿更浓了。可能是受到花心的甜味的诱惑,大约有十来只小黑虫在花里蠕动着。梁平感到一阵恶心,慌忙把花扔到地上,踩在脚下。
由于电话一时离开了耳朵,笙一郎说的是什么梁平没听清,只当是说聪志的事,就说:“知道了,姑且问问伊岛,看他对聪志有什么看法。
“不是,不是这事儿……是……”笙一郎说话突然变得不畅快了。
“那是什么事儿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关于……奈绪子的事儿。”
梁平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刚要叫出来,笙一郎又说话了:“她给我来了个电话。”
冲到头顶的血一下子又退回去了:“奈绪子?给你?”
“刚才打来的。说有点儿事想问问我……她想问的,除了你的事还有别的吗?”
梁平感到嗓子干得直冒烟。想说话,但声音出不来。
“最近没见过她吗?你要是觉得方便的话,一块儿到她的店里去一趟吧。大后天晚上怎么样?我这儿也正好有话要跟你说呢……”
听到笙一郎带着几分挂虑的口吻在说话,梁平更生气了:“没那个闲工夫!再说了,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平强压怒火没有大喊大叫,不等对方说话,啪地把手机的电源关了。
奈绪子找了笙一郎,梁平为此非常气愤。但是,是自己把她逼到这一步的啊。想起奈绪子的事,梁平心里痛苦极了。我不想伤害别人啊,可是为什么总是与自己的主观愿望相反呢!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潜意识控制住,不被它操纵呢?……梁平找不到这种办法,结果伤害别人的事做了一件又一件。
梁平狠狠地用鞋底把花踩了个稀烂,好像是要把那些黑虫子赶尽杀绝似的。
回到警察署的练功房,梁平和衣躺下,男子汉们的汗味儿和柔道服的霉味儿立刻裹住了他。练功房的一角,铺开的塑料布上摆着很多从现场收集来的东西正在一一被记录起来,据说在一些空易拉罐上已经采集到指纹了。
11点,全体警察在大会议室集合开会。梁平找到伊岛,在他身边坐下。寻找线索的工作毫无进展,上司发脾气了。上司发完脾气,各小组开始按顺序汇报情况。
轮到伊岛发言,梁平的神经紧张起来。本来以为伊岛要汇报讯问聪志的情况,可听到的却是:“没有新的情况。”
梁平在旁边侧面盯着伊岛和那个留着板寸的年轻警察,从他们的侧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会议结束后,梁平一把拉住正要回练功房的伊岛:“有话跟你说。”
虽然半夜了,在警察署大楼里也找不到一个方便的地方说话。二人只好来到警察署后边的停车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平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怎么回事?”伊岛反问道,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就等着梁平来问他呢。
“听说您去审问久坂聪志了。”
“那不叫审问。律师跟你说啦?你跟他说没说这个案子的事?”
“没说。”
“你要注意,不要犯纪律!”
“您怎么看久坂聪志这个人?”
伊岛没有直接回答梁平的问话:“关于那个傲慢无礼的小毛孩子,你知道些什么?”
“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很聪明。听说通过了司法考试。可是,也许是用脑过度,造成一种病态的胡思乱想。看得出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您调查过了?”
“从他的表现推断出来的。你知道他父亲早就死了的事?”
听了这话,梁平自然起了戒心:“嗯……知道是知道……”
伊岛眯起眼睛,观察着梁平的表情:“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看看他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问问他以前犯过什么病没有。那么怨恨父母,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梁平没说话。
伊岛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头说:“说到被害人的事,他说什么那是孩子的复仇。接着就说了一大堆跟被害人无关的话,中心内容是列举人世间做父母的罪状。当时我真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哪里知道为人父母的辛苦。脑袋发热胡说八道,而且看法非常偏激。说什么当父母的以前也被自己的父母压制,于是也用同样的方法压制自己的儿女……怎么能够一概而论呢?说什么也得见一面!”
“跟谁见一面?”
“跟他母亲。”
梁平吃了一惊:“我说头儿,您到底要把谁当成怀疑对象啊?”
伊岛冷笑一声:“倒不是把谁当成怀疑对象,听了那个小毛孩子的话我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堵得难受。我不认为那小子是一气之下吐出来的话。我觉得既有他自身精神上的不成熟,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总之是不太正常。”
“怎么办?追究下去?”
“他还够不上追究的材料。在破案的过程中,跟被害人有关的人不是都得过筛子吗?他也就是一个过筛子的对象而已。”
“既然如此……”梁平希望伊岛就此打住。
但是,伊岛固执得让人感到奇怪:“我心里堵得难受,得想办法顺顺气。跟案子也许没什么关系……那个小毛孩子病态的思维方式,我得给他从根儿上治治。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连自己的罪过都推到父母身上,毫无责任感的年轻人,我不能看着他到处宣扬这种谬论……”
“那您打算怎么办?就算见了他的母亲,就能解决问题吗?”
伊岛回答不上来。
“您不是见过他姐姐吗?”
伊岛点点头:“听说是个很出色的护士,周围的评价也很高。一见面,果然给人印象不错。不过,我感觉她精神上可能也有问题。内心的焦虑几乎是掩饰不住的。”
梁平故意装作傻乎乎的样子笑着:“气色的问题吧。整天护理那么多病人,精神又紧张又疲劳,从脸上带出来也是正常的。头儿,什么都怀疑,干刑警干得吧。”梁平跟伊岛开了个玩笑。
没想到伊岛不上梁平这趟车:“到现在为止,除了被害人的丈夫以外,还没发现谁值得怀疑。就我所掌握的情况,惟一跟案子有牵连的就是久坂聪志这小子。对父母和子女,对家庭抱着那种偏见的家伙,我信不过他。即便跟这个案子没关系,我也想调查调查。”
梁平发现伊岛的决心一点儿动摇的意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问:“真的打算去他家吗?”
“现在就去,怎么样?”
“什么?”梁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12点半。
伊岛好像决心已定:“明天还得继续了解被害人周围的情况。再说,贸然走访笙一郎的事务所,幸区警察署那个年轻的已经产生了疑问,再去聪志家,他会拉住我不让去的。”
“深更半夜的,早睡了。突然两个警察前来造访,人家会怎么想。”
“光从外边看看也行。”
梁平感到迷惑不解:“看了又怎么样?”
“看看外观,从气氛上也能感觉出来。”
“……真要去啊?”
“我并没有打算打搅他们啊。”说完抬脚就走。
“等等!”梁平追了过去。
伊岛走到第二京滨路,拦住一辆出租车,梁平刚追过来,伊岛已经钻进车里,而且给梁平腾出一个位置。梁平只好上车。
伊岛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司机,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久坂家的地址。俩人在车里沉默了好一阵,结果还是伊岛先开口了:“那个医院的老年科病房,去看过没有?”声音低沉,好像并不要求梁平回答。
梁平看了伊岛一眼,伊岛把视线转向了窗外:“听说久坂优希在老年科病房,我特意上八楼看了看。所谓老年科,并不是专门诊治老年性痴呆的,一般老年性疾病也治。当然,由于内脏器官病变引起的痴呆症也不少。病房里的老人,有到处乱跑的,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溜达的……”
伊岛突然停止了叨叨,梁平也没有搭话。过了一会儿,伊岛问:“你真的是过继给别人了吗?”
“嗯。
“养父母都结实吧?”
“好像挺结实的。”
“将来打算怎么办?”
“将来?”
“没考虑过吗?”
梁平回答不上来。
“因为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跟这没关系。”这是梁平的心里话。他从心里感谢自己的养父母。
伊岛叹了口气,继续看着窗外:“什么事儿都是,说来就来。自己还觉得不着急,还觉得没关系呢,不知道哪一天,就成了火烧眉毛的事了。”伊岛深深地陷入沉思,停顿了一下又说,“五年前总算买了一套房子,搬出了机关宿舍,可是呢,那只不过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两个又是青春期,又要考大学的孩子每人一间,我跟我老婆住在全家吃饭的房间里,连那个事儿都没法儿干,当然我也很少回家住。我老婆除了操持家务,还得照顾正处于困难时期的孩子们,担心孩子们将来的出路……我们老两口都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照顾我这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能说打心眼儿里愿意吗?我知道这是很难的。可是,她默默地接受了,而且不辞劳苦,承担起抚养孩子的全部责任,真够她受的。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地就能指责父母的罪过的……我们是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孝敬父母的。”
伊岛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度。梁平什么都没说。如果他问的话,伊岛也许会详细地说给他听。但是,了解别人的家庭,对于梁平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俩人陷入了沉默。
出租车通过武藏小杉站以后,速度降了下来,司机问:“是这一带吧?”
下了车,伊岛和梁平顺着寂静的住宅街朝优希家走去。以前,梁平一个人悄悄到这里来过很多次,但是现在,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地跟在伊岛后面。造型类似的家家户户夹着一条狭窄的死胡同,胡同走到头,就是优希的家。
已经深夜1点多了,除了一户人家的二楼大概是准备考大学的孩子开着灯在学习以外,人们都已熄灯就寝。胡同的入口处有一盏路灯,勉强可以看得见脚下的路。各家门前种着各种花草树木,特别是西番莲【注】的橙黄色和白色的花朵,在黑夜中也显得娇艳迷人。
【注】西番莲科西番莲属代表植物,为常绿攀缘木质藤本植物。因其鲜果型似鸡蛋,果汁色泽类似鸡蛋蛋黄而得名为鸡蛋果。——欧阳杼注
快到优希家门前的时候,梁平停下了脚步,伊岛一个人走到大门前确认写着住户名字的门牌。优希家一楼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好像有人还没睡。伊岛借着那灯光,观察着优希的家
“头儿,回去吧!”梁平压低声音叫道。
伊岛回过头来对梁平说:“这个家够杀风景的。”
梁平焦虑不安地劝道:“这不是没什么问题嘛,回去吧!”说完拉起伊岛就要走。
就在这时,优希家的门开了。
“是聪志吗?……”随着纤细的声音,一个在睡衣上套着对襟毛线衣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伊岛和梁平面前。
梁平简直认不出她是谁了。在梁平记忆中,优希的母亲是一位冷漠、严肃而又高雅、美丽的女性。为了追寻优希的身影,梁平到这附近来过很多次,但没有正面见过优希的母亲。这次站在她的对面,是17年前攀登灵峰以来的第一次。
志穗被伊岛和梁平吓了一跳,慌忙关门,只留下一条门缝,警惕地问:“……谁?”
伊岛爽朗地笑了笑:“这么晚了,真对不起!我们不是坏人,是警察。”说着从口袋里把证件掏了出来。
志穗更加觉得奇怪了,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伊岛和他身后的梁平:“你们有什么事吗?”
伊岛依然用爽快的口气问道:“久坂聪志是您的儿子吧?”
志穗马上变得惶恐不安起来:“是的。怎么?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