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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作者:日-天童荒太 当前章节:14823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09:37

1

从附近山上传来的知了的叫声一天比一天响起来,犹如巨大无比的耳鸣,包围着整个双海儿童医院。

7月中旬,梅雨季节已经过去。坐在最靠近海边的教室里每天可以听到海潮声,也被那讨厌的蝉鸣淹没了。

优希感到烦躁不安。再过一个星期就要放暑假了。八号病房楼即将出院的孩子们登灵峰的出院纪念活动,听说将于8月11日举行。优希如果不赶快把出院的事定下来,恐怕就赶不上登灵峰了。

自从那次爬明神山失踪的事故发生之后,优希一直遵守医院的规定,老老实实地听医生护士的话。表面看来,参加做花坛、打扫院子等劳动疗法也好,在土桥那里接受心理辅导和心理检查也好,优希都采取了积极配合的态度。小组会上,她也开始发言了,不过从来不说什么具体的事情,只说几句诸如“今天这一天过得也不错”之类的话。内心深处的东西,依然紧紧地捂着盖子,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感情,一般不与外界的事情发生联系,即便偶尔发生联系,也是少之又少,感情的回路,随时处于切断状态,处处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戒感。

但是,在登灵峰这个强烈的愿望的支撑下,优希扮演着跟以前一样的“好孩子”的角色,有时表现得十分真诚,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演戏。她觉得已经完全取得了年轻护士们的信任。

但是,老护士和土桥还是信不过似地对她说:“不用太勉强自己了。”

优希为了不让土桥他们看出自己是在演戏,有时也故意迟到什么的,以保持平衡。左手腕上的伤基本上痊愈了,头发也长长了。最近临时出院回家时,母亲志穗又带她去了一次理发店,剪了一个漂亮的短发。从外表上,绝对看不出她是个有问题的孩子。萦绕于怀的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爬上那座据说是可能有神仙降临的灵峰。

“久坂,想什么呢?”

优希正在走神儿,突然发现老师已经站在面前了。

“念课文,没听见吗?”老师生气了。

优希慌忙把语文书拿起来,可是她不知道该念哪儿。

“动物园里的东西,真笨!”有人在挖苦优希,声音是从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们那边传过来的。

优希感到非常惊讶,惊讶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气愤。这话如果是外科病房的孩子说的,优希还能理解。但是,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在上课时挖苦八号病房楼的,优希住院以来还没有听到过。

“什么什么?你小子再说一遍!”长颈鹿站了起来。

“走着瞧!”刺猬坐在座位上指着那个挖苦优希的孩子说。

“都给我住口!”老师制止道。

优希小声念起课文来。不一会儿,下课铃响了。不等老师说下课,外科病房的孩子们就大喊大叫着跑到教室外边去了。一向沉默不语的患慢性病的孩子们,也叫喊着跑了出去。

优希走出教室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笑闹的,追打的,还有用轮椅赛跑的,到处都混杂着患慢性病的孩子。优希从未见过他们这么活泼。

放学后回八号楼途中,优希对走在她身后的长颈鹿和刺猬说:“有件事想问问你们。”看见高年级同学过来了,就转身向净水罐那边走去。

围着净水罐的金属网前边躺着一只野猫。可能是让住院的孩子们给喂的吧,那只野猫目光虽然还很敏锐,但又肥又胖,动作迟缓,看见优希她们过来,慢吞吞地从金属网下边钻过去,躺到净水罐下边的土台上去了。

优希在金属网前边站下,对长颈鹿和刺猬说:“那些得慢性病的,是不是有点儿反常?”

长颈鹿和刺猬紧张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闹了半天是问这个呀。刚注意到啊?进入月份以来他们一直这样。”长颈鹿说。

优希想,也许是因为自己一直在考虑出院的事,没注意。刺猬耸耸肩:“那些得慢性病的,一接近暑假,就不是他们了。好像年年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优希问。

“夏天能不能出院,心神不定呗。”长颈鹿说。

“平时是外科病房的同学折腾得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出院。得慢性病的那些同学呢,每到暑假之前都盼着出院,所以一到这时就显得很浮躁。”

“可是,想出院的话,什么时候不能出啊,干吗非等到暑假呢?”优希不解地问。

“因为暑假比较长,暑假前出院比平时容易得多。”长颈鹿回答说。

刺猬点头表示同意长颈鹿的话:“养护学校分校也跟外边的学校一样放暑假。放假以后,住院的同学不能整天憋在病房里吧。加上有的护士休长假,医院人手少,于是就尽量安排出院。住院的同学们呢,也愿意到外面的世界去伸伸翅膀。当然,由于人心惶惶,出事也比平时多。”

“长期住院的同学都知道这种情况,早就定下来出院的,欢天喜地;还没定下来的,心烦意乱;知道自己根本出不了院的,垂头丧气。”长颈鹿补充说。

刺猬又说:“咱们动物园的情况虽然跟他们一样,但感觉不到明显的变化。你觉得呢?”

优希点点头。 *OCR\校对 欧阳杼*

刺猬看着八号楼那边继续说:“咱们的伙伴儿,情况比较复杂。有的不那么盼着回家,还有的家长根本不希望孩子出院。但大家都不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也不表现出来。”

“是这样……”优希避开刺猬的目光,思绪跑到自己出院的事上去了。

晒着太阳睡觉的那只野猫,打了一个哈欠。

长颈鹿问优希:“你是怎么打算的?”

优希回过头去:“什么?”

长颈鹿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又问了一遍:“夏天,你是怎么打算的?”

优希没有马上回答。

刺猬见状故意装作很开朗的样子说:“夏天,这里有盂兰盆节,还有盂兰盆舞会呢。”

长颈鹿也强颜欢笑:“可能是医院为出不了院的孩子们安排的。在运动场上举办的盂兰盆舞会,还有附近的居民来参加呢。去年,当然我们只知道去年的事,去年,还有摆摊儿卖东西的,还放焰火来着,挺热闹的。”

“过节的时候,人们和着单调的音乐跳盂兰盆舞,虽然没什么意思,但是可以借此消磨时间。那时候,医院管得也松。去年我们俩把医生护士们忘了锁的自行车偷来,到外边转了一个多钟头。”

“那时候我就不在了。”优希打断刺猬的话,当然也是说给自己听,“肯定已经出院了。”

可两人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停顿了一下,长颈鹿问:“真想出院?”

“不是想出院,是得出院。”优希回答说。

“已经决定了吗?”刺猬问。

“还没有,不过必须决定了。夏天,我要去爬山。”优希望着灵峰所在的东南方向说。医院前边的山挡住了她的视线,在这里看不见灵峰。

“你是为了爬山才想出院的吗?”刺猬又问。

优希没有回答。自从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被长颈鹿和刺猬找到以来,优希觉得自己跟他们亲近多了,连这样的对话都可以接受。但是,内心深处的东西,根本没有涉及过。优希不想向任何人吐露真实情况。

优希收回自己的视线,看着他们问道:“你们俩都不想出院吗?”

俩人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以避开优希再次提出同样的问题。他俩也不愿意轻易地说出自己的秘密。

回到病房,参加完小组会,优希被叫到诊疗室。

这天并不是心理辅导日,加上刚刚跟长颈鹿和刺猬谈论过出院的事,优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一进诊疗室,优希就看见儿童精神病科主任跟土桥并排坐在一起。主任叫水尾,60岁左右,头发全白了,胖墩墩的,体形和脸形都是圆的。这位整个病房的最高负责人,还没有直接给优希看过病,但在查病房的时候跟优希打过招呼。

水尾的目光离开病历,抬起头来对优希说:“坐下吧。”说着指了指面前的木椅。那把木椅通常是父母的座位。优希浅浅地坐在了木椅上。

水尾亲切地微笑着,用粗哑的声音说:“最近,你恢复得好像很不错啊。”

优希点了点头,没说话。

“遵守规章制度,生活很有规律,还听说你特别喜欢参加登山疗法。刚住院的时候虽然闹过一次,但后来很听话,各项活动也都能积极参加。你,喜欢大自然?”

优希又点了点头。喜欢不喜欢说不清,但大自然可以使人觉得踏实,有时甚至希望被埋在森林里。

“你好像不喜欢说话。”水尾微微皱了皱眉。

优希感到水尾是在要求她用语言回答问题,于是连忙说:“我喜欢爬山。”优希为了达到出院的目的,能做到的尽量去做。

“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痛?有没有什么愿望却又觉得无法实现?”

“没有。”

“真的?”

“嗯。”

“有没有什么事一想起来就觉得难受,却又觉得毫无办法,悲痛得直想哭?”

“没有。”

水尾停顿了一下:“那么,咱们说说关于做梦的问题吧。你常做梦吗?”

优希歪着头想了想:“……不怎么做梦。”

“没有人不做梦吧?”

“……做过是做过,记不得。”

“是吗?睡得挺好啊。”

“是。”水尾点点头,把病历递给身旁的土桥。土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默默地把病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优希以为土桥会说些什么,紧张得身体僵直,但土桥一直保持沉默。

水尾又说话了:“你父母来跟我们商量过你出院的事了……不过,我们还想听听你的意见。是马上回家呢,还是在这里继续治疗呢?我们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见优希不说话,水尾又说:“我们会对你父母保密的。不必有顾虑,明确地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吧。”

优希想,如果立刻就回答的话,也许会引起医生们的怀疑,于是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出院。”

“真的?”水尾叮问了一句。

“真的。”优希清清楚楚地回答说。

水尾扭头看了土桥一眼,意思是你有没有什么意见。土桥摇摇头表示没有。

水尾回过头来对优希说:“那好,我们考虑让你在7月底8月初出院。明天临时出院,你父母来接你。”

“知道了。”

因为父亲雄作出差等原因,优希只有过两个周末没回家,其余的周末都是父母一起接回家,又送回医院。

“再跟她父母商量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两周之内做好出院计划。”水尾对土桥说。

“好的。”土桥说完又点了点头。

本来优希是很担心土桥会说出什么反对意见的,见他这样说,总算放了心。

水尾温和地微笑着:“你刚住院的时候说过,想参加出院登山纪念活动,现在还想不想?”

优希点点头,看见水尾的眉梢动了动,知道他又在要求自己明确地用语言表示,赶紧说:“想参加。”

“体力没问题?”

“没问题。”

“嗯,爬明神山,练出来了。不过,这次得跟爸爸或妈妈一起爬。他们会跟你一起去吗?”

优希近来光想出院的事了,关于这一点,还没有认真考虑过:“我想会的。”尽管缺乏自信,优希还是鼓足勇气这样说了。

“当然,年迈的朝拜者也爬得上去,不过,平时要是缺乏锻炼的话,也够呛。不管怎么说,将近两千米呢。爸爸妈妈身体都好吧?”

土桥抢着说:“她妈妈身子骨弱一些。”

优希低下头:“没关系,会跟我去的。为了我……”

“好!那么,从现在起一直到出院,不要松劲儿,要严格要求自己。”水尾高兴地说。

优希回病室的路上,心中充满喜悦。可以爬灵峰了……可以得到拯救了……

从楼梯口通过时,优希发现了坐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上的长颈鹿和刺猬。看到优希那欢天喜地的样子,俩人脸上立刻充满忧愁,简直就要哭出来了。优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没理他们就要走过去。

两人飞奔下楼。长颈鹿一边观察着护士值班室的动静一边问优希:“嗨,跟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

优希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俩。

“逃出医院,一起去旅行怎么样?”刺猬说。

两人说得非常认真。

优希犹豫了。但是,如果不把他们的话当做玩笑,将会成为自己精神上的巨大负担。

优希笑着拒绝了:“不行啊,我还想去爬神山呢。”说完头也不回地回自己的病室去了。

病室里,蝮蛇在做俯卧撑,美洲貘在跟布娃娃讲她的幻想,蜉蝣照样在那里写她的“遗书”。不知为什么,优希觉得好像松了一口气,她静静地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

2

第二天上午,雄作和志穗前来接优希临时出院回家。优希做好回家的准备来到食堂的时候,看见父母正在跟护士们打招呼。父母的情绪比优希刚住院时好多了。

“工作成绩又上去了。”雄作在优希对面坐下,高兴地说,“总经理常来电话表扬我,照这样干下去,我们营业所还要重新取得西日本的第一名。现在就等咱们优希出院了。”

“是啊,怎么样?”志穗询问着优希的近况,态度比以往亲切得多。

在食堂里谈了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护士来叫雄作和志穗去见医生。

雄作笑着站起来对优希说:“谈你出院的事。”

“真的没问题了吧?”志穗有些不放心地又叮问了优希一句,也站起来跟着护士走了。

优希坐在食堂里等了一会儿,就觉得坐立不安起来。她走出食堂,朝诊疗室走去。进去当然不合适,于是就在门外转来转去,等着父母出来。这时,门开了,土桥从里边走出来。

看见优希,土桥吃了一惊,但马上眯起眼睛说:“你父母正在跟主任谈你出院的事呢。”

优希被土桥看见自己在诊疗室门前转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下该跟你分别了。”土桥的声音里含着感情。

优希抬起头来。土桥隔着游戏室的玻璃门看见里边没有人,推开门,扭头对优希说:“今年夏天,我也要离开这个医院了。”说完走了进去。

优希不知不觉地跟着土桥进了游戏室。游戏室里铺着绿色的地毯,墙壁粘着泡沫塑料,孩子们打闹的时候即使撞在墙上也不会受伤。孩子们在游戏室里画画儿、玩儿橡皮泥、演木偶剧,据说这些活动都有利于治疗。游戏室的一角摆着两个一米见方的敞口的浅箱子,箱底铺着白色的沙子,叫“箱庭”,孩子们在里边玩儿过家家,据说也有利于治疗。

这些游戏优希也都参加,但由于心里没有高兴的事,从来没有投入地做过。当她把小房子的模型摆到“箱庭”里的时候,总觉得内心的感情就要表现出来,于是慌忙关上感情的闸门,随便摆摆就算了事,甚至扔下模型溜走。

土桥把手伸进“箱庭”,轻轻地翻弄着里边的沙子,自言自语地说:“我要到国外去学习了。”

优希看着土桥的后背问:“那,您不去爬神山了?”

“嗯,大概去不了了。”土桥回头看着优希,脸上显出迷惑的表情,“真的……你觉得现在就出院好吗?”

优希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土桥的笑容显得有些焦躁:“想出院,的确是你亲口说的……可是,我觉得你还没有敞开心扉。出院,是你真正的愿望吗?”

话说得诚恳而亲切,就像多年的友人。尽管如此,优希还是没有放松警戒。

土桥看出来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是想追问你,我能力太差……我觉得你在接受心理辅导和检查的时候,只说过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就这样出院,我实在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实愿望……我有点儿担心。如果我一直在这个医院工作呢,不管怎么说也能帮你一把,可是,连日本都不在了……我放心不下。”

土桥扭过头去看着“箱庭”,手上的沙子从指缝间渐渐滑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能你觉得心里的烦恼跟我说了也没用。其实呢,不管有用没用,只要说出来,就会轻松得多。心里的烦恼变成语言从嘴里吐出来,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把烦恼留在心里,小烦恼会慢慢变大,不知什么时候你会觉得受不了,甚至无法冷静地对付……但是,如果能跟一个人把心里话从嘴里说出来呢,就能跟他一起客观地看待那个烦恼,找到最现实的处理办法……”说完抬起头来看着优希,眼睛里充满着期望。

优希感到不安。那眼神好像要来敲开她的心扉,让她暴露心中的秘密。

优希避开土桥的目光,冒出一句:“烦恼……我没什么烦恼。”

优希想立刻走开,可双脚不听使唤,一个声音在诱惑着她:“说出来吧,也许真的会轻松起来,也许真的能得到拯救呢……”

但是,优希马上从那个声音的诱惑中摆脱出来,不行!说出来只能使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说出来只能是被人轻蔑,被人看成肮脏的东西……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土桥有些灰心地说。

优希涌到喉咙的话失去了冲力,退了回去。土桥打住话头,突然难为情地笑了笑,拍打着手上的沙子说:“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反对你出院。你出院以后,像以前那样好好生活,是我们当医生的最大愿望。”说完就从优希身边走了过去。打开游戏室的门的时候,土桥回过头来,用催促的口气对优希说,“到食堂去等着吧,你父母很快就要出来了。”

优希低下头,看着土桥脚下的地板问道:“谁都有一个那样的人吗?”

“什么?”

“可以跟他说心里话的人……”

“你是指我吗?有啊。”

“谁?”

土桥想了想说:“啊,我老婆吧。” *OCR\校对 欧阳杼*

“您跟她什么都说吗?不装假,不隐瞒,从生下来到现在的事,您都跟她说吗?”

“当然不是什么都说……有了烦恼的时候,一般都跟她说。”

优希抬起头来:“什么烦恼?”

“嗯……各种各样的烦恼。”

“如果您太太说不想听您说那种难以叫人理解的烦恼,您怎么办呢?”

土桥脸上浮现出为难的表情:“那……那就不说呗。”

“您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没有过。”

“结婚以前,您跟谁说呢?”

“……跟朋友吧。”

“跟朋友什么都能说吗?”

“啊,什么都能说。”

优希盯着土桥:“骗人!”

“不是骗人……”

优希向土桥跨出一步:“难道您不觉得把那种让人听了感到残酷的烦恼说出来是罪过吗?如果对方质问您,为什么把这种话说给我听?您怎么办?”

土桥含糊了:“这……虽然我现在不能马上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不是白说嘛!”优希生气了,“那您就不必那么轻松地说让我找人说什么心里话!”说完推开土桥,走出游戏室。

土桥一把抓住优希的手腕:“关于这个问题,再谈谈好吗?”

优希甩开他的手:“不管把多么残酷的事说出来,您都觉得别人能接受吗?”

“当然,人跟人不一样,可是……”

“要是不管听了多么残酷的事都能接受,那只能说明他根本没有感觉!要不就是只用耳朵听听而已,根本没往心里去!如果真的能跟当事人一样用心接受下来,肯定受不了。现实中就有这么残酷的事!”

土桥暖昧地点点头:“这我不敢否认。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用心去体会对方的烦恼,确实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谈到现在,优希觉得土桥总算说了一句还算中听的话。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不管什么样的烦恼都能用跟我同样的心情接受下来的话,我也许会把保守到现在的秘密向他和盘托出……可是,他肯定不能为我做什么,到那时,我可能会粗暴地指责他,无情地伤害他的……”

“的确,找到一个跟自己用同样的心情接受烦恼的朋友,是非常之难的。不过,如果有人愿意听你倾诉心中的烦恼,单单说出来也是一种解脱啊。比如,跟我们医生谈谈,我们都是在相当程度上受过训练的。要是你觉得方便的话,下次的心理辅导时间谈谈好吗?”

优希对土桥的话已经不感兴趣:“我可不愿意让人把我的烦恼当笑话听!”扔下这句话,优希扭头回食堂去了。

优希跟父母到达柳井港的时候,已经下午4点了。

在车上,在船上,雄作高兴地说着:“原来还对这个医院半信半疑呢,没想到还真把咱们优希的病给治好了!暑假,全家一起到东京旅游去!”反反复复不知说了多少遍。

志穗还是有些不放心:“星期一开始进行出院前的疗程,别松劲儿,好好按医生的要求去做!”虽然这样叮嘱着,脸上的表情却一扫往日的灰暗。植根于美好希望的欢快心情,从内心深处表露出来。

跟往常一样,他们先去姥姥家接弟弟聪志。志穗已经把优希就要出院的事告诉了娘家。姥姥和舅妈迎出来,左说右劝,非让优希到家里坐坐不可。

优希观察了一下雄作的表情。优希知道雄作在姥姥家有自卑感,她不想刺伤父亲的自尊心。可是,今天的雄作跟往日不同,优希就要出院的喜悦使他忘了跟岳母家的自卑情结。他高高兴兴地对优希说:“要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去坐坐吧。”

为了在爬灵峰的问题上得到父母的支持,优希很痛快地答应道:“好吧,到姥姥家去坐一会儿。”说完就笑着从车上下来奔向姥姥。

在姥姥家喝着红茶、吃着甜点心,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舅舅也开完会回来了。优希一家又被留下吃晚饭。从附近的寿司店叫了外卖,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寿司来。吃饭的时候,姥姥和舅妈不只一次对优希说:“说是哮喘病,你们看,一声都没咳嗽。”

优希虽然知道这是高兴的话,但每当她们说起,优希都感到心慌意乱,也只好故作高兴地说:“我已经好了,都该出院了。”

志穗、雄作和别的大人们,听了优希的话都开心地笑了。志穗一到娘家,平时那严厉的表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显得活泼可爱,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

这天,大家谈了许多优希不知道的姥姥家的往事。人们连说带比划,逗得优希也不禁笑出声来。

舅舅是个性格外向而又粗心的人,他也不管雄作还要开车,抓着啤酒瓶子,劝了一杯又一杯。雄作一旦谢绝,他就哈哈大笑着说:“还没变,还是那个小里小气的男子汉!”

姥姥和舅妈只好苦笑。志穗什么都不说,收拾起杯子盘子就到厨房去了。雄作笑了笑,低头不语。

聪志受到两个家庭相聚的热闹气氛的感染,又叫又闹,格外高兴。优希按住到处乱跑的聪志,给他擦去流出来的鼻涕,往他嘴里塞好吃的东西。聪志的鼻子不通气,呼哧呼哧地响,平时爱吃的东西他也说不想吃,优希觉得好为难。

旁人看上去优希真是个好姐姐,其实优希是拿弟弟当做自己的挡箭牌,逃避大家问她医院的事。一想到自己是在利用弟弟,优希就觉得心里难过,于是对弟弟照顾得更周到了。

“啊,这下我就放心了,优希还是以前的优希!”吃完晚饭,姥姥高兴地说,说完看看雄作又看看志穗,嘱咐道,“除了父母,孩子是第一位的,要善待她。”

舅舅拿起一大瓶酒塞给雄作,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再来喝!”

10点多,优希一家总算从姥姥家出来了。回家的路上,聪志唱着小学校里流行的动画片主题歌,模仿着动画片里主人公的动作,使车里沉闷的空气活跃了许多。

到家时,聪志已经疲倦得沉沉入睡了,雄作把他抱进家里,放在床上安排他睡了。优希把脏衣服拿出来,打算洗衣服。

志穗说:“太晚了,我给你洗吧,你快去洗澡睡觉!”

优希把头一摇:“我要自己洗嘛!”说着把脏衣服放进了洗衣机。

回到自己的房间,优希把第二天换洗的衣服、准备登山穿的衣服都找出来,才去洗了澡,换上了睡衣。什么时候跟父母商量爬灵峰的事呢?优希犹豫了一阵,决定明天早上再说。正要上二楼回自己的房间,雄作把她叫住了:“优希,过来一下。”

雄作和志穗已经坐在饭桌两边等着优希了,雄作面前摆着一杯加水威士忌,志穗面前摆着一杯水。优希见状坐在了跟两个人说话都方便的地方。

“你想爬山?”雄作先发话了。

优希吃了一惊,但马上松了一口气,点头说:“是。”

“那山可够高的。”雄作说。

优希站起来说:“高是高,可是登山的路修得很好,每年春天和夏天,决定出院的好多孩子都去爬。”

“听说决定出院的孩子也是提出申请的才去爬。而且医生说了,要经过院方的允许,还要经过家长同意。”

“我已经被允许去爬山了,没听医生说吗?”

“没有家长一起去,是不行的。”

“所以……”优希想央求父母同意她去爬灵峰。

“我反对!”志穗打断了她的话,表情生硬地看着优希,“登山的路修得再好,也是将近两千米高的山,危险不用说,也没那个体力呀。你我都爬不上去。”

雄作淡淡一笑:“我也没有那个自信。”

优希真后悔没有把地图带回来:“人家朝圣的人说了,求神拜佛的老爷爷老奶奶都爬得上去。不需要什么体力的,就跟郊游似的。而且十分之七的路是坐车,实际爬的路只有十分之三,很近的一段路。”

“听医生说过了。”雄作把医院印的一份材料在桌子上铺开来。

可能是医生给他的。标题是“双海儿童医院第八病房出院登山纪念”,标题下面是解说图,画着高山、峡谷、森林,登山路、景点、标高也都清清楚楚。明朗的自然景观旁边,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正在向读者招手。

雄作看着那幅图画说:“医院组织爬山,走的是最安全的路线。有一个地方是垂直的悬崖,得攀着铁链才能爬上去,但医生说不走那条路,要沿着慢坡迂回登顶。”

“就是嘛,所以说谁都爬得上去嘛。”优希说。

“为什么那么想去爬山呢?”志穗把优希堵了回去,“你以前也不是那么喜欢爬山啊。医生也说了,即便是安全的路线,爬起来也是非常吃力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去爬山!”

优希拼命地搜罗着合适的词语:“您听说过登山疗法吧?山上的风景、空气,给人感觉特别好。爬上山顶以后,更是爽快极了。”

“登山疗法指的是爬医院后面那座山,这次要爬的山,比那座山可高多了。”

“所以,感觉一定会更好。身体内部的坏东西,跟着汗一起排出来……再吸进山顶上的新鲜空气,说不定会有一种新生的感觉呢。”优希认为,如果在这里说服不了父母,医院里这些日子就白忍了,她向父母靠得更近,“想治好我的病不是吗?想让我恢复健康不是吗?为了这个目的,让我去爬神山吧!”说话的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你先坐下。”雄作劝解道。

优希垂下眼皮,乖乖地坐下,但在爬山的问题上还是不让步:“求求你们了,从此以后我一定做个好孩子,我敢发誓……”

优希知道自己是在撒谎。优希对撒谎的自己,对逼着她撒谎的父母,感到气愤。

可是,为了拯救自己,除了爬神山以外,优希还没找到别的办法。明神山的森林,是那样亲切地接纳了她;清爽的空气,是那样温柔地围裹着她。如果爬上神仙显灵的灵峰,就更不用说了。那样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得到新生呢……

“真的敢发誓吗?”雄作问。

优希点头。

“真的能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吗?”

优希又点了点头。

雄作看着志穗说:“再考虑考虑,怎么样?”

志穗把脖子一横:“我反对。”

“为什么?”优希又提高了声音。

“我觉得有危险。”志穗回答说。

优希厌烦地说:“行了吧您!我不是说了嘛,连老爷爷老奶奶都去爬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优希,我觉得你有危险。”

优希的心好像被抓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什么意思?弄不懂!”

“我也弄不懂,可是……”志穗看着桌面,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自己的意思,一句一顿地说,“无论如何,最近优希,挺危险的……说想爬山,也不正常,所以,我觉得危险。就这样去爬山,我总觉得,要出事……”

优希用双手敲着桌子:“讨厌!为什么阻拦我?”说完站起来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等等!”雄作一把抓住优希的手腕,扭头指责志穗,“你也是,尽是些含糊其词的理由,不耐心地听孩子说出自己的愿望。孩子也许有很多想法。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直接地说过自己想干什么?”

“所以,我觉得反常,更觉得危险。”志穗话虽这样说,自己也感到理由不充分。

“我问你,你希望优希怎么样?你难道愿意让她整天闷闷不乐的?”

志穗不语。

“优希对自己的状态最清楚,她想改变这种不好的状态,才说想去爬山的。而且她也发誓做一个好孩子。要是没有明确的理由,光说反对怎么行呢?”

优希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她忍着没叫出来。志穗低着头,不说话了。

雄作总算松开了紧抓着优希的手:“总之,优希的愿望我知道了。但是呢,还要看具体情况,爸爸妈妈还要再商量商量。你先睡吧。放心吧,我们尽量考虑同意你去爬山,怎么样?”

“……谢谢爸爸。”优希不由得说了一句感谢的话。不只是雄作,志穗也吃惊地抬起头来。

“我去睡觉了。”优希躲开父母的目光,上楼去了。

“去睡吧。”背后传来雄作和志穗的声音。

优希回自己的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又搬到聪志的房间里去了。临时出院回家的日子,优希一直跟聪志在一起睡。开始是聪志要求跟姐姐一起睡,现在优希也觉得这样睡能使自己安心了。

躺到聪志床上,优希从背后抱着弟弟躺下了。不知什么原因,优希觉得床上比平时暖和得多。是因为跟父母商量爬灵峰的事兴奋的吗?是因为有可能去爬灵峰感到安慰,体温上升了吗……

优希觉得自己更喜欢弟弟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弟弟那柔软的头发,渐渐睡去。

一阵奇妙的声音把优希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色微明,奇妙的声音还在响。是谁家的狗在跑,还是人在喘气?莫非同病室的“蝮蛇”起来练俯卧撑了?不对,这不是在医院,是在家里,在弟弟的房间里啊。优希坐了起来。

喘息声是聪志发出来的,只见他双眼紧闭,半张着嘴,薄弱的小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好像是被噩梦魇困住了。

“聪志……聪志……”优希摇着弟弟的肩膀叫着。可是,聪志没有醒来的意思。忽然,优希觉得弟弟的身体很热,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好烫手!

优希急忙跑到一楼把父母叫醒,然后又飞奔上楼,用湿毛巾给聪志做冷敷。

聪志高烧39度多,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重感冒,由于高烧引起了呕吐,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办完各种手续已经是中午12点,赶不上优希预定回医院的那趟船了。

优希不想从弟弟身边走开,她在心里一个劲儿地谴责自己。昨天晚上弟弟就不太正常,平时爱吃的东西也不吃,鼻涕也多,身上热乎乎的,早应该注意到的。如果聪志身体状况好的话,听说姐姐要出院,肯定高兴得不得了,会比平时更欢实的。想到这里,优希心里针扎般疼痛。优希坐在聪志的病床边,心想就是在弟弟身边多呆一分钟也是好的,不知不觉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太晚了,医院方面该着急了,爸爸今天还得赶回来,优希快走吧!”雄作催促道。

“可是,聪志呢……”优希离不开正在生病的弟弟。

“有妈妈呢。”雄作说。

优希看了志穗一眼。志穗一边给聪志擦汗一边说:“已经不要紧了。”

优希坐上雄作的车,先回家取换洗的衣服,身上的牛仔裤和长袖T恤衫也来不及换,就匆匆忙忙地跟着雄作出发了。

离开柳井港的时间是下午5点,到达四国的三津滨港,已经是晚上7点半了。在港口,雄作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雄作听到电话那边志穗的声音,高兴地对坐在后边的优希说:“聪志退烧了。”随后又跟志穗说了几句话就把手提电话关了,“还真是重感冒。药见效了。聪志说肚子饿了,现在正喝粥呢。”

听到这话优希终于松了一口气。

雄作也微笑着:“妈妈让你放心。聪志饿了,我们也该吃点儿东西了。”

可是,经过港口附近的餐馆儿时,雄作并没有停车。“双海儿童医院附近没有餐馆儿,爸爸大概是想在松山市内吃饭吧。”优希想。

“聪志真的没事了吗?”优希又想起了弟弟的事。

雄作没答话。优希觉得奇怪,向父亲的侧脸看了一眼。雄作的表情紧张得可怕,嘴唇好像冻结了。也许是由于天已经黑了下来,父亲的脸色像淤了血似的黑紫黑紫的。

优希叹了一口气,连忙转过脸来,把身子深深地沉入了座位里。她想沉得更深,永远不再浮起来。闭上眼更觉得恐怖可怕,优希拼命地睁着眼睛。

“他妈的,耍我!”雄作自言自语道,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和忧郁,“那些王八蛋,耍我。都是他们祖宗的遗风,自己觉得自己了不起!”

优希知道雄作是在骂姥姥家的人。

“父亲大概是不再担心聪志的病,才想起发牢骚来了吧。”优希想。

“酒后开车,被警察抓住了谁倒霉?我这儿还有一大家子人呢……还是我老婆呢,跟那些人沆瀣一气,哼!”雄作说完怒气冲冲地用一只手敲着方向盘。

优希吓得身子缩成了一团。雄作提高车速,超了好几辆车。优希觉得父亲的车好几次差点儿撞上别人的车。好在碰上了红灯,车停了。

“只有优希站在爸爸这一边。”雄作看着前方说。

优希没搭茬儿。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爬山的事,爸爸帮你使劲儿。”雄作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但听起来声音嘶哑,好像酒醉以后在纠缠女人,“优希的愿望嘛,一定让你实现。那个人,不知为什么,硬说绝对不行,这么反对下去,优希爬山的事不就吹了嘛。但是没关系,我已经表态了,她要是再反对的话,揍她!为了咱们优希,揍了她也是白揍!怎么样?昨天晚上爸爸表现不错吧?”

优希没有回答,但感到父亲在盯着自己时,只好胡乱点了点头。

“是吧,表现不错吧?为优希而战嘛!”

优希听见了方向指示灯闪动的哒哒声,紧接着感到汽车拐弯了。优希尽量睁大眼睛,确认着车外的情况。眼前是一座高层建筑,汽车直接驶入了那座建筑的地下停车场。

雄作说:“这家饭店里的菜很好吃,在这儿吃吧。这两天我还真有点儿累了。你也累得够呛吧?”

优希使劲儿摇了摇头。

雄作笑了:“肯定累得够呛。你身上的汗味儿我都闻见了。就这样回医院,还不让别人笑话你!先订个房间,冲个澡。饭嘛,叫他们送到房间里来。”

车停了。优希抬起左手,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小臂。

“干什么呢?别咬了!”雄作回头给了优希一个大嘴巴。

优希什么都看不见了。

3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好呢?优希就要出院了,应该怎么办?长颈鹿和刺猬想了半天也找不到答案,默默无言地度过了令人难熬的周末。

星期六吃晚饭时,长颈鹿实在忍受不了了,发疯似地掀翻了面前盛着饭菜的托盘。坐在前边的男护士回过头来,看着地上的托盘,命令长颈鹿捡起来。

平时,食堂里总是有八九个护士照看孩子们吃饭,而星期六呢,只有两个男护士、两个女护士。因为住院的孩子有三分之二回家过周末,护士们一边吃晚饭,一边照看留下来的十个孩子。

“有泽君,这么吃饭可不行啊。在这个世界上,想吃饭而没有饭吃的人多着呢!”男护士冷冷地说。

“讨厌!”长颈鹿小声嘟囔了一句。

“快点儿捡起来,不然,扣一分!”男护士说着就要站起来。刺猬见状,故意把自己的托盘也打翻了。

邻座的女护士看在眼里,横眉立目地吼了一声:“胜田君!”

刺猬的母亲旧姓是长濑,去年又跟一个姓胜田的结婚了。刺猬跟这个姓胜田的继父没见过一面。

“我看见你是故意打翻的,你也想扣分吗?”女护士说。

“我这手突然发麻,”刺猬右手哆嗦着,让别的留在病房没回家的孩子看:“这饭里没准儿有毒,你们可得注点儿意啊!”

刺猬话音刚落,一个中学二年级的男生和一个中学三年级的女生的托盘紧接着相继打翻在地。

四个护士眼睛忙不过来了:“干什么!别闹!”表情十分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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