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希转身对西装男子说:“您帮我把他搀回病房去可以吗?”看到西装男子有些犹豫,优希再次请求道,“请您帮帮忙。”二人一起搀着老人朝病房走去。
西装男子留着分头,单眼皮,薄嘴唇,长得很端正,但看上去有点儿神经质。优希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可是见到他以后,一种难言的痛苦无端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强烈地叩击她那紧紧关闭着的心扉。
老人拉着男子的胳膊说:“以后咱爷俩一块儿住吧。”男子点点头,老人满意地笑了。
栅栏门有优希的腰那么高,老人是怎么跨过来的呢?优希这样想着,打开了栅栏门。病房里有四张病床,优希把老人领到他床边,看到老人仍然抓着男子的衣服,就说:“您儿子不会离开您的,放心吧。”老人这才松开手,躺到床上去。这时有患者招呼优希,优希对父子俩说了声“对不起”,就去护理别的患者去了。老人笑着,带着哭腔,喃喃地又一次问男子:“真的回来了?”
男子对老人说:“真的,长大了,回来了,看您来了……”看到优希回来,马上缄口不语了。老人拉着男子的手,安详地睡去。
优希向男子道谢:“太谢谢您了。”
男子轻轻地抽出手来,转向优希。他西服上的证章引起了优希的注意,聪志好像也有这样一枚金色的证章。莫非……
二人出了病房来到走廊里,优希问道:“请问贵姓?”
男子犹豫了一下回答说:“长濑。”
“那,您是聪志的……”
自称长濑的男子没有回答优希的问题,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跟以前的名字不一样。”
“什么?”
“那时候不叫长濑,叫胜田,胜田笙一郎,不是芦笙的笙,是生活的生。”
优希听到的是一个使她怀念又使她痛苦的名字。
男子抬起头来,第一次面对优希:“不过,那时候谁也不叫真名,谁都有一个动物的名字……”
优希也看着他。遥远的记忆,以及男子脸上依稀存在的当年的面影,一起重新浮现在眼前。优希差点儿叫出声来,急忙用手捂住了张大的嘴巴。
——17年了!
男子的眼圈儿发黑,还有些浮肿,面容疲倦,表情黯淡:“我有事想求你帮忙,能帮帮我吗?”男子简直是在痛苦地呻吟,说完沉重地低下了头。
优希看着他那抖动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刺猬!真的是你吗?”
4
浅驼色的窗帘在外面光线的作用下呈现出橘黄色。12平米大小的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墙角放着一个塑料衣箱,衣箱嘎嗒嘎嗒摇晃着,从里边传出嘶哑的叫声。
房间里还摆放着衣柜、梳妆台等家具,中间铺着被褥,两个枕头。有泽梁平,一丝不挂地盘腿坐在睡乱了的被褥上,手上托着一只吓得一动不动的大白鼠。梁平一边把大白鼠握在手心里,一边看了看衣箱里边。
衣箱里边,一只雄大白鼠心神不定地四处乱窜,多次试图跳出衣箱,都失败了。衣箱一角铺着雪白的棉花,棉花上刚出生不久的三只尚未睁开眼睛的大白鼠的小崽子挤在一起尖叫着。
梁平把手中的雌大白鼠放回棉花上,雌大白鼠用鼻子在三只小崽子周围嗅来嗅去之后,很快就在自己的孩子们旁边安定了下来。孩子们也闻到了母亲的体味,玩儿命似的爬过来,把头埋进母亲的体毛里。
梁平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崽子们。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小鼻子在母亲身体上磨蹭着。小崽子们不会懂得什么叫做生命的意义,更不会懂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可是它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我要活下去!”
梁平伸手抓起最小的那一只。它的母亲是发觉了呢,还是装作没发觉呢,我们不得而知,反正她并没有介意。而它的父亲则停止了任何动作,在箱底从下向上瞪了梁平一眼之后,抖动着细细的胡子,很不放心地盯住了自己的孩子。可是,这位父亲终于死了心似的把头扭向一边,又开始在箱子里转起来。
小崽子想从梁平的指间逃走,不停地叫着。梁平看着它挣扎的样子,视线的焦点渐渐模糊起来,只有耳朵还能听见小崽子“我要活下去”的悲鸣。
“你就那么想活下去啊!”梁平看着这个刚刚成形的还处于混沌状态的白色肉块嘟囔着,“勉勉强强地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梁平的指尖用力掐了下去。他感觉得到那细细的脖子内侧的动脉血管在咚咚有力地搏动着。小崽子在无力地挣扎。可怜的抵抗,反而让梁平感到焦躁难耐,他又加了点儿劲儿,他要把这小东西的颈动脉掐断!
“梁平!”楼下传来一声叫喊,“电话!伊岛先生的,有急事!”梁平一下子泄了劲,他把小崽子放回原处,小崽子立刻爬着去找母亲,母亲迎上去,把自己的孩子接了回去。
梁平从枕边拿起衣服正要穿上,忽然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眉清目秀的一张孩子脸,鼻子微微向上翘,下巴微微向前撅,给人一种挑衅的印象。个子不高,胸脯却很厚实。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梁平欣赏完自己的身体,扔掉衣服走出卧室,穿过外间屋,外间屋里挂着一对年岁相仿的男女的合影,还摆着佛龛什么的。梁平赤条条地下了楼。楼下是一个24平米的日式房间,房间的一侧是可以坐得下八个人的柜台,柜台后面是大型冰箱、餐具柜等一应俱全的操作间。这是一个整洁的小酒馆。
电话在柜台上。穿着藏蓝色连衣裙的早川奈绪子拿着电话等着梁平呢。看到梁平一丝不挂,奈绪子撒娇似的捂着送话器骂道:“讨厌!也不穿上点儿什么再下来!”骂完羞涩地转过头去。
美丽的长发挽上去用卡子别着,眉眼虽然不是那么漂亮,但有一种恬静柔和的美。奈绪子32岁,比梁平大三岁。羞答答的举止,身体发出的清香,属于那种人见人爱的女人。
梁平抓起电话:“喂,我是有泽!”
“我是伊岛!”对方是一个沙哑的大嗓门儿,“上回的事件告一段落以后,我就知道你在奈绪子那儿。打这个电话比打你那个不定放在哪儿的手机来的快。”
“有任务?”
“好不容易赶上个连休……”伊岛发着牢骚,现在刚刚进入5月,正值所谓5月黄金周,“各中队手上都有案子,惟一的一个手上没有案子的丰田中队,今天一大早处理一起抢劫案去了。头儿说只能叫咱们了。”
“什么案子?”
“一个钟头以前,在多摩川岸边,有个家伙要把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儿拐走,孩子一哭,被附近散步的一对老年夫妇发现了……”
“又是以前发生过的多次猥亵幼儿事件吧?”
“老年夫妇一喊,那家伙放下孩子撒腿就跑,老头儿也不含糊,腿就追。那家伙急了,掏出匕首捅了老头儿一刀又接着跑。你说那个傻帽儿,你跑就跑吧,还专门儿打派出所前边儿经过。警察看见那家伙浑身是血,也是撒丫子就追。没想到这警察是个雏儿,追来追去把人给追丢了。”
梁平砸砸嘴,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伊岛接着说:“虽然是个新警察,也还是把罪犯的长相记住了,罪犯的钱包也跑掉了。这个罪犯,跟在多摩川沿岸多次猥亵幼儿的相貌特征是一致的。
“果然是这个惯犯……”
梁平一拳砸在柜台上。
一年来,在多摩川沿岸,从幼儿园到小学五年级的男童,经常被人引诱到无人之处,施以猥亵行为。罪犯抚弄男童的生殖器,强迫男童进行口交,犯罪行为令人发指。如果把那些因害羞不敢说的男孩儿计算在内,实际被害男孩儿的数目还要翻倍。
追查这个案子的是幸区警察署的生活安全课,由于受害者年龄小,提供的证词比较散乱,除了罪犯的大致相貌特征以外,没有新的发现。由于被害男童没有严重的外伤,神奈川县警察本部也就没有设立搜查本部,只责令幸区警察署加强警戒。
梁平气愤地说:“我早就跟中队长和代理课长提过建议,设立搜查本部,这种以孩子为犯罪对象的变态行为,会逐步升级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罪犯逃跑了,现场周围已经施行紧急警戒。”
“现场在哪儿?”
“你先到本部来吧。罪犯有凶器,已经有人受伤了,上级指示要带枪、穿防弹衣。弄不好还得连轴转,多看你的奈绪子几眼。”
梁平放下电话的时候,奈绪子已经抱着衣服在他身后站了半天了:“有案子?”
梁平没回答奈绪子的问话,此刻他只觉得奈绪子的声音和身体离自己都很遥远。
“杀了他个王八蛋……这种王八蛋是改不了的……”梁平用拳头擂着柜台,自言自语地说。
横滨港,风平浪静的大海,像一面朦胧的大镜子,暗淡无力地反射着日光。穿着灰色制服、系着领带的梁平,健步走出横滨港对面的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朝山下公园方向走去。藏在腋下的牛皮枪套里插着手枪,衬衣里套着防弹衣,非常自然地挺着胸,耸着双肩。
梁平的目的地并不是山下公园,而是神奈川县政府的新办公大楼。虽然正是五月黄金周连休,县政府仍然有人办公。门前停着好几辆出租车,其中一辆后门是开着的,梁平迅速坐进去,车立刻开动了。
梁平往车后看了一眼说:“一个记者都没来。”
“记者先生们认为今天早上的抢劫案抢的钱太少,不值得报道,正在那儿生气呢。我一到,他们马上就围上来问这问那。咱们得在新闻媒体曝光之前把罪犯抓住,不然就不好办了。”已经坐在车上的伊岛不想让司机听见,跟梁平耳语着。
伊岛宗介,50岁左右,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二班班长,他所在的中队是以股长久保木的名字命名的久保木中队。伊岛身板很结实,由于常年在外边跑,皮肤黝黑,皱纹也很深,浑身上下透着奔波的疲惫。
刚才梁平到县警察本部大楼11层的搜查一课去的时候,伊岛已经等在这里了。没有时间详细说明,只说在县政府前边等他。梁平取了自己的手枪和防弹衣,匆匆赶到这里的时候,伊岛已经在出租车上等候多时了。
“情况怎么样?”梁平问道。
伊岛朝司机伸伸脖子,意思是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然后大声说了句:“打开窗户!”说着就把玻璃摇了下来。梁平也把自己这一侧的玻璃摇下来。潮湿的海风吹进车里,风中裹着春雨欲来的味道。
伊岛小声对梁平说:“那小子掉的钱包留下这个了。”伊岛伸出拇指,意思是留下了指纹,“没有前科,但是跟受害者的书包或腰带上留下的指纹一样。”
梁平义愤填膺,再一次热血沸腾起来:“就是一直作案的那个王八蛋吧?”
“钱包里有他的驾驶执照。”伊岛说着打开记事本递给梁平。记事本上写着:贺谷雪生,1970年出生,东京都大田区鹈之木……伊岛接着说,“他的家已经被机动搜查队控制了。好像是个私塾教师,私塾教室肯定也被控制了。”
“被害人呢?”
“重伤。”
“本部设在哪儿?”
“设在高津。多摩、中原、宫朋,各地都出兵援助,车站、主要公路、公园等都监视起来了,正在逐家逐户地搜查。”
“藏在市民家里的可能性也有吗?”
“身上有血,钱包也掉了,不管怎么说,跑不远。”
“这小子老家是哪儿?”
“佐贺县。已经跟佐贺方面联系过了。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异,判给了母亲,母亲第三年再婚,继父四年前死亡。母亲前年又结婚了。据他母亲说,好多年没回过老家了。对了,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已经出嫁了,在福冈,应该说跟案子没什么关系。”
“离婚?”
“是那么说的嘛。”
“哦,我不是说他父母,我是说他妹妹,这回是不是得……”
“要是碰上个好丈夫,不要紧吧。”
“最好是还没孩子。”
“这话什么意思?”
梁平把脸转向车外:“离婚也好,不离婚也好,最可怜的都是孩子。”
“不让孩子知道就是了,周围的人都注点儿意。”
“孩子早晚得知道。你不告诉他他也能感觉出来。再说,你瞒着他,他会认为你不定干了多大的坏事呢,给孩子心灵伤害更大。说现在这个罪犯吧,不知道这个王八蛋伤害了多少孩子幼小的心灵……”梁平怒不可遏,一拳打在车门上。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不好惹,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在高津警察署门前下了出租车,二人走进二楼的刑事课,见了上司久保木和决定设置搜查本部的县警察本部搜查第一课的负责人以及高津警察署的署长、副署长。
搜查本部设置在高津警察署的刑事课,在这里,陆续到来的久保木中队的七名警察听取了迄今为止的情况报告,最后,股长久保木斜视着梁平说:“无须赘言,要防止再次被害,尤其要防止罪犯逃往河对岸。”
所谓逃往河对岸,是指越过多摩川,逃出神奈川警察本部管辖范围。
久保木接着说:“如果罪犯逃往对岸以后继续犯罪,我们这些人会挨多少骂,这是不言而喻的吧。如果逃过去以后被那边的同行抓住了,不用说上边,自己也得笑话自己吧。明白啦?那就好,无论如何要把罪犯给我抓回来!”
梁平他们在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引导下,确认了犯罪嫌疑人贺谷雪生诱拐男童的现场以及刺伤老人的现场。在车上,翻阅了那些被猥亵的男童的证词等资料,看了犯罪嫌疑人驾驶执照上的照片复印件,最后,在犯罪嫌疑人家里,跟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们会合了。
为了便于一家一家地搜查当地住宅,班长伊岛命令大家分组行动。梁平跟比他大五岁的高津署的江崎巡查部长一组,伊岛跟高津署的一个年轻的巡查一组。
黄昏时分,下起了小雨,梁平和江崎顾不上回去拿伞,又向第三京滨路北边的坂户二丁目和三丁目奔去。
“打扰您了,我们是警察,见过可疑的人吗?”边问边拿出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就这样走访了一家又一家,走访过的就在地图上按个红戳。因为正值五月黄金周,全家一起外出的很多,地图上的红戳老是不见增加。
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已经是晚上9点半了。小雨还在下,制服透湿,沉甸甸的。依照搜查本部的命令11点应该赶回去开碰头会。
江崎又累又饿,连笑的劲儿都快没了:“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拉面店,要不要去尝尝?”
梁平避开他的眼睛说:“我不饿,今天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接着转吧。”
江崎感到很意外:“吃碗拉面连十分钟都用不了。”
“有这十分钟,又可以走访一家了。”
“照您这干劲儿,能走访三家吧。”
梁平对江崎的挖苦并不介意:“江崎先生,您去吃吧。”
“我一个人怎么去啊,好了好了,接着转。”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转吧。”梁平说完,撇下江崎就走了。
江崎叹了口气,急忙追上去:“你好像在为什么事生气。”
“没有。现在这种状况,最要紧的就是彻底搜查,您说是不是?”
“我没说不是,不过,从跟你见面时起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焦躁情绪。”
梁平停下脚步,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罪犯身上有凶器,而且可能就藏在某个居民家里。现在是悠闲自在地吃拉面的时候吗?说不定罪犯又在伤人呢!”梁平越说越激动,噎得对方哑口无言,非常不满地斜了梁平一眼。
这时,马路对面的便道上传来一声喊:“嗨——”原来是伊岛和那个年轻的巡查。伊岛做了个端着碗吃拉面的动作,又做了邀请的手势。
江崎肚子里的馋虫又爬出来了,再次劝说道:“他说的也是那家拉面店。去吧,还可以交流一下信息。”
梁平感到有些屈辱似的压低声音说:“我真的不饿,你去跟他们俩交流信息吧。”说完继续朝着雾雨笼罩的住宅区走去。江崎喘着气追上来,梁平看都不看他一眼。
拐进一条小巷,连续走访了两家之后,来到一处门牌上写着“筱家”的平房前。这家房子不大,占地不小。院子里种着很多常青树,里边的情况很难看得清楚。梁平按了门铃,迟迟听不到回答。反复按了几次,还是没有动静。梁平从围墙上探进头去,看得见窗户上昏暗的灯光。梁平正想伸长脖子看清楚点儿,灯灭了。他回头看了看江崎。
“怎么了?”江崎也感到可疑,“灯突然关了,你继续按门铃,我进去看看。”梁平说完踢手踢脚地进了院子。
江崎按了几次门铃不见回答,便走到门前叫起来:“筱家先生,打扰了,开下儿门好吗?有急事儿!”叫完以后又敲起门来。
这时梁平已经来到关了灯的窗户前,窗帘拉着,仿佛听见里边有呻吟声。
“筱家先生,开门哪!”,江崎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里边好像有人在挣扎,还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说:“别出声!”梁平来到江崎跟前小声说:“里边有可疑人,说不定这家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是贺谷吗?”
“不敢肯定。”
“我去叫援兵吧。”
“不知道班长他们还在不在你说的那家拉面店附近,他们离咱们最近。”
“我跟本部联系一下就去找他们,用不了五分钟,你在这儿盯着。”
梁平送走江崎,又回到窗前藏起来。只听里边有人说:“走了吧?”接着听见有人来到门前,大概是通过窥视孔往外看。不久屋里灯亮了,窗帘呈现出橘黄色。
“这孩子我带走,车钥匙呢?”像是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在里边说。梁平把手伸进腋下,握住了枪把。里边的人又说话了:“好了,现在就给你把绳子解了,别再出声,不然还叫你挨疼!”接着是含糊不清的求饶似的呻吟声。“真啰嗦!再哭,宰了你!”,砰的一拳,不知道打在谁身上。
梁平看了看身后,没有援兵要来的迹象。他抬手擦了擦额上夹杂着雨水的汗水,弯着腰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后门。他左手戴上手套,右手拔出手枪,打开了保险。
后门是木制的,梁平用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地拧了一下把手,门是反锁着的。梁平掏出一张电话卡,从门缝插进去,从下向上一划,没出多大声就把门打开了。从后门进去是厨房,厨房里没有人,梁平把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耳朵上。从正屋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许哭!”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孩子不敢哭出声,变成了抽抽搭搭地哭。梁平脱掉鞋,用练柔道时练就的轻功,向正屋靠近。“快穿衣服!”那人说话的声音大起来。打人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梁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这是一条通向正门的走廊,沿着走廊并排着三个居室,居室都是磨砂玻璃的推拉门。挨着厨房的居室和挨着正门的居室都处于黑暗中,只有中间的居室开着灯,推拉门也开着一条缝。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那人生气了,接着是孩子哭泣和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梁平弯着腰走进走廊,靠近开着灯的居室,打算观察一下屋里的情况,由于门缝太小,看不见。
“把小鸡儿给你铰了!”又是那人的声音。听得出孩子是在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同时还可以听见好像被堵着或被胶带粘着嘴似的含混的告饶声。“行啦行啦,这回把你们全家都带走,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了!”那人自暴自弃地说。
等援兵已经来不及了,梁平屏住呼吸,拉开门闯了进去。20平米的日式起居室,打翻的饭菜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40岁左右的妇女被反剪双手,嘴里堵着毛巾。她的旁边是一个40多岁的男人,也被绑着双手堵着嘴,面颊好像被刺伤了,脸上胸前都是血。
梁平的视线和枪口迅速移向房间后部。一个七岁左右光着屁股的男孩儿,满脸是泪地站在那儿,虽然看着梁平这边,目光却没有跟梁平碰在一起。男孩儿的脚下放着一个台灯,暗淡的灯光里,可以看见那个年轻的罪犯。罪犯左手正在揪着男孩儿的头发,看见梁平闯进来,瞪大眼睛愣住了。跟驾驶执照上的照片一样,没错儿,贺谷雪生!
“不许动!”梁平把枪口对准了贺谷。
贺谷吓得呆若木鸡,右手握着的匕首下意识地横在男孩儿的胸前。
梁平大声喊道:“警察!举起手来!把孩子放开!”——贺谷没反应过来,一动没动——“举起手来!”梁平再次命令道。
贺谷看了看自己的匕首,用连他自己都会感到吃惊的口气说:“怎么着?练练?”
梁平不动声色地把枪口对准了贺谷的额头。
贺谷一下子崩溃了:“慢着,慢着,别开枪!”但是,并没有放下匕首的意思。
“把刀扔过来!”
“等着,这就给您扔过去。”贺谷边说边计算着梁平与自己之间、自己与孩子之间的距离。梁平毫不犹豫地扳下了手枪的机头。
“好的好的,千万别开枪!”贺谷无可奈何地扔掉匕首。
梁平用手枪指着他:“到这边来!,慢着点儿!”贺谷两手放在脑后,跨过中年夫妇过来了。
“在墙角那儿跪下!”梁平向窗户那边的墙角摆了摆头。贺谷按照梁平的指示在墙角跪下以后,梁平绕过中年夫妇来到男孩儿面前关切地问了句:“受伤了吗?”一下子喉咙硬咽,说不出话来。
男孩儿的嘴唇被撕裂,渗出血来,毫无生气的眼睛周围和面颊被打得青紫,肛门被撕裂,屁股和大腿上都有血。
梁平收起手枪,脱下上衣给孩子裹上,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默默地接受了梁平的抚慰。梁平让他坐好,掏出手绢为他擦拭嘴唇上的血,孩子疼得直哆嗦。
“别怕,不要紧的。”梁平喃喃低语着。然后来到中年夫妇身边,为他们松了绑。
梁平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贺谷已经偷偷地挪到门口,准备逃跑,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捡起地上的匕首就追了过去,贺谷吓得慌忙伏在地上。梁平照着他的肋骨就是几脚,贺谷嚎叫着,身体缩成一团。梁平在他的头上、身上、屁股上,一阵猛踢。贺谷爬着向外逃,梁平照准他的腰部,一脚把他踢到门外的走廊上。
梁平抓住贺谷的头发,在地板上撞他的脸。
“别打了,别打了!”贺谷一个劲儿地求饶。梁平跟没听见似的,继续揪着头发在地板上撞他的脸。梁平觉得撞够了,把匕首放在贺谷面前,小声命令道:“拿起来!”贺谷抬起头,满脸是血,一颗门牙掉在了地板上。“把刀拿起来!”梁平弯下腰,凑近贺谷,“扎我一刀,趁机逃命吧!”
贺谷好像没听懂梁平的话,愣愣地看着梁平。梁平右手把枪套向后转了转,左手拍拍自己的前胸:“照这儿扎一刀,逃命吧。你还以为监狱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哪。我们里边的哥们儿,差不多都有孩子。他们饶得了谁也饶不了像你这种欺负小孩子的犯人,整不死你也得让你脱层皮!老子给你个逃走的机会,快!把刀拿起来!”
贺谷瞥了一眼地上的匕首。
“这可是最后的机会!”梁平鼓励道。
贺谷伸出了手。梁平拔出了手枪:“把刀拿起来,随便扎一刀就行。”
贺谷刚刚摸到刀柄,又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缩回手,双手放在头顶:“对不起了,您饶了我吧。”
“混蛋!”梁平大怒,一脚把贺谷踢翻,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衬衣,把他提溜起来,“饶了你?”梁平把枪管插进贺谷因喘气张大的嘴里,“说个饶命就能饶了你?你伤害了多少无辜的孩子了?”说着枪口顶住了他的上腭,“你这种人根本就没有活着的资格!”
“饶命……”贺谷含着枪管还在求饶。
“我想你自己也应该明白,”梁平盯着贺谷的眼睛,“你有病!你早想洗手不干了,但是你做不到。你也挺痛苦,甚至希望有人来制止你,你自己也觉得你是世界上最为卑鄙龌龊的东西,可是你住不了手,干了还想干。你就是蹲多少年大狱也改不了。你的病没治了。你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吧,你要是想报仇应该在那个时候报!但是现在,你回不到童年了。你小子肯定还要伤害别的孩子。你忍得住吗?这种人生,你忍得下去吗?今天我就结束你的狗命,救你出苦海!”梁平说完扣紧了扳机。
“有泽!”是伊岛的叫声。厨房那边闪出伊岛的身影,因为光线太暗,伊岛看不清梁平这边的情况,举枪瞄准了梁平和贺谷。
“有泽,干什么哪?”伊岛谨慎地靠近梁平。
“请您站在那儿别动!”梁平说,见伊岛不动了,梁平又说,“请您在外边等一下。”
“胡说什么你!”
梁平把贺谷提得高高的,扭过头去对伊岛说:“那就请您转过头去,我求您了!”
“有泽,住手!”
“这混蛋还得犯罪。他是有病,将来出了狱,还得欺负小孩子。那些心灵受到伤害的孩子,气没处撒,又得去欺负别的孩子,长大以后说不定也跟这混蛋一样。这混蛋是病原菌!当然,这混蛋也是被传染上的,但是,得灭了他,省得让他再去传染别人!”
“住手!别为了这么个社会渣滓毁了你一生!”
“您就假装没看见吧。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儿,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梁平调整好枪口的角度,就要动手。
“有泽!再不住手我就开枪了!”梁平听见伊岛扣紧了扳机。就在这时,梁平身后的房间里传来男孩儿稚气的童音:“妈!”终于回到母亲身边的孩子一声高似一声地叫着,“妈妈”听着孩子一遍又一遍的叫声,梁平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岛一个箭步蹿过来,抓住梁平的右手,把手枪从贺谷嘴里拔了出来。梁平左手一松劲儿,早就昏过去了的贺谷瘫倒在地板上。前边传来按门铃和敲门的声音。
伊岛低声对梁平说:“有泽,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们来了,快去开门 。别提刚才的事儿。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只看见你抓住了罪犯。明白啦?”
梁平紧咬牙关,枪把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5
5月黄金周一直沉着脸的天,在人们上班的第一天,晴得万里无云。天气预报说,今天关东地区的气温跟往年7月上旬持平。
梁平走出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跟伊岛一起步行近五分钟,来到地方检察厅。二人走进贺谷雪生一案的当庭法官的房间,被安排在沙发上坐下。对面坐着的是当庭法官和特别搜查本部专任法官。
“无需赘言,有泽巡查擅自单独闯入现场,太莽撞了。”当庭法官说。
伊岛马上出面说:“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解释多次了。有泽巡查要是不单独闯入,就有可能贻误战机。如果是我,也会那样做的。中年夫妇可能被杀害,孩子可能被劫走成为人质,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一定要等援兵……”
30岁刚出头的当庭法官不耐烦地摇摇头:“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问题在于逮捕时。被告方认为,逮捕时有违法行为,到底有没有?”
“没有。”伊岛十分肯定地说。
梁平什么也没说。他低着头,但感觉得到两位法官的目光。在沙发上坐下以后,他基本上没开过口。逮捕贺谷雪生之后的第四天,上司多次问过梁平和伊岛,连检察厅也把他们叫去,烦透了。那次甚至想承认了算了,可是伊岛在桌子下边踢了他一脚,抬起头来面不改色地还是说没有。如果现在说出事实真相,不要说自己,连一直帮着自己撒谎的伊岛都得受处分。面对两位法官期待的目光,梁平只能三缄其口。
反之呢,伊岛却很积极,他连说带比划:“高津警察署的江崎巡查部长他们把着正门,我绕到了后门。后门是开着的,我刚进去就听见了有泽的声音,赶紧进去一看,有泽正在把手持匕首的罪犯抓起来。我认为他的单独闯入是很了不起的行动。”
“犯罪嫌疑人说,有泽对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犯罪嫌疑人施以暴力。你说的情况跟事实有出入吧?”
“这我无法接受。旁边还有受害者家属嘛,家属是怎么说的?”
“危急关头被警察救了,万分感谢。”
“这不结了嘛,没有问题嘛。”
“可是,有泽和犯罪嫌疑人到走廊以后的事,家属并没看见。”
“犯罪嫌疑人说自己被捕时挨打了,不是常有的事嘛。”说到这里,伊岛看了搜查本部的专任法官一眼。
比伊岛年龄还大几岁的专任法官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年轻的当庭法官急不可待地说:“这种坏蛋不是没有。但是这回呢,犯罪嫌疑人脸上有伤,门牙断了一个。逮捕时他倒在走廊里,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也看见了。走廊上有他的血和被揪掉的头发。他说,有泽揪着他的头发往走廊的地板上撞,有这么回事吧?”
“有泽,有吗?”伊岛看着梁平,用鞋尖在茶几底下碰了碰他,“你自己说,说清楚点儿。”
梁平看着茶几上晾凉了的咖啡说:“大概是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弄的吧。”他在搜查一课课长和监察官面前都是这么说的,“对方手中有凶器,受害者家属有生命危险,我承认我在那种情况下考虑不周全,也承认自己逮捕技术还不够熟练。”
“你把犯罪嫌疑人制伏以后,用枪威胁过他没有?你劝他捅你一刀逃跑,是不是?”当庭法官直截了当地问。
梁平摇头:“我怎么可能那么劝一个被我逮捕的人呢?”
“你把手枪插进了他的嘴里?”
“没有。”
“犯罪嫌疑人是你抓到的,而手铐是由伊岛戴上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给老兵献花儿呗!”伊岛笑了笑,挠着谢了顶的头发说,“我真不明白,犯罪嫌疑人这些鬼话怎么就能编得出来!这个卑鄙的小人,看来得给他做精神鉴定。警察劝自己逮住的罪犯扎自己一刀逃跑?想像力可真够丰富的。不过,我们最担心的事情,也就是辛辛苦苦逮住的罪犯,一搞什么精神鉴定,不是延期审判,就是不起诉了。搞不好这混蛋的目的就是这个,所以才胡说八道,想通过精神鉴定混个不能自控,免于起诉。您可得注点儿意啊!”
“用不着你在这儿教训我。”当庭法官不快地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搜查本部专任法官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说:“这种残酷迫害孩子的混蛋,绝对不能轻饶!”
伊岛点头称是:“嗯,绝对不能轻饶,不过……”
专任法官掏出手绢撸撸鼻涕:“今天还挺热的。”说完又用刚刚撸完鼻涕的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睛看着窗外说,“对于这次这个犯罪嫌疑人,谁都会痛恨万分的,何况这个伤害孩子的混蛋出现在有泽君眼前呢。换上我,说不定当场就得把他给崩了。我的小儿子生得晚,刚上小学三年级,所以我绝对不把这个案件当成别人的事。有泽君,好样儿的!你逮住了那个罪犯,为民除了害。”
“是……”梁平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专任法官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喝着咖啡:“但是,人之脸,树之皮嘛。逮捕技术课上,教没教过你不要碰伤罪犯的脸哪?所以啊,你虽然立了功,却不能受奖,还得把你叫到这儿来问这问那。我们这儿正打算起诉那个混蛋把他关进大牢呢,你这儿突然冒出个逮捕时侵犯人权的问题,我们可不想为了你这点儿小事耽误了大事。”
“实在对不起。”
“罪犯嘛,谁都恨。没有哪家新闻媒体维护罪犯的利益,把读者和观众当成敌人吧?那个混蛋说的事也太离谱了,抓他的警察让他扎警察一刀逃跑,简直是天方夜谭嘛,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你说呢?”专任法官注视着梁平说。
“是……”梁平垂下了眼皮。
“有泽君,别生气了。仇恨罪犯、积极工作的警察,那是越多越好。不过,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以伊岛为首,护着你的人可多了。你小子好人缘儿啊!”
梁平深深地低下了头。
回县警察本部的路上,伊岛什么都没说,只在梁平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进了搜查一课,股长久保木赶紧把二人叫过去问:“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了。”伊岛答道。
久保木点点头:“那好,有泽,你马上到医院去一趟。”
“医院?”
“贺谷这个王八蛋,翻供了!说什么是那个小男孩儿请他去家里的。”
“放狗屁!真他妈的想把那个给贺谷出搜主意的家伙揪出来,一枪崩了他!”伊岛忍不住放了一炮。
“要是能揪出来的话。”久保木并不介意伊岛的莽撞。
伊岛对现在还要去医院感到费解:“到现在还没跟孩子谈吗?峰谷他们跑到病房里干什么去了?”
“那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嘛。”
“不是说伤得不重嘛。”
“身体上的伤害倒是不重,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关于这次事件的前后经过,对医生,对父母,一个字不说。”
“那让有泽去干什么?”
“那孩子叫他。”
梁平看着久保木问:“那孩子,叫我?”
“给我披上衣服的人,在哪儿?那孩子好像这么问过。”
“为什么?什么叫我?”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这可能是个突破口。要是在这儿卡住了,一切就都白忙活了。”
“明白了。是中央医院吧?”梁平说着就要出发。
“不,为了躲避那些讨厌的记者,已经转到跟我们有合作关系的医院去了。”
“哪家医院?”
“多摩樱医院。”
“什么??”梁平一听是多摩樱医院,呼吸差点儿都停止了。
久保木觉得梁平有点儿反常:“川崎站北边大约两公里,知道吧?怎么了?”
梁平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还是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真的是叫我吗?不去不行吗?但是,去了就能问出什么来吗?”
久保木和伊岛同时皱了皱眉。
“明白了。我这就去。”梁平低下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强烈的阳光下,梁平快步从横滨体育场旁边通过,直奔关内站。进了站,忽然犹豫了。他迟疑地走进公用电话亭,拨了一个早就记得烂熟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多摩樱医院。”
“请接老年科护士值班室。”梁平对医院的总机说。
电话接通了:“老年科。”
“久坂优希在吗?”
“您哪位呀?”
“铃木。”梁平使用了一个不可能查出来的假名。
没等多一会儿:“喂,我是久坂。”她的声音里带有某种警戒感。
梁平照例一言不发,只是听。
“喂,又是你吧?为什么老是给我打无言电话?”她显然有些生气了。
梁平一声不响地挂了电话。
她在上班!回警察本部?假装去过了?梁平这样想着,但还是走进站台,坐上了开往川崎方面的电车。电车里没开空调,闷热。很多乘客都把外衣脱了。梁平呢,穿着藏蓝色的西装,还觉得冷爬爬的,从心底往上冒凉气。
“小儿科,见不着她的面的。”梁平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出了川崎站,梁平打了辆出租车,顺着一号国道北上,在稍微离开医院一点儿的地方下了车。绕到医院后门,穿过后院的废弃物处理场,尽可能避开医生护士,从紧急疏散用的太平门进了一楼。医院里开着空调,凉爽的空气和来苏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儿科在二层,老年科在八层。梁平从防火楼梯上到二层,推开防火门,立刻听到一片孩子们的哭闹声、尖叫声和偶尔夹杂着的笑声。走在楼道里,一看见护士就紧张得要命。当确认不是她时,马上又安下心来。在护士值班室,梁平给一个年轻的护士看了自己的证件,来到那个男孩子的病房。
单间病房门口,峰谷和清水两位巡查当班。比梁平大四岁的峰谷说:“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比梁平小一岁的清水呢,满脸疲惫,不住地抓耳挠腮。大概是因为觉得在这个案子里立不了功吧,一点儿劲头都没有。
峰谷又问:“那天在现场你跟这个男孩儿说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梁平实话实说。
“给我披上衣服的人,在哪儿?除了这句话,别的什么都不说。我算是服了。
“就他一个人在里边?”
“他母亲也在。头儿在电话里说,你来了我们就可以走了,这是你的案子,你可得负责到底。”
梁平目送二人远去之后,真想随便在什么地方转转就回去交账,就说什么都没问出来。在医院里呆的时间越长,碰到她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是,责任感让他留了下来。轻轻地敲了敲门,里边有人答应,梁平推门进了病房。
首先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的男孩儿。男孩儿穿着睡衣,仰面朝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男孩儿的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梁平进来,很有礼貌地站起来:“您是?”
“我是县警察本部的。”梁平并不记得男孩儿的母亲长得什么样。在那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去注意谁长得什么样的。男孩儿的母亲也一样,她也不记得梁平,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梁平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我就是那天那个警察。出了那么大事,真够受的。”
“那天?”男孩儿的母亲皱起眉头。
梁平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的男孩儿比母亲反应还快,腾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梁平。
“你好点儿了吗?”梁平亲切地跟男孩儿打招呼。
男孩儿没有回答梁平的问话,依然默默地凝视梁平。
“啊,那天救了我们的……”男孩儿的母亲赶紧给梁平鞠了个大躬,“到现在连声谢谢都没跟您说呢,真是太感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