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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篇
“再把地图拿来给我看一看,悦子。”站在拐角处向左右两侧张望的哥哥说。我从提包中取出一张已经被翻看得满是皱纹的纸片。
“说得倒轻巧,很不容易!牧村这家伙画的地图,怎么这么差劲!”
哥哥一边嘟嚷着,一边用手背抹去额头顶的汗。就在这时,右边走过来一个人。这是一个穿着淡青色衬衫。夹着一个公文包的青年男子。等那人走近了,哥哥便打了个招呼:
“请问,这一带有个叫箱崎的外科医院吗?”
青年用他那漂亮的单眼皮眼睛警觉地打量着我们,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用平淡的语气说:“那是我家。”
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哥哥飞快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眼睛里流露出高兴的神色,仿佛在说“这下可好了!”。
“是吗?我叫仁木雄太郎。也许你从来没听说过……”
“啊,仁木。”青年想起什么似地点了点头。“就是我家幸子未来的音乐教师吧?那一位是妹妹喽?”
看来,这青年对我们的事知道得十分清楚。哥哥雄太郎和我租借的房子,最近被房主收回了。哥哥的一个朋友在一家叫做箱畸的医院的二楼给我们借到了房子。今天是我俩第一次去拜访。听说箱崎家里有两个正在上医科大学的儿子和一个还是幼儿的小女儿。哥哥的朋友和箱崎家谈妥了,让我教小女孩弹钢琴,并以此偿付一半房租。看来,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青年,如果不是叫做英一的长子,就是叫做敬二的老二了,反正总是其中的一个。这是一个白净的脸上有着一对谨慎的眼睛、瘦瘦的身材显得非常匀称的小伙子,看上去约摸有二十一、二岁左右。人显得很聪明,但似乎是一个不太容易接近的人。我们跟在他的后面走着。他一言不发,只是轻快地移动着脚步。根据我的经验,这样的人,表面看来体质纤弱,可是意志力强,而且相当有劲儿。
箱崎医院离我们刚才拿着地图徘徊的地方不到一百米。拐过冷饮店,走过公用电话亭和收音机商店,就可看见一根电线杆。这根电线杆样子很奇特,就象一只抬起一条腿在马路上小便的野狗。拐过这根电线杆,紧挨着的——与其说紧挨着,倒不如说就在那个拐角上的就是箱崎医院。这一带大都是战争里没有受到战火破坏的古老的大房子。箱崎医院在这些建筑物中,也算得上相当有年头了。这是一幢结构紧密的木造二层楼房。从大门到楼房门口有五、六米的距离,全都铺着洁白的小石子儿。离正对大门的二层楼房稍远一点儿,右侧有一幢平房,看上去也和二层楼房一样有年头了。
“左边是医院。家里人都住在这边,我们都叫它跨院。”
大学生指着右侧的平房向我们说明。这时,门前传来了汽车停车的声音。我们随着声响回过头去。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好象是夫妻。男的近四十岁,宽宽的肩膀,身材魁梧,眼睛和嘴巴都非常大,鼻头上的肉很厚实,眉毛就象墨汁一笔拖下来似的浓黑浓黑。这些很有气派的容貌,十分协调地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精力旺盛的强烈印象。在他那傲慢的眼光里,流露出坚韧不拔的毅力和近乎冷酷的聪明。使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为获取猎物可以不择手段、刚愎自用。极有活动能力的人。而看上去是夫人的那位女子,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和丈夫正相反。小小的个子,小巧的嘴,秀丽的眼睛,一看就是个腼腆软弱的人。她全身包在一套合体的淡绿色的时髦衣裙里,手里提着一只过于华丽而显得奢侈的金边手提箱。她青年时一定是一位婷婷美女。我不由得对她产生了怜悯心情,倒不是因为她那眉目清秀的脸庞上流露出的可怜的表情,而是因为她面部现出一种丧失了生命的活力和极度疲惫不堪的神色。一定是这位夫人有病,请医生看病来了。还提着箱子,八成是来住医院的。可是,那男人为什么要让病人自己拿着东西,而他自己反倒若无其事!真见鬼!我将来可不要这样的丈夫!我的丈夫在我生病时一定会说,来,我背着你去医院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拔脚就要走。就在这时,我吃了一惊。领着我们来的大学生,脸上表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只见他睁大了眼睛,紧闭双唇,直盯着那两个人。那种不让人看透内心世界的谨慎态度不见了,甚至连心脏的悸动都清晰可见。
当夫妇二人消失在医院的门里时,他才如梦初醒,恢复了常态。当他发觉我盯着他时,便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可是马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这儿还有一个门哪?”
哥哥雄太郎好象什么也没察觉似的,向里面眺望着说。右侧,也就是所说的“跨院”,有一个侧门。这个门比医院的门要小,门前停放着一辆似乎好久不用了的红颜色的三轮车。
“噢,对了。我们都是从这儿进去。请!”
大学生打开侧门的门扇,向里面叫了一声:“妈!”
“是英一回来了吗?”随着话音,走出来一位六十五、六岁微胖的、和蔼可亲的老妇人,“妈妈领着幸子到那边买东西去了。是朋友吗?”
“不,是仁木。就在那边不远的地方碰到的。”
大学生——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就是这家的长子英一,说了一句话,算是作了介绍。说完,似乎他的责任已经尽到,看也不看我们一眼,便径直向走廊深处走去。
“嗬!真是个不懂礼貌的孩子。啊,请——敏枝马上就回来。”老妇人娴熟的待客态度,把我们让进里面的房间,“你就是仁木吧?我听牧村提到过你。他还说你妹妹在音乐大学上师范专业。幸子的事就拜托你了……啊!忘了介绍了,我是幸子的姥姥,叫桑田智惠。”
其实,老妇人不作自我介绍,我心里也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因为我听说,在箱崎家里,除了主人夫归和三个孩子外,还有夫人的母亲,一位很开朗的老奶奶。正在这时,隔扇(日本式房间的门是左右移动的。通常一家就是一间大的房子,中间用许多两面糊纸、可以移动的小门扇隔成一间间小房间,这种门扇叫做隔扇。——译者注)拉开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端着茶走了进来。瘦瘦的身上穿着私立高中的校服——一件淡青色的水手服,容貌有点儿象狐狸。她是谁呢?反正不象是女佣人。我从侧面看着这个和我年纪相仿,差不了一、两岁的少女,心里想着。
“啊,百合。你也来介绍一下吧。”
当然,桑田老夫人并不知道我心中的疑团。
“这是我的孙女,叫桑田百合。是英一他们的表妹。因为父母双亡,所以住到这儿来了。其实,也和这家的女儿一样。这孩子平日里很小心谨慎,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我觉得老夫人的话里似乎有点儿斡旋之意。少女毫无表情地扳着面孔,把茶放在我们面前,一声不响地退出去了。
“噢,对了,哥哥是学什么的?听说也是学生呢?”
“我吗?学植物学。”
“是吗?我的儿子也很喜爱采集植物。可是因为是独子,所以就让他接了父亲的班,当了军医战死了。要是他还活着的话,我也不会到出了嫁的女儿家里来添麻烦了。哎!现在嘛,女婿兼彦对我、对百合也都挺好,可是到了英一他们那一代会怎样呢……啊,回来了!”
和开门的声响一同传来的是孩子的叫声“我们回来了”,里面还夹着一些母亲的话音。也许是因为知道家里来了客人的缘故吧,孩子娇嫩的声音一下子停止了。“欢迎你们”,夫人说着走进屋来,微胖的身材、和气的面容,很象桑田老夫人。夫人身后,一个娃娃头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藏进去。那无疑是我的新学生了。孩子穿得很漂亮,连衣裙摆动得象盛开的花朵儿一样,头上系着一条很大的粉红色丝带,一看就是一个倍受父母宠爱的孩子。
彼此问过好后,敏枝夫人把幸子推到前面,让她说“你好”。孩子忸忸怩怩地从母亲手里挣脱出来,逃到走廊里去了。
“就是那孩子。她天天盼着学弹钢琴……对了,是不是去看看你们的房间?”
我们跟着夫人站了起来。当我们来到走廊时,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小黑猫,一个劲儿地围着我的脚边转。幸子跑过来,把它抱了起来。
“真可爱的小猫。叫什么名字?”
“咪咪。”
幸子虽然还有点儿害羞,可毕竟开口说话了。
“叫咪咪?真的还是一个小咪咪呢!”
“十天前才抱来的。”夫人说,“我并不喜欢猫。可是因为幸子喜欢,加上家里近来让老鼠闹得不安宁。侄女百合到药房去要了些药,做了些毒药丸子,可是老鼠精得很,药一点儿作用也没发挥。”
“这么说,还是猫最好。就是小猫也可以。说来也怪,只要有猫的叫声的地方,老鼠也就自然而然地绝迹了。哟,你听它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呢。真是一只通人情的猫。”
“是呀,总是跟着人。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它。有好几次在黑暗里,吓得我几乎跳起来。”
走到尽头打开门,走廊一下子变宽了。我们来到“医院”的楼里。排列在走廊右侧的门上,分别挂着护士室、X光室、门诊室、手术室等字样的牌子,左侧是会客厅和药房,以及我们刚才从外面看见的医院的门。一进医院门,是一个铺着地板的大厅。大厅被用作候诊室。里面放着大桌子、长椅子、还有放杂志的小茶几,整个摆设显得十分协调,井然有序。
图1
在宽敞的楼梯上,我们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兼彦院长。我差点儿没笑出声来。我想起了帕斯卡尔,还是别的哪一位说过的话,“有两张非常相似的脸。当你分别看他们时,并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可是,当你把两张脸排列在一起看时,因为他们是那样地相似,所以反倒使人感觉得非常可笑。”他说的一点儿不错。不论是身材还是相貌,兼彦院长和我们在三十分钟前遇到的英一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一位稍稍有点儿秃顶,略微胖了点儿,一双眼睛比英一显得开朗、和蔼可亲。
“幸子的事拜托你了。这孩子太娇,又任性,可能要给你添不少麻烦。”
兼彦把手放在抱着猫的幸子头上,十分痛爱地说。然后,又陪着我们折回二楼。二楼也有一条很宽的走廊横贯中央,两边是住院部的病房。走廊尽头的木板门上挂着“被服室”的牌子。病房左边三间,右边四间。我们被领到了最西头的八号室。
“这原来都是为病号准备的房间,不知给你们做书房合适不合适。而且,周围也比较嘈杂。”
敏枝夫人一边拧着门把手一边说。
室内相当宽敞明亮。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涂着白漆的床。在对面墙壁下,沿墙角铺着一领榻榻米(日本人睡觉用的席垫——译者注)。床是为患者准备的,塌塌米看来是为陪伴的人准备的。此外,房间里还有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齐腰高、外形象冰箱的木制小柜子。在奶油色墙壁的上方,挂着一个镜框,里面嵌着一幅很单调的风景画。这房间比我想象的要好,只是那张画不太令人满意——我心里想着——对了,就把哥哥精心保存的那幅黑色的写生画换上去。
“这房间真亮!”和我一样,四下打量着房间的哥哥说,“从外表看,好象是很老的建筑物,可里面墙璧漆得这样漂亮,使人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这儿就是令人生厌的医院。”
“是呀,全都重新漆过了。我们从前住在品川,战后才买了这儿。已经二十四年了。是吗?”夫人转向兼彦院长问道。
“是啊,二十四年了……那时,可下了一番大功夫哪,连窗框都换了新的。不然的话,患者就会更加感到阴郁。可是房子外表的阴沉感是毫无办法的了。”
兼彦苦笑了一下。这时,门开了,护士伸进头来。
“先生,山本先生来电话了。”
她一边说,一边象观赏商品似地好奇地望着我们。大概是个实习护士吧,一脸的稚气还没退尽,两只眼睛一左一右分得很开,圆圆的脸上透出逗人喜爱的神色。
“什么时间方便,就什么时间搬来吧。欢迎你们。”
兼彦说完就出去了。那只通人情的猫跟着就要追出去,幸子把它抱起来,坐到床上。
“乌……鸦,你为什么哭呀……”
幸子伊伊呀呀地唱起歌来。我听了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天哪!那调子简直唱得离了谱。教这孩子弹钢琴,看来真是一桩大难事。哥哥好象看出了我的苦衷,瞟了我一眼,吃吃地笑着。真可恶!
我们决定下个星期六搬来。其实,我真想明天就搬来。可是还要上学,下课后还得去做事,所以不得不这么决定。
来到楼下门口时,哥哥和我才发觉没有鞋子。因为我们是从家里人住的小门进来的,所以鞋都脱在那边了。夫人说:“不用再跑一趟了,我去给你们拿来。请稍等一会儿。”
说完,就替我们取鞋和书包去了。我们站在门口等着。
这时,门突然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原来就是刚才我们在外面碰到的那位小个子夫人。夫人有些局促,不声不响地收了华丽的雨伞。
“唷,又下雨了吗?”
后面传来了大声询问的声音。原来是那个两只眼睛离得很开的护士。
“是啊,梅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完了。”
夫人厌倦地说着,夹着买来的一瓶牛奶上楼去了。目送着她的背影,我不由地说:“那位太太自己去买牛奶吗?她不是有病吗?”
护士忍不住笑出声来。也不知怎么那么可笑,忙用白大褂的下摆遮住了脸。听说现在这样年纪的姑娘连筷子滚了都会觉得好笑的。而我象她这样年纪时,早在两年半前就毕业了。
“那位太太可不是病人。”护士笑得身体一抽一抽的,“有病的是太太的丈夫。”
“是先生?”我感到很惊奇。
“是呀。先生是慢性阑尾炎,叫肚子痛已经有好几个月了。那时就到医院来看过。院长对他说开了刀就会好,可他害怕得不得了。平常那么烈性的男子汉,竟这么胆小。这次总算住院了。其实,看起来夫人倒象是有病的样子。也许是太操劳了吧……”
“野田!”
一声严厉的喊叫打断了她的话。不知什么时侯,来了一位细长脸、身材苗条的护士站在一旁,眼睛从度数很高的近视镜片中闪出光来。被叫做“野田”的护士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如果旁边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她肯定会一下子躲进去。可是偏偏无处可藏,只好满脸通红地站在那儿。
“怎么可以随便议论患者呢?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眼镜护士用刺耳的哑嗓子训斥了一通。这时,敏枝夫人提着鞋和书包来了。外面下雨了,敏枝夫人要借伞给我们,我们谢绝了夫人的好意,披上塑料布出了门。幸子这时已和我们熟了,跑到门口挥着小手说:
“再——见!”
七月四日 星期六
按照即定的计划,七月四日星期六的下午,我和哥哥搬进了箱崎医院。在夏季湛蓝的天空里,漂浮着一朵朵冰激凌般的美丽的积云,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彩。我和哥哥从开家具店的熟人那里借来一辆小型摩托三轮车,装上我们的全部家当。哥哥当司机。当我们的车来到医院门前时,最先跑来迎接我们的是幸子。
“我帮你们搬。”
幸子抱着我的鞋箱,哼唷嗨唷地搬起来。
“啊,可来了。你们打电话说今天要搬来,幸子这孩子午饭也不吃,就一个劲儿地念叨。噢,对了,房间已经打扫好了,是正中间的七号室。现在一天天热起来了,我想西边的八号室西晒大概相当厉害,所以……你们看怎么样?”兼彦从门诊室伸出头来,微笑地说。
“是吗?那太谢谢了,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我们把行李撒上二楼。这时,三十岁左右的眼镜护士训斥似地说:“上下楼轻一点!今天有刚动了手术的患者。”
虽然这人说的话道理十足,但总给人一种冷漠、命令似的感觉。我不喜欢她。
“家永,你手空着的话,也帮着搬一下吧。幸子帮不了什么忙。”
兼彦说的话,她也装作没听见。我们轻手轻脚地上着楼梯,上到最后一级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野田。野田那一对离得很开的眼睛善良地一闪。
“你们来了!呀,好大的画儿呀。真好,把这样的画儿挂在房间,学习起来才带劲儿呢。”野田说着,主动地拿起了黑色的镜框,一个向后转,朝七号室走去。
“听说有人刚动了手术,是不是前几天来的那位先生?”
我压低声音问。野田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那位先生。平坂——那位先生叫平坂胜也,星期一就动了手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大不了也就是个盲肠炎。今天的、哝,就住这儿。”
野田用眼睛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门,六号室。我房间的隔壁。门上的名片写着“工藤檀”。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她母亲把她宝贝得不得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就是背上长了个脓痈,划了一刀放脓。”
但是,在野田看来,凡是病一概都很可怕。就这样,行李搬完了,我也差不多了解到了全部住院者的情况。
一号室里住的是叫做小山田隅子的中年妇女。据说患了颈部淋巴腺炎,已经基本痊愈了。她独自一人住在医院里。
二号室住的就是那位平坂胜也。清子夫人陪着护理。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竟是个贸易商。据说主要是向外国人出售日本的浮世画和古代美术品。而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工业家。
三号室空着。五号室里住着两个年轻的男患者。一个是二十六、七岁的机械师,叫宫内正。他工作时不慎伤了左手,现在已经不痛了。每天无所事事,闲得无聊。另一个是叫做桐野次郎的大学生。他在踢足球时,小腿骨折,两天前刚住院。据说他母亲陪着他。
搬完行李,哥哥去还三轮车,我开始布置房间。七号室和八号室大小一样,摆设的家具也相同。所不同的只是八号室北面和西面两面有窗,而这间房只是北面有窗。可是倒也并不显得暗,而且通风也相当好,使人感觉很舒适。对于女子来说,哪怕是租的房子也好,布置新居是一件很愉快的工作。帽子挂在钉子上,字纸篓放到桌子下,还有一盆哥哥精心培植的花,把它放到窗台上。然后,把墙上的镜框取下来,挂上黑色的写生画。这儿不论哪个房间,都挂有一幅复制的风景画,那画儿就象是从小手帕的包装箱上临摹下来的。幸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碍手碍脚地“帮”着我的忙。
“呀,真可爱!”
她一看见我的那只白绒线熊,抱起来就要往脸蛋儿上贴。我急忙从她手里夺了下来,放到木箱上。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我的话音还没落,幸子早已跑到门旁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百合。
“奶奶说,为了欢迎你们来,今天晚上请和我们全家一起吃饭。”她很拘束地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可是,没有什么好吃的。”
我觉得有点儿奇怪。倒不是吃饭那件事本身有什么奇怪,而是说话人百合的表情很奇怪,有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奇怪感。她的心似乎早已随风飘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只是嘴上在转达着老奶奶的话,脸色发青,两只眼睛睡眠不足似地红肿着。
“你哪儿不舒服吗?”
我差一点就要问她了。可是,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未免有点太不礼貌了。于是,我谢过她,说等哥哥回来就一起去。
傍晚六点半钟,哥哥和我换上了稍好一点儿的衣服,下楼到箱崎家的跨院去。我们来的时候已说好只是早饭和护士以及患者们一起在医院吃,午饭和晚饭都在外面吃。今天晚上按理说应该到外面去吃。可是因为特意邀请、况且幸子也高高兴兴地跑来叫我们,所以我们决定去“赴宴”。箱崎家似乎把我们放在了比寄宿人要稍微更亲近一些的家庭教师关系的位置上了,而且还对音乐指导抱有很大期望,所以气氛显得非常愉快。可是我却一个劲儿地为幸子离了谱的调子暗暗叹气。
因为护士们都在对面的护士室进餐,所以在茶室就座的只是已经见过面的家庭成员。院长夫妇、老奶奶、英一和幸子,再加上我们兄妹。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后,八领席的茶室也显得有点小了。
“百合呢?她怎么了?”兼彦问夫人。
“她说不舒服,睡了。也不想吃饭。等会儿煮点牛奶给她喝。”
“那怎么行呢!等会儿我去看看她……仁木,啤酒和威士忌,你喜欢喝什么?”
“喝啤酒。”
哥哥回答。哥哥非常喜欢喝酒,可是又很容易醉,喝了酒就要睡觉。所以,如果不是单独和我或是和要好的朋友在——起的时候,是不喝烈性酒的。
幸子尖声尖气地向我说她过节穿的金鱼图案的夏装。
“这么点儿小人儿,就知道打扮。”
夫人嘴上这么说着,却用非常疼爱的眼光看了幸子一眼。
“小女孩儿嘛。也许女子从小就对穿着感兴趣。”
我随便应付地说了两句。夫人听了,说:“唷,就是男孩子也很讲究打扮的。英一这孩子,只要是干净衣服都穿。可他弟弟就不同了,父亲的旧衣服绝对不穿,家里自己熨的衣服还嫌领尖熨得不平,罗嗦话可多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家还有一个男孩子。是叫做什么健二呀、还是敬二。他不在家吗?夫人好象看出了我的心事,含含糊糊地说:
“敬二现在不在家。今年四月进医大后,就允许他到中野的朋友家去寄宿了。说起来,家就在东京,没有寄宿的必要,可是年轻人就喜欢自由自在。好容易把他们养大成人了,可他就嫌弃起父母了……”
夫人突然停住不说了,并且改变了话题,说了一些诸如我们家医院和厨房离得太远不方便啦,运送患者和护士的饭很费人力啦等等之类的话。
“最初的时候,洗衣服也是忙得一塌糊涂。自从买了医院专用的大电气洗衣机后,才轻松了。护士中有谁手闲下来了,只要按一下电钮就行了。现在,我们计划雇人在附近增建一个伙房。医院食堂不和家里的分开,真是照应不过来呀。”
“我们也来给您添麻烦,真对不起。”
我刚一说出口,夫人就连连摆手。
“不,不,哪儿的话。你和你哥哥不过就是在这儿搭个早餐。在这么多人中多一、两个或少一、两个人,一点儿影响都没有。只要来人好,我们也高兴。对了,还要请教悦子一下呢。不知你那儿有没有可供教小孩音乐的参考书?”
“是给幸子看的吗?”
“不,是为父母亲写的书。悦子是音乐教育专科的。你说,作为对音乐一窍不通的母亲,要看一些什么书才能入门呢?”
“噢,是这么回事。那么这样吧,明天我找一本来。那种参考书各种各样出了不少呢。”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动着筷子的英一,转向哥哥问道:“白英这种植物有毒吗?”
“白英?”哥哥透明的茶色眼珠转了一下,看着对方,“是的,那是有毒植物。多半生长在山里。白英的叶柄绕在别的植物上,一直向上爬去,是一种藤蔓植物。桔红色的果实。总之,属茄科的植物,有很多都是有毒的。”
“茄科?那样的野生蔓草,也是茄子的同族吗?”
“是啊。”哥哥兴致勃勃地接着说,“女孩子吹着玩的酸浆果,也是茄科的。辣椒也是,还有烟叶……酸浆果和辣椒没有毒,可烟叶还是算有毒植物。”
“那么芒草呢?”
“芒草属于木兰科,是小乔木。不是草而是树。结出来的果实有光泽很好看。这是剧毒的。小孩子吃了就会死。原来叫做‘恶果’,现在才叫‘芒草’……你也进行有毒植物的研究吗?”
“谈不上什么研究。可是因为将来要当医生,所以我想什么都知道点有好处。当然啦,那是以后的事。万一小孩子吃了毒果引起中毒,如果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植物,就不好办了。昨天,从朋友那里要来了几种有毒植物的标本。可是卡片没有了,所以有一种草不知叫什么。”
“什么样的?”
哥哥来劲了。哥哥雄太郎只要一谈到草呀什么的,就特别能讲,好象他什么都知道。英一也因为是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所以话特别多。他用手指头在桌面上画着植物的形状。
“对了,还是让你看看实物容易明白。到我房间来好吗?”
“好的。”
哥哥说着就要起身。这时,大家都吃完了饭。
“吃过水果再去吧。”
敏枝夫人说。正好女佣人家代端着盛有白里透红的水蜜桃的玻璃盘走来。
“我到百合那儿去看看。说不定那孩子也要吃点什么了。”
桑田老奶奶把自己的桃子放在小碟子里,端着走出了茶室。
“先生,泽井先生又来了,他说儿子烫伤的地方疼得很厉害。”老奶奶刚出门,野田护士就伸进头来,一边说,一边吃吃地笑。
“是吗?我马上就去。”
正在给坐在膝头上的幸子剥着桃子皮的兼彦,有点遗憾地抱起女儿,放到坐垫上。
“把这一个吃了再去不行吗?泽井这个人,总是大惊小怪的。”
敏枝夫人很不高兴。也许她对今夜的桃子特别欣赏,所以一定要让丈夫先吃一个。兼彦看来是个不愿贻误工作的人。
“嗯,可是……我去看看马上就回。”他说着起身走了。
接着,我们谢过夫人,和英一一起,也告辞了。幸子一边叭搭叭搭地动着下颔啃着桃子,一边眨了眨睡意朦胧的眼睛,算是表示“再见”。
英一的书房在跨院的东侧,是一间八领席大的日本式房间。窗户旁,放着书桌和椅子,旁边并列着两个密密麻麻排满了书的书架。屋里的一切井井有条。使人一看就知道房子的主人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书架上,大部分是医学书,其余的都是些什么原子能、昆虫生态学等等之类的通俗科普读物。至于文学、美术之类的书,找遍整个书架,也看不到一本。在对面的窗户旁,还有一个小的迭式书架。旁边也有一张桌子。这张桌子看来不是用于写字的,倒象是用来堆放东西的。上面尽是些书籍和字典。英一走到两个并列着的大书架前,歪着头。
“奇怪!箱子没了。”
“什么样的箱子?”哥哥问。
“这样大的、扁平的纸箱子。”
“箱子是不是放在这上面的?”
我用手指着靠墙堆着书籍的桌子。
“不,我记得确实是放在书架上了。你为什么说是放在桌上了呢?”
“为什么?这桌上不是有放过什么东西的痕迹吗?刚好是一个箱子大小的四方形。”
桌面上,三分之一的面积被一堆报告文学手稿之类的东西占据着,剩下的三分之二,什么也没放。在那块巧克力色的板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上面留下一个小型手提箱大小的长方形。可以肯定,在那个地方,直到刚才,还放着一个类似四方形箱子的东西。英一用他那谨慎的目光盯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放在那儿的不是纸箱子。那是一个星期以前,人家寄放在我这儿的东西。我刚刚把它送回去。你可真有眼力。那边的书,你喜欢吗?”
他用手指着小型迭式书架。其实,我早就注意到那里全是很有趣的侦探小说。有的我已经看过了,但没看过的占多数。我笑了笑。
“很喜欢。英一也喜欢吗?”
“不,那是敬二的书。”
“敬二的?”
“我弟弟的。这房间是我和弟弟两人同住的。弟弟寄宿后,就成了我——个人的天下。如果喜欢的话,你就看吧。那家伙看来放暑假也不会回来的。”
我仔细地浏览着书架上的书名。《ABC杀人事件》、《红房子的秘密》、《血的收获》等等,最畅销的书差不多全有。在《X的悲剧》和《加娜丽娅人命案》之间,刚好空出了大约两本书的空闲。大概是谁借去了吧。在《加娜丽娅》那本书的上方,明显地留有斜擦过的灰尘的痕迹。当我正考虑借哪一本的时候。
“啊,在这儿哪,那个箱子!”
哥哥说着,从一大堆报纸下面拉出一个纸箱子来。
“就是它!就是它!又是家代搞的。她打扫卫生时,总是搬动房里的东西。”
英一不高兴地紧闭着嘴唇,取掉了箱盖。他似乎很反感人家动他的东西。
“是哪个?噢,是这根草吗?”
哥哥一下凑过去。
“这是山附子。它的花没有毒。根部含有乌头碱。这个标本损伤得太厉害,很难辨认。如果需要的话,我给你做一个。嚯,各种各样的东西还不少呢!”
哥哥把标本一个一个地取出来,就象集邮爱好者在欣赏收藏着许多邮票的集邮簿似地,看得津津有味。与那些枯草相比,我还是喜欢侦探小说。我一边物色着有趣的书,一边对英一说:“你们家有人看这些书吗?能不能把这本和这本借给我看?”
“可以的。你不用急,慢慢看好了。妈妈和百合说,看了这种书,晚上连厕所也不敢去;爸爸说侦探小说尽是些编造出来的东西,所以他们都不看。我也同意爸爸的观点。因为这些书都是把最初一些不合理的情节牵强附会地扯到一起、捏造出来的。这类读物……”
编造出来的也好,捏造出来的也好,反正我喜欢看。最后,我借了三本。
从英一房里出来,在走廊上碰见了桑田老夫人。
“百合怎么样了?”哥哥问。
“啊,谢谢你。”老奶奶不知为什么有些慌张,用吕纱和服的一只袖子护在胸前,“没有什么大毛病,也许是中暑了。”
“您家里有医生,谁生病都不要紧。放心……”
我这么一说,老夫人显得很为难。
“那孩子太任性,不愿意让人看。真急人。想点什么办法就好了。啊,对不起了。”
她慌慌忙忙穿上木屐,打开侧门消失在外面的黑暗里。就是在拉隔扇的时候,她的一只手也仍然放在胸前,好象袖子里藏着什么似的。
我也没再多想,和哥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七月五日 星期天
又是一个炎热的天气。对于我来说,高1.45米、重六十公斤的矮胖子简直是一大负担。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烈日下艰难地走着。
现在住在战时疏散地信州的我的父母——在那儿任高中数学教师,脾气古板的父亲和会做一手好莱、性格开朗的母亲——从平等对待孩子这一点来说,是再理想不过的父母了。可是只有一点,简直是太不平等了。这就是给了哥哥雄太郎一个几乎要顶到门檐的高个头,而给我这个当妹妹的一个活象圆橡实一样的矮胖身材。就因为这一点,至今我还时常埋怨母亲。可是,单从运动细胞这点来看,我一点儿也不亚于哥哥,甚至比哥哥更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这一特长。正是这一点,不时弥补着我身长不足的弱点。
看得见箱崎医院的大门了。我舒了口气,抹了一把汗。因为把暑假中的工作让给了别人,所以从今天起,我就自由了。哥哥今天有事,晚上才能回来。他从明天起,按理说就没什么事情了。那样的活,我们俩可以一起到信州去一趟。春假的时候,因为脱不开身,没能回去,所以爸爸妈妈盼望我们早点回家。
一进大门,靠近医院的门口,有一个陌生的老头儿在拔草。可能是从附近农户雇来的吧。这一家面积相当大,加上职业关系,所以必须把门面搞得清清爽爽。这么一来,一到夏天,拔草就成了一件大事。虽然搬到这儿来只有一天的时间,但我看得出箱崎医院生意很兴隆。正象介绍人牧村说的,兼彦院长一向很慎重,诊断准确无误,手术技艺高超,再加上对患者护理精心,所以,有很多人听到传闻便专程从老远的地方到这儿来看病。可是,当我进去的时候,候诊室里没有来看病的人,只是一个凉棚的大阴影。不知是谁把窗帘都换成了新的天蓝色帘布。
在楼梯下三角形的空间里,野田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妇女杂志。我刚一走近,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哎呀,我又睡着了吗?”野田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逗人喜爱地笑了,“这么热的天,患者也都尽量选择早上和傍晚来。一没事做,人就光想睡觉。”
这时,门诊室的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了一个满脸雀斑的大个子护士。箱崎医院有三个护士。这是人见护士,年纪和家永护士相仿,她的工作主要是司药。
“人见!”门诊室里传出兼彦的叫声,“等会儿山田来取药的时候,你告诉他,已经用不着经常换药了。让他一天早晚来两次就行了。”
“好的。”
人见护士关上门,穿过候诊室向药房走去。就在同一时刻,楼梯上响起了下楼的脚步声。是平坂胜也。因为呆在病房里,所以他的皮肤显得苍白。但是他那魁梧的身体,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病人。平坂穿着一件浆得硬挺挺的浴衣,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悠然地叼着象牙烟斗,由医院的门里向外面走去。
“喏,喏,悦子。”野田拉了拉我的袖子,“那个平坂让妻子回家去了。”
“是不是已经好了,不需要护理了?”
“话虽是那么说,可也用不着赶人家走呀。再过两、三天就出院了,让夫人在身边呆到出院不也行吗?可他却说,家庭主妇一直在外面呆着,家里没人,你就能放得下心吗?就连院长也看不过去了,劝他说,只有两、三天了,算了吧。可是劝不住。真是个要干什么就要干什么、只考虑自己的人。谁要是不小心做错了事,他也是绝不会原谅的。发脾气算是客气的。他呀,总是故意找碴子,非报复一下不可。前两天,夫人弄错了牙粉……”
“野田!”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又是家永。野田象被什么东西蛰了似地,一下子跳了起来,拿起扫帚就四处扫开了。我不由地笑了起来。
然后,我打开医院和跨院之间的小门,进到跨院去了。我准备把刚买来的《幼儿音乐教育》给敏枝夫人送去。
夫人正和女佣人家代一起,在里院背珞背。当我告诉她书已经买来了时,她急忙擦干净了手,拿出二百八十元钱付给我。
“太谢谢你了。我一定下功夫学。有不懂的地方还要请教悦子的。”
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幸子跑来了。
“妈妈,咪咪不见了。”话音刚落,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什么?咪咪?咪咪不是和幸子一起玩的吗?”
“不见了呀,没有了。哇!”
“不要大声哭,好宝宝。英一哥哥正在学习呀。妈妈把这一点儿背完了,就去给你找,好不好?等一会儿啊,乖孩子。”
“不,不嘛。现在就去找,嗯哼,悦子姐姐,给我找咪咪好不好?”幸子搂着我的腰嚷嚷。
“幸子,不要胡闹!”
夫人怎么劝也不顶用,幸子硬拉着我。我没有办法,只好和她去了。在家里找了一圈,可是没有猫。当我们走过放钢琴的房间时,不知哪儿响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拱着门板。
“呀,那是什么呀?”幸子也侧着耳朵听着。
“好象是想打开哪儿的门。”
“是咪咪?”
“不是吧。要是咪咪的话,应该喵、喵地叫呀。”
但是我们俩还是手拉着手,朝着有声响的地方走去。在昏暗的走廊尽头,有一个通向外面的门。玻璃门大敞着,夏天的太阳光耀眼地射了进来。走廊的右边,嵌着两扇黑色的门板。声音似乎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幸子跑过去,用小拳头咚咚地敲着门板。
“是谁呀?咪咪吗?”
“幸子吗?把锁给我打开,够得着吗?”
听声音是桑田老夫人。
“啊呀,是姥姥呀!”
幸子扫兴地说。门板中间上着一把锁。这家不管哪儿都上锁,厨房、澡堂、通往走廊的侧门……据说这样的话,万一有强盗、小偷时,就不易危及到更多的地方,受害就会小一些。
我把插销拔掉,向里面喊着:“锁开了,开门吧。”
两、三秒过去了,没有回答。也许是我的声音来的太突然,里面的人感到诧异吧。但是很快地,嘎吱一声,门开了,露出了老夫人的脸。这是一间黑洞洞的、充满霉气味的房间,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陈旧的竹箱子和破旧的东西。
“是悦子啊,谢谢了。”老夫人一脸难堪和难为情的神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在找东西,就被关起来了。”
“是谁锁的呀?姥姥。”幸子仰着头问。
“那一定是妈妈呀、家代呀。姥姥在那边的箱子后,看不见哪。”接着,老夫人踌躇了一下小声说,“幸子,姥姥被锁在储藏室里的事,对谁也不要讲,好不好?”
“那为什么呀?”
“为什么?唉,是啦,说出去多难为情啊,是不是?”
幸子点了点头。我也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并随便问道:“我们正在找咪咪,这里面没有吗?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找咪咪吗?它跟着我来了,还在我脚下跑来跑去的,是不是钻到哪儿去了?”
老夫人借着发黄的灯光向储藏室的各个角落望去。
“没有呀。幸子,我们走吧,咪咪一定是躲在房檐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了。”
我催着幸子离开了那儿。因为桑田老夫人不想让人知道她在那儿。不然的话,她就应该大声地叫人才对。也许她要找的那个东西会成为被人笑话的对象,所以她才那么躲着人吧。总之,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关我的事。只是猫到底没找到。我们又回到里院去了。
“真对不起。这孩子就是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