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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仁木悦子 当前章节:14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31

敏枝夫人一边从板上揭下干了的珞背,一边焦躁地回过头来。

“没有找到。也许是到外面去玩了吧。”

“不会吧。抱来还只有十天。而且这猫又特别喜欢跟着人。就是跑得远点儿的话,也跑不出院子。”

我找了个空子,离开了那里。我真怕再让我去找那只猫。

听到敲门声,我从读得津津有味的小说上抬起眼睛。

“对不起,悦子。”是野田的声音。

“请进。门一推就开。”

我冷冷地回答。正看得有趣的时候来打扰,真扫兴。

可是,野田询问的事情也太离奇了。

“悦子,你没看见平坂吗?”

门一开,她就用从未有过的客气的口气询问。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没有看见?刚才在楼梯那儿不是碰到他了吗?就是我和你两人在一起的时候。”

“不,是那以后。”

“那可没看见。出了什么事了吗?”

“平坂……不见了。”

野田压低了声音。离得很开的两只眼睛,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你说什么?不见了?刚才出去后就没有回来吗?”

“如果是出去了不在这儿,倒也没什么奇怪。可是他并没有出去呀。”野田好象听到了幽灵的脚步声似地,突然向后看了看,然后低声地对我说:“他出了医院的门,可是没有出大门。在大门那儿,有一个叫做松造的农民在拔草。后门那儿,夫人和家代在浆洗衣服。他们三人都说没有看见平坂出去。你说奇怪不奇怪?悦子。”

“这么说,他应该在一个什么地方。”我有点儿不安地说,“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的?”

“刚才发现的。因为那间房里就住他一人。四点钟我去查体温时,二号室就是空的。我以为他去厕所了,就等了一会儿。可是他还不回来,我就到下一个房间去了。后来,我也就忘了平坂的事。再说他已经没有查体温的必要了。后来,到了五点钟,家代送来了饭,我们把饭分送到各个房间去。人见去送二号室的饭,可是马上转回来说:‘野田,平坂不在呀!’。我吃了一惊,说刚才查体温时就没看见他。我想他是不是擅自出去了。但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他既没出大门,也没进里院。”

“野田,我和你在楼梯那儿站着讲话看见平坂,是快两点的时候吧。啊,是的,两点差一刻。”我从桌前站起来,看了看表,五点十八分,“那么,最后看见平坂的,就是我和你了。”

“不,最后看见的是松造。听松造说,他在医院门前的花坛那儿扶向日葵杆儿的时候,平坂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那儿,问了好些关于花的事呢。然后,在那儿吸了五分钟到十分钟香烟,就从房子旁边拐过去了,因此,根本没有出大门。”

“房子旁边?那就是说是药房那一角。”

野田和我来到走廊上。家里乱哄哄的。住院的患者、陪习护理的家属都跑出来,站在各自的房门口,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四周。人见、家永两位护士甚至连空病房和被服间的门都打开看了。

来到楼下,在候诊室里站着神情沮丧的兼彦。敏枝夫人她正好打开跨院的门进到医院这边来。

“兼彦。”夫人面色发青,心事重重地走到丈夫身旁,“还有一件怪事,妈妈不见了。”

“妈妈?”兼彦睁大了眼睛直盯着夫人的脸,“你说什么?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下午就一直没看见。我问了家代,她说妈妈吃过饭回来就说要出去,所以她也没在意。只是刚才,因为说平坂不见了,我才想起妈妈的事,又问了家代一次,还是没看见。这事真怪。”

夫人停了停,接着又说:“听说下午一点半钟左右,家代到小屋去取背珞背的布时,看见妈妈正从衣柜里取出细纹飞箭花样的出门衣服,问了一声‘您出去吗?’,妈妈说‘啊,去去就来的。我换了衣服就去,不用告诉敏枝了。’所以家代回到院里,什么也没说,就开始背珞背了。”

“这么说,家代实际上也没看见妈妈到什么地方去了,是吗?”

“是啊。再说,就连松造也说没看见妈妈出大门。你说怪不怪。在里院,有我和家代在……”

“那些情况都可靠吗?”兼彦半信半疑地又问了一遍。

“松造说的我没法证实,可里院的事肯定没错。我一直到四点多了还在院里。家代因为要做饭,所以先走了……”

“四点以后呢?”

“我进屋后,英一在院里。里院院门那儿,因为夕阳照下来形成了阴影,很凉快,所以英一搬出帆布躺椅在那儿读书。那孩子眼尖,要是有人出去的话,不会不知道的。”

“那倒也是。可是,如果要说平坂和我们妈妈一起出去,也有些说不过去呀。”

“是啊,都是些什么关系也没有的人。妈妈连平坂的面都没见过,也许只听说过名字。我总觉得这事多少有点蹊跷,加上猫也不见了……”

“猫?咪咪吗?”

“是呀。幸子哭得很伤心,可是哪儿也没有。啊,悦子。”

敏枝夫人这时才注意到我,打了个招呼。

“幸子太任性,拖着悦子去找了一趟。找猫的时候,你看见我们家的老奶奶了吗?”

“没有。”

我虽然回答了,但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如果照现在说的情况来看,最后看见桑田老夫人的,无疑就是我了。我从储藏室里放出老夫人时,她就穿着印着细细的飞箭花纹的和服。难道事情真象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吗?可是,她不愿让人知道她在储藏室里。万一幸子说了,他们就会知道我隐瞒事实,那时,我可就成了说谎的了。

我下决心赶快离开了那儿。

出了医院门,拐过药房,我慢慢地环顾四周。我还是第一次到家里的这一侧来转。这一侧有药房、候诊室和手术室三个房间。可是有窗户的只是位居正中的候诊室,窗上挂着的天蓝色窗帘随风飘动。今天下午两点前后,如果有人从那个窗户向外眺望的话,平坂的消息可能多少会清楚点儿。可不巧的是,那时一个患者也没有。

我在脑子里回想着在发生问题的时刻家里人各自所在的位置。首先,我自己和野田在楼梯下站着说话。兼彦在门诊室里。人见在药房。家永在训斥了野田之后,就到护士室前面的大立镜那儿去了。此外,松造大爷在大门口的花坛那儿——这些人,在我找猫回来的时候,仍然在各自原来的位置上。所以,按理说,他们不可能目睹平坂的行为。如果说住在二楼的六、七个患者和陪同的家属都在自己房间里,看来也不象是谎话。只是如果说平坂拐过房子,转到后面栽有果树的地方去的话,不管怎么说,总应该有被人看到的机会。

我沿着木板隔起来的围墙慢慢地走着。平坂的去向成为问题时,无疑应该先从这一带找起。虽然我并不认为在这个刚才已走过一趟的地方会有什么新的发现,但好奇心驱使着我非再亲眼看一次不可。

板墙和外围墙一样,高二米多,墙的顶部排列着许多长约十二公分的尖头铁筋。这大概是以前的老主人安装的。铁筋虽然已经长满铁锈,但防防小偷,看来是不成问题的。哪怕是条大汉子,没有梯子之类的东西,想要翻过这堵墙也是相当困难的。平坂尽管看起来十分魁梧,但毕竟病刚好,况且穿着累赘的长浴衣,拖着木屐,说他能翻过这堵墙,无论如何是难以令人置信的。更不用说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了。

在房屋的靠西北角处,种着四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有一处土稍稍高出地面。我走了过去,向周围环视了一下,发现在小土包的对面开有一个黑洞洞的四方形的口。防空洞!箱崎家是在战后买的这所房子,所以可以肯定,这个洞是老主人挖的。我踏着已经开始松动的石阶梯下到洞里。洞里又潮湿、又闷热,使人感到呼吸困难。洞内约有三领席那么宽。和洞口相对着的洞的深处很昏暗,阳光几乎照射不进来。当然喽,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当我从洞里爬出来,再次站在阳光下时,蜘蛛丝挂了我一脸。我“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我接着向后面走去,那儿种着许多柿子树、梨树和杏树。每株之间都隔着一定距离,管理得也相当好。柿子树上,直径三公分左右的青柿子,一个又一个,象铃铛似地挂满了枝头。我在那些树下仔细地寻找,但没有发现脚印。地面太干燥,所以留不下脚印。

(图2)

最后,我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敏枝夫人、英一、松造大爷等人中,一定有谁说谎。哪怕不是有意说谎,是记错了也罢。既没有施隐身法,又不通过大门或后门,就可以在这堵围墙里无影无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当我回到前面时,门口停着一辆汽车,平坂清子夫人正好下车来。也许是接到电话赶来的吧。兼彦和敏枝夫人迫不及待地迎出来,问了许多问题。可是清子夫人只是摇头,完全是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我看了看表,六点刚过。

箱崎医院的走廊里、候诊室里,到处充满一种不愉快的气氛,似乎这时如果有人划着一根火柴,立刻就会引起一场歇斯底里的爆炸似地,弥漫着“紧张”和“不安”的混合气体。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了。每个人的心里都可以感觉到它。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想着失踪了的两个人。说得更确切一些,每个人都在思考着一个问题,“这两个人怎么会不见了呢?”如果说,两个头脑清醒的成年人,不经许可偷偷跑了出去,回来得迟一点的话,那谁也不会担心。可是,现在完全是在一种不存在出去的可能性的状况下发生的事情,所以大家都非常不安。人们天生对时间和空间所抱的信赖此时发生了动摇。为了减轻心中的不安,缓和一下心中的紧张,家永护士拿着毛巾和肥皂盒走出屋去。野田护士说头痛,早就退进护士室去了。于是,晚上八点的查体温只好由人见护士去替她了。

八点过十分的时候,我想起手帕忘在楼下厕所里了,就下楼去取。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护士们都不在,所以我想也没想,就抓起了话筒。

“我是箱崎医院。”

这时,我不由地捏紧了话筒,对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我是平坂……”

“我是平坂。清子来了吗?就是我妻子……”

“夫人吗?在二楼,我马上就去叫……”

不等我的话说完,对方就抢着说。

“不用叫了。请你转告她就行了。就说我因为公司的业务——明白吗?公司的业务——就是买卖上的事情,必须到名古屋去一趟,三个星期左右就回来。请替我转告她。谢谢你了。”

“哎,等……”

当我慌忙叫起来时,电话已经挂了。我急得直跺脚,使劲地拍打电话机。

“出了什么事?悦子。”

人见吃惊地站在我的背后。我把电话的事告诉了她。不到一分钟,我的四周围满了人,简直成了一堵人墙。

“对不起,让你费心了。”清子夫人表情复杂地说。

“真的是平坂吗?”兼彦半倍半疑。

“我没听过他的声音,可是……”我很为难地答道,“有点儿……鼻音有点儿重,说话时总是尾声向上挑。”

“声音嘶哑,是不是?”清子夫人加了一句,把我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那就是我丈夫,没有错。真对不起了。给你添这些麻烦,可连声谢谢也不说就把电话挂了,真是……”

“这下可好了,总算知道他平安无事了。”

敏枝夫人话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气恼。兼彦也用不高兴的目光盯着清子夫人说:“竟有这样的事!病刚好点儿,身体还没复原,就到名古屋去了。我作为主治医生,真对他有意见了。”

“真对不起。”

清子夫人象小鸡啄米似地,一个劲儿地行礼道歉。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清子夫人收拾完了东西,坐汽车回家去了。病人不在了,说出院未免显得有些滑稽,但也只好说是“出院”了。

清子夫人走后,敏枝夫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心中的不安和难过一下子爆发出来,大哭起来。兼彦非常着急,打电话询问了所有可能知道情况的亲戚,可是老奶奶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尽管平坂的下落已经知道——他自作主张擅自离开了医院,可是,每个人、包括我在内,都感到不安。

如果不是又发生了一件突然事件的话,兼彦院长一定会被妻子硬逼着通宵打电话的。

清子夫人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医院的门突然开了,哥哥雄太郎跳了进来。哥哥一进来就把门大敞着,向外面喊着:“就是这儿,到了。”

“谢谢了。”

随着气喘吁吁的道谢声,一个男人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进来了。因为来得太突然,偏偏又碰在这个节骨眼上,所以我们全部吓了一大跳。野田吓得大叫起来,就连平日最冷静的兼彦,脸上的肌肉也抽搐了一下。只有今天一天在外、一点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的哥哥一人非常镇静。

“她被小型卡车撞了。”

当明白了是交通事故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种司空见惯的安然神情。医生和护士立刻开始抢救,我和哥哥回到房里去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哥哥默默地听着,最后,他把垂在额头上的柔软的黑发理上去,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昨晚老奶奶说‘想个什么办法就好了……’难道是……”

七月六日 星期一

“哥哥。”一打开七号室的门,我就喊着还躺在床上的哥哥,“咪咪回来了,哥哥。”

“你说什么?咪咪?”哥哥翻了个身,睡眠惺松地看着我。

“咪咪,就是那只猫呀。昨天,平坂和老奶奶不见了的时候,一起去向不明的……”

“那小东西回来了?”

哥哥两手抓着掀开了的被子,猛地一下起来了。

“是的,刚才我正要洗脸,从窗户里向下一望,咦,那不是咪咪吗?正在院子里戏弄小草呢。真的回来了。”

“走,去问问看。”

转眼间,哥哥穿好了衣服,匆匆忙忙擦了把脸,就下楼去了。在候诊室的电话机旁,站着忧心忡忡的兼彦夫妇。

“妈妈吗?昨晚到底没回来。”

敏枝夫人回答我们说:“昨天晚上问过了所有家里有电话的亲戚朋友,还是不知道。所以今天一早,就让英一和家永到各处去找找看,要是还找不到的话,也许只好报告警方了。”

“可是,猫不是回来了吗?”

听了哥哥的话,夫人神色滞呆地说:“是的,猫是回来了,可猫……”

“是它自个儿回来的?”

“啊——?咦,你说的是猫吧?不,是路口面包店的年轻人给送回来的。他说,昨天午饭后,面包店主的孩子在寺庙里看见有一只猫跑来跑去的,就领回家去了。后来听说这猫是我们家的,今天一早就给送回来了。”

“寺庙?哪儿的寺庙?”

“就是那边的胜福寺。虽然紧挨着,但要去的话,还得绕一个相当大的圈子。”兼彦指了指斜后方。

哥哥一直在沉思。这时,突然抬起头来:“你们家有个防空洞吧?我刚才听悦子说的。”

“有。可是从未用过。”

“让我看看行吗?”

兼彦和夫人眨了眨眼。我也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说出这话来。

“那洞的位置不是紧挨着胜福寺吗?当然啦,在那之间有一道墙,可我是从距离上来说的。”

“要是这么说的话,倒也是的。”夫人不高兴地说,“那又怎么了?”

“不,这只不过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也许在那个防空洞里,有一个通往胜福寺的地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平坂既没有出大门,也没有出二门的事实就可以得到说明。而且,听说那只猫有喜欢跟着人走的习惯,所以可以设想,它是跟在平坂的后面进了那个地道。”

“地道?可那个洞里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那祥。但我想只有实地看过之后,才能肯定。”

“倒也是。”兼彦支吾着,“是啦,我想起来了,也许不能说完全不可能有。因为战争期间,也有在防空洞里挖横洞的。可是,就连住在这儿的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平坂怎么会知道的呢?”

“那是调查之后才能说的话。究竟有没有,现在还不清楚。”

“你说有什么呀?”

后面有人大声问。原来是五号室的患者宫内技师站在后面。兼彦把哥哥的见解简单地说了一遍。技师把手用力一甩,叫道:“太有趣儿了!我也参加一个,探险去。”

因为声音太大,护士以及路过那儿的患者都围了过来。甚至就连在跨院和医院相连的门口扫地的女佣,也探过头来瞅着这边。百合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仍然不舒服,没有下床,所以一直在跨院里没有露面。

我们身后跟着一长串人,朝防空洞走去。

“这建筑相当有年头了,可还是一个结实的、很不错的防空洞呢!”哥哥一边窥视洞口,一边说着。

“清川那人,一定是个神经病。”敏枝夫人小声地说。

“谁?清川?”

“就是以前住在这儿的。他也是一个自己开诊所的医生。”

话就说到这里。哥哥第一个钻到里面去了。我紧跟在哥哥身后,跟在我后面下来的是喜欢凑热闹的宫内技师。洞里面,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但不知是因为神经过敏,还是因为什么,总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我又一次仔细地观察洞里的一切。那不足二、三米的洞里,如果象乘客一个紧挨一个挤电车的那么种挤法,大概可以容纳四十人。天花板只有哥哥瘦长的身体那么个高度。哥哥的头不时在天花板上擦来擦去。四个角上,立着焦油已经剥落了的粗柱子。地面是用水泥浇固的。在洞口石阶旁的土墙上开了一个三十公分的四方形壁洞,象是用来放蜡烛的。为了遮挡放在那儿的蜡烛,不使光线泄露出去,石阶和壁洞之间,用一块木板做了一个屏风似的挡板。挡板已有一半腐朽了,倾斜着。黑黑的土墙上,满是一个个蚯蚓洞,一看,就让人恶心。

哥哥在几乎碰着头的洞里,使劲用鞋跟敲着走着。突然,哥哥叫了起来。

“在这儿!”

“嗬!声音不同。”

果然,用水泥浇固的地面,有一处发出和其它部分不同的响声。

“手电筒。”

哥哥说。那儿是洞的最里面的角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从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手电筒,递给哥哥。

“发现什么了?”

从洞口伸进头来向里面张望的兼彦突然问道。哥哥正在仔细地察看附近地面的水泥表层,没有回答。突然,哥哥的手急剧地动了一下。

“嘿!”

宫内技师发出了低低的喊声。水泥地面的一角象刀切过似地,被斜着掀了起来,露出一个六十公分左右的黑咕隆咚的洞口。

(图3)

“做得真巧妙!不注意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哥哥感叹地自言自语。我用手摸了摸那个掀起的盖子,好象只是在木框的表面浇了一层水泥。所以,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不费多大力气就拿得起来。宫内技师一溜烟跑到洞口,就象是说明自己发明的新型机械一样,用一种得意的语调向聚集在那儿的人们报告发现了地道口。

哥哥看了一会儿地道口,然后试探着把脚一点一点地放下去,接着膝盖、腰、肩,一点点地向下移去,不一会儿,头也看不见了。

“等一等,我也进来。”

“好的。”

响起了一阵夹着回音的沉闷的声响,哥哥把身体向旁边靠了靠,给我腾出了地方。我学着哥哥的样子,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蹭下去。地板的下面,是一个约摸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大小的空间。旁边有一条地道,向前延伸着。穿着白衬衣的哥哥握着手电筒蹲在那里面,如果不那样的话,就不能给我腾出地方。

“你也进去吗?”

头顶上响起了兼彦的声音。听声音他已经进到防空洞里。

“当然要进去。”

回答的是宫内技师。虽然他左手还缠着绷带,但因为本来是今天出院,所以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劲头十足。

哥哥弯下腰向地道里走去。我跟着哥哥,我的后面跟着宫内,依次进了地道。

“真惊险呀!”

技师环视着地道,用顽皮的语调大声说。

拿着手电筒的哥哥在前面照明,三个人慢慢地在地道中前进。这儿也一样,宽度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并排走过,笔直地向前延伸。当我们走了约摸七、八米时,哥哥站住了。哥哥举起手电筒,照着斜上方,不知在看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哥哥摇了摇头。我们又继续向前走去。

说来也怪,好象就连声音也被泥土吸收了似地,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是什么?!”

突然,哥哥叫了起来。我从哥哥身后探出头去,在手电筒的亮光中,可以看见一个白东西。一个、两个,啊,是两个。哥哥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又上前一步,就在那一瞬间——

“啊!”

哥哥的身体突然向后一倒,吓了我一大跳。

“是人!是老奶奶。悦子。”

“老奶奶?”

叫起来的不是我,而是宫内技师。

“是说不见了的老奶奶吗?”

“死了。”

哥哥小声说。最先看见的白东西,原来是老夫人的脚。

“快点出去,去告诉他们。”

听了哥哥的话,技师慌忙调转方向。要在狭窄的地道里往回走,得让最后进来的人先出去。我们惊慌失措地向防空洞走去。这时,哥哥贴着我的耳朵小声地说:“慢点走!慢点!”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我还是照他说的,放慢了脚步。神魂颠倒的技师急急忙忙地走着,一点儿也没注意我们落到了后面。

“就是这儿。”

哥哥停住了脚。这正是刚才进来时,哥哥站住的地方。

“拿着,悦子。”

哥哥让我把手电筒向上照着,从衣袋里取出小刀,吧嗒一声拔了出来。哥哥敏捷地举刀向墙上的一处捅去。从土里挖出的是一个直径只有五公分的圆筒形洋铁皮罐。上面印着一些似乎是药名的英文字。哥哥拧开洋铁皮罐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个东西,装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在沾满泥土的裤子的膝盖头上擦了擦罐子,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洞里,最后,依然象原来那样盖上土。这前后,一共用了不到十秒钟。

“什么东西?哥哥。”

“不知道。出去,快!”

我们从防空洞的地道口爬了上去。

“是真的吗?真的死了?”敏枝夫人象疯了似地抓住哥哥的手腕用力地摇着。

“马上抢救的话,还能有点希望吗?”

兼彦声音抖颤,说着就想进洞去。哥哥拦住了他。

“不行了。我摸了脉。好象死了很有一段时间了。”

“是怎么死的?”

“是被人扼死的。不是用绳子勒的,是用手卡死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如果是人命案,与其把尸体拖出来,倒不如去报告警方。”技师说。

“难道说就这么放着不管吗?你……”夫人扑过去抓住技师。

“可是,破坏现场是绝对不允许的!线索会不见的!”技师气急败坏地扯着嗓门大叫起来。

“不管怎么说,总该让我们看一看。”

兼彦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英一进地道里去了。宫内技师出于好奇,又跟在后面去了。

“我们应该换换衣服了,悦子。”

哥哥说。于是,我们回到了七号室。

一进房间,哥哥就关上了门,用椅子从里面顶上。因为这房子都是为住院患者设计的,所以门上只有锁眼,而没有锁。

哥哥从衣袋里取出一个胭脂色的小皮盒子。

“你怎么知道这玩艺儿埋在那儿?”

“怎么会知道呢!只是因为那部分的土压得平一些,我觉得有些奇怪。”

哥哥用手指按了一下盒子上的弹簧,“啪”地一声,盖子开了。一只闪闪发光的美丽的白金戒指恬静地躺在洁白的天鹅绒上。戒指前面有一粒很大的、发着美丽的白光的石头。

“钻石。”哥哥小声地说。

“是谁把它藏在地道里的?”

“不知道。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只戒指是在最近几天才埋进土里的。因为洋铁皮罐几乎没有生锈。大概还不到五天。”

“哥哥。”我压低了声音。“这会不会是百合的东西?她从前天开始,突然说不舒服。可我想,她恐怕不是生病。她的脸上完全是一副苦恼的神色。兼彦要给她检查,她又说不想看。这难道不奇怪吗?看来,她是因为戒指被盗才成这样的。”

“你说的也有理。完全可以那么看。她现在在家吗?”

“应该在。听说她请了假,没去上学,在家里躺着。”

“那好,悦子你去看看吧。可是不要一开始就给她看那玩艺儿,你明白吗?我还得去看看那个人命案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从院子那边绕道去跨院。因为家里的人都聚集在防空洞,所以跨院里一个人也没有。由于夏天的缘故,百合的房间用障子隔着,四周鸦雀无声。

“百合!”

我在屋外喊了一声。在那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倒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感到一种莫明其妙的战栗,就象胆小的人看见了可怕的东西,吓得逃出来的时候一样。我跑到房檐下,使足全身力气拉开了障子。为什么当时我竟敢那样做,至今我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是因为刚刚看了可怕的东西,所以对危险的感受力变得异常敏锐的缘故吧。

障子拉开了。在我的眼前,出现了穿着睡衣的百合的铁青面孔。

“啊呀!不行,百合!”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下子扑过去,从她手里夺下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大声地斥责她。百合死死地盯着我的脸,趴在榻榻米上哭了。

“百合,说给我听听。为什么要死呢?告诉我……”

可是,她只是反抗似地一个劲摇头。

“你不告诉我吗?那也行。可是,希望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只一个问题。百合,你见过这个盒子吗?”

百合抬起了心事重重的脸。突然,她的眼睛象立刻就要蹦出来似地,一下子张大了。她马上伸出手,想要从我手里把盒子拿走。我抱盒子藏到背后。

“不行!除非你回答了我的问题——这是谁的东西?你的?”

“是我的。这是死去的妈妈的遗物。”

“里面装的是什么?”

“戒指。白金底座上镶着钻石。在盒子的反面,还用极小的金宇刻着F.C.M.1878.”

我点了点头,把盒子放到她手上。

“这是在哪儿找到的?”她喘着气问。

“我也不知道。是我哥哥找到的。”

“那么,只有你和你哥哥知道了?悦子,求求你,戒指的事谁也不要告诉。好不好?我恳求你。”

“好的。如果你答应不吃这药的话……还有,百合,究竟怎么会把这只戒指弄丢了的,你能告诉我吗?”

“我要说的。不过现在不行。我头疼得厉害。等我稍好后,一定去向你们道谢,并且讲给你听。现在,先让我一人安静一会儿。”

我想了想,说:“行啊,我相信你。好好休息吧。”说完,我就告辞了。我故意没有说老夫人的事。因为她的房间离防空洞最远,所以她肯定还不知道。

穿过院子时,我突然不安起来。我又一次跑了回去,躲在晒在那儿的幸子尿湿了的被子后面。当我伸出头来一看,差点儿没叫出声来。刚才还说因为头痛要一个人安静地躺一会儿的百合,不是拎着书包,正从后门向外走去吗?她似乎非常焦急,一边不停地看表,一边跨出门槛,出了门一溜小跑,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防空洞这边,正在把老夫人的尸体搬出来。不知是谁给派出所挂了电话,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尸体穿着昨天我看见的那件细飞箭花纹的和服,衣带系得十分得体。旁边放着一个紫绉绸包袱皮和一双新木屐。看来这是在死者身旁发现的东西。

“死亡时间判断得出来吗?”

一个警官回头看着兼彦。兼彦脸色煞白,很快地瞟了死者一眼,马上就把脸转了过去。

“大约一昼夜。如果检查一下胃里的东西,就可以得出更准确的时间。解剖的话,必须得到警方的同意。”

“那当然。”

正说着,警视厅的车到了。我很想看看马上就要开始的详细的洞内搜查,指纹检查等等。可是不得不服从警方的命令,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刑警足足提了三大箩筐问题,并把回答一一记入笔记本里。

“谁最后看见被害者的?”

当这个问题提出来时,我在心里暗暗叫道,“终于来了!”哥哥在背后顶了我一下。其实,还在哥哥顶我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说出储藏室的事。从储藏室放出姥姥的事,幸子迟早会说出来。如果我不说,将会使自己处于被动的地位。我上前一步,说:

“我看见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最后。昨天下午两点差五分或差十分的时候。”

“在什么地方?”

肤色微黑的胖刑警用探询的目光直视着我的脸。我一一作了回答。兼彦和敏枝夫人吃了一惊,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因为我没想到竟是那么重要。”

我笨拙地辩解着。其实,我倒没想到,要是自己早点说出储藏室的事,也许可以救可怜的老夫人一命。正因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我对自己隐瞒事实几乎没有感到良心上的谴责。尽管如此,我在痛苦的家属面前仍然不知所措,所以,当人群后面又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时,我真有一种“得救了”的感觉。

说话的是小山田隅子夫人。

“这么说的话,警官先生,最后一个看见这里的老人的,恐怕是我了。”

小山田夫人满脸通红,使劲地把人群向左右两边推开,一直挤到候诊室的正中间来。她抑制住激动的声音,兴奋地讲述起来。

“真的看见了。我从厕所的窗户里看见的。老人胳膊上夹着一个用紫色绉绸包着的四方形的包袱,从那边的门里出来,从厕所的窗户前走过向左面去了。”

“你说的门,是哪个门?”刑警打量着四周问。

“不在这儿。是从厕所的窗户能够看见的门。”

小山田夫人主动地说明了一番。我立刻就明白了。她所说的就是储藏室旁边的那扇门。可是,不了解这家构造的刑警如果不是亲自从“厕所的窗户”里伸出头去看看的话,无论如何不可能清楚那扇门的位置。

“那么,当时是几点钟?”

当他又回到候诊室时,继续向小山田夫人提问。

“大约是两点差三分。”夫人自信而肯定地回答。

“两点差三分?真精确。你怎么知道那么准确的时间的?”

“当然知道。我记得那么清楚是有道理的。本来,我是下楼来借太阳灯的。半路上拐进了厕所。正要拧水龙头洗手时,看见了老人。然后,我准备去门诊室,因为我经常从门诊室借太阳灯。正在我要去的时候,不知是哪儿的收音机正在说‘广播讨论会播送完了’,接着是报时的嘟——嘟——声。这时,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借不到太阳灯。于是我就回到房间去了。广播讨论会节目结束时,正好是两点钟,每周星期天下午两点。所以,这个时间绝对不会错。”

“倒也是。那么,被害者穿着什么衣服呢?”

“老人吗?是一件黑的飞箭花纹的薄料子和服,系着红豆色的带子。没有带伞,抱着这么大的一个紫包袱。”

“夫人,你看了尸体吧?”

刑警单刀直入地问。小山田夫人伸长了脖子。

“什么?我吗?简直是胡说八道!你就是让我看看死老鼠,我都哆嗦个不停,更不要说死人了。你就是说好话请我去,我都不去看!”说完,她取出了漂亮的格子手绢擦着鼻尖上的汗。

“还有没有别的人看见拿着包袱的被害者了?”

刑警环视了一下人群。

“没看见。我的房间倒是正好在厕所的上面,可那时我正和同室的桐野在下棋。”宫内技师说。

“我那时好象确实是在门诊室,正在看昨天刚送来的医学杂志。”

兼彦说,结果,看见拿着包袱的老夫人的,除了小山田夫人外,再没有别的人了。她似乎对自己是最后目睹者这一事实感到非常满足,一边竭力想要闭拢不由自主笑开了的嘴唇,一边退到后面去。

询问还在继续。刑警似乎对仁木雄太郎推理地道存在的过程十分感兴趣——实际上倒不如说是因为抱有怀疑。可是哥哥却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有确实证据可以证明昨天一天他不在家。

然而,最引起刑警关注的,仍然要算平坂胜也的失踪了。虽然我们在那儿又一次地分别叙述最后看见平坂的地点和时间,但最后弄清楚的事实,仍然没有超出昨天我和野田说的那个范围。

为了慎重起见,刑警命令搜查二号室。二号室现在住着因交通事故住院的大野姑娘。她是在平坂夫人走后住进去的。昨天晚上,她使我们都大吃一惊,但实际上伤得并不象外表看起来的那么严重。她欣然同意搜查。可是,二号室的搜查结果是徒劳一场。那间房里原有的平坂胜也的东西,清子夫人一点不剩地全都拿了回去。

关于那个地道,没有一个人知道。按理说建造防空洞的叫做清川的医生和胜福寺以前的方丈是当然知道的,可是因为兼彦是通过熟人作中人买的这所房子,所以既没见过清川医生,也更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于是,把中人的地址写下来给了刑警。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警官拿了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从外面进来。这是一个美男子。让这样的美男子干追捕杀人犯的工作,也未免太有点屈才了。只见他浑身上下满是泥土和蜘蛛网,脏得不象样。他走近面对门站着的刑警,小声耳语着什么,并把纸包递了过去。刑警点了点头,打开纸包。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都集中到那个肮脏的茶色纸上,似乎那是一块会飞出鸽子来的魔纸。纸包里露出一根象牙烟斗和满是泥土的洋皮罐。

“有谁见过这个罐子吗?”

大家一齐摇摇头。其中摇得最使劲的可能要数我了。站在旁边的哥哥,漫不经心地默默地看着那只罐子。

“那么,这个呢?”

“那是平坂的烟斗。”人见护士说,“他在先生允许他抽烟之前,就用这个烟斗吸烟。”

野田护士接着说,平坂胜也从医院门出去时,也是叼着这个烟斗。

“那么说,这位姑娘也看见了?”刑警把视线移向我。

“我记得是一个相同的烟斗。可是因为没拿在手里细看过,所以不能断定是否就是这个。”

我一说完,站在左边的英一掉过头去冷笑了一下。令人寒心的冷笑!我不禁有点光火。

突然,电话铃响了。野田朝电话机走去。我对此毫没在意。正在这时,野田发出了一声尖厉的惊叫,吓得我立刻掉过头去。那声音比惊叫声更刺耳,简直让人无法形容。尽管她后来坚持说她只是反问了一句“是平坂吗?”。离野田最近的宫内技师跑近前去,死死盯着野田的脸。他把野田语无伦次的话大声地复述出来。

“听说是平坂。”

刑警立即接过话筒。可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已经挂掉了。”野田哭丧着脸说。

“究竟说了些什么?”

“‘是箱崎医院吗?’,然后又说‘我是平坂,如果院长或夫人……’。这时,我突然害怕起来了。”

“真不中用!你乱叫什么?”兼彦气愤地大声训斥。

“平坂也做得太过份了。他一贯就那样。”人见护士气哼哼地说。

“他大概以为尸体还没发现,所以很放心。可是一听这边气氛不对,便慌忙挂掉了电话。”宫内技师洋洋得意地说。

“被害者拿着的那个四方形的包里放的是什么东西,你们知道吗?”

听了刑警的话,院长夫妇互相看了一眼,想了一会儿说:“想不出来。如果查查妈妈的东西,或许还能知道。平常要用的东西,都放在里面的小屋里,其余的七七八八的东西都放在储藏室里。”

“那么,先看看储藏室。”

刑警和家里人一起,朝跨院走去。

“那个洋铁皮罐和烟斗是在哪儿发现的?”

小山田夫人拉住走过旁边的每一个人,一个劲地问。

“你说什么?究竟发现了什么?”

刚从医院外面进来的家永护士,莫明其妙地问。由于敏枝夫人的命令,到外面去打听老奶奶的消息的家永,穿着一套灰色的衣裙,拿着一把小洋伞。

“老奶奶死了。被人杀了,刚发现的。”人见说。

“是这样……不会吧?”

“是真的。我们刚才一直在查。说是外出的人回来之都要问的。你、还有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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