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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仁木悦子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31

“哥哥,如果你不愿意找警察的话,那我们就到老警部那儿去,听听他的意见,怎么样?”

哥哥茶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就象要看透我心里似地盯着我的脸。然后,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说了声“好吧!”

“都快忘记他了!已经好久没去拜访了,不知他是不是住在老地方。”

老警部,名叫蜂岸周作。疏散前,我们一直住在目黑,老人就住在我们家附近。他作了多年警视厅的警长。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过着悠闲舒适的生活了。不知什么缘故,老人和我们的脾气古怪的父亲很合得来,经常来串串门。我们都叫他伯伯,要他给我们讲搜捕犯人的故事。我们常常听得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由于父亲总是叫老警部,老警部的,所以我们也养成了这个习惯。不知是什么时候,“老警部”已经成了我们家的固有名词了。已经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因为记得他还给父亲寄过贺年片,所以我想他可能还住在老地方。此时,我很想去看看老警部,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可是,哥哥怎么也不答应。

“悦子,我想请你去一个地方。其实我也想去,只是考虑你去比我要好,因为都是女人。”

原来是平坂清子夫人那儿。访问平坂的家,我也很有兴趣,所以我决定以后另找机会去看老警部。在新宿车站,我和哥哥分手了。

“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我朝清子夫人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眼圈发黑。没有血色的脸上看了一眼。

“我理解。刚才把你关在门外,请原谅。我觉得一天一天已经让人再也无法忍耐。报纸大张旗鼓地报道;新闻记者不知什么时候就钻到家里来了。女佣朱骛出去买东西,一些人也在后面说些难听的话,街上的人都用白眼看待。朱骛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佣,我还是小姑娘时,就跟着我了。她总是替我着想、帮助我,若是换上别人,恐怕早就离开我了。啊,你想打听些什么?”

“可能是有失礼节的问题。请问,夫人您相信您丈夫会做出那样的事吗?”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个问题过于刺激人了。好容易才求得谈话的机会,要是这一下子惹恼了夫人,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哥哥总是说,因为我们没有询问别人的权利,所以既要不损伤对方的自尊心,又要引出想知道的事实,那就好比走钢丝一样,非常困难。然而,夫人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生气的样子,很干脆地说,“不相信。”,接着,她又说:“悦子你大概不知道。我的丈夫为了买卖交易杀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尽管他是个获取猎物时心狠手毒的人,可是象触犯法律之类的蠢事,他是不会做的。”

“那么,如果假设——纯粹地假设——如果有人说,平坂不是失踪,而是被杀了,夫人也认为是不可能的吗?”

夫人没有血色的脸更苍白了。向倍受苦恼折磨的夫人提出这样的问题,不是太不应该了吗?——我在心里暗自后悔。幸而,夫人只是声音微微颤抖,但清晰地回答:“如果那样,我认为是有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做着使人怨恨的事情,即使被杀也是应得的。坦率地说,我自己都不止一次地想要杀死他。”

“可不能这么说。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慌忙打断她的话。

“平坂也许真的被杀了。最近,警方也开始准备按照这个设想开始搜查。这话要是传到警察的耳朵里,可就不得了了。”

“你真是一个单纯的姑娘。你以为我真的杀了丈夫,也会这样满不在乎地说吗?”

夫人的话音里,有一丝嘲笑的语气。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可是,仍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是,不管以前你怎么想过,如果您的丈夫真的被杀了,我想,您还是希望弄清犯人,把一切事情搞个水落石出吧?”

“哎,那……”

夫人含糊其辞地回答。我接着说,

“夫人,在这一周里,有没有什么事情使您感到不可思议的呢?您能告诉我吗?不论多么小的事情……”

“要说的话,有一件事使我奇怪,那是平坂失踪了的那个星期天下午的事。我接到电话就坐车赶到箱崎医院。可是一进二号室,就看见平坂的领带——住院时系去的蓝、绿条纹的领带,吊在窗户上晃荡。”

“是怎么吊在窗户上的?”

“在穿窗帘的铁丝上。我记得领带是收在衣箱里的,而且平坂是个很讲究摆放衣物的人。所以在阳光很强的窗口挂一根起不了任何作用的领带,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那件事告诉警方了吗?”

“没有,我是事后才想起来的。开始,我以为是工藤干的事,可那也说不通。”

“工藤?就是住六号室的?您怎么想到了她呢?”

“五号——也就是星期天傍晚,我回到二号室时,工藤夫人正在那儿。”

“在二号室?”

“是的。她说护士把洗的衣服分错了,她是来换衣服的,然后道了个歉就走了。当时二号室里没有人,所以,她即使想事先打招呼也不可能。可她到底是个毫无顾忌的人。”

“您以前就认识工藤吗?”

“我?不。住院以前从未见过面。她也出院了吧?”

“唔,昨天。”

然后,我们又讲了些有关地道的事后,我就告辞了。怎样把刚才听到的这些事实加以组织,我心里没个准。

“老警部一点儿也没变。”

一看见我,哥哥就兴冲冲地说。

“还是那样的花白头发,还和从前一样威风凛凛。他很生气,说为什么不带悦子来?”

“谈了这次案件吗?”

“谈了,他非常感兴趣。他还说要到警视厅去帮我查查星期天以来所有身分不明的死者——喂,悦子,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详细地汇报了和平坂夫人相会的情况。哥哥非常感兴趣地听着。

“工藤夫人在二号室的时候,是知道平坂失踪之前,还是那之后?”

“当然是那之后了,说平坂不见了,整个医院乱成一团时,是五点刚过。打电话叫清子夫人来时,已经是六点二十分左右了。”

“这么说,工藤夫人是在听说平坂失踪之后进二号室的。这么一来……”

刚说了个头,哥哥马上就闭住了嘴。从马路对面的拐角那儿,走过来两个少女。一个肤色很白,面容有点儿象古代人;另一个就是百合。从箱崎医院出来的两个人,站在那儿说了一会儿话,最后互相点了点头,好象是说“再见”。然后,百合就从刚才来的路上回去了。另一位少女朝我们站着的地方走来。

“百合在学校的朋友?”

我凑到哥哥耳朵根下小声说。

“百合在老奶奶不幸之后清了假,没去上学,那人看来是来吊唁的。”

“看来是很要好的朋友。看看去。”

我们走近白皮肤的少女。

“你是桑田百合的朋友吗?”

哥哥很随便地打了个招呼。少女有些惶惑不安,睁大了细长的眼睛,点了点头。哥哥先向她说明自己是箱崎医院的同居人,为了早日解决那个可怕的案件,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然后,哥哥才开始问:“百合在四号,也就是星期六,有点一反常态,好象有什么心事。我们都很担心。她在学校时也是那样吗?”

“不,星期六她很愉快。正好那天戏剧部……”

说到这里,少女突然把下面的活咽了回去。看样子,好象是说漏了嘴,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怎么了?如果是不能对别人说的话,我和妹妹都不会说的。百合那人,由于生活环境的关系,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事。所以,我们下了很大功夫,还是问不出个什么。不妨的话,请你同我们谈谈好吗?我想这样对百合也是有好处的。”

“如果不告诉别人的话……”

先讲好了条件,少女又开始讲了。

“星期五,只是上午有课,下午是各个俱乐部活动时间。我们戏剧部的部员也都聚集在一起,商量秋季的文艺会演。我们想今年要搞得象样点儿,计划演出赫普陀曼的《孤独的人》。因为想把服装和布景也尽可能地弄得好些,所以正在筹集资金。星期五,尽管戏剧部长杉山因为要参加亲戚的婚礼没有来,但桑田和我,以我们两个三年级学生为中心,进行了系列的讨论,非常愉快。”

“百合也是戏剧部的成员?”

“是的。从一年级开始一直都是的。只是现在这件事瞒着她家里的人。桑田非常喜欢演戏,一演起戏来,饭都可以不吃。她还想将来进新剧(日本现代剧)团。可是她的姑父和姑妈希望她以后学医科或药科专业。还说,如果不行的话,就进护士学院。因此,早就对她说过,为了准备考试,到了三年级就退出戏剧部。因此,桑田形式上退了部员籍,但实际上,不论排练还是别的活动,都和以前一样参加的。”

“万一那事被发现了呢?”

“可到目前为止,一点也没败露,进行得很好。这是因为桑田在学校的事情,都是死去的老奶奶象父母一样替她操办的。学校开家长会,也都是老奶奶来参加。老奶奶知道桑田还在继续参加戏剧部的活动,但替桑田瞒着姑父他们。其实,我也认为那是不好的。姑父、姑妈也是考虑到桑田的将来,为了她好,才那么要求她的。所以,如果什么都瞒着的话,反而会在自己和姑父他们之间造成隔阂。可桑田说,如果退出戏剧部,生活对她来说就失去了意义。再说部里如果少了她,也会很冷清。别的人为了升学考试,一到三年级就都退出了俱乐部,所以现在部里三年级的学生只有我、杉山和桑田三个人了。”

“百合好象很不喜欢姑父、姑妈,是吗?”

“好象是的。我和桑田从中学开始就很要好,所以了解她的性格。她其实是个好人,可就是有点太多心。她总是说,‘因为姑父不是自家人,所以没办法,可姑妈虽然是亲戚,却待我太冷淡。除了祖母和敬二表哥,家里再没有人关心我了。’我并不认为敬二那人是很好的人,可是老奶奶却是个好人,她是那么疼爱桑田……”

“星期一,百合怎么样?”

“星期一?就是老奶奶不见了的那天?唔,不!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一天吗?那天早上,桑田好象迟到了一节课。对,没错,迟到了一节。第一节课时,学校的工友来说,刚才有电话说百合今天不舒服,要请假。结果,快下第一节课时,她又来了。我们都很惊讶。桑田的脸色有点不好,可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样子。在第一节课的课间休息时间,她和杉山说了些什么。刚开始上第二节课,就有桑田的电话,说老奶奶死了,让她马上回家。”

“当时她的态度如何?”

“脸一下变得苍白,愣楞地在那儿站了有一分钟,但马上匆匆收了文具,跑出教室去了。换成我的话,在那种场合,我想也会那样的。”

“谢谢。请你不要告诉百合我问了许多问题,好吗?因为她很容易多心,过于敏感,所以可能会不必要地胡思乱想。”

少女明白了哥哥的意思,点了点头。我们和她分手之后,就向医院走去。

就在进门的时候,兼彦看到我们,便从门诊室出来,告诉我们:“仁木。五分钟前,有人给你来电语。”

“好象是说叫个什么峰岸的……”

“峰岸!说了什么吗?”

哥哥的喉结咕噜噜地上下动了一下。

“他说,请你告诉他录音机已找到了。还说,详细情况以后面谈。你掉了录音机吗?”

“不是我的。是为杀死平坂出了一臂之力的录音机。”

“什么?那么,平坂被杀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要大声嚷嚷。”

哥哥摆摆手制止他。

“还没有得到证明。对了,家永护士会开车吧?”

兼彦不停地眨着眼睛。可是一看哥哥认真的神态,他的神情也紧张起来了。

“没听说过。不过,她家里是修理汽车的,所以也许懂得开车的原理。”

“她家是修车的?”

哥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她父亲自己有一辆车,自己驾驶。可是,那又怎么了?”

哥哥说了自己得出的结论。当涉及到假电话时,兼彦的脸色突然变了。平日的冷静消失了,攥成拳头的两手不停地发抖。他好象竭力要使自己冷静下来,把下颚往胸前收了收,盯着地板上的油毡看了好一会儿,才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开始说:“也许是象你所说的那样。可是仁木,录音机这玩艺儿现在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就因为有人拿了一台录音机,就随便说人家是犯人,那证据也未免……”

“先生,我也没有说犯人是谁呀。你说的拿过录音机的人在哪儿呀?”

兼彦抬起了惊恐的脸,用探索的目光看着哥哥。那是一种抱有某种秘密的人、想要探知对方究竟知道了自己一些什么秘密的时候的目光。然后,兼彦苦笑了一下。

“就假定平坂被杀了,可你说动机究竟是什么呢?也是因为买卖交易吗?”

“那我还想象不出来。看来先生似乎已有推测。是不是想到了犯人,还是考虑到了动机?总想着点什么了吧?譬如和平坂以前的行为联系起来看。”

兼彦摇了摇头,那意思似乎是说哥哥在胡说八道。并且,用一种让人听起来多少带有一点哀求的语气说:“我知道的平坂,除了他是我的患者这一事实外,什么也没有了。再进一步说的话,那就是对我来说,他还是一个重的主顾。我的重要主顾,对我全家来说,也具有同样的意义。”

哥哥的眼睛突然一闪。但立刻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笑了。

“先生,我想还是要见见家永,问她一些有关的问题。不知道先生是在替谁担忧,可是我并没有断定某人就是犯人,只是想尽可能地了解事实。在了解了事实真相之后,再替人担忧,也还来得及。”

兼彦紧张的神情,出现了安心的神色。他死死地盯住哥哥的眼睛,好象有什么话想要说似地蠕动着嘴唇,可是发不出声来。哥哥也不管那副模样的兼彦,对穿过候诊室向这边走来的野田问道:

“野田,家永在哪儿?”

“她出去了。二十分钟前刚走的。”

这是哥哥得到的回答。

“出去了?傍晚出去?”

兼彦满脸惊异,插进话来。

“哎,她对我说,‘如果先生叫我,你就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她拿着她最喜欢的绿色手提包,匆匆忙忙的。”

野田开玩笑似地说。她的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冲破阴沉潮湿的空气,传来了一声尖厉的女人的惨叫。我们全都吓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接着是可怕的寂静——就在那几秒钟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是家永吧?”

跑到药房门口的人见护士,上牙磕着下牙地说。一句话提醒了我们。野田护士象幽灵一样没有一点血色瘫倒在地上。

“是防空洞,悦子。”

哥哥第一个冲了出去。我也立即跟在后面。我们拨开晒在医院门口的东西,向外面跑去。

拐过药房,就看得见高出地平的防空洞了。从黑洞洞的洞口里探出半个身子扑倒在地的女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

“家永,怎么了?”

哥哥跑到跟前,晃着她的肩膀。家永护士全身剧烈地抽搐,发出一阵阵话不成话、呻吟不象呻吟的声音。右肩上负了伤,血从那里流出来。

“是家永吗?啊,真的。”

比哥哥迟到一步的兼彦茫然地说。

“受了伤了,赶快抬到家里去。”

“仁木,你抬着头,我们俩来抬。”

兼彦转到护士的脚头——脚还在洞内看不见的地方——踌躇地说。

“你害怕吗?要不我来抬头。”

“没关系,抬上来吧。”

兼彦和哥哥两人一起,把护士搬出了洞口,翻了个身抬了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一阵战栗通过全身。太可怕了!皮肤的颜色变成紫红色,整个脸痛苦地歪斜着。只有嘴唇象快要死的鱼一样,还在微微抽动。兼彦一看,绝望地摇了摇头。

“可是,只伤在肩膀上呀。”

哥哥觉得很奇怪。在家永身上没有发现很严重的伤,右肩受伤的地方,只有一个两公分长的小伤口,出血也并不多。

“不是因为伤。”兼彦痛苦地说,“很象被毒蛇咬了的症状。”

这时,在哥哥的胳膊里,护士的身体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喘了一两口气,说了些什么。

“什么?啊?什么?”

哥哥急得大声问。家永紫色的嘴唇蠕动着,

“猫……猫……”

“猫?猫怎么了?”

她慢慢地抬起右手,好象是指了指洞口。就在那一瞬间,那只手啪哒落了下来。全身抽成一团,已经不行了。从我们赶来,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太残忍了。”兼彦喃喃地说,“犯人偷听了我们说的话,所以把家永……”

象被皮鞭抽打着一样,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真正的犯人在哪儿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呢?这个永远地堵上了家永护士嘴的恶魔逃到哪里去了呢?还是说,仍然在这家的某个地方?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我心里一惊,回过头去。原来是敏枝夫人和英一。跨院那边听不到惨叫,一定是人见护士。或是别的人去告诉的。

“怎么了?哟,死了吧?”

英一走近前来,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尸体。敏枝夫人不敢靠近,远远地站在医院那头,一只手扶着房子的墙璧,转过脸去。

死者的后事都由箱崎家的人料理。哥哥走近洞口,弯着身体向里面张望。洞里没有丝毫生息。哥哥从衣袋里取出手电筒,仔细地照着石阶。血滴在石头的表面上,一直延续到洞里。

我们小心地绕过血迹,下到防空洞里。前面,我们已经讲过,在石阶旁,安着一块木板,以便遮住洞内的亮光;旁边,有一个放蜡烛的壁洞。在离壁洞不远的地上,找到了一把掉在地上的小刀。刀刃长不足两寸,是一把比削铅笔刀稍长一点的漂亮的小刀,还带着骨制的白柄。因为又细又长,所以显得很不结实,可刀口看来很有韧性,不是那么容易折断的。锋利的刀尖上沾着血迹,从这一点来看,首先可以肯定,这就是刺伤家永肩膀的凶器。地上的血迹也正好是从那儿开始,一直滴到石阶上。

哥哥并不用手去碰那把刀子,而是弯下腰去仔细地观察着。然后,又用手电筒在地上照了一圈。在离开小刀约四十公分的地方,绿色的尼龙手提包在地上张着大口,手绢、粉盒儿、散乱在包的周围。

“咦,这是什么?”

在黄色的皮钱包和粉盒儿之间,哥哥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东西。那是一根又粗又结实的铁丝,一头弯成钥匙的形状,另一头扭成一个圆圆的勺子一样的形状。全部拉直的话,大约有三十丑公分长。

“悦子,白天你进洞时,有这些东西吗?”

我很有把握地回答了哥哥的问题。

“没有。当然既没有小刀,也没有手提包。”

“悦子,不要摸那把小刀。”哥哥提醒我。

“我知道。因为那样会妨碍检查指纹的。”

“那只是一方面。我是怕这把刀刃上涂有剧毒。如果手指上有伤的话,就会象家永那样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现在,我更加惊恐地看着地上的那把小刀。这时,哥哥突然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猫毛!这儿真的有过猫。”

哥哥用手电筒照在墙壁的凹处,细心地看着。

“你说什么?猫?咪咪?”

“大概是。掉的全是黑毛。”

外面响起了汽车喇叭的声音,巡逻车到了。我们赶快踏着石阶边沿出去了。

医院门前,有两个警官正在向家里人询问发生的事情。哥哥和我一走过去,英一就回过头来问:“洞里有什么东西吗?”

“有一把带血的小刀。此外还有一些可能是家永的手提包之类的东西。”

“你没有动过那些东西吧?”

警官中有一人立刻叫起来。

“没有动。”

“没有动就好。那刀刃上一定涂有眼镜蛇的毒汁。”兼彦说。

“那么,那就是死因了。”

“虽然还不能断定,但我认为是那样。右肩上的伤,是从后面刺过来的,但除此以外,身上再没有别的伤了。”

“可怜呀,家永。当时如果马上绕到胜福寺那边去看看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在犯人逃走的时候抓住他了。”

人见歇斯底里地叫着。哥哥吃了一惊,看着她。

“你说犯人从哪儿跑了?人见。”

“当然是从地道啦。肯定是的。”

“没那么回事。犯人没有从地道跑掉。”哥哥斩钉截铁地说。

“你为什么能断定呢?”英一插进来问。他接着说,“我问了百合,她说没有人从后门出去。要是从前面出去的话,一定会被你们或是护士看见。因为医院的门大敞着。如果不是从地道里逃走的话,那你的意思是说,犯人现在就在这所医院的院子里喽?”

“我不知道犯人在哪儿。可是,没有从地道出去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难道大家都不知道那个盖子已经被钉子钉死打不开了吗?”

哥哥注意看着周围的人。这一句话在人们中间引起的反响,我是怎么也忘不了的。人见活象见到了来历不明的幽灵似地浑身发抖;兼彦和英一不相信地向上挑起眉毛;敏枝夫人东张西望地看着每个人的脸,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哥哥到底还是哥哥。只见他出其不意地说。

“那么,封住那盖子的,不是你们家里的人啦?”

“究竟是怎么钉的?”兼彦有些不高兴地问。

“说钉住,其实也并不是打进了钉子,因为盖板面是水泥的。只是在水泥地面和盖板的空隙间插上了两根大钉子,盖子便打不开了。如果要拔掉钉子,毫不费力就可办到。但是要是进到地道里,再盖上盖板,并从里面把钉子原样插好的话,非有同谋不可。”

“喂,那些话等会儿再说。现场在哪儿?”

旁边的刑警不耐烦了。兼彦把他们领到洞里。英一也跟在后面。

“看来,我们现在应该回去了。尸体放在哪儿?”

“手术室。”人见轻声地回答哥哥。

正在这时——

“嗬,雄太郎!”

随着洪亮的声音,木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们一齐回过头去。原来是我十分怀念的峰岸老警部。

老警部还象我们孩童时代见到的那样,一点儿也没变,扬着他那不合体的大下巴进了门。

“哟,这不是悦子吗?长成大姑娘了。”

老警部朝着我眨了两三下眼睛,接着转向哥哥。

“那儿为什么停着那样的车?又出现了什么新情况吗?”

“人命案。第三起了。”

哥哥简单地说明了发生的事情。然后,把老警部介绍给敏枝夫人。

“真是横祸从天降啊。夫人受苦了。”

老警部说了几句宽慰夫人的话。

这时,另一辆车停在了门前。最先下来的刑警,是上次发现老夫人尸体时来询问我们的肤色微黑的胖子。那时,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所以以为他只不过是个比派出所的巡警要强一点的家伙。可是后来才听说,他就是警视厅搜捕一科的砧副警长。由于在破获上野的一家五口人命案中立了功,最近即将晋升为警长。我不由地肃然起敬。因此,不用说,今天连鞠躬也比上一次要恭敬得多。

峰岸老警部一看到刚来的刑警们,使慢悠悠地走上前去,作了自我介绍。从前就很不讲究衣着的这位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衣,一头花白的头发,剃成小平头,略微长长了一点,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农家老父亲的风度。可是,一听他的名字,砧副警长的眼里,立刻出现了一种敬意。单凭这一点来看,就可想而知老警部当年是名闻一时的人物了。

“辛苦了。怎么样?如果不妨碍的话,能不能允许我和你们一起搜查?不过,我上了年纪,也许不中用了。”

对方欣然同意了老警部的要求。老人接着说。

“另外,这里的仁木雄太郎和他的妹妹,也说要协助我们。我想请他们参加询问。等会儿再细谈吧。仁木可是一个很能干的侦探。我敢打保票,他一定会大显身手的。”

砧副警长露出了难堪的表情。他打量着哥哥和我,似乎想说,你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毛孩子。但由于老警部极力推荐,他只好答应了。

“在哪儿进行询问?”老人感兴趣地问。

“按理说应该在会客室。我去商量一下。上一次,是护士、患者在一起,集体了解情况。今天晚上,要一个人一个人地单独过问。”

“那么,等你们看过现场后再开始。这段时间里,我要在会客室和仁木他们谈谈话,因为有些情况要碰碰头。”

老人就象进自己家里一样,在医院门口脱了木屐,推开了挂有“会客室”牌子的房门。

“录音机在哪儿?”哥哥刚一坐到藤椅上,就小声问。

“不要这么性急。先喘口气,静静心。你呀,也象你父亲一样,什么事都那么急。”老人取出一个油黑发亮的烟斗,看上去这烟斗很有年代了,活象上世纪的古董。老人一边往烟斗里塞着烟丝,一边问,“你可知道一个叫做数差屋的店?”

“从前面这条路往左去,有一个澡堂。澡堂再往前走两家,有一个当铺。就是那个当铺。”

“那么,恒春堂呢?”

哥哥认真地思索着。我也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突然,哥哥“啪”地拍了一下手掌:“明白了!那个恒春堂和当铺,在录音机事件上,分别起着一部分作用。”

“正是那样。似乎没有必要再作更多的说明了。现在,我要沉默一会儿,听听你的推理分析。”

哥哥好象是要整理一下思路,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接着有条不紊地说起来。

“那台可疑的录音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买的?还有,什么时候录的音?现在,我都不知道。我想,录音的场所很有可能是防空洞。为什么呢?因为在那里面稍微叫喊一下的活,家里的人听不见。今天,我在那个洞里,无意中把悦子吓了一跳,悦子大喊大叫‘杀人啦’。可是,谁也没提起这事。从这点来看,悦子的喊叫,家里是听不见的。”

“什么?悦子说你要杀人?那是为什么?”

“区区小事。开了个小玩笑。当然,这么一来,反倒使人明白了一点,就是说。在洞里即使大声喊叫,声音也传不到家里。我想,就是刚才的家永护士,在她爬到洞外之前,一定多次呼喊。可是我们只听到了一次。再说录音。录音时,除了她以外,很可能还有一个人在场,帮着操纵录音机。正是那个人,是杀害平坂的真正凶手,而家永护士则不过是个同谋犯。”

“这么说来,用刀刺杀家永护士的也是那家伙喽。那么,那之前呢?”

“我认为,磁带的录音,完全是为了拿到电话机上播放而事先准备好的。他们把磁带装进录音机里,然后把录音机藏进地道。星期天下午两点钟,犯人埋伏在防空洞里等待平坂的到来,然后杀死了他。并且……”

“等等。犯人怎么会知道平坂要到防空洞来呢?”

“因为有桑田老夫人的信。那封信是星期天上午到的。把信送到二号室的是家永护士。她一定偷偷拆看了。并且知道了那天下午两点,平坂和老夫人约定在防空洞见面。然后,她就把那些告诉自己的同谋犯——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是早就和她一起共谋要杀死平坂的那个人。最后,她把信原样封好,若无其事地把信送给平坂。”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杀死桑田老太太的也是同一犯人喽?”

“我认为很有可能。因为我还不知道老夫人和平坂商谈的内容,所以不能肯定地说。可是,现在暂且把话局限在杀死平坂的问题上。他——或者是她,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但犯人杀死了平坂,并把他藏进地道。到了晚上,家永护士说要去澡堂,就出了医院。就是这时,她悄悄溜进洞里,取出了录音机。女人去洗澡的时候,总是带上大浴巾呀、擦身的老丝瓜筋呀,还有洗完澡穿的浴衣等等,就好象叫花子搬家似地,乱七八糟地抱着一大堆东西去。她很可能是用男人的裤子包着录音机,然后外面再包上包袱皮,提着出去的。可是,在进澡堂之前,她有许多事情要做。首先,要用澡堂电前面的公用电话叫通箱崎医院,用平坂的声音挂了第一个电话。也就是悦子接到的。然后,到和澡堂隔着两个门的当铺数差屋去,把录音机当了。接着,又返回澡堂,匆匆忙忙洗了个澡,再跑到火车站前的野游俱乐部去。并且在车站的厕所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把裙子脱掉,换上裤子,戴上乳白色的帽子,出现在野游俱乐部借车。因为她平常就穿着男式衬衫,所以无须换上衣。并且把车藏在某个地方,在车里又一次换了衣服,然后,回到医院来。”

“藏汽车的地方,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汽车也好,录音机也好,我打算用计谋套出她的话来。谁知回来就碰上这件事。录音机由于您的帮助才清楚了。”

“那么,录音机的事暂时这样吧。再讲下去。”

“第二天,就是六号、星期一,她以打听桑田老夫人的去向为名出去了,并且假装去办让她办的事,中途跑到数差屋,取出头天晚上当进去的录音机,把事先放在手提包里的磁带装上,挂了第二次电话。她心里盘算着——当然是犯人的如意算盘——老夫人的尸体不会那么早被发现。可是,他们的算盘打错了。她满不在乎地挂通了电话,突然觉得这边的气氛有点不对头,野田护士一听到平坂的名字就惊叫起来。于是,她觉察到似乎尸体已被发现,就马上挂掉了电话。而平坂就是再骄横,在那种场合,也不能不顾对方地讲下去,所以她也不能再把那个不能对答的磁带原样放下去了。她一从电话间出来,就拿着录音机直奔恒春堂,以很低的价恪脱了手。磁带或者洗了,或者干脆拿掉了。恒春堂,就是从这儿到火车站的途中,在马路右侧的一个破旧的小旧货店。”

“妙极了!我所掌握的情报,和刚才你说的完全一致。我所认识的人中,有一个现在是保护青少年同盟的委员。从前,他是一个惯盗,警方对他毫无办法,感到很棘手。可是现在,变得非常严肃认真,在经商的同时,还热心地指导和教育不良少年走上新的生活道路。因为是这么个人,所以让他到当铺和旧货店转转,查明被盗品,是不困难的。你一走,我就打电话给他,让他到箱崎医院附近的当铺和旧货店去找找看。因为是你的事,我才说说的。你大概想,只要坚持不懈地搞下去,总会自己作出结论来的。可是,这么大热的天,徒步跑来跑去的,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录音机正如你想象的,在恒春堂。听说好象说了不要卖给别人之类的话,所以还是先告诉砧副瞥长比较合适。据垣春堂的人说,那是六号上午,十点钟左右,一个身穿灰衣服,戴着眼镜,瘦瘦的女人放在那儿的东西。数差屋的人说,星期天晚上,八点十五分左右,有一个上穿男式衬衫,下穿蓝裙子的女人去存录音机,说是星期一的上午九点半钟左右去拿。不管怎么样,还是必须去认认尸体。”

“如果说尸体的话,看看死因不明的尸体怎么样?”

哥哥十分认真地说。

“死因不明的尸体?我已经查过了。原来你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嘛。查倒是查了,可这一点看来你的分析不成立。平坂的尸体——现在就算他已被杀——现在肯定还藏在某个地方。星期天以来,死因不明的尸首有三具。但一具是女尸,这具除外,还有两具是中年男子。从这点来看正好,可是和你所说的平坂的特征不相符。如果你希望那样做,可以提出想要调查一下尸首。”

这时,咔嚓咔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会客室的门开了,砧副警长走了进来。

“怎么样?”老人问。

“现场调查结束了。现在命令在室内外搜索。犯人是外部的人还是内部的人,眼下还不清楚。但如果藏在家里,是能够立刻捉拿归案的。”

“可是,如果是外部的人,岂不是在作案后即可逃掉的吗?在雄太郎他们从前面跑到死者身旁这一段时间里,从后面逃走的时间是足够了吧?因为那时周围没有警察把守。”

“可是据家里人反映,从听到惨叫以后,没有一个人从这家里面出去。详细的询问,打算马上在这儿进行。”

“询问之前,有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想先对你说一下。”

老警部扼要地讲了有关录音机的事。砧副警长听着听着,脸上神情严肃起来了。他立即叫来部下,命令到恒春堂去取来录音机,并且命令他们把旧货店、当铺以及野游俱乐部的人带来。

“这样很好,很好。”

老警部满意地点着头。

“雄,我们退到那边的角落里去吧。不能妨碍公事。”

我们站起来朝窗户旁的长椅子走去。

“不用了。按顺序从家里的人问起,首先就从你们开始吧。”

副警长抬了抬下颚,示意我和哥哥坐下。

“先从你开始。姓名?”

哥哥报了姓名,回答副警长提出的问题,讲述我们听到惨叫时的情景。

“那么,你在听到惨叫的前后,看见有人出门去了吗?”

“没看见。”

“医院的门是敞开着的呀。”

“是的。如果有人出去,肯定会看见的。我们朝防空洞跑去时,除了家永护士外,再没有看见任何人。”

“你进洞里看的时候,地道口是用两枚钉子卡死的喽?”

“是的。”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今天上午,盖板还没有什么异样。所以我想是在那之后,家里的哪个人为了消除隐患那么做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就在同一时刻,话从我的嘴里一下子蹦了出来。

“是我。用钉子把地道口封上的是我。”

副警长、老人、哥哥全都向我投来惊异的目光。

“我是昨天中午前封的。因为我想,只要那个洞口开着,总不会有好事。”

我把怎么被哥哥吓了一跳,又怎么一气之下,在地道口的盖板的缝隙里插上了两根大钉子的全部经过说了一遍。

“这么说,谁也不知道那件事了。犯人大概期待人们会以为行凶者是从地道逃走的,所以很放心。”

老人象是自己对自己说似地、自言自语。

因为我除了地道口的盖板外,再没有什么值得提供的了,所以对我的询问,很简单地结束了。

在我之后被叫进来的是兼彦。可是,听到惨叫时的情况、家永护士死的情形、平坂的性格。手术及其手术后的经过、失踪当时的情况等等,一切都只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兼彦也证实说,绝对没有人从前面的门出去。

“当时的死因,你说是毒蛇的毒汁,但是……”

“我只是认为有可能,但不能肯定。”

“家里有没有那一类的东西?”

“不,没有那样的东西。我是从症状来判断的。”

“被害者在被涂有毒汁的小刃刺伤后,你认为能够再把钉子插进地道口的盖板上吗?”

“你是说,犯人从地道里逃走之后,家永把钉子原样插进盖板上吗?那不可能。我想,家永跌跌撞撞地挣扎到洞口,发出喊叫,已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场的法医也……”

“法医的意见,我自会问的。你见过这家里的人,有谁拿过录音机吗?”

“从来没有。”

兼彦虽然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总觉得在他的声音里含有一丝不安的语气。

“被害者死前说了什么吗?”

“她说‘猫、猫’,用手指着洞口。”

“没有听错吗?”

“绝对没错。可是为什么要说猫,我不清楚。”

“家里有猫吗?”

“有一只黑猫。”

“发生人命案时,那只猫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平时,它总是在跨院——我家人住的地方,一般不到医院去。”

副警长拿出放在后面的金属盆,放到桌上。盆里放着刚才我们在洞里看见的手提包以及包里的东西,还有弯曲的铁丝,以及凶器小刀。副警长把那些东西指给兼彦看,问他曾见过没有。兼彦一件一件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这个手提包我见过。我记得不太清楚这是哪个护士的,但在我的印象中,这肯定是某个护士的。可是,其它的东西,是刚才带着警察进洞时,第一次看见的。”

“好,行了。请叫夫人进来。”

敏枝夫人的脸象死人一样。老警部和气地让她坐下。她说:“我没有听见惨叫。我在茶室摆餐具,做开饭的准备。”

“你们家还没吃晚饭吗?”

“是的。护士和患者已经吃过了,家里的人开饭晚。”

“那么,茶室里此外还有谁呢?”

“英一,他在听收音机,是我的大儿子。还有女佣在紧挨着茶室的厨房里。”

“你们是怎么知道出了事的?”

“人见告诉我们的。就是家里的护士。她跑进茶室说:‘刚才在防空洞那边有人惨叫,好象是家永。’我吓坏了,没有马上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是英一立刻站起来就往外跑,所以,我也就跟在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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