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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解悬案
由于太过惊恐,我只觉得心脏跳到喉头,几乎要掉出来,我想说些话,却因为舌头整个僵硬,而好—阵子说不出话来。
我承认自己吓成这样非常没面子,可是我的膝关节真的喀喀作响,全身像钢板一样硬得动弹不得。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嘲笑我胆小,因为换成任何人,在漆黑的洞窝里猛然看到一个装扮怪异的人,我相信任何人都会跟我一样吓得全身僵直。
那个怪人既不说话,身体动也不动一下,两眼从深深的帽沿里面定定地俯视着我们,这股窒息的感觉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是……是谁?是谁在那里?”
我清了清卡在喉头的痰,好不容易挤出一声问话。
可是对方根本不回话,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下,就好象被一种肉眼看不到的光罩罩住,跟这个世界隔离了。
我和典子对看了一眼。
“辰弥哥。”
典子把嘴巴凑近我耳边。
“那个人真的是人吗?会不会只是一具木偶?”
我也曾经这么想过,可是要说他是木偶,有些地方又让人难以理解。因为他全身的线条没有木偶特有的坚硬感,甚至还相当柔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个“人”大概不是活的。
这时我总算松了口气。
“典子,你待在这里,我去查看一下。”
“辰弥哥,你不会有事吧?”
“嗯,没事。”
说完我离开典子,拿着灯笼爬到神台上面。
往上爬的当儿,我不禁担心那个武士会不会突然伸出他的长臂从上面跳过来?我感觉到背脊一阵冰凉。
可是,武士仍然文风不动地坐在石棺上。
我战战兢兢地把灯笼拿到他面前。
一股发霉的腐朽味夹杂在蜡烛燃烧的味道中向我迎面扑来,我确定那味道是从武士盔甲里传出来的。
我提起灯笼探照头盔的帽缘底下,就在这一瞬闻,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快感让我全身寒毛直竖。
这不是木偶,而是一个已经死亡的人!
他的皮肤不是泥灰色,也不像茶褐色,而是一种奇怪的混浊色彩,表面上还带着滑溜的光泽,感觉上就像肥皂一样。
这个死人的年龄应该是在三十到四十间吧!
鼻子平坦,颧骨凸出,两眼之间的距离很窄,额头不宽,下巴尖凸,看起来给人相当险恶的感觉。
他的眼睛是睁大着,可是缺乏光芒的眼珠却像是用水泥砌成的一样。
看到这个丑陋的死人,让我全身冒出冷汗,牙齿也不停地打颤,胃里的食物几乎要吐出来。
突然间,我却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死人的脸:狭窄的额头、尖凸的下巴,以及两眼之间短短的距离……对!我确实在某个地方看过这张脸。
他究竟是谁啊?
我到底在什么时候或在哪里看过他呀?
可是在我想出答案之前,典子就因为我迟迟没有发出声响而急忙跑到神台下方。
“辰弦哥、辰弥哥!你怎么了?盔甲里面到底有什么啊?”
典子的声音让我猛然回过神来。
“典子,不要靠过来。你到那边去等着!”
“可是,辰弥哥……”
“我要下来了”
我一跳下地,典子立刻惊讶地迎上前来。
“辰弥哥,你怎么了?流了好多汗哦……”
“哦,没什么,没什么。”
我心不在焉地应付典子。
那个死人到底是谁?
从石棺前装饰着的插花竹筒与焚香来看,我想小梅和小竹姑婆膜拜的确实就是这个人了。
这么说来,这个死人一定是跟那两个老太婆有某些关联,但是到底又是什么关系呢?
“辰弥哥。”
典子依偎在我身旁,不安地抬起头问。
“那个盔甲底下一定有什么吧?是不是人偶呢?”
“啊,对了,典子,最近村子里有没有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死掉?”
“啊,怎么了?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典子狐疑地骨碌骨碌转着眼珠子。
“最近村子里死去的人,辰弥哥,你应该也知道啊!至于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那就是莲光寺的和尚洪禅先生和你的哥哥久弥先生啊!”
“我的哥哥久弥!”
我有一种突然遭受强烈电击的感觉。
对了,那个死人的脸不是有某些部分挺像哥哥吗?
两眼之间的距离狭窄,额头不宽、下巴尖凸,感觉有些险恶感。
可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哥哥不是明明放进棺材里,埋在田治见家的墓地里吗?
后来为了解剖曾经挖出来过,但是解剖一结束就又再度放入棺材内埋葬了。当时是我在棺材上撒下第一把泥土的,我亲眼看到那座棺材埋在土里。
即使墓碑还没有立上去,可是哥哥应该长眠在那块地底下的。
话虽这么说,可是那个死人的确很像哥哥。
从田治见家一直不愿谈论哥哥的死来看,难道那人真的是哥哥吗?
是谁将哥哥的尸骸从墓穴里挖出来,供奉在那个地方的?
可是这件事也未免太奇怪了,哥哥过世已经十天了,可是尸骸上却看不出有腐烂的迹象。
我怀着无比的疑惑呆立在现场。
就在这个时候……
“是谁?是谁在那里?”
突然背后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我跟典子都大吃一惊,跳了起来。
回头一看,有人提着灯笼站在对面。
“那边站着的是什么人。”
灯笼往前移了一步,典子害怕地紧依着我。
“是谁?那边是谁了。”
那人的声音在洞里不断回荡,我再次仔细倾听,才听出是谁来了。
“啊,姐姐,你来了吗?是我呀!我是辰弥。”
“啊,辰弥,果然是你吗?可是,另外一个是谁啊?”
“是典子小姐,里村家的典子小姐。”
“啊,典子小姐?”
姐姐好象非常惊讶般尖声叫起,随即快速地靠了过来。
“啊,真的是典子小姐呢!”
躯姐狐疑地看着我们,然后环视四周。
“可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关于这件事以后再告诉你,倒是姐姐,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
“姐姐,你早就知道这个洞窟吗?”
“不,这是我第一次来,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姐姐再由环顾四周,然后畏缩地耸耸肩。
“我小时候听说过离馆里有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地道可是,姑婆们说早就被埋起来了……”
“姐姐也是今天晚上才发现这条地道的罗?”
姐姐轻轻点点头。
“姐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的语气带点质问的味道,姐姐因此显得有些犹豫,不过随即正面看着我说道:
“辰弥。”
她加强了语气。
“昨天晚上我有话要跟你说,便到离馆去找你,结果发现你竟然不见踪影。可是门是从里面上锁的,所以我感到很纳闷。我在离馆等了好久,始终不见你回来,我只好死心回主屋去了。可是,今天早上你却又在离馆里出现,这让我更加怀疑,但因为你没有主动提起,所以我也不想多问。
我实在很担心你,所以今天晚上也到离馆去了,当然还是看不到你的人,门也依然从里面锁紧,于是我才想起小时候听说离馆里有地道的事情。
我猜想地道口一定是在屋子里。我四处找了找,后来在储藏室内长方形衣箱的盖子之间现夹了这个东西。”
姐姐从怀里拿出我的手帕。
“这是你的吧?我当时大吃一惊,打开衣箱的盖子一看,发现棉被上滴了几滴蜡油,我四处摸索之后,衣箱的底部喀啦一声打开了,所以我就这样来到这里。”
姐姐说到这里,又露出狐疑的表情看着我们两人。
“对了,辰弥,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道口的?是谁告诉你的?”
既然姐姐已经知道地道的事,也就没有必要再隐瞒她了,但是在典子面前,我还是得小心些。
“姐姐,关于这件事等回家之后再跟你说,倒是我有问题想问姐姐。姐姐,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提高灯笼指着神台的方向,姐姐好象此刻才发现到似的“啊!”地叫了一声,神情有些害怕,可是她立刻又提起精神往前走了两三步。
“啊,真奇怪,是谁把它带到着里来的?”
她喃喃地说着。
“姐姐,你知道这个盔甲的事情罗?”
“嗯……我在很久以前看过一次。哪,你也知道,在离馆后面不是有座祠堂吗?
记得你曾问过我那是不是佛堂,事实上那不是佛堂,而是神祠。表面上是祭祀五谷神,但事实上,你看……”
姐犹豫了一下之后说道:
“你一定也听说过吧!很久以前尼子城主手下的流亡将军被村人杀死,那个盔甲就是那位流亡将军的。当时盔甲被放进石棺里,安在祠堂里长期供人奉祀着。可是很久以前,对了,大概是十五、六年前,那个东西突然不见了,也许是被小偷偷走吧!奇怪,会是谁把这东西拿到这种地方来了?”
经姐姐这么一说,我大致了解了盔甲的由来,但是问题不在盔甲,而是在盔甲里面的那个人。
“姐姐,我懂了,我已经知道盔甲的由来了,可是,姐姐,请你仔细瞧瞧头盔底下。有人在盔甲里面,对不对?那人到底是谁?”
经我这么一提,姐姐吓得倒退几步,回头看着我,露出很胆怯的微笑。
“啊,我不要。辰弥,请不要这样吓我,我的心脏不好呢!”
“姐姐,我没有骗你,请您仔细看看,确实有人在里面啊!我刚刚爬到神台上去看过了。”
姐姐十分害怕地抬头看着神台上面。
那个穿着盔甲的死人露出恐怖的眼神从神台上向下俯视。
姐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灯笼高高提起,仿佛被吸过去似的急忙朝着神台走近。
我跟典子都手心冒着汗,看着姐姐这种不寻常的举动。
姐姐攀在神台旁边凝视着头盔,突然她剧烈地颤抖着,而后转过身来用一种飘忽的眼神看着我。
“辰弥,拜托你把我抬上去一点。”
大量汗水从姐姐苍白的额头上冒出来。
我立刻过去把姐姐的身体往上推。
姐姐用掺杂着恐惧和好奇心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盔甲底下的脸,她的气息渐渐变得浓重起来。
姐姐果然认识这个死人!
我屏住呼吸看着姐姐,就在这个时候,典子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袖。
“什么事?典子。”
“辰弦哥,这里好像写了些东西。”
典子指着距离姐姐所站的神台顶端五寸左右的地方,果然上面有几个撰写的字。
我把灯笼靠了上去,努力辨识那些文字,突然,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猿腰挂——
啊!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词!
对了!
就是在我到达田治见家的那个晚上,姐姐来到离馆,跟我述说神奇的侵入者的事情,而在那个侵人者所遗落的地图上就写了这个地名。
更妙的是我也有一份同样的地图。
啊!
这么说来,那份地图就是标示着这条地道的行路指南罗!
就在我为这个新发现的线索思考时,姐姐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声。
我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只见姐姐摇摇晃晃地几乎摔下来。
“危险!”
我张开两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姐姐。
“啊,辰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我疯了吗?或者是我在做梦?”
“姐姐,请你振作一点!发生什么事了?你认识那个人吗?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父亲。”
“啊!”
“正是二十六年前逃进山里从此行踪不明的父亲。”
姐姐紧紧偎着我,发狂似哭了起来。
我的脑门仿佛受到被烧红的铁条抽打一般,既震惊又痛苦。典子站在一旁,露出茫然的眼神看着我们。
三枚金币
对心脏孱弱的姐姐来说,那天夜里的惊人发现,实在是个太剧烈的刺激。
当天晚上,我们严格要求典子三缄其口,并与典子在岔道口分手,再经由长方形衣箱底部回到离馆。
可是在明亮的地方仔细一看,我才发觉姐姐的脸色坏得让人吃惊。
“姐姐,请你振作一点!你的脸色趄的很差,最好躺下来休息一下……”
“谢谢你,哎,心脏不好真是不幸,可是,事情实在太令人惊讶了!”
“姐姐,你确定那人真的是父亲吗?”
“辰弥,绝对错不了的,原先我也怀疑自己的眼睛,所以再三地看个仔细。
记得父亲是在我八岁的时候逃进山里,可是我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的脸,清楚到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他的样子。”
姐姐的眼眶里泛起了薄薄的泪雾。
引发那种恐怖事件的爸爸,也会令她如此怀念吗?
我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父亲一定是在逃进出中后不久就在地道里迷了路,而后死在那里的。”
“可是,姐姐,那不是很奇怪吗?据说父亲逃进出里那年他是三十六岁,可是那个死尸看起来不像已经存放了那么多年啊!”
更何况那件事距离现在也有二十几年了,在这段时间里,他怎么没有腐烂一直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呢?
“唔,这我就不知道了。这种事不是我这个才疏学浅的人能够理解的。
可是,辰弥,世界上不是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如木乃伊可保存几千年不坏……”
“说的也是,虽然我没有实际看过木乃伊是什么样子,至少明了它必须先经过防腐处理。”
“倒是有一件事……辰弥。”
姐姐突然靠了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地道口的?”
于是我便把前天晚上的事情大致说给姐姐听,姐姐听了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啊,那么姑婆她们……”
“嗯,听姑婆们那时候说话的语气,好像是每个月的忌辰都会去参拜。”
“这么说来,她们早就知道那边有父亲的尸骸罗?”
“大概是吧!
或许把盔甲穿到父亲身上,并且定期膜拜的也是姑婆她们。”
姐姐的脸色越变越差了。
她把下巴埋在衣领里,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大概是想到什么事情,她猛然抬起头,面孔凄惨地扭曲着,锐利的眼神中浮起了非比寻常的色彩。
“姐姐,你怎么了?听到什么吗?”
“辰弥,我好怕!可是,我想一定是这样没错。”
“姐姐,到底是什么事呀?”
“辰弥。”
姐姐的声音显得很艰涩。
“长久以来我就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困扰,尤其是最近……你看,村子里死了那么多人,他们都被可怕的毒药害死。这些事情发生以后,我就更加会想起以前我无意中发现的事了。”
姐姐的肩膀因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辰弥,只有对你,我才敢说出来,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讲哦!”
姐姐先把这些话说在前头,然后开始说出以下的事情:
那是距今二十八年前,也就是恐怖的血案发后后不久的事。
当时八岁的春代目击到她的母亲被杀,从此她就一直被严重的恐惧感所包围。
每天晚上一到半夜她就疑神疑鬼,甚至像发疯般号哭着,姑婆们可怜她,便每天晚上抱着她睡觉。
“嗯,当时我都躺在两位姑婆之间睡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姑婆们一到半夜就不见人影了。
我曾经因为这样而害怕不巳,一边哭一边找遍整个家。
后来她们知道了,就不再同时不见人影,但总是轮流消失,每天晚上一定会有一个人消失。我问留下来陪我的姑婆,她们的答复总是:‘另一姑婆去上厕所,马上就会回来。’当时我的年纪还小不懂事,也就没再多问,可是有一次我却听到她们提到可怕的内容。”
那天晚上,春代照例躺在小梅和小竹姑婆之间睡觉,但是两个姑婆却隔着春代唏唏嗦嗦地交谈着,春代因而被吵醒。
由于两个姑婆谈话时态度十分神秘,好像防着四周有人窃听一样,因此春代便假睡觉,无意中偷听到“毒药”这个字,然后又断断续续地听到“总不能老是这样下去”、“被抓到的话会被处死刑的”、“偏偏看他那个样子不像会死”、“如果再引起骚动就不好了”等等,最后当春代听姑婆们说“干脆就在便当里下毒”一这句话的时候,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吓出一身冷汗。
“小时候埋在心底的事情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即使是现在,我一想起姑婆们说的话,仍然会有一种无法平复的恐惧感。”
姐姐害怕地颤动着肩膀,然后用衬衣的袖子轻轻拭去泪水。
姐姐提到的事情深深震撼着我的心头,使我觉得腰部底下像冰一般寒冷。
“姐姐,这么说来,姑婆们在案发后就反父亲藏在地道里了?”
“大概错不了,而且还定时为他送饭送菜去。”
“最后便让父亲吃下毒药……”
“辰弥,就算真的是这样,你也不能怪罪她们。
姑婆们一定是考虑到我们家的名声和世人的眼光,以及父亲的立场,所以才这么做的。
父亲是姑婆们心爱的人,她们疼爱父亲的程度简直到了纵容的地步,要她们向这么宝贝的父亲下毒药,一定非常痛苦。
想到当时姑婆们的心情,我就觉得她们好可怜。”
听到纠缠着这个家族的可怕故事,我不禁不寒而栗。
这种安排对父亲来说,应该算是慈悲的处置,可是,尽管如此,我的心却无法摆脱阴霾的气氛。
“姐姐,我知道了,这件事我绝对不会任何人说的,我也会叫典子绝口不提这件事,请姐姐把这件事给忘了吧!”
“好吧,我尽量。反正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我担心的是这件事跟最近的毒杀事件有关联。”
我大吃一惊,再度看着姐姐。
“姐姐,这么说来,你认为姑婆她们……”
“不,不是的,她们应该不会杀害别人,可是,我一想到哥过世时的情况……”
姐姐怀疑双胞胎姑婆毒杀了父亲之后,也可能再毒杀他的儿子,也是有原因的。
这一对高龄的老太婆平日离群索居,对事情的看法有时候会很偏激,再加上毒杀父亲的事一下没被发现,难免再度故技重施。
姐姐怕的是这一点。
“姐姐,应该不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的,是你想太多了。
噢,对了,为什么这个家里会有地道存在呢?”
“啊!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我们的祖先中曾有一位很漂亮的女人,有一次前往城主那儿办事时,遭城主奸污了。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复杂的内情,两人不得不分开,可是城主却忘不了那个女人,有时候会偷偷潜进这座宅邸。听说这座离馆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而建造,所以那条地道也是为以防万一才修凿的。不过,辰弥……”
“什么事。”
“你不要再进去那个地方,我们家不能再发生不幸的事情了。”
“是,我知道。”
为了让姐姐放心,我很干脆地答应了,但是我当然不可能就此罢手。
才刚刚解开一个疑问,没想到另一个新的问题就又产生。
小梅和小竹姑婆扫墓的原因揭晓了,却又因此衍生出没变质的尸体和猿腰挂的秘密。
为什么我的护身符里有地下迷宫的地图呢?
或许正如死去的母亲所说,它会为我带来幸福,可是,那个奇怪的地图和朝山歌为什么会那么有效呢?
姑且不谈这个,那天晚上我太专注于谈论其他事情,以致于始终没有机会把地图的事情告诉姐姐。
而姐姐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发高烧病倒了,所以有一阵子我只好不去想这些。
姐姐发烧的原因是地道受到巨大的冲击,她经常在梦中说出盔甲、父亲、隧道等等梦话,因此我非常担心地道的秘密会败露,再其次,在这个家里姐姐是我最信赖的人,所以我只能不分昼夜地守在姐姐旁边看护着。
姐姐只要一见不到我,就会感到不安,立刻叫阿岛来找我,于是我只好无时无刻守在她身旁了。
小梅和小竹姑婆也非常担心,时常来探望姐姐。
听说姐姐病倒了,慎太郎和典子也跑来探望。
我跟典子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暂时没办法去见她,她也很乖巧地点头答应,然后她要我转告姐姐说她绝对不会把那件事情说出去,请姐姐放心。
美也子和久野表婶也来探病,久野表婶脸色十分苍白,有气无力地说目前仍然没有久野表叔的下落。
每次有客人来访时,我最担心姐姐又说梦话。
为了怕她胡言乱语,我始终守在姐姐身边。
就这样,有一个礼拜之久,我因为全心看护姐姐而把凶杀事件给忘了,再加上案件的调查工作也什么进展,金田一耕助尔后也不曾再露脸过。
就这样,十天的时间瞬间一晃而过,姐姐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也不再说梦话了。
新居医师说:
“由于春代的心脏衰弱,所以才会持续发高烧,至于发病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应该不会有危险。”
我终于松开了紧锁着的眉头,姐姐满怀感激地对我说:
“辰弥,对不起,害你那么辛苦地照顾我,你一定很累,我已经没事了,今天晚上就请你回离馆去休息吧!”
回到久违巳久的离馆,我马上倒在床上休息,说到累还真是相当累,可是我却一直没有睡意。
在照顾姐姐的那段时间内,那个不腐朽的尸体一直困扰着我。
幸好田治见家有百科辞典,我把辞典留了又翻,终于得到答案。
为了确认真伪,我再度进入地道。
幸好那天晚上我没有遇见任何人,在没有受到别人的干扰之下,我平安地到达神台那儿。
我爬到神台上面确认尸体之后,更加强信念。
那具百科辞典的解说,尸体被葬在充满地下水的环境下时,体内的脂肪会分解产生脂肪酸,脂肪酸和水中的钙、镁结合,就形成不溶于水的脂肪酸钙及脂肪酸镁,简单说就是化成肥皂,可以长久保持原来的形状,这就是所谓的蜡尸。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成这样,必须是脂肪比较多的人比较可能形成,而且埋葬的地方还必须是积聚了富含大量钙、镁等地下水的地方。
父亲的体质跟被埋葬的地方完全符合这些条件,以致于变成了蜡尸。
可是,对学识不丰的小梅和小竹姑婆来,这件事情让她们多么惊讶,多么恐惧啊!
姑婆们一定对父亲的尸体感到有种神秘的威胁感,这个犯下史无前例大罪的人竟然在死后还出现这种奇迹,当然让姑婆们心生恐惧和敬畏,以致于让蜡尸穿上盔甲,当成神明供奉在这里了。
确认这件事之后,我终于获得十足的满足感,可是我仍然有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便轻轻地挪开了父亲的尸体,打开棺盖窥探里面。
石棺中有一管老旧的猎枪和一把日本刀,还有三个坏了的手电筒。
啊!对八墓村的人而言,这不就是那个恐怖之夜的可怕纪念品吗?
我不由得浑身打颤,急忙想将石棺的盖子盖起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有件东西攫住了我的视线。
一开始我不很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用灯笼一照,那个东西闪着金色的光芒,我赶快从棺底抓起它。
那是一个长正寸、宽三寸左右、四个角落都凹陷的椭圆形金属,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金属的一面有木纹,另一面则是粗糙不平。
我睁大了眼睛,把这个东西放在手掌上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股无名的战栗窜过我的背脊。
啊,这不就是黄金做的金币吗?
我的牙齿喀喀作响,全身不停地颤抖着,我用颤栗的手指再度搜寻着棺底。
金币一共有三枚。
再度下药
那天晚上回到离馆时,我的心情兴奋得不得了,身体却好像好患感冒一样,喉咙干渴,拿起水壶咕噜咕噜地猛灌。
啊,到现在我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把那张地图放进我的护身符里,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地留下那张地图了,而且我现在也知道地方上流传的传说,未必都是无稽之谈。
不是有人传说,距今三百七十几年前,被八墓村的祖先们所杀的八个流亡武士把三千两黄金堆在马上吗?八墓村的祖先们猛然突袭八个逃亡者,固然另有别的理由,但是主要还是觊觎那些黄金,而且听说当时始终没有找到那些贵重的黄金。
啊,那些黄金是不是还藏在地下迷宫里呢?而在二十六年前我的父亲逃进山里钻进地道时,是不是在地下迷宫徘徊的当儿,无意中发现了黄金的藏匿处?当他拿出三枚的时候,却不幸被小梅和小竹姑婆给毒杀了。姑婆对于传说一无所知,想都不想父亲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就把黄金跟父亲所有的东西一块儿放进石棺当中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除此之外实在很难为这三枚黄金找到合适的理由。
我曾经听说过最先铸造定质定量的金币的人是织田信长,在他这前,人们只是用锤子把金块打平,没有加上任何印记,当需要时便将金块切成小块来使用。我刚刚看到的黄金是不是就是这种金币的一种呢?尼子城主被歼灭的时间是在永禄九年,比织田信长称霸天下更早,而当时天不群雄割据,金银的管理极度紊乱,因此各地都拥有不同的金币。
八个流亡武士为了东山再起,将黄金放在马背上运走,中途掉落下来,被人们发现,大家口耳相传之际,难免夸大其词,因而错认他们有三千两黄金。然而究竟有多少黄金并不那么重要,只要那些流亡武士带着金币躲藏在某处,而那些金币至今仍旧安然无恙被藏在某个地方这事情没错的话,就足以吸引多数人的兴趣了,况且躺在石棺中的三枚金币,不就证明这些事情都是事实吗。
我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地颤抖着。我把一向不离身的护身符从脖子上取下来,用颤抖的手指从里面拿出写在日本纸上的地图。
那是一张用毛笔昼出来而像迷宫一样复杂的路径地图,其中有三个地点写上地名。这三个地名分别是“龙颚”、“狐穴”、“鬼火潭”每个名称都很怪异,地名旁边则写了以下三句歌:
进入宝山的人要知道龙的可怕,
踏进比暗夜更漆黑的一百零八个狐穴者切勿迷路,
莫饮鬼火潭之水,否则将会疯狂而亡!
啊,一定错不了。我以前总是随口哼唱这些歌,可是现在重新看过之后就发现,这正是前往宝山的路标,同时也是一种警示。这段路的半途中会有“龙颚”、“狐穴”、“鬼火潭”等险要地点,一个不小心误闯进去,说不定会丧命泥!
我不知道母亲怎么会有这种地图,也不懂是谁在什么时候做出这种歌。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这是引导我前往埋藏三千两黄金的宝山的地图就够了。
我怀着一颗兴奋的心看着地图,当我仔细看过之后,我渐渐感到失望。这张地图根本不完整,很多线条都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的线条甚至断掉了,大概是昼这张地图的人不曾去探过险吧!最让我困扰的是,我不知道前往这张地图标示的地点的路究竟在哪里,地图上并没有标示出地道的位置呀!这时候我猛然想起姐姐拥有的那张地力图。
那张地图上有一个叫“猿腰挂”的地名……啊,对了,那张地图会不会跟这张地图是连接起来的?而姐姐的地图标示着哪里是入口,而我的地图则是标示里面的路径……可是,这张地图上也没有标示最重要的宝山位置,原因何在呢?难道还有另外一张地图吗?
当天晚上我夜不成眠,倒并不是我有了贪欲之心,而是:第一,就算我找到几枚黄金,就法律上来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把它归为已有,其次,我之所以会那么兴奋、那么热中,是因为我对寻宝的过程近乎狂热,“金银岛”和“所罗门王宝藏”至今广受读者喜爱就是最佳证据,当然,这些小说描写半路上的冒险经过相当有趣,可是如果最后没有挖到宝藏,就无法满足读者克服困难终获成功的心理,所以这两点缺一不可。
第二天,我很想跟姐姐谈论地图的事情,可是迟迟无法说出口。因为我担心潜藏在我心里的野心萌芽了,以及万一那张地图没有标示出藏宝的地点,而只是地下迷宫的路径图的话,我是不是会大失所望?更何况我利用姐姐的无知而抢夺那么贵重的东西,是否太不厚道了?尽管如此,我仍旧不想将秘密说出来。寻宝的事我只想独自进行,就因为秘密进行,才能享受到独自的乐趣。结果,那一天我一直没有机会提起这件事。
隔了好几天之后,金田一耕助又来了。慰问过姐姐之后,他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今天我要来解释一件事。上次我来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浓茶尼姑被杀的时间是在晚上十二点前后,可是久野医师却在更早之前搭上了十点五十分由N市车站开出的上行列车,所以就这个事件来说,久野医师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可是,这种推断是错误的。”
“推断错误?”
“那天晚上搭十点五十分的火车离开的人不是久野医师,而是别人,是车站的站务人员弄错了。哎,偶尔出现这种差错,就针给搜查工作带来相当大的麻烦。”
金田一耕助搔着他那一头乱发。
“话又说回来,如果那天晚上久野医师没有搭上十点五十分的火车,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不管是上行或下行,十点五十分开出的火车都是N市站的最后一班车,而在第二天开出第一班之前,警方已经在车站里安置人手,不管久野医师逃到什么地方去,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没有搭火车逃亡。”
听完这些话,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可是,如果不是利用火车逃亡的话,那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这件事到现在已经有十天了……”
“所以我也在怀疑,他会不会逃进山里面去?发生在二十六年前的血案,凶手不也是逃进山里,从此行踪不明吗?所以,这次的事件……”
这时候金田一耕助忽然注意到我的脸色变了。
“啊,怎么了?脸色好差。啊,对了,真是对不起,二十六年前的血案是你的忌讳,我不应该在你面前提起的。”
金田一耕助说完又怡然自得地回去了。我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那天晚上,小梅和小竹姑婆再度招待我喝茶。
“辰弥哪,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托你的福,春代总算好起来了,这全都是你的功劳。”
“小梅说的没错,如果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佣人也无法做得这么好啊!”
小梅和小竹姑婆仍然卷曲着你猿猴般的小小身体,像小钱包一般的嘴巴不停地濡动着。我听完只能郑重其事地说些客套话。
小梅姑婆呵呵地笑了。
“啊,不要那么拘谨嘛!放轻松一点。看你那么辛苦,连我们都紧张起来了。为了慰劳你的辛苦,小竹姑婆想请你喝杯茶。”
一听到茶,我大吃一惊,立即审视着她们两人的表情。可是,小梅和小竹姑婆都露出了一脸茫然的样子。
“呵呵呵!说专程招待你喝茶,似乎太严重了,不过,就当作让你陪我们喝杯茶吧。”
小竹姑婆在擦茶碗时,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事情。
“辰弥啊,春代的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姑婆的意思是……”
“也没什么啦!”
小梅姑婆靠了过来。
“那个孩子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健康,老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这些年来大概是靠意志支撑着,也没见她倒下来过。可是这次怎么会突然发那么高的烧呢?”
“啊,我一点也不清楚,不过我在想,也许是她从久弥哥哥举行葬礼之后就一直劳心劳力,结果引发了这场病。”
“啊,经你这么一提,倒也有可能,不过,会不会是有其他的事情啊?你说是不是,小竹。”
“是啊!我记得她还说了一些梦话,像什么隧道啦、盔甲啦,还有父亲……辰弥,那是什么意思啊?”
小竹姑婆停下搅拌茶水的动作,定定地看着我,小梅姑婆也半睁着眼睛探询似地凝视着我。我只觉得热汗从我的腋下不断冒出来。
小梅和小竹姑婆之所以招待我喝茶,目的就是要探听姐姐说梦话的原因吗?不对,她们早就了解梦话的意义,这件事之所以让她们陷入极度的不安,恐怕是她们想探问出我们到底知道多少。
“呵呵呵!”
见我沉默不语,小梅姑婆若无其事地笑了。
“辰弥是辰弥,春代是春代,辰弥怎么会知道春代说的梦话是什么意思嘛!是不是啊?辰弥。哪,小竹,把茶端给辰弥吧!”
“好、好!辰弥啊,请喝杯粗茶吧!”
我默默地看着她们两人。两个老太婆装出一副痴傻的表情,定定地看着我跟茶杯。我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全都化成战栗显现出来。
我想起姐姐说的话。二十六年前,小梅和小竹姑婆在地道里,是不是也带着这种痴傻的表情让父亲喝下毒药?我不由自主地感到这两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就像无情的妖怪一样残忍。
“喂,辰弥,你怎么了?这是小竹姑婆的一番心意哪!趁热喝了吧!”
这时候我真早进退维谷,拿着茶杯的手微微地颤抖着,牙齿撞在杯缘上喀喀作响。我闭上眼睛,心中暗自祷告,然后屏住气息将茶一饮而尽。跟上一次一样,茶苦得几乎刺痛我的舌头。
“啊,喝了就好!辰弥啊,辛苦你了,你回房去休息吧!”
两个老太婆相互对看后发出会心微笑。我忽然有一种错觉,她们好像妖怪般,嘴巴已经笑得裂到耳边。在这同时,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洞窟里的怪物
小梅和小竹姑婆招待我喝茶已经是第二次了,所以我并不像上一次那么恐惧。我很了解小梅和小竹姑婆的心情。
她们两人大概因为听到姐姐说梦话而担心地道的秘密外泄。姑婆们年纪相当大了,生理上有些迟钝,可是心理上却相当狡猾,做任何事都不露一丝丝痕迹。姐姐到底知道多少地道的秘密?为了确认这一点,今天晚上她们两人一定会钻进地道去。然而我如果没有睡着的话,她们办事会不方便,所以才下药想让我沉睡。
好吧!那么我就睡给你们看。由于先前极度的劳心和兴奋,此刻我真的很累,姑且顺她们的意好好睡一觉,对身体也比较好。姑婆啊!你们尽情地去检查地道的状况吧!
回到离馆之后,我就熄掉电灯,钻进阿岛为我铺好的棉被里可是心里有些紧张,无法入睡,看来安眠药好像也没有多大作用。我并没有心思等待,可是耳朵却不由得竖起来倾听小梅和小竹姑婆来了没有。
就这样,我在棉被里辗转反侧了大约一个钟头左右,听到屋里的长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手上拿着烛台的姑婆们果然偷偷潜进我房间来,我赶忙装睡。
小梅和小竹姑婆拿着烛台窥探着我的脸。
“哪,你看吧!辰弥不是睡熟了吗?你根本不需要那么担心嘛!”
“说的也是。刚才喝茶的时候,我看他脸色不对,还担心他是不是察觉事情有异……不过照这个样子看来是没什么关系了。”
“没事的。在我们回来之前,他是不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