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早上五点响起,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凯特呻吟了一声,转了个身,把枕头压在了脑袋上。我小心翼翼地起床,下楼,煮咖啡。趁着咖啡没熟的空,我去简单地冲了个澡。我想在和乔迪面试之前提早一个小时来到办公室,这样可以把我经手的账目熟悉一遍,把所有的数字搞清楚。
从浴室出来后,我看见卧室的灯已经亮了。凯特身上披着粉红色的浴衣,正在楼下餐厅的桌子旁喝咖啡。
“你起早了。”她说。
我吻了她一下。“你也是。很抱歉,如果是我吵醒你的话。”
“昨天你回来很晚。”
“垒球赛,记得吗?”
“比赛结束后你们去喝酒了?”
“是的。”
“借酒浇愁?”
“我们赢了,信不信由你。”
“嘿,那可是头一回。”
“是的,嗯,那个叫科特的家伙加入了我们的球队,他让所有的人都出了局。”
“科特?”
“那个拖车司机。”
“哈?”
“记得吗,我告诉过你,讴歌翻了以后是这家伙把我送回了家。”车是自己翻的,我的用词都在极力表明翻车这事儿我一点责任也没有。
“海豹突击队?”
“特种部队,都差不多。那个家伙,他可真行,他是乔迪和别的家伙梦寐以求的那种人。那帮人总想故作凶悍,坐在亚隆牌儿办公椅里,高谈阔论什么‘狗咬狗’,‘干掉竞争对手’。只有他是真格的,他真杀过人。”
我意识到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了她,除了几个小时后要跟乔迪面试这件事。为了这个我焦虑不堪,我不想告诉她,她只会让我更加紧张。
“别忘了,克雷格和苏茜今天晚上会准时来吃晚饭。”
“今天晚上?”
“我跟你说过一千遍了。”
我呻吟着叹了口气,“他们要待多长时间?”
“只待两个晚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两个晚上?”
“为什么他们要来波士顿?洛杉矶不是上帝的国度吗,克雷格一直这么说。”
“他刚刚入选了哈佛大学校董事会,明天是他参加的第一场会议。”
“他怎么能进哈佛大学校董事会?他现在是好莱坞的人,可能早就把哈佛领带丢了。”
“他不单是哈佛的杰出校友,还是个重要捐献人。人们很看重这个。”
苏茜遇见克雷格的时候,他还是个穷光蛋作家,在《三季刊》、《犁头》这样的杂志上发表过几篇小说,曾经在哈佛大学教授过说明文写作。他是那种狂妄自大的人,可苏茜没准就看上了他这一点。但是她绝对不是那种肯过穷日子的人,而他很快就承认在文学界永远也不会有出人头地那一天了。所以他们搬家到了洛杉矶。在那儿克雷格的哈佛室友带他兜了一圈,然后他开始写连续剧了。最后,他得到了给《人人都爱雷蒙德》作编剧的活儿,开始赚大钱。后来,不知怎的那个节目越来越火,他也一夜之间成了百万富翁。
如今他和苏茜在圣巴思岛与布拉德?皮特和安吉丽娜?朱莉一起度假。苏茜会定期跟凯特透露些内部消息,说哪位电影明星是同性恋,哪位进了戒毒所。他们在荷尔摩比山豪华区有栋房子,几乎每天都出去和名流明星们共进晚餐。他从不忘了跟我炫耀这个。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苏茜要带伊桑在波士顿逛逛,去自由步道那样的地方看看。”
“她真的要去,不会吧?伊桑不会到保罗?里维尔博物馆去,倒是没准儿会看看塞勒姆巫师博物馆。我想他们没把伊桑真要去的那些鬼地方告诉你。”
“我没求你别的,只要你对他们好点儿。你和伊桑很谈得来,这我还很难理解,但我非常谢谢你。”
“为什么他们非得住在这儿?”我说。
“因为她是我的姐姐。”
“你知道他们只会来抱怨浴室和浴帘有多糟,抱怨浴头里的水老是会喷到地板上。他们会说我们的咖啡机档次太低,说为什么我们没有Peet’s咖啡店那种苏门答腊咖啡豆……”
“你不能因为这个责怪他们,杰森。他们只是习惯了更高的生活水准。”
“那样的话他们最好还是住四季酒店。”
“他们想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坚定地说。
“我猜克雷格是需要偶尔跟小人物们混混,找找优越感。”
“太有趣了。”
我走向了谷物储藏柜,那里面的东西都是低热量、高纤维,但是难吃透顶。我搜寻了一番,有“Fiber One”和“Kashi Go Lean”两个牌子;另外还发现了一些长相难看的木条盒子和亚麻布条儿。“嘿,亲爱的,”我背对着她说,“你浏览过房地产了?”
“你在说什么?”
“在电脑上。我注意到你上过一个房地产网站。”
她没回答。我选择了一个令人作呕程度最轻的盒子——这是个艰难的决定,然后极不情愿地把它拿到餐桌上。冰箱里只剩下脱脂牛奶了,脂肪含量甚至不足百分之一。我恨脱脂牛奶,牛奶这东西不应该是蓝色的。我把装牛奶的纸盒也拿到了餐桌上。
凯特正盯着她的咖啡杯子,手里拿着一支汤匙搅着咖啡——她还没往里面加过任何东西。“你总得给一个姑娘做梦的权利,不是吗?”她那维罗妮卡?莱克式的多情嗓子终于发话了。
我为她感到歉疚,但是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事实是,我根本无言以对。她嫁给我的时候一定怀着很大的期盼。
我们是在朋友的婚礼上认识的,当时我们俩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新郎是我的大学联谊会“DKE”里的兄弟,新娘是凯特在埃克塞特大学的同学。凯特大三的时候,因为家族破产,被迫从埃克塞特大学退学,转而去上哈佛,在那儿靠助学金度日。跟所有的WASP(祖先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新教徒)一样,她家里竭力掩盖凯特的家庭背景。但是最后真相还是大白于天下——波士顿有些建筑上刻有她家的姓氏。她不得不忍辱负重到韦尔兹利的公立大学上完最后的两年。(与此同时,我,一个伍斯特城的毛头小子,成为家族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我的父亲是个金属片工,而我上大学之前根本不知道私立学校是什么玩意。)
在婚礼上我们俩是邻座儿,我马上跟这位热辣女郎打得火热。她似乎有点夸夸其谈:自称是哈佛大学比较文学专业的高才生,读过所有法国女权主义作品——而且毫无疑问是法语版的。我显然是配不上她。如果我们俩都没醉,她可能连瞧都不瞧我一眼——尽管后来她说觉得我是婚礼上长得最帅的,人又幽默又有魅力。谁能怪她呢?我把我的职业前景编得天花乱坠,一下子就把她迷住了。我说我刚刚获得Entronics公司的销售代表职位,而我的潜力才刚发挥了一小部分。她对我的职业开端非常满意,说我对她来说就是一缕清风,跟她那些满身烟味、愤世嫉俗的男性朋友们截然不同。我大概把我的宏伟计划吹嘘得太过美妙了,夸下海口说五年内要赚多少钱,十年内要赚多少钱。她显然受到了蛊惑,说我比她平常交往的那些男人脚踏实地得多。
即便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也表现得十分大度。我曾经愚蠢地把她的杯子当成自己的喝了一口,她便殷切地给我讲解了干稀饭菜的摆放规则:酒水应该放在盘子的右边,而面包等干食要摆到左边。她甚至不在乎我糟糕的舞技——反而说跟我跳舞妙趣横生。我们第三次约会时,我把她带到了我住的公寓。我播放了拉威尔的那首《波烈罗》,她听了以后却笑了起来,说我开始具有讽刺精神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波烈罗》是经典的示爱音乐呢,就跟巴里?怀特的音乐一样。
我出身贫贱,凯特嫁给我显然不是为了我的钱——她的交际圈里富家子弟应有尽有。我想她肯定希望我能好好照顾她。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跟学校里的一个教授有染,如今她刚刚从那件事中恢复过来。那家伙道貌岸然,但也相貌英俊,同时是哈佛大学数得上的法国文学学者。有一次她撞见他同时跟两个女人在床上。她后来说我这人老实巴交,不装模作样,跟那位脚踏三只船、装腔作势的法文教授恰恰相反。那个老家伙满头银发,体貌跟她父亲有几分相似。天上掉下来我这个年轻商人,注定为了她痴迷,给她安全感,至少能有她满意的经济上的保证。她跟我建立家庭之后,就可以追求点儿风雅之事,比如搞点庭园美化,或是到爱默森学院教教文学。那可不是一般的美妙。我们会有三个孩子,在牛顿、布鲁克林或者剑桥有套大房子。
住在贝尔蒙特低收入区的一所一千五百平方英尺的殖民地房子里可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听着,凯特。”最终,我从沉默中开了口,“今天早上我要跟乔迪面试。”
她马上满面放光,我有几个星期没看过她那么微笑了。“已经找过你了?哦,杰森,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以为特利弗的把握更大。”
“杰森,不要总往坏处想。”
“但很现实,特利弗为了升职疏通了很长时间,给他说好话的人都直接找了乔迪,跟乔迪说他们多么地希望特利弗能够坐上这个职位。”
“乔迪一定会看到本质的。”
“或许吧。但是他这个人喜欢被人奉承,不怕人家嘴腻。”
“你干吗不学学他们?”
“我讨厌那样。低级下流,歪门邪道。”
她点了点头。“你不用跟他们学。告诉他你多么希望得到这个职位就行了。要来个煎蛋卷吗?”
“煎蛋卷?”这个世界上有豆腐蛋卷这种东西吗?很有可能。估计是把豆腐和鸡蛋糊搅到一起。那对我的胃口将是个挑战。
“是的。你需要补充一些蛋白质。我会往里加点加拿大熏肉。乔迪喜欢吃肉的属下,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