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闹铃还没响我就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床。六点起床已经是我多少年的习惯，一到点我会像电脑程序一样自动醒过来。我能听到凯特粗重的呼吸声，看来昨晚她喝了不少。我来到了楼下，想给自己冲杯咖啡。想到可能会遇见克雷格，我努力使自己振奋起精神来——没有咖啡提神，我很难对付得了他。随后我意识到我们这里的早上六点是加利福尼亚时间的早上三点，他应该还在睡觉，尤其是他们昨天很晚才上床。
厨房和餐厅里到处都是残羹剩饭，大盘小盘和银器堆成了山。凯特和苏茜小时候有佣人给她们收拾残局，现在苏茜照样专门有人给她做饭洗碗。可凯特呢……嗯，凯特有时活得也跟苏茜一样潇洒，好像她也有佣人使唤似的。当然了，我不应该说她什么，毕竟我连她那样的借口也没有。我也讨厌刷盘子，因为我是个天生的懒蛋。这算是我的借口。
红酒酒杯、马提尼酒杯和格莱美?斯宾塞留下来的高脚杯横七竖八地堆在厨房的灶台上，害得我找了半天也没找见咖啡炉在哪儿。等我终于发现了它，准备放些咖啡上去煮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几粒研磨咖啡溅到了我们的可丽耐牌的绿色台面上。他们想把台面换成混凝土的，门儿都没有！
我听见叮当一声，回头一看，厨房餐桌上有一垛高高的盘子堆，小伊桑正躲在后面。他的样子又小又弱，平时早熟得吓人，现在倒真像个八岁的男孩儿。他正从一个大汤碗里面舀甜圈儿粥喝。他一定是在瓷器柜里发现的这东西。那汤匙是正宗的纯银长柄勺。
“早，伊桑。”我说。为了不吵醒楼上的那几位晚会动物，我说话尽量小声。
伊桑没有回答我。
“嘿，伙计。”我说，声音大了一些。
“对不起，杰森姨父。”伊桑答道，“我平时不起这么早。”
“是的，嗯，我也一样。”我走到他的跟前，想搓搓他的头发。但我马上想到他非常讨厌别人摸他的脑袋，所以又停了手。这么一想，我倒记起来我也不喜欢让人摸脑袋，到现在也是。最后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拨开那一垛格莱美?斯宾塞祖传的斯波德蓝陶餐盘儿——盘子上沾满了焦牛排上的凝脂——给自己腾出来一块地方。“介意我分点儿你的甜圈粥吗？”
伊桑耸了耸肩膀，“我不介意。说到底那是你的东西。”
这甜圈儿一定是凯特昨天逛街的时候特意给伊桑买的，而她的丈夫平时却要面对破麻袋片儿和烂树枝，这事儿回头我得跟她说道说道。我从厨房的盘柜里找出一个普通的盛主食的碗，往里面倒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谷类食品。我估计伊桑的盒装牛奶应该还会剩下一点，就拿过来往我的碗里倒了一些——这种全脂牛奶可是老婆绝对禁止我食用的。
我走到门廊把早报取回来。我们订了两份报纸，一份是《波士顿环球报》，凯特看；另一份是《波士顿先驱报》，我看。这份报纸从我爸那辈儿就开始看了。我回到厨房后，伊桑说道：“妈妈说你昨天晚上出去是为了避开爸爸。”
我虚假地笑了笑：“我有买卖上的事儿不得不去。”
他点了点头，好像是把我看穿了似的，然后把一大勺儿麦粥塞到了嘴里。那勺子对于他的小嘴儿来说显得太大了。“爸爸真烦人。”他说，“要是我会开车，我也不会待在家里的。”
我还没进办公室的门，里奇?法斯蒂诺就把我半路拦住了。“他们来了。”他说。
“谁？”
“殓尸队的来了。收拾残局的那帮人。《低俗小说》里的‘狼’先生。”
“里奇，这才刚几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拧亮了办公室的灯。
法斯蒂诺抓住了我的肩膀。“并购整合组的来了，妈的。那群顾问，拿链条锯的杀手。我到这儿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了。六个人，四个麦肯锡咨询公司的，两个东京来的家伙。他们拿着写字板、计算器、掌上电脑和该死的数码照相机。他们刚从皇家美斯特的达拉斯总部那边过来。我告诉你，他们在达拉斯处理了一批人。我在那儿有个哥们儿，我听他说的。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让我小心点儿。”
“冷静点儿。”我说，“他们没准儿就是来研究怎么把两边儿捏合捏合。”
“孩子，你不会是还活在幻想世界里吧。”我发现他已经大汗淋漓了，带领扣儿的蓝色衬衫的腋下部分浸透了汗水。“他们在找可有可无的人，兄弟，看谁没有增值的潜力。那就是我啊，连我老婆都说我创造不了价值。”
“里奇。”
“他们决定谁留下谁滚蛋。这就跟集体生还者的游戏一样，只有失败者去不成杰伊?莱诺的节目。”他从衣兜里掏出那个装着洁手剂的小瓶子，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块儿来。
“他们要在这儿待多长时间？”我问道。
“我不知道，可能一个星期。我达拉斯的哥们儿说，那帮人花了不少时间收集每个人的业绩评定。最好的百分之二十能保住工作，别的人都是树上的死树杈子，通通砍掉。”
我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我会尽我的力量保护你的。”我说。
“如果你能留下来的话。”他说。
“我为什么留不下来？”我说。
“因为乔迪不喜欢你。”
“乔迪讨厌每个人。”
“除了那个马屁精特利弗。要是我留下来了，而那个马屁精成了我的老板，我发誓我肯定要兽性大发——提着杆Uzi冲锋枪到这儿来，给我自个儿做个业绩评定。”
“我想你是咖啡喝得太多了。”我说。
这一天过得十分漫长，人人都委靡不振。灾难将至的谣言传遍了整个楼层。
在这一天行将结束的时候，我登上了到大厅的电梯。电梯壁上挂着一台纯平电视，我跟其他乘客一样，不得不翘首欣赏它的节目——一会儿是体育新闻（红袜队在美国大联盟东部赛区领先扬基队半个胜场），一会儿是新闻头条儿（伊拉克发生了又一起人体炸弹事件）和精选股票信息（Entronics公司每股跌了一美元）。今天的“今日之词”是“装模作样”。今天的名人诞辰轮到了雪儿和巴尔扎克。很多人讨厌电梯电视，但是我倒不怎么介意。只要你的眼睛盯着这些节目，你就不会想自己是被封在了一个由缆绳拉着的钢铁棺材里，那根绳子说不准哪会儿就咔嚓一声断了。
电梯门在一层大厅开了，我吃惊地发现科特站在不远的地方，正在跟保安部长丹尼斯?斯堪伦说话。他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还戴了一条银色条纹的制服领带，冷不丁一看都能把他当成副总裁。他左边的西装领子上别了一张蓝色的Entronics公司临时胸卡。保安区离大厅很远——我估计是因为那儿是控制中心所在地，所有的保卫设备都在里面。
“嘿，伙计。”我说，“你怎么还在这儿？我想你那次面试是今天上午的事儿。”
“不错。”他微笑着说。
“跟我们的新任保安经理见个面。”斯堪伦说道。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看不见脖子，一眼望去就像只蛤蟆。
“真的吗？”我说，“那太好了。精明的任用。”
“能让他加入我们的团队，我们都很高兴。”斯堪伦说，“科特已经就保安系统的改进给我们提出了好几项不错的建议。他的确是个行家。”
科特谦虚地耸了耸肩膀。
斯堪伦有事离开了，我和科特在那儿站了几秒钟。“这么快就上班了。”我说。
“我星期一正式上班。有个自我介绍要写，另外还有些报告什么的，都是走过场。不过，嘿，这工作是实打实的。”
“真是太好了。”我说。
“听着，伙计，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是认真的，我欠你个情。你还不是非常地了解我，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我把电子邮箱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新邮件后就上了床，跟凯特躺在一起。她穿着平时穿惯的那套睡衣——超大号的睡裤和超大号的T恤——正在看电视。节目到了广告时间，她说：“很抱歉昨天晚上没机会问你跟乔迪的面试怎么样。”
“没关系。面试进展得很顺利，乔迪的面试都是那样。他奚落我，吓唬我，然后给我打气，几乎在同时又把我的气儿给泄了。”
她转了转眼球。“真够受的。你觉得这工作会是你的吗？”
“谁知道呢，十有八九不是。我跟你说过，特利弗才是乔迪喜欢的类型——有侵略性，冷酷无情。乔迪觉得我是个懦夫。我是好人，但是懦弱无能。”
又一个恶心的广告来了，她按了一下遥控器的静音键。“也可能不是那样，不是那样。至少你努力了。”
“我也这么想。”
“只要你让他知道你想要那个工作就行了。”
“是的。”
“真的吗？”
“想要那个工作？对，我想是的。那意味着活儿更多，压力更大，但是我觉得如果你老是低头做你那点事儿，那就永远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什么样。”
“我想你说得对。”
“我爸爸过去经常说锤子只打冒尖儿的钉子。”
“你不是你爸爸。”
“我不是他。他在工厂里一天到晚埋头苦干，那活儿让他厌烦透了。”我一时之间陷入到了回忆当中，想起了我老爸在晚餐桌上弓着的背和砸掉的右手手指尖。他半天也不说一句话，眼神疲惫不堪，好像不管糟糕的生活带给他的是什么，他都会默默地忍受。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一条狗，成天挨主人的打，不管什么人走过来都吓得哆嗦，就想自己单独待着。但是他是个好人，我爸爸。他不准我旷课，监督我做作业。他不想让我的生活跟他一样，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欠那个老头儿太多了。
“杰森，你知道，你跟伊桑真的很好。我很喜欢你那样对他。我想注意到他的大人只有你一个，这一点我非常感谢你。”
“我喜欢那个可怜的孩子。真的很喜欢。他是有点古怪，我知道，但是他看问题很清楚。我想他知道他的父母都是愚蠢的人。”
她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你把他当成了小时候的自己，是不是？”
“我？我小时候跟他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那时八面玲珑。”
“我是说，你也是个独生子，父母不是总在身边。”
“我父母不在身边是因为他们得拼了命赚钱。克雷格跟苏茜宁可跟鲍比?德尼罗到马略卡度假，也不肯陪他们的孩子。”
“我知道。那不公平。”
“不公平？”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水。“我们为了要一个孩子，可以不惜任何代价。他们那么幸运地拥有一个，可不是忽视那孩子就是……”她摇了摇头，“太有讽刺意味了，是不是？”
“可不可以让我跟他们谈谈教育伊桑的方式？”
“不用。他们肯定听不进去，他们会说，你知道什么，你又没有孩子。你跟他们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反倒是你对待伊桑的方式，那可能会改变一个孩子的生活。”
“不过教训克雷格两句应该是件挺有趣的事。”
她笑了，但还是摇了摇头。
“嘿，”我说，“我给科特在Entronics找了份工作。”
“科特？”
“科特?桑克。我遇见的那个特种兵。”
“对，是那个科特，拖车司机。什么样的工作？”
“在保安部。”
“是个保安？”
“不，那楼里的保安都是临时工，不算编制的。科特属于公司内部员工，防盗，监控出入人员，什么都管……”
“你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什么，对吗？”
“不是很清楚。不过保安部长雇到他以后好像是欣喜若狂。”
“嗯，那么说，对谁来说都是件好事。这叫多赢，对吗？”
“不错。”我说，“是多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