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之后,我开车去威尔奇汽车修理厂提我的讴歌轿车。路上,我继续听了一会儿老骨头的训导。这次他咆哮着什么“冲出埋伏的唯一办法是在第一时间开火,朝敌人的火力点直接冲过去,迫使他们躲避”。
到了汽车修理厂,我从吉优车上下来,叫租车公司派人来提走。所幸我又把车子检查了一遍,否则差点儿就把那一袋子商场励志丛书忘在上面了。
出点儿小车祸有一个好处:当你把车子从修理厂提出来的时候,它看着就跟新的似的。我把“巴顿将军”的碟放进CD播放机里播放,讴歌轿车的环绕立体声系统让老家伙的训话震撼力骤增。
接下来我用手机给科特?桑克挂了电话。他曾经说过他在霍里斯顿租了一套房子,我就告诉他说我在离他的住处大约五英里的地方,现在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他说好的,来吧,进来坐坐。
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那幢房子。那地方在郊区一座新开发的小区里,红砖,白墙板,黑色的百叶窗,周围是别人经营的大农场。这种房子在美国的郊区随处可见。房子不大,但保养得很好,最近刚刚漆过。之前我还估摸着会不会是座活动房子。
我把车子停在了车道上。车道是深黑色的,不久之前刚刚做过修补。我把那摞书从车里抱出来,然后按了按科特的门铃。这些书我都已经读过了,我觉得科特比我更需要它们。
他来开了门,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衫。
“欢迎来到孤独之堡。我很想跟你握手,不过握完以后你的手就跟我的一样了。”他拉开了纱窗门,“我正在给这房子的电路更新换代。”
“你亲手做?”
他点了点头。“虽说这房子是租的,但是电路的断路器毛病太多,让人受不了。用电量到了一百安培它都不跳闸,所以我想加进一个四百安培的电路板。还有,配线也有点儿旧了。我在考虑把旧的铝质电路配线换掉,正忙这个。”
他看见了我怀里抱着的书。“那是给我的吗?”
“嗯,是的。”我说。
他瞧了瞧那几本书。“《狗咬狗:商业世界的生存之道》,”他读道,“《公司里没有俘虏》。这是什么书?”
“一些我觉得你能用得上的书。”我边说边把它们放到门厅的桌子上,“毕竟你现在也是在公司里做事儿的人了。”
“《海豹突击队的团队秘密:杰出军事领导艺术的商用原则》,”他读道,好像觉得有些好笑,“《公司武士》。这些讲的都是军队里的东西,长官。我没有多大读的必要,感觉我的经验已经足够了。”
看来我犯了个愚蠢的错误。我跟前这个人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而我却要给他一堆把躺在公司沙发里的人培养成战士的书。还有,说不定他是那种平常一眼书也不看的主儿呢。“对,不过你看,这些书写的是如何把经验应用到一个你还不熟悉的环境里去。”
他点了点头说:“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把它们翻一遍。”我说,“看看你会得出什么结论。”
“我会的,长官,我会的。我这人热衷于充电。”
“太棒了。嘿,那样的话,听我说,可能你得帮我一把。”
“尽管说。先进来,我给你弄点喝的,然后再给你看几件儿我的战利品。”
屋子里面和外面一样干干净净,东西摆得井然有序,大略一看给人非常朴素的感觉。他的冰箱里没什么存货,只有几瓶“波兰之泉”、“佳得乐”运动饮料和蛋白奶昔。看来我是喝不上百威啤酒了。
“来瓶佳得乐?”
“来水就行了。”我说。
他丢给我一小瓶水,自己也拿了一瓶。我们走到小小的客厅里坐下。客厅的摆设不多,只有一张睡椅、一把可以伸展的椅子和一台旧电视。
我把地区副总裁一职的竞选近况给他说了一遍。加里森在美国银行的重要演示会如何泡了汤,特利弗如何让帕维林那只煮熟的鸭子飞了等等。不过我说特利弗在星期一还有个富达投资公司演示会,那也是笔到手的买卖。那样他就可以重新获得乔迪的赏识。
然后我又告诉他乔迪如何让我把NEC的吉姆?莱塔斯基收编了。“这有点像《绿野仙踪》里的话——‘把西方恶女巫的扫把给我拿来。’”我说。
“为什么?”
“一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是故意让我失败,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让特利弗升职。”
“你怎么知道你要失败?”
“因为我从乔迪的秘书那里得知他自己就试过好多次了,而且那个家伙跟他的老婆孩子住在芝加哥,他根本没有理由来波士顿,在Entronics开始一份新工作。”
“你现在的职位有招聘他的权力吗?”
“理论上说我有,我是个地区经理。我还见过那个家伙,彼此都有好感。”
“你跟他很熟?”
“不熟,这就是问题所在。一点儿也不熟。我搜集了一些常规资料,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但是我找不到任何开口的理由。NEC保安部也碰巧没有你认识的人,对吗?”
“对不起。”他笑了一下,“怎么,你想找个知道他背景的人?”
“这种事儿你做得来吗?”
“这要看你想了解哪方面的事儿。”
“也许你能探听到他在NEC公司拿多少薪水?”
“我打赌我弄到的比那多。”
“那就太棒了。”
“给我两天时间,我看看能弄到什么材料。可行性情报,我们都这么叫。”
“谢谢你,伙计。”
他耸了耸肩膀。“没必要谢我。是你让我通上话的。”
“我?”
“我是说跟斯堪伦。你向他推荐了我。”
“那件事儿啊?那没什么。”
“绝不是没什么,杰森。”他说,“绝不是没什么。”
“嗯,非常乐意效劳。现在让我看看你都有什么战利品吧?”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开了一扇门,门内好像是一间卧室。里面弥漫着一股火药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酸辛刺鼻又带股霉味儿。在一条长凳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外形奇特的武器。他捡起一把旧步枪,这把枪一看就用了很久,枪托已经磨得光亮亮的。“看看这家伙。二战版的毛瑟K98,德国国防军的标配步兵武器,从一个伊拉克农民手里买到的,他说曾用这把枪把我们的一架阿帕奇直升机打下来。”他咯咯地笑了,“这东西连阿帕奇的一根毛儿都伤不了。”
“这枪还能用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试。”他捡起一把手枪,拿给我看。他示意我接过去掂量掂量,但是我只是看了看。“看着像不像1934年版的伯莱塔手枪?”
“的确是。”我没做什么表示,“毫无疑问。”
“现在瞧瞧枪栓上的标志。”他把手枪递到我的眼前,“巴基斯坦制造,看见了吗?达拉?亚当姆?开尔的手工工场制作。”
“哪儿?”
“白沙瓦和科哈特之间的一座小镇,精确仿造枪支是世界上出了名的,什么枪都能造。他们的枪都卖给了普什图人——斯坦的塔利班士兵。”
“斯坦?”
“我们把阿富汗叫做斯坦。看枪栓上的标志凿得有多拙劣了吗?说明这是达拉的仿造货。看见了吗?”
“劣质货?”
“你得惊奇他们在那种条件下还能做出这个来。他们只靠一盒子写着数据的文件,老爸和九个儿子一起动手。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琢磨。再来看看这个。”他拿起一块黑色的长方形金属板,板的中间有一个弹孔。“这是一块SAPI防弹挡板。SAPI就是小型武器防护嵌入物的意思。”
“这东西是用过了,还是出了厂就是次品?”
“它救了我的命。当时我们正在伊拉克的一号高速公路上。我站在坦克的炮塔上,突然向前打了一个趔趄。狙击手给了我一枪。幸运的是我把这个插在了防弹背心里。你看子弹已经穿透了它,还穿过了我的衣服,在我的背上弄出了一块该死的淤伤。所幸没有打中脊椎。”
“你把这些东西带回来都是经过允许的吗?”
“很多人都这么干。”
“合法的?”
他用喉音笑了几声。
“这些枪都能用吗?”
“基本上都是仿造的,假货,不可靠。你最好别用它们,不然说不定能在你脸上打出个洞。”
我注意到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放了几根软膏管,和画家的颜料管有点儿像。我捡起其中的一根,上面印着“液体金属固化剂(LME)——汞/铟汞合金”,还有“美国陆军”的标志。我正要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你会开枪吗?”
“就是瞄准,然后扣扳机,对吗?”
“唔,不全是。一名好狙击手要训练很多年。”
“住在挂车里跟表妹结婚的智障们估计也会开几枪,不用费多少力气训练。”
“你知道什么是后坐力吗?”
“当然。子弹打出去后,枪会向后反弹。我看过《绝地战警》不下二十遍。关于枪的知识,我都是从电影里学来的。”
“你想学怎么正确地开枪吗?我认识一个家伙,他开了一家射击场,离这儿不算太远。”
“枪那东西离我很远。”
“你那样不行。谁都得学会开枪,这年头儿,你这个年龄的家伙都会。你有个老婆要保护。”
“等恐怖分子找上门儿来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说真的。”
“不,谢谢了。我对枪不感兴趣,我是那种有点怕枪的人。无意冒犯。”
“没关系。”
“我有种感觉,似乎你很怀念特种部队的生活?”
“那段经历改变了我的生活,兄弟。”
“你以前的生活什么样?”
“无聊的家庭生活。”
“你在哪儿长大?”
“密歇根州的大急流城。”
“好地方。我跟Steelcase公司做过生意。”
“我住的不是大急流城的繁华地带,是中贫民区。”
“听上去跟我在伍斯特住的地方差不多。”
他点了点头。“但是我总是遇到麻烦,总觉得自己做不成事儿。就连被底特律老虎队选进预备队以后,我也没觉得自己能打主力、进一队。我总是不够好。后来我参加了美国陆军,终于发现我能擅长点儿什么了。申请加入特种部队的家伙不计其数,但大多数都给刷了下来。等我通过了Q测试,我明白了我还算是个人物。我们班三分之二的人没有通过那个测试。”
“什么测试?”
“Q测试。资格测试。这个测试就是为了往下刷人,大浪淘沙—— 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折磨考验。他们给你一个小时的睡眠时间,然后在凌晨两点钟叫你起床,让你上格斗场,空手肉搏。每次有人退出,他们就会在大喇叭里播放Queen乐队的歌《又一个家伙大败而回》。不管什么时候,也不分白天还是晚上。”
“我想我知道乔迪是从哪儿学的管理技巧了。”
“说这话还早,伙计。这项测试的最后一个部分叫做‘罗宾?塞奇’,大家会被扔到北卡罗来纳州五千平方英里森林的中心地带,去做地面导……地面导航。不准你上公路,全靠野果子活着。刚一开始他们会扔点儿肉食给你,一只兔子或是鸡,那就是你全部的蛋白质来源。这个星期过去的时候,你必须把兔子腿或是鸡腿交上去。坚持到底的都是最有忍耐力的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听起来像是野外拓展训练。”
他从嘴唇缝噗地喷出了一口气,“如果你够幸运的话,你就有机会去世界上最残酷的地方,比如阿富汗和伊拉克。如果你福星高照,像我一样,两个地方你就都得去。”
“有意思。”
“是的。去了伊拉克,你得待在永远也停不了的沙暴的中心。那儿的沙漠到了夜里真他妈的冷。你绝对想不到,能把手冻得一点感觉也没有,连咖啡都泡不成。配给削减到每天一顿饭,没有足够的水洗澡、刮脸。然后到了巴士拉,躺在某个该死的帐篷里,身上每个地方都有沙蚤爬来爬去,不停地咬你。还会碰上传染疟疾的蚊子,不一会儿就叫你浑身红肿。不管往身上往空气里喷多少杀虫剂,对那东西一点儿屁用也没有。”
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伙计。”最后我说,“你会发现现在的工作有点枯燥。”
他耸起了肩膀。“嘿,好容易找着一份实打实的工作,这可是件美事儿。能赚点儿钱了。现在我可以买辆轿车了,斯堪伦想让我买一辆,参加客户会议什么的。甚至也许会买辆新的哈雷机车。我攒点儿钱,将来买套房子。没准还会遇见个女的,然后决定再结一次婚。”
“上一次婚姻没结出果实,是吧?”
“一年都没到就离了。不单是我一个人婚姻不幸,大多数特种兵都离过婚。你要是想要个家庭,那特种部队就不要你。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是说,生活中,工作上。”
“红袜队的赛季套票。还有世界和平。”
“你想要孩子吗?”
“当然想要。”
“什么时候要?”
我耸了耸肩膀,朝他笑了笑,“到时候再看。”
“啊。”他说,“对你来说可是个大工程。”
“不是。”
“是,是工程。你和你老婆正在拼命建设,也有可能是你们试过了,可是没成功。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来。”
“这房间里难道有水晶球吗?”
“跟你说真的。你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这没问题——但是我能从你脸上看出东西来。你懂什么叫‘读点’吗?”
“是说的玩牌,对吗?一个人要是使诈,你就能从他身上读出点蛛丝马迹来。”
“完全正确。多数人说谎的时候都会感到不自在,所以他们使诈的时候就会假装微笑,或者表情僵硬,或者挠鼻子。特种部队里有些人选修过面部表情与危险评估课,学习如何识破谎话,是心理学家授课的。有时候你得知道一个家伙把手伸进口袋里是为了拔枪还是掏绿箭口香糖。”
“我永远知道乔迪什么时候撒了谎。”我说。
“哦?真的吗?”
“对,他的嘴唇动个不停。”
“不错,不错。”他没有笑,“所以我可以猜出来,你想要几个孩子,想要所大点儿的房子,想要辆漂亮的车,想要更多的小玩意儿。”
“别忘了世界和平。还有红袜队的球票。”
“你想掌管Entronics公司?”
“别耍我了,我不是日本人。”
“总之你想有家自己的公司。”
“有过这个想法。一般是在我那半打儿啤酒喝到一半儿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你是有野心的家伙。”
“我老婆认为我的野心跟乌龟王八有得一拼。”
“她低估了你。”
“或许。”
“嗯,我不会低估你,伙计。有句话我以前说过,将来还会再说: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你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