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的黑色福特野马停在我家的停车道上。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脑袋里装满了问号,却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凯特和科特正坐在客厅里谈话,谁也没注意到我进来。
“他的事儿太多了。”她说,“他根本忙不过来。回了家他不谈别的,就是乔迪跟‘兄弟连’。”
科特嘟哝了几句什么,凯特说:“但是乔迪就是故意挡他的道,不让他好过,对吗?要是杰森在那个公司再往上爬高一点儿,那肯定不是托了乔迪的福。”
“我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我说。
我的话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杰森!”凯特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谈话。”
科特转过身来朝着我。他坐的是格莱美?斯宾塞的那把铺了印花棉垫的安乐椅,比那张维多利亚沙发要舒服得多。
“你发现了什么没有?”凯特说。
“除了我老婆和朋友好像背着我有了那么一腿的事儿?”
“看看墙上,傻瓜。”
我瞧了瞧客厅的墙,满眼都是梅耶基金会资助的那些艺术家们的画作。凯特把它们上了框挂到墙上。
“你又拿回来一幅新画儿?”放眼望去那些画儿差不多都长了一个模样。
“你没发现它们挂得很直了吗?”
“哦,对了。不错,非常直。”
“是科特做的。”她宣布道。
科特谦虚地摇了摇头。“在挂这种框子的时候,我一直喜欢用两根吊架——那种铜质的,带三颗角钉。”
“我也是啊。”我说。
“我还用水准仪。没有那东西你很难让它们直上直下。”
“跟我想的一样。”我说。
“科特还把浴室里的水龙头修好了。那东西老是滴水,都快把我逼疯了。”凯特说。
“我没觉得那是个问题。”我说。一会儿科特做了这个,一会儿科特做了那个,我都快吐了。
“只需要一个垫圈和O型环儿就行了。”科特说,“再有点儿管子工常用的那种润滑油和一个活动扳手就完全搞定。”
“非常感谢你,科特。”我说,“你的手提箱里正好带着管子工的润滑油,活动扳手,还有O型环儿?”
“杰森。”凯特说。
“我常备了一套工具,在我兄弟的汽车修理厂的储藏室里。”科特说,“过去一拿就行了,很方便。不是什么难事儿。”
“今天剑桥又有卖家要看?”
他点了点头。“我就是想下来打个招呼,接着凯特就给我推荐了一些活儿。”
我恶狠狠地盯了凯特一眼。“今天晚上的电影咱们还看吗,凯特?”我说。
科特知趣地说了声“拜拜”告辞了。接下来就是凯特那套耗时漫长、程序复杂的准备工作。先是雷打不动的所谓“简单的淋浴”,然后给头发吹风,耗时达四十五分钟。做完头发之后是化妆,其精细程度堪与踏着柯达剧院的红地毯捧走奥斯卡奖的女明星们相媲美。这样,不可避免地就是开飞车赶场了。倘若在此期间我不识趣地催她,其结果是比不催还慢。
所以我就乖乖坐在卧室里,忍气吞声看着她化妆。“嘿,凯特。”我说。
“嗯?”她正在用一根铅笔似的东西画唇线。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利用科特了。”
“利用他?你在说什么?”她唇线画了一半就停住了,转过头来问我。
“你把他当你的佣人使了。他每次到这儿来,你都给他找点东西修理。”
“哦,拜托,杰森,是他自愿的。话说回来,你看他有一点儿不乐意的意思吗?我想这种事让他有种成就感,他会感觉有人需要他。”
“哦,我只是觉得你没权力那么使唤他——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
“权力?”
“就好像你是庄园女主人,而他是庄园里的农夫似的。”
“或者说我是查泰莱夫人,他是猎场看守人,对吗?”她讽刺道。(出自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书中查泰莱夫人曾与猎场看守人偷情。)
我耸了耸肩。她说的那两个人我没怎么听说,但肯定是有什么猫腻。
“你是不是嫉妒?”
“拜托,”我说,“那也太荒唐了吧。”
“你就是嫉妒,别不承认。”
“上帝啊,凯特,我有什么可嫉妒的?”
“我说不好。可能是你嫉妒他手那么巧,那么一个朴实无华的男人。”
“朴实无华的男人。”我重复道,“那我呢?我是瑟斯通?霍威尔三世(美国电视剧《梦幻岛》中的60岁超级富翁)?我老爸是金属片工厂的劳动人民,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她摇了摇头,轻轻地哼了一声。“你跟我说他是特种兵以后,我就在想他一定——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是跟常人不一样。可能是粗鲁吧,粗枝大叶的那种。但事实是他这人非常仔细。”她咯咯地轻声笑了几下,“还有,他也并非没有吸引力。”
“并非没有吸引力?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就这样而已。别吃醋了,宝贝儿。你可是我的丈夫。”
“不错,我是你的丈夫,那他呢?他现在就像是你的……你的育亨宾人勇士,拿着吹筒和弯刀?”
“亚诺马莫人。”
“都一样。”
“好吧,有时候弯刀只是你需要的时候用上一把的工具而已。”她说。
在车上我一直生着闷气,但是到电影院的那一刻气儿已经全消了。
我老婆偏爱带字幕的影片,我则喜欢看汽车从窗子飞出去的镜头。她这辈子的最爱是《严密监视的列车》。她喜欢那种电影舒缓的节奏,引人深思的内涵。故事最好发生在捷克或是波兰,带上塞尔维亚语字幕。
我这辈子的最爱是《终结者2》。
我喜欢动作片,不喜欢言情片。我的要求很简单:惊险爆炸,亡命飞车,野蛮暴力,最后再偶尔来点女人的裸体。
不难想象,我们今天晚上的去处是剑桥肯道尔广场的一个专放外国电影的影院。这次的影片讲的是发生在阿根廷的事儿:一个年轻牧师爱上了一个舞女,前者最后昏迷不醒,后者最后四肢瘫痪。凯特在那儿看电影,我则靠着爆米花桶的掩护,在一边儿偷偷地摆弄我的黑莓。芝加哥基督教长老会的那位公关部助理副总裁提出要更改等离子显示器的规格,同时让我提交新的报价。他们的一百间手术室需要那玩意儿。“哈茨菲尔德?杰克逊”,亚特兰大国际机场的设备采购经理,声明先锋公司的人自称其等离子显示器的分辨率和灰度色阶比Entronics的优秀,问我这是不是真的。这笔买卖要是输给先锋公司可是够我受的。
弗雷德?纳希姆也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要我给他回个电话。
现在他跟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我们回去找车子的路上凯特说。这地方取停车票是在一个地方,最后交钱取车是在另一个地方。这种事儿估计到了前苏联才能看到。
“是的,”我说,“很感人。”
我猜这么说会让她高兴,可是她说:“哪一段儿?”
“差不多都是,真的。”我说。
“讲什么的?”
“什么讲什么的?”
“这电影,什么情节?”
“这是智力问答吗?”
“是的。”她说,“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故事?”
“拜托,凯特。”我“哔”的一声按了一下电子钥匙,梅塞德斯的车门开了。我绕到副驾驶的一侧,给她开了门。
“不,我说真的。”她说,“我认为这部片子你一点儿都没看。从头到尾都在玩儿你那个掌上电脑。顺便告诉你,你那东西让你身边的人很不满意。”
“我只瞄过两眼,凯特。”她站在车子外面,没有进去的意思,“有些东西我是真的得检查看看。”
“现在是晚上,不是上班时间。”她说,“你就不能放一放吗?”
“我以为你说过工作上的事儿你理解。我们不是谈过这个吗?快点吧,上车。”
她还是站在那儿不动,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着棉衣都可以看到隆起的腹部。“你该改一改了,你这样早晚要疯掉。”
“你并不是非要过小时候的那种生活,你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嫁给我。”
“杰森,够了。”她看了看四周,好像是怕有人听见,“我的上帝,我现在的感觉就跟肚子里怀了个怪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