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入住了豪华气派的威斯汀酒店，这座酒店紧挨着会展中心。我们的房间全都附带一个阳台，走上阳台，可以俯瞰迈阿密城和比斯坎海滩。迈阿密这座城市我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当然，夏天是热了点儿，但与其魅力相比绝对算不了什么。我都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家安在迈阿密。
我在酒店的康体中心锻炼了一会儿，中午因为忙着发电子邮件、回电话，所以错过了午饭的点儿，只得叫人把菜送到了房间。凯特没去上班，我就往家里给她打电话。我问她感觉好点儿了没有，她说腹痛已经消退了，现在非常好。
我得把TechComm交易会解释一下。TechComm交易会是为视听设备产业举办的大型贸易展示会。TechComm这个词儿说起来非常拗口，实际上会展本身也不会给人好印象。到TechComm参展的人数达到二万五千人，来自八十个国家。他们或多或少都跟一个总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有关，这个产业的主要消费群体是高中的“龙与地下城”（一种桌上角色扮演游戏）俱乐部的成员，猜猜那意味着什么？整个展会的高潮不是颁奖晚宴，而是“投影大枪战”——各式各样液晶投影仪的大展览。
下午五点钟，我穿上了迈阿密式的休闲装，也就是一件漂亮的高尔夫球衫和一条斜纹裤，来到楼下参加公共接待会。接待会的地点在舞厅B区和C区，相当于展会的开幕仪式。到了那儿以后，我发现整个“兄弟连”，包括乔迪，都跟我的打扮大同小异。舞厅里播放着宜人的音乐，准备有像模像样的开胃品和饮料。大家忙着领会展胸卡和节目单，都合计着从展位上轮班下来以后该去哪个论坛走走等等。这样的论坛有“视听设计原则”、“视频会议基础”等等，而最吸引人的似乎是“数字影院的未来”。
大家的谈话片段不断地飞进我的耳朵：“……原始分辨率是1920乘1080……四百万像素，HD视频会显得相当柔和……信号环境不够稳定……完全的无损回放……”法斯蒂诺对我说NEC准备送出一辆雪佛兰“克尔维特”轿车，问我们是不是也想点这种法子。然后他说：“嘿，看哪，老大来了。”
迪克?哈蒂的出场活像是黑帮老大——了不起的盖茨比。此人身材高瘦，长了一颗个头不小的脑袋，红通通的脸，下巴很宽。他像是那种从明星经纪公司混出来的首席执行官，这也很可能是我们的日本太上皇钦定他的原因。他穿了一件蓝色的运动夹克，里面好像是一件白色的亚麻T恤。
乔迪发现了哈蒂。他飞奔到哈蒂的面前，无比亲热地把他搂在了怀里。哈蒂比乔迪高出了好几头，所以拥抱的场面很有喜剧效果——乔迪的胳膊只能搂到哈蒂的小肚子。
说TechComm烦人也罢，但要是真到里面逛逛，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儿。第二天上午我来到会场，里面到处摆满了大屏幕、显示器，以及各种音视频多媒体系统。十二英尺高的屏幕墙播放着电影宣传片和各行各业的商业广告。有一个展位用全息摄影术塑造了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豪华宫殿，走进去还真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跟变魔术似的。有的显示器上向人们展示了未来世界的场景。租赁公司和舞台设计公司的人到处寻找最新式的混音设备。有一家公司正在演示他们为家庭设计的无线数字视频广播系统。另一家公司热情地邀请大家体验他们的无线电话会议系统。还有一家公司正在介绍他们的户外数字触摸式屏幕。
画屏是我们的展品之一。我们制作了一面彩墙，画屏就嵌在彩墙的窗户上。其他的展品还有公司最大最好的等离子屏幕和液晶显示器，以及面向学校和商业会议的液晶投影仪。这种投影仪一共有六台，是我们的最新产品，重量更轻，亮度更亮。我先在展位上值了一会儿班，跟路过的游客打了几个招呼，然后把大部分的时间用来跟我们的大客户洽谈合作。中午饭也没吃顺溜，前面吃了半顿，后面又补了半顿。科特带着设备部的几个人一早儿就到会场上布置展位，也就是布布线、搬搬箱子什么的。科特一天到晚都是在展位附近溜达，眼睛盯着公司展出的设备，尤其留神没人特别照看的后台仓库。我还注意到他在“兄弟连”里面已经很混得开了。
我没怎么见到乔迪。他和迪克?哈蒂跟几个美国银行的家伙没完没了地开会。当然了，我很听他的话，到处都照顾得不错。这个混蛋。中间有件事儿，会议间隙的时候他到展位露过一次面儿，假惺惺地对我慰问了一番，然后把我叫到了一边。
“贝尔金那笔买卖干得妙啊。”他把胳膊搂住我的肩膀说，“你看到迪克?哈蒂刚刚发布的消息了吗？”
“已经发布了？”
“哈蒂从来不会浪费时间。Entronics的股票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价已经上涨了。”
“就因为那笔买卖？对Entronics来说毛毛雨都不算。”
“现在大环境是牛市，我们的股票有上涨的动力。时机也很重要，我们公司是在TechComm交易会上宣布的这个消息。干得漂亮，干得漂亮！”
“时机选得好。”我附和道。
“你知道吗，斯特曼？我现在开始觉得以前低估了你的能力。白天忙完了以后，哪天晚上我们聚一聚，你和我，还有女士们，怎么样？”
“听起来棒极了。”我淡淡地说。
乔迪走后，我开始四处逛荡，到别的展位了解了解我们的竞争者。人们每到一处展位第一件事就是索要赠品，手里提着一个邮包似的袋子，见什么装什么，甚至有沙滩披巾和飞盘之类的玩意儿。我在一家公司的展位前停了下来。这家公司是做环绕视频系统和户外全天候360度LED大屏幕的。我把展会胸卡藏了起来，好让他们把我当成一个终端用户。聊了几句之后我又找了一家卖室内室外LED大屏幕的公司。他们的大屏幕是由一系列规格相同的小屏幕拼接而成的。我详细地问了一堆问题，比如像素规格、色彩矫正什么的。有些问题很专业，像尼特（亮度单位）的数量、像素整合技术等等。当然，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显示我的专业水平，我是想探个底儿，看看我们的竞争对手手里究竟有什么牌。这家公司说他们的大屏幕设备曾经应用在斯汀、金属乐队、红辣椒乐队的演唱会上。
我到一个叫“飞行视景系统”的公司展位前看了两眼。他们卖的是航班信息显示系统，主要客户是机场。他们是我们在亚特兰大机场那笔买卖上的最大对手之一，所以我想看看他们的东西到底怎么样。飞行视景不是个大公司，所以他们的高层人物都到了。我跟他们的财务总监史蒂夫?比恩汉姆握了手。这家伙五十多岁，长得很帅；一头银发，留了个典型的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发型；脸形消瘦，一对眼窝陷得很深。
我转到了皇家美斯特的展位前。他们的展位比我们的大一点儿，摆出来的等离子屏幕、液晶显示器和投影仪似乎也比我们的多。主持展位的那个家伙以为我是他的一位潜在客户，揪住我讲个没完。他还把商务名片递给了我，然后把他们最新最棒的产品逐个介绍了一番。这家伙跟五年前的我一模一样。他问我有没有名片，我摸了一把上衣口袋说一定是忘在酒店房间了，然后转身就要逃之夭夭，心想轮到他闲逛的时候可别在Entronics的展位看见我。
“请认识一下我们新任的销售部高级副总裁。”他说。
“谢谢，不过我要去参加一个论坛。”
“你真要去吗？”一个女人说道，“我喜欢跟每一个潜在的客户问个好。”
一开始我没有马上认出她。她以前的头发是褐色的，跟耗子皮一样，现在看上去跟蜂蜜的颜色差不多。头发上明显抹过发精，还头一回化了妆。
“琼，”我吃了一惊说道，“在这儿见到你真意外。”
“杰森，”琼?图里克说，她朝我伸出了一只手，“我没看见你戴参展商胸卡，怎么，你也不在Entronics干了？”
“不，我……我想是把胸卡放错地方了。”我说。
“跟他的商务名片放在一起。”那位年轻的销售员说。看来他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但是我还以为你去了福马克了。”
“这个职位冷不丁地找上门儿来，让我无法拒绝。美斯特想要一个熟悉视景系统领域的人，我刚好离职了。美斯特不要求你是食肉动物。”
皇家美斯特把琼?图里克招至麾下显然非常合乎情理。如今两大公司已经是战场上的对手，双方的销售团队为了生存正准备拼个你死我活，而琼是一枚关键棋子，Entronics的要害、伤疤，她心里一清二楚。
“你……你看上去很不错。”我说。
“达拉斯的气候逼的。”她耸了耸肩。
“那么你的职位是跟乔迪平级了。”我说。
“我倒希望我们俩永远保持各自的位子。这些天来我的大部分精力用在了公司整合上。”
“你的意思是你们的销售团队要出问题？”
她又笑了笑。“要出问题的更像是你们的销售团队。”
“看上去你是那只得宠的鸟儿，琼。”老卡尔?泰勒的话。
“严格地说，我们的胜算只高出了百分之二。你了解我，我从来实话实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达拉斯。”
“希拉是在奥斯汀长大的，你知道，所以应该还不算太坏。人们不是已经发明了叫空调的东西了吗？”
“达拉斯的牛排餐厅值得逛逛。”
“我还是个素食主义者。”她的笑容不见了，“我听说了菲尔?里弗金的事儿。我非常震惊。”
我点了点头。
“他是个很好的人，非常出色。虽然说有点怪癖，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我也从来没想过。”
“非常的怪异，同时非常的遗憾。”
我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迪克?哈蒂发布的消息。我猜着乔迪从哈里?贝尔金汽车专营店那儿弄到了一笔大买卖。”
我又点了一下头。“我也是刚听说。”我说，“我想这买卖我已经跟他们谈定了，但是，嘿，谁知道呢，再出岔子也说不定。”
她贴到我的身边，跟我一起走出了他们的展位。“杰森，我能不能给你提点建议？”
“当然可以。”
“我一直很喜欢你，你知道。”
我点了点头。
“马上辞职，越快越好，趁现在你还有职可辞。不能等到你和你的人让他们扔到大街上。要是身上有份儿工作，再去跳槽总要容易些。”
“鹿死谁手还很难说，琼。”我说，但明显底气不足。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告诫你，杰森。他们说我私自告密也罢，但我知道你们的船快沉了。”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看了她几秒钟。
“我们保持联系。”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