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以后,我先是给凯特打了个电话,然后冲了个澡,换上了为晚宴准备的西装和领带。Entronics包下了威斯汀酒店的一个舞厅。乔迪还是像以往一样先给我们卖了个关子,不到时候不会把他的宴会主题亮出来。
乔迪每次都把TechComm晚宴搅和成一场闹剧。前年的宴会主题是“飞黄腾达”(美国一个真人秀节目,主持人为唐纳德?特朗普),他理所当然是要扮演唐纳德?特朗普。去年的主题是“生还者”。每个人都要吃一大堆香蕉,然后被迫品尝一碗“泥土”,其实是奥利奥饼干屑外加几条恶心虫子的混合物。他总是会发表一通不伦不类的豪言壮语,其风格很像是杂交了励志大师托尼?罗宾斯和电影《落水狗》里的平克先生。
谁都想知道这次的主题是什么。
我走进了会场,发现到处都装扮得像个拳击场。乔迪还真舍得花钱。墙上遍布投影仪的投影——设备无疑用的是Entronics自产的投影仪——影像全是古旧的拳击海报。底色是跟芥末差不多的黄褐色,给人感觉这海报有不少年头儿了。海报上只粗糙地印了红色和白色的字母,以及拳手的黑白照片。那些字母是对阵拳手的名字,有杰西?乔?沃尔科特对洛基?马西亚诺、加瑟斯?克雷对唐尼?弗里曼和“白糖”雷?福瑟斯对亨利?阿姆斯特朗。
会场的中央是一个拳击台。没开玩笑,乔迪是把一个真拳击台给搬到这里来了——估计是从迈阿密什么地方租来的——钢质的拳台外壁和台柱,拳台围绳,帆布地板,进场用的木头台阶,甚至还在两个对角儿各放了一把休息用的圆凳。离拳台不远竖着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面黑色的钢锣。拳击台不偏不倚就在宴会大厅的中央,周围全是摆满餐饮的餐桌。
乔迪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科特看见我进了场,走过来对我说:“里里外外得花一笔不小的银子,对吧?”
“到底怎么回事?”
“等着看吧,你会明白的。乔迪特意咨询了我的意见,让我受宠若惊。”
“什么意见?”
“往下看好戏吧。”
“乔迪在哪儿?”
“应该是在后台,出场前打最后一筒子气——他刚才让我给他把苏格兰威士忌酒瓶子找来。”
紧挨拳击台的一个座位上有我的名字,我坐了上去。“兄弟连”的人已经都各自找好了地方,一般是一张桌子坐一两个,同桌的都是重要的客户。
我旁边的家伙是符号网络公司的人。我刚做完自我介绍,全场的灯光就熄灭了,亮起了两道光柱。光柱在会场里乱晃了几下,最后在会场正台的蓝色天鹅绒帘幕上停了下来。会场的扬声器响起了一阵小号声,吹出来的旋律跟电影《洛基》的主题歌一样。
帘幕向两边拉开,两名健硕猛男从里面闯了出来。他们抬了一个宝座,宝座上坐着乔迪。乔迪身披一件亮红色的斗篷,斗篷镶了金边儿,还有一个兜帽。乔迪手上戴了副亮红色的拳击手套,脚蹬一双黑色匡威运动鞋。宝座上吊了一条绶带,上书“卫冕冠军”。猛男的前面有位年轻女郎迈着猫步,不断地从篮子里捡出玫瑰花瓣撒到地上。乔迪满面红光,一个劲儿地对着空气挥舞拳头。
餐桌中间有一条小道,两位猛男抬着宝座上的乔迪走上了小道。那个姑娘在他们前面撒花瓣。扬声器里轰隆隆地放着那首《想飞》。
餐桌间传来几声窃笑,也有人大胆地笑了几嗓子。面对此种场景,大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猛男们走到了拳台根底下,把宝座放了下来。乔迪“噌”地跳了下来,把拳击手套举向了空中。音乐停止了。
“呀唔,阿德里安!”他喊了一声。玫瑰女郎开始慌慌张张地把一个便携麦克风夹到乔迪的斗篷上。
又有人笑了几声。大家开始不买他的账了。我依然难以相信站在我眼前的是乔迪,不过他搞噱头是出了名的。
他转了个身,背对着我们。斗篷背面印着几个金色的印刷体字:意大利种马。上面还缝了一块白布,上写“山姆洛克屠宰场”,跟《洛基》第一部里一样。
他转了回来,又把正面对着我们,然后挑逗似的慢慢提起斗篷,露出了星条旗图案的拳击短裤。
“错了,错了。”特利弗在桌子上喊起来,“那是《洛基》第三部里的!”
“是的,不错。”乔迪满脸放光地说。
“我还以为你是爱尔兰人呢!”福瑟斯也开始凑热闹。
“名誉上的意大利人。”他说,“我老婆是意大利人。我的饮料在哪儿?”他在拳击台旁边的小桌子上发现了他的“塔里斯科”十八年陈酿。他拔掉瓶盖,咕嘟咕嘟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仰头灌了几大口。喝完酒他进了拳击台。他打了个手势,玫瑰女郎抡起击锤朝钢锣敲了一下。他鞠了个躬,底下一片欢呼。
“妙啊!”他喊道。
“妙。”有几个人应口。
“妙啊!”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嗓门儿更大了。
“妙啊!”所有的人都跟了一句。
他把戴在头上的兜帽扯了下来,但是斗篷还披在身上。这招儿是明智的,一定程度上掩饰了他的体型。“我们Entronics的人是永远打不垮的。”他喊道。扬声器发出了尖锐的反馈声。
“对!”特利弗附和了一句。还有几个家伙也紧跟着他起哄。我拍了几下巴掌,尽力不让自己晕过去。
“我们要打完整整十五个回合!”乔迪继续喊道。
玫瑰女郎站在拳击台旁边的一张长桌跟前,往一个玻璃杯里打进了几只鸡蛋。桌子上摆了一排装鸡蛋的箱子。我猜到接下来的节目是什么了。桌子上并排放了二十八个玻璃杯,她给每个杯子打进了三只鸡蛋。
乔迪又往嘴里灌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如果你被人逼到了墙角,你要么等死,要么反抗。你自己才是你的救世主。”他说,“我们跟洛基?巴博一样,要把自己当成弱小的一方,哀兵必胜。洛基的对手是阿波罗?克里德,我们的对手是NEC和三菱。洛基的对手是T先生,我们的对手是日立。洛基的对手是汤米?加恩,我们的对手是松下。洛基的对手是伊凡?德拉加,我们的对手是Sony!”
台下一片欢呼,有“兄弟连”的人,也有一些渠道商和批发商。
“我们的信条是‘敢做敢想,不做臭皮囊!’”乔迪说,“我们要让梦想成真。好了,接下来的节目,不是我趴下来给你做单臂俯卧撑。”
“啊唔,来吧!”塔米内克喊道,“做几个!”
“快啊,乔迪!”特利弗喊道。
“这次我不会太难为你们。”他说,“因为这不是我乔迪一个人的事儿,而是关乎整个团队。”他的嘴皮子已经不是很利索了,“是G队!我们都是团队的成员。现在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一个团队。杰森,你在哪儿?”
“在这儿。”我说,心里像是让冰块儿镇了一下。
“上这儿来,拳击手!”
我站了起来。他要让我上拳台跟他打一场?仁慈的上帝啊,请带我离开这儿吧。“嘿,乔迪。”我说。
“快来。”他说。他的左手拳套对着我挥了两挥。
我走到了拳台底下,那位玫瑰女郎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杯生鸡蛋。
“喝掉它,杰森。”乔迪说。
我能听到欢呼声中夹杂着笑声。
我接过了鸡蛋杯,端详着它。我面带笑容,好让他们以为我只是把这当成一个玩笑。我把杯子举起来,让每个人都看一看,然后摇了摇头。“我有高胆固醇。”我说。
“啊唔。”特利弗喊了一声,福瑟斯和塔米内克紧随其后,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快啊,跳跳虎。”法斯蒂诺说。
“你们全被解雇了。”我说。
“喝掉它。”乔迪命令道。
我把杯子递到嘴边,一仰脖子,把第一口生鸡蛋灌到了喉咙里,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往下喝。鸡蛋像胶水似的绵绵流到了我的肚子里,我感到恶心,但还是让自己挺住了。喝完以后,我把空杯子交给了玫瑰女郎。底下发出了一片欢呼。
“好极了!”乔迪说。他用拳套拍了拍我的头,“下一个是谁?福瑟斯在哪儿?法斯蒂诺在哪儿?”
“我可不想感染上沙门氏菌。”法斯蒂诺说。
我回到了座位上,环顾四周看看最近的厕所在哪儿。情况不妙的话就得直奔那里。
“娘娘腔。”乔迪扯着嗓子说,“特利弗,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我想欣赏杰森喝第二杯。”特利弗笑着说。
乔迪在帆布地板上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好像脑袋上真让人打了一套组合拳似的。看得出来他不是表演,他是真喝醉了。“明白吗,想知道为什么我们要邀请你们所有的人到场吗?”他说,“为什么叫你们这些客户也来?你们以为我们喜欢跟你们共度良宵吗?见鬼,不是。”
下面传来了笑声。特利弗坐下了,为刚才逃过一劫松了口气。
“我们要你们向Entronics看齐,跟我们合而为一。”乔迪说,“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举起拳套,朝空中挥了两下,“因为我想让整个G队都跟我一样有钱。”
几个“兄弟连”成员哄笑一片。有几个客户也跟着笑了,只是没有那么大声。还有几个人根本没笑。
“你们知道乔迪开的是什么车吗?”他继续说,“悍马。不是吉优,不是该死的丰田。不是日本车,是悍马。知道乔迪戴的什么手表吗?劳力士。不是精工表,不是日本货。田中吉在哪儿?”
“不在这儿。”有人说。
“吉君,”乔迪的嘴角讽刺地一挑,“不在这儿。很好。事实是,我们所有的日本高官都不在这儿,可能是搜罗我们的情报太忙了。要不就是给东京发送偷拍照片脱不开身。该死的间谍。”
又传出一阵笑声,但已经不是轻松的笑了。
“日本人不信任我们。”乔迪继续说道,“但是我们没少替他们卖命,不是吗?是不是,弟兄们?”
底下只能听见杯盘相碰的声音,客人们都在安静地吃着他们的沙拉。
“他们最会玩儿阴的,那些日本人。”他说,“冷不防给你一刀,表面上不动声色。从来不说他们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日本人。我们永远看不透这种狗屁。”
“乔迪,”特利弗喊了一声,“坐下吧。”
乔迪把身体靠在围绳上。“那群三角眼因为你是白人就盼着你吃败仗。你们以为给这种人干活儿会很爽吗?”他说。他的嘴皮子越来越不利索了,有的词儿说得含含糊糊。“我们是G队。”他说。
特利弗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快点儿,乔迪。”他喊道。“耶稣我主啊。”他小声嘀咕着,“他喝糊涂了。”我们向拳击台走去,一起跟去的还有科特和福瑟斯。乔迪斜靠在围绳上,已经快要倒到地上了。他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们。他醉眼蒙眬,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都给我滚开。”他说。
我们一起把他搀住。他一开始挣扎了两下,但是没什么劲儿。我听见他嘴里不停地嘟哝:“迈阿密发生的事儿是……迈阿密……”然后终于不省人事了。
我们搀扶着乔迪离开会场的时候,我看见迪克?哈蒂站在墙边儿,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脸上无比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