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飞机以后我直接去了办公室。
我的邮箱里有一封哈蒂发来的祝贺信。“芝加哥那笔买卖干得漂亮！”迪克?哈蒂写道。琼?图里克也向我表示了祝贺。这显示了她的风度，毕竟她刚刚在这笔买卖上输给了我。
也许有点过于风度翩翩了，我想。也许事实上她以为她将是最后的胜者，这点风度只不过是抛给我的小恩小惠罢了。
我考虑着给丹尼斯?斯堪伦发一封电子邮件，但马上又改变了主意。科特可以轻易地截读任何人的邮件，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我直接给斯堪伦打了电话。电话第一次占线，第二次接通了。我叫他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丹尼斯?斯堪伦总是让我想起蛤蟆宫的蛤蟆先生。他的衬衫领口和领带紧紧地扣着脖子，我担心他随时会因为大脑供血不足昏厥过去。他这人动不动就会汗流浃背，平时爱跟人找点乐子，说话还有点儿口吃。
我说我要跟他秘密地谈一件事，然后告诉他说我对他的一个手下有些想法，那人叫科特?桑克。
“可是……那个人不是你推荐来的吗？”他说。
“坦率地说，我想我是犯了个错误。”我说，“那时我对他还不是非常了解。”
他扬起手在湿淋淋的脸上抹了一把。“你能给我一些详细的说明吗？我是说你的那些想法。他是否惹了什么麻烦？”
我把胳膊抱在胸前，上身朝前挪了挪。“我从几个属下那里听到了一些闲话，是关于科特的。说他搞了几个恶作剧，让大家非常恼火。”
“恶作剧？肯定是恶意的恶作剧，我想。”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儿。算得上恶劣。”
“你能给我一些详细的说明吗？”
我可以给他一大堆，当然有很多只是我的主观臆测而已。但是话说回来，我真想让斯堪伦去查科特黑了布莱特?加里森的电脑的事儿？如果不想，那我应该告诉他多少？告诉斯堪伦科特截读大家的电子邮件？
不。这些事儿哪一桩都能把我牵扯进去。科特可能会把心一横，打死也不承认，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都是我叫他干的——毕竟，这些事儿的受益人是我，不是他。我不能冒这个险。
“具体细节我不是很清楚。”我说，“但是我的感觉告诉我，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还有，我再说一遍，最重要的是今天的谈话——我是说让科特走人这话——要绝对保密。”
斯堪伦点了半天的头。“你要不要写一份投诉报告？”
我犹豫了一秒钟。“我不能亲自来写，不行。我想事情比较复杂，尤其他还是我本人推荐来的。”
他又点了几下头。“我不能无缘无故就把他解雇，你知道，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写一份纸面上的东西。你的属下有没有想写投诉报告的？”
“我不想问他们。我想谁也不想当出头鸟。你明白，我是说真的。”
“听上去你知道些什么。”
“我听到了一些风声，你说得没错儿。”
“他说你跟他是好朋友。”
“事情很复杂。”
“听我说，杰森，科特是我雇到的最好的员工。这家伙什么都会干。”
“我明白。”
“我不想失去他。但同时我也不想任何一个手下在这儿惹事。所以这事儿我会关照的。”
“我的要求仅此而已。”我说。
我给凯特的公司打电话，他们说她今天请假了。我马上往家里再打，她刚刚在睡觉。
“你今天又肚子疼了？”
“嗯。我想我应该待在家里。”
“迪马克医生是怎么说的？”
“就是躺着休息，直到不疼为止。”
“有没有……什么问题？严不严重？”
“没有。”她说，“他说属于正常情况，不用着急。”
“很好。我来跟你说一声，今天晚上我有一场商业晚宴要参加。”
“哦，好吧。跟芝加哥医院的人？”
“机场的。亚特兰大机场。其实都一样。”
“波士顿的亚特兰大机场？我不明白。”
“很没意思，”我说，“因为有个交易会。”
最近在倍塞德展览中心有一场信息显示技术博览会，估计跟以往一样人山人海、乱七八糟。我用不着出面到展会上去，真是谢天谢地。代我去的是几个属下。后来我听说亚特兰大的几个家伙也来参加这个会，就把他们一干人马全叫出来吃顿饭。我对他们说这是一个“庆祝”我们达成一致的大好机会，言下之意是：亚特兰大机场这笔大买卖我要拿下。
人总应该怀有美好的希望。
“你带他们去哪儿？”
“名字我不知道。是南城的一家不错的饭店，弗兰妮喜欢那儿。你要是想随时跟我联系，我就把手机带上。”
“我不想打搅你。”
“万一有什么急事儿呢。就这么定了，宝贝儿。”
我挂掉了电话，这时我看见科特站在我办公室的门口。
“今天早上在健身馆没见到你。”科特说。
“我得一大早儿飞到芝加哥去。”
“唔，你找斯堪伦谈话了。”
我点了点头。“去找他做一个背景调查。这事儿人力资源经理做不来，得找保安部帮个忙。”
“你可以直接问我，你知道。”
“我是想最好别把公司里的事儿跟私人关系扯得太近。”
“我想你说得不错。”他关上了门说，“所以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有意见，可以找我谈。不要找我老板。”
我吸了一口凉气。“我对你的工作没意见。”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让人解雇我？”
我看了他几秒钟。“怎么这么说？”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我办公桌的正对面。“我的意思是——我的感觉告诉了我……”他的眉毛挑了起来，说话变得怪里怪气的，“……还有，我再说一遍，最重要的是今天的谈话要绝对保密……”他笑了起来，“……你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们面对面谈，不要玩儿阴的。不要在我背后搞鬼，因为我会弄清怎么回事，而你会为了这个后悔。”他冷冷地盯着我，“我们说清楚了吗？”
我半天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他知道我都跟斯堪伦说了什么，每个字都知道。
我不确定他是怎么干的，但可以肯定他在我的办公室里安装了监听设备。那种技术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现在我在想他还听到了我说的哪些话。我也怀疑是不是斯堪伦不留心眼儿跟科特说漏了嘴。但回头一想，科特根本用不着别人给他传话儿，他什么都可能知道。
如今他知道是我要他走人，我们俩之间算是结下了梁子。事情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开车去南城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老毛病又犯了——开车打手机。但是我也没办法，我必须随时跟人保持联络。
打电话的是迪克?哈蒂。“亚特兰大机场那笔买卖怎么样了？”他说。
“我感觉还不错。”
“那我的感觉也不会太坏。这笔买卖要是谈成了，对我们的意义很大。它将保住整个分部。”
“我要做的就是尽我的全力。”
“我就靠这笔买卖了，杰森。所有的一切，都靠这笔买卖了。一切的一切。”
我把车钥匙交给了侍者，脸上勉强挤出微笑走进了饭店。很不走运，这是一家厨房对外开放的饭店。我到这种地方吃饭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大概是看见了厨房以后，潜意识里总是怕吃完饭以后还要我刷碗。
吉姆?莱塔斯基已经在桌子旁坐着了，正拿着一份档案看。我们约好提前十五分钟来到饭店。之所以邀请吉姆?莱塔斯基一起吃饭，是因为我想让他在这笔大买卖上给我帮帮腔。他挑了一张离别人很远的桌子，付了点小费把侍者支开，让他尽量不来打扰我们，毕竟这是一顿商业晚宴。
此外我还打了另外一个小算盘。不过他这人聪明得很，肯定能猜出我那点猫腻。
“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我也来。”他说。
“除了你做什么事儿都很棒之外？”
“因为你担心NEC会是我们的主要对手。”
“谁，我？”
“我刚刚花了九年的时间告诉人们NEC的产品是全世界最好的，而现在……”
“现在你发现了上帝级别的产品。”
“我感觉不是很爽，你知道。”
“我希望还不至于很不爽。”
“还可以。这是战争，不管怎么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就对了。”我慢吞吞地看了一遍酒水单，挑挑到底要哪种酒。奇格备忘录发布以后，Entronics所有的销售员都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一定在请客户吃饭的时候主动点酒水，不能把机会留给客户。
“但是听我说，杰森。我认为你想错了，我们的对手不是NEC。”
“别告诉我这次跟皇家美斯特又是冤家路窄。”
他摇了摇头，接着往他的佩雷格里诺苏打水里挤了点柠檬汁。“我仔细查过‘哈茨菲尔德-杰克逊’亚特兰大国际机场的网站，有一个叫飞行视景系统的公司，所在地就在亚特兰大。”
我点了点头。“我在TechComm交易会上见过他们的财务总监，那个家伙叫史蒂夫?比恩汉姆。”我想起了那头银发，那个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发型，和那对陷得很深的眼窝。
“他们是空中信息显示技术的最大提供商。亚特兰大机场现在的设备就是他们提供的。所以我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不跟这家公司再合作一次？有什么理由另觅新欢？”
“或许是因为旧爱太花钱了。”
“飞行视景刚刚卖给他们一批便携LED屏幕。”
“头一回听说。我所知道的只是他们费了不少力气跟亚特兰大讨价还价。”
“你跟杜菲直接对话了，是吗？”
“看来你调查过了。”我说。汤姆?杜菲是亚特兰大机场的航空部总经理，老大式的人物。除了他，我们这次晚宴还有另外一位客人，亚特兰大城航空分部的助理采购主管罗尔娜?埃弗斯。
“你前天夜里就开始活动了。”
我笑了。“杜菲是管拍板的人。罗尔娜我从来没见过，但她要干的活儿只不过是听杜菲的话，往合同上盖个章。”
“他们这次来不只是为了蹭一顿饭，对吗？”
“我想他们是来签合同的。”
“我觉得不一定。”
“想法不要太悲观。”我说，刚说完我们的两位晚宴贵客就到了，“看我们把他们收拾了，莱塔斯基。”
罗尔娜?埃弗斯是个身材稍胖的金发女人，年龄很难猜，大概有五十出头，也可能实际是四十多岁，但因为操劳过度看着有五十多了。看她那双眼睛也知道她年龄不小了，她的眼皮跟亚洲人似的向下耷拉，皮肤已经松弛到一定程度。她的嘴唇本来很厚，却又故意抹了一层鲜艳的唇膏，让人忍不住想起鲑鱼的嘴来。她的脸晒得非常黑，给人脸皮很厚的感觉，笑的时候只有那张嘴动两下。总的来看她的脸是肉毒杆菌和胶原蛋白注射过度的牺牲品。
“你就是那个新乔迪。”她一边把脖子上的金丝围巾拉了拉，一边对我说。
“你可以这么说。”
“可千万不能让那个人碰苏格兰威士忌。”她说，然后回头看了汤姆?杜菲一眼，张开大嘴哈哈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睛一直也没眨一下。
汤姆?杜菲长了一张和蔼可亲的圆脸，身材粗壮，但是有了双下巴，平头也花白了。他系了一个领结，身穿宽大的深蓝色夹克。他只是克制地笑了两声。
“很高兴认识你。”她说，并朝莱塔斯基伸出了手。她的指甲油是粉红色的，指甲长得吓人，“我听说Entronics最近出了不少事儿。”
“我刚刚从NEC转投Entronics。”莱塔斯基说，“我想是加入这个冠军团队的时候了。”
开门红。给这家伙加点儿工资。
“我是说合并整合的事儿。”她说，说着坐上了一把椅子。椅子是我给她让的，我可不是为了显示绅士风度才这么干，我要保证她和杜菲递眼色的时候不会逃过我们的眼睛，这是商业会晤的一条初级伎俩。杜菲也坐在了我们给他挑的椅子上。“你们这些人明年就为别人干活儿了？”
“Entronics成立于1902年。”我说，“那时我们叫大阪电话电报公司。我想短时间内这个公司不会就这么消失。”
“听说你们有个人不久之前自杀了，是真的吗？”
“那是个悲剧。”我说，“菲尔?里弗金是我们最好的员工之一。”
“在Entronics工作的压力一定很大。”她说。
“一点也不。”我撒谎道，“你想象不到他们的私人生活是什么样的。”
“哦，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私人生活什么样。”罗尔娜说，“那就是渴。我需要一杯红酒。”
“我们点一瓶。”我说，说着就去拿那本带皮套的细长的酒水单。
但罗尔娜的手更快。她把酒水单拉过去，马上翻开来看。不幸的是，桌子上就这一本。
“像这样暖和的晚上，我喜欢喝点白葡萄酒。”杜菲说道。
罗尔娜戴上墨色的老花镜，盯住酒水单看了半天。“我考虑的是菩依乐酒庄产的酒。拉菲特?罗施尔德酒怎么样？”
我差点儿叫出声来。那酒可是四百美元一瓶，而听这个女人的口气，她的酒量绝非等闲之辈。
“好主意。”莱塔斯基说。他飞快地给我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说，想想我们能从这笔买卖里赚的几百万，忘了酒水账单吧。
罗尔娜招手把侍者叫了过来。她点了一瓶菩依乐酒，给杜菲点了一瓶价格不菲的梦夏雪，然后又要了两瓶公用的佩雷格里诺苏打水。
“那么，亚特兰大机场是这个国家最繁忙的机场之一。”莱塔斯基说道。
“全世界最繁忙的，实际上。”杜菲说。
“那不是欧赫尔机场吗？”
“不是。我们有航班记录可以证明这一点。我们今年的航班次数比欧赫尔机场多出了一万三千多次，这只是从一月到六月。我们的乘客超过了三百万。”
罗尔娜的手机响了，她按了接通键，对着话筒大声地讲起话来。一位侍者走到她的身边，小声地跟她耳语了几句。她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啪的一声把手机盖儿合上了。
“他们要所有的客人都关掉手机。”她说，“好像这地方的人都能听见别人的手机铃声似的。我就一个也听不到。”
我伸手拿出我的手机，把它关了，以显示我是个细心周到、通情达理的人。
席间，罗尔娜点了一盘龙虾炖块菌——菜单上最贵的菜，这是肯定的了。杜菲点了一盘斯特拉整鸡。吃完饭以后，我借故去了洗手间。
大概一分钟以后，莱塔斯基也进来了。
“也许谁都能看出来吧，”他说。他站在我旁边的小便池前，“汤姆?杜菲怎么看怎么像个软蛋。”
“你知道什么是读点吗？”
“知道，怎么啦？”
“有人专门上课去学怎么观察别人的面部表情。”我说，“但是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不用盯着她的每个动作不放，你看杜菲的反应就能知道个一二了。她才是拍板儿的人，不是杜菲。”
“你觉得他们一起睡过觉什么的？”
“绝对不是。我能看出来。”
“我见过不少奇怪的情侣。看上去不太妙，我是说这顿饭。”
“我们让人家给耍了。”我说，“这女人一出现，一切都要重新洗牌。她来之前我本来已经把杜菲搞定了。”
“你认为她还有别的投标人？”
“我可以跟你打包票，我说的话她一个字儿都没听。”
“你说话的时候她老是点头了呀。”
“女人都那样。点头是为了告诉你她们在听，其实你根本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你说得对。你想这次还用撕破脸那招儿？”我已经把芝加哥那笔买卖怎么到手的告诉他了。
“不。”我说，“她看不上我们。我们俩一离开桌子，合同就揣进日立那些公司的兜儿里了。”
“是飞行视景系统的兜儿里。”
洗手间的门开了，杜菲走了进来。
“厕所被我们占领了。”我说，然后朝洗手池走去。
晚宴临近结束的时候，我们的话题可以说海阔天空谈了个遍，可就是没提空中信息显示系统。我们喝掉了三瓶菩依乐酒，罗尔娜说她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我暗地里诅咒她和她那张动也不动的脸早晚要遭殃。
互道了晚安之后，我从侍者那里领来了车钥匙。我把手机插进自动收信机里，然后按了一下开机键。
语音信箱里有六条消息。
凯特的声音非常虚弱：“杰森，我……我在流血。”
我感觉全身冰凉。
后面的四条消息都是凯特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也越来越绝望。她说血很多，她需要帮助。
“你在哪儿？”她说，“给我回话啊？求你了。”
第六条消息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科特。
“杰森，”他说，“我和凯特在妇幼医院的急诊室里。刚刚开车把她送到。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开车过来。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