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的时候凯特还没睡,她还在用笔记本上网。这次是在搜索根据简?奥斯汀的小说改编成的电影。
“你不是说看电影版的简?奥斯汀小说就跟听口琴版的贝多芬交响乐一样吗?”我说。
“我们租过那部叫《独领风骚》的片子吗?你肯定是拿回来过。那部片子是从简?奥斯汀的《爱玛》改编过来的,但电影把故事放在了贝弗利山高中,主演是爱丽西娅?希尔夫斯通。”
“你知道他们要重拍《傲慢与偏见》吗?主角让那个范?迪瑟尔演。”
“他演达西先生?没门儿!”她一惊而起。
“有门儿。第一场戏就是迪瑟尔开着一辆悍马从那座英国庄园的窗户冲了出去。”
她不高兴地看了看我。“我跟科特说了,叫他来给咱们修修有线电视。”她说,“这是你的建议。”
“那好极了。”
“他明天下班以后来。我还邀请他一起吃顿晚饭。”
“吃晚饭?”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你老是说我在利用他——现在好了,请他吃顿饭,也算是弥补弥补。或者是去印度餐厅也行,要不你就到印度餐厅或者泰国餐厅订点菜回来。”
“我记得你姐姐明天要过来。”
“我想她和科特应该会很高兴认识对方。伊桑一定会喜欢上科特。你说呢?”
“当然。”我说,“怎么可能不会呢。”其实我可以想出一堆理由来反驳她,比如她跟科特一起待的时间过长了,科特和出没于圣巴思岛的苏茜不会有太多的共同话题等等。
或者很简单的理由,他让我感到害怕。
“嗯,凯特,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你学我说话。”
“是关于科特的。”
我把本该早告诉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她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也许是我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不好意思?因为什么不好意思?”
“比如说如果不是他,我就坐不到今天的位子。”
“我不信那种鬼话。也许他是帮了你一把,但归根结底是你把活儿干得那么漂亮。”
“我想我是怕一旦跟你说了,你就会……让我永远把嘴闭紧,这事就这么压下来,永远夹着尾巴做人。”
“我干吗要那么做?”
“因为这个。”我像她以前一样摊开胳膊,指了指我们的房子,“因为科特帮了我,我才爬到今天的位子,我们才有了这里的一切。我知道这所房子对你意味着什么。”
她眨了一下眼睛,耸起了肩膀。我看到她的眼角闪烁着泪光。
我用轻柔的语调说:“我知道,如果我跟他闹翻了,我们的好房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她低下了头,一串眼泪掉到了床单上。“那又怎么样?”她说,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了。
“怎么样?我知道这所房子对你来说很重要。”
她摇了摇头。她的泪水浸湿了一大块床单。“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个?”
我沉默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听着,我在一所大宅子里长大,有仆人伺候着,有游泳池、网球场,从小上骑马课、芭蕾课,冬天可以到百慕大度假,春季可以去欧洲,夏天去海滩。可是突然有一天,噗,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我们失去了房子,那所在考德角的房子,我从私立学校退了学……一下子全没了,让人很难接受。是的,我很怀念过去的那一切,我不撒谎。但是我在乎的不是这个。”
“嘿,是不是我搞错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你还老在Realtor.com网站上看房子?”
“那是因为我内疚,好吗?难道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在有后院的大房子里玩吗?我希望。我们必须要买这么一所房子吗?当然不。我喜欢这个地方,这一点我承认。但是如果我们不得不放弃它,我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拜托。”
“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能让我重新过上阔气的生活。我嫁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脚踏实地的人。过去跟我交往的那些公子哥儿们,嘴里头除了德里达就是李维?施特劳斯。可是突然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不装腔作势、不自命不凡的家伙,我很喜欢你这一点。”
“李维?施特劳斯?”我说。
“那个人类学家,不是牛仔裤牌子。”她说,同时摇了摇头,她知道我又要拿这个开个玩笑出来。“我还喜欢你积极向上,或者说你有动力,有雄心壮志,怎么说都可以。但是之后你的那些棱角消失了。”
我点了点头。
“你也能看见最近发生在你身上的变化,对吗?你的信心又回来了,你不再安于现状。我非常欣赏你这一点,知道吗?”
眼泪从她的脸颊上哗哗地滚下来。我马上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朝地板上看。我觉得我站在那儿像个傻瓜似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从生下来,好日子就已经跟着我了。而你必须奋斗才能过上那种日子。”
“怎么说?”
“他们把一切都给我准备好了,有钱人家本来就容易吃得开,结交的人脉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我靠这些东西做成了什么事呢?什么也没有。”
“想想你为那位海地的画家女士所做的一切。”我说。
“是的。”她苦涩地说,“我是偶尔帮过一个穷画家,这是真的。但是,看看你……看看你的出身,再看看现在,那是多么大的成就。”
“在某人的帮助下……”
“不,”她情绪激烈地说,“你不是靠科特的帮助。就是这个让我高兴。但是现在我们不是所有的玩物都买得起,比如那枚可笑的海星。”
“那个蒂芙尼胸针?”
“我不喜欢那枚胸针。我很抱歉,但我确实不喜欢。”
我呻吟了一声。“怪不得你从来不戴它。你知道这个东西值多少……”我没有说下去,“非常感谢你现在告诉了我。这个时候去退货恐怕来不及了。”
“杰森,我不是适合戴那种东西的人。”她轻柔地说,“那东西太惹眼,太炫耀,太……太让人生厌了。苏茜适合戴它,不是我。”
“你看见她戴着这个的时候,可是羡慕得不得了啊。”
“我那么做只是为了让她高兴。你以为我什么事都想跟苏茜比吗?我不想要她那样的丈夫,不想要她那样的孩子,我讨厌他们那么对待伊桑,我也不想像她那样愚蠢地往上流社会里钻。你以为我喜欢我的姐姐?她的旅行包儿里装着一千美元一瓶的化妆品,你看过吗?我的化妆品都是从CVS超市买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直都是。”
也许是我低估她了,甚于她当初低估我的程度。
“哦,对不起。”她说,“我伤害了你的感情。”
“你是说那枚胸针吗?不,小事一桩。老实说,不用天天看见那东西我还要庆幸一番呢。”
她笑了,舒了一口气,满眼的泪花。“你真觉得现在退货太晚了吗?”
“他们肯定不会太高兴的,不过,嘿,我可是个推销员,我肯定可以说服他们高高兴兴把货收回去。”
“那我明天怎么办?”她说,“我不能改主意不留科特吃饭,对吗?”
我摇了摇头。“最好别改,我认为。”
“我想最好是让他觉得事情还像往常一样。”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会觉得是正常。”
“嗯,”她说,“要是这事儿跟他有关就不一样了。现在你确实应该做点什么,这件事嘛,就是跟他站在一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