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的下午,凯特给我打电话,叫我到泰国餐厅买点菜回来。“苏茜喜欢吃泰国菜。”她说。
“你干吗不叫苏茜自己去订?”
“她的车又不在这儿,忘了吗?”
“哦,对。科特来了吗?”
“他刚走。他已经把有线电视修好了,走的时候说七点左右再回来。”
“六点四十五我能到家。”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又顺便买了一本中世纪酷刑的书,我想这一本伊桑肯定没有。即便说我这是助纣为虐,那我也早没有内疚感了。我还进了一家手机店,买了一款新手机,但还用以前的号儿。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监听手机的技术,如果有,那我不得不联想到科特是不是已经对我的手机下手了。
苏茜正在厨房里给凯特煮药茶,我上去和她拥抱,行了吻礼。她的皮肤黑得要命,好像刚在染色剂里泡了个澡似的。“在楠塔基特岛玩得不错?”我说,“看样子你晒了很多回日光浴。”
“我?拜托,我用的是娇韵诗美黑露。我讨厌晒太阳。”
“嗯,伊桑在哪儿?”
“在楼上看书呢。”她发现了装书的包装盒,“那是给他的吗?”
“每月酷刑作品俱乐部的新书。”
“哦,嗯,他现在不看那种书了。”
“嘿,这是个好消息。”
“唔,说实话,那称不上是个进步。”她话没说完,伊桑突然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我给你买了一本书,但是我想恐怕晚了一步,已经过时了。我听说这几天你已经对中世纪酷刑不感兴趣了。”
“我现在对食人族感兴趣。”他说。
“哦,”我说,“唔,吃晚饭的时候这会是个上佳的话题。”
“我对他说,应该看点儿吸血鬼的书。”苏茜突然来了兴致说,“吸血鬼的书到处都是,你可以随便挑。光是好看的吸血鬼小说就不知道有多少。”
“小女生们才看吸血鬼小说。”伊桑说,“你们知道吗,巴布亚新几内亚有个叫弗尔的部落,他们专吃死掉的亲戚的脑子,结果得了一种致命的病,叫库鲁病。”
“这个故事教给你千万不能吃亲戚的脑子。”我说,并一本正经地对他摇了摇食指。
“晚上一起来吃饭的这位朋友是谁?”苏茜说。
“他是……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我说,同时看了看手表,“他迟到了。”
“这是晚饭吗?”伊桑问。他用手指了指我刚带回来的油纸袋。
“对,”我说,“是泰国菜。”
“我不爱吃泰国菜。没有寿司吗?”
“没有寿司。”我说,“很抱歉。”
“妈咪,我晚饭吃甜麦圈儿可以吗?”
“科特迟到了。”我对凯特说,“我们是不是不等他了,现在就开饭?”
“我们再等一会儿。”
我把泰国菜摆到了餐厅的桌子上。凯特斜靠在格莱美?斯宾塞的睡椅上。她现在已经可以坐起来了,甚至可以下床活动活动,只要大多数时间躺着就行。
她依然没有放开她的宝贝笔记本,忙不迭地在那儿敲打键盘。“嘿,你肯定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她说,“我刚刚收到一封科尔纳画廊经理的电子邮件,就是纽约那家画廊。她喜欢玛丽的画儿。我是说,她喜欢!她还把玛丽跟费斯?林古尔德相提并论——我以前就跟你这么说过。她说玛丽将来可以和罗马勒?比尔敦、贾可布?劳伦斯平起平坐,菲勒姆?奥宾和海克特?希伯莱特根本赶不上她!”
“那可真是好极了。”我说。
七点四十五分我打了科特的手机,但是没人接听。我从钱夹里取出他的商务名片,找到了他的办公室电话,拨了一遍号码,还是没人接听。以前我只是给他打手机,从来没有往他家的座机打过电话,但我还是翻了翻电话本,希望有他的座机。遗憾的是科特?桑克的名字并没有写在上面。
八点钟,苏茜、凯特和我开始在厨房里吃叉烤鸡肉。八点三十分,门铃响了起来。
科特的头发是湿的,身上有股肥皂的香味,看上去刚刚冲过澡。“对不起,伙计。”他说,“我想我是睡过头儿了。”
“睡觉还把你的手机关掉?跟我通完话以后就关了?”
“手机没带在身上,很抱歉。”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们没等你就把饭吃了。”
“没关系。现在加入还可以吗?”
“当然。”
伊桑从他的卧室里跳出来,跟科特打了个招呼。“你是军队的?”他说。
“曾经是。”科特说。
“你知道吗,拿破仑的军队从俄国撤退的时候,他的士兵饿得吃掉了马,然后就开始吃人。”
科特瞥了我一眼,说:“哦,当然知道。二战的德国士兵也是这样,斯大林格勒战役中,他们没有吃的,就开始吃他们的战友。当然是牺牲了的战友,我的意思是。看来你读了不少军事方面的书。”
“你说的在我的书里没有提。”伊桑说,“我正准备研究这个问题。士兵和食人族。”
我把科特领进了客厅,他在那儿吻了凯特的脸颊。我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行吻礼的地步,但是我什么也没说。他握了握苏茜的手。“有线电视怎么样?”他问凯特。
“你知道,”凯特说,“我发现信号比坏之前更好了。我是说,我们用的是数字电缆,所以所有的台都应该非常清楚,可是那几个模拟信号台总是有点小毛病。现在好了,模拟台和数字台一样清楚了。哦,只剩下一串叉烤鸡肉,很抱歉。不过还有不少泰国菜可以吃。”
我模模糊糊地听见楼上书房里的手机响了,但是没有理睬。
科特取了一个纸盘,用勺子舀了一些泰国菜在上面,然后又弄了点儿蒜酱果蔬、炸米条和牛肉沙拉。“我不知道谁给你们布的线,把RF线接到S视频上去了。我给你们调了一下,效果好多了。现在你们的等离子电视真正派上用场了。”
“明白了,”凯特说,“谢谢你。”
“还有,我把旧的四路分流器拆掉了,换上了电信号放大分流两用机,效果跟以前大不一样。有线接口的数字模拟转换机也有毛病——我拿着旧的去了趟有线电视公司,跟他们换了个新的。他们早有换代产品,但是从来也不跟你说。我还换了一条不错的镀银视频电缆,能把画质提升一个档次。”
“你简直跟菲尔?里弗金有一拼了。愿他安息。”我说。
“你怎么懂这么多?”苏茜惊奇地说。
“在特种部队里干过很多电工的活儿。”
“你玩PowerPoint怎么样?”我问道。
“你在特种部队里待过?”苏茜说,“是不是什么……绿色贝雷帽?”
“现在没人那么叫了。”科特说。
“就是那些到阿富汗搜捕本?拉登的家伙?”
“我没去,是别人。但你说得对,都是特种部队的。”
“我听说你们的人追到了托拉博拉山区,本来已经悄悄地把他包围了,但是上面下令不准抓捕。后来几架俄罗斯直升机像傻瓜似的轰隆隆地来了,一下子把拉登吓到巴基斯坦去了。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跑了。是真的吗?”
“我没听说过这个。”科特说。
楼上响的肯定是我的手机,已经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响了。
“你应该很想喝点什么。”凯特说,“杰森,你能去厨房给科特拿一瓶啤酒吗?我们有萨姆?亚当斯酒,你觉得怎么样?”
“给我来点儿水就行了。一杯就够。”
我穿过大厅,来到了厨房。厨房墙壁的电话响了起来。
“杰森,杰森……我是吉姆?莱塔斯基。”他听上去上气不接下气。
“哦,嘿,吉姆。”我说。他居然把电话打到座机上了。“刚才是你给我的手机打电话吗?”
“杰森……哦,上帝啊。哦,我的老天。”
“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的老天哪,我的老天。”他急促地喘着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吉姆?你还好吗?”
“我刚才在那个……那个沃尔瑟姆的高中体育馆,嗯,大概就是那么个地方。特利弗和布莱特以前就在那儿打篮球。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出事了?你们都还好吗?”
“哦,上帝啊。杰森,是车祸,出车祸了。”他哭了起来,“是他们的车。他们……都死了。”
“死了?谁死了?”
“特利弗和布莱特。他……特利弗开着他那辆保时捷,我想他开得太快了,车子失去了控制……哦,伙计。有人看见的。他们的汽车朝着马路中线开了过去,撞上了护栏,车子翻了。警察来了,还有其他人,然后……”
我的腿软了,身体有些不稳,最后膝盖一弯,咕咚一声坐在了厨房的地板上。电话听筒从我的手里滑了出去,悬在那里荡来荡去。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我依然处在惊恐之中。我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把电话挂上,然后坐在厨房的椅子里,脑子飞快地转着。我大概坐了五分钟,或者是十分钟。
科特的声音把我惊醒了过来。他已经站在了厨房的门口。“嘿,兄弟。”他好奇地打量着我说,“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着他。“特利弗和加里森同时出了车祸。”我说,“特利弗的车失去了控制,”我停了一会儿,“他们俩都死了。”
科特似乎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下儿把眼睛睁大了。“你一定在开玩笑。那是刚才发生的事儿?”
“在他们去篮球馆的路上。特利弗开着那辆保时捷,车子撞上了马路中间的护栏,翻了。”
“哦,见鬼。难以置信。”他的眼睛看着我,没有向别处看。
我突然感觉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禁不住浑身战栗了一下。
我曾经在车上听过一盘讨论肢体交流的CD,是科特推荐给我的。CD里讲的全是怎么观察人们的脸,怎么捕捉到脸部肌肉最细微的变化。这些下意识的肌肉动作会暴露我们的真实想法。
即便是撒谎老手儿也不能完全掩饰住。
科特也不例外。他故意停了两秒钟才作出反应,他的眼角肌肉紧绷了一下,微微抬起过下巴,脑袋向后扬了一下。他还眨了几下眼,尽管不易察觉。
他提前就知道这事儿。
“哈。”我说。
科特把两只胳膊一搂。“哈什么?”
我强迫自己露出了微笑。“竟然让这两个家伙碰上,真是再好不过了。”
科特看着我的脸,什么也没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去。我没有让微笑从脸上消失。“有时候命运真会伸手帮你一把。”我说,“不管你想要什么忙,它都会帮你。”
科特依然没有反应。
“这个时候来了一场车祸,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科特在观察我的脸,我能看出来。他观察得非常仔细,眼睛都微微地眯起来了。
他想看出我的真实想法,想看看我的话是不是真心的,我是不是真的这么冷血。
想看看我是不是在耍他。
我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不想让他以为我也在研究他。我低下了头,用手抚了抚前额,把头发向后搓了搓,装成是在思考的样子。“我们得说实话。”我说,“特利弗那家伙是个垃圾,不是吗?他们两个都是。”
科特哼了一声,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
“这两个家伙很可能会给我带来大麻烦。”我说。
科特停了两秒钟才说:“也许是。”
“你替我解决掉了。”我说,“我非常感谢。”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科特说。我不敢看他的脸。
“你真能保证万无一失?”我平静地说,“没人能查得出来?”
我还是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地板,研究起地板砖来。
等待。
“查出来什么?”
我四下瞧了瞧,装作是看有没有人偷听。
我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东西,他的嘴形不像是真笑,也不像是假笑,而是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是种满足。也许可以说是讽刺。
“你怎么干的?”我说,这次声音更加平淡。我看了地板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五秒钟。十秒钟。
“你在他的车上做了手脚,对吗?”我说。我的胃一阵痉挛。
我的嘴里涌出了一股苦味,肚子里的东西开始向上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科特说。
我冲到厨房的水槽边,哇哇地吐了起来。
一直吐到肚子里空空如也,可还是想吐。我的嘴里又酸又苦,眼前直冒金星。我觉得快要昏过去了。
我能看见他就站在我的旁边,脸显得出奇的大。“你没事儿吧?”
又一股恶心感冲了上来。我再次把头低到水槽里。胃里没什么可吐了,我只能在那儿干呕。
我撑住水槽台沿,台沿上的瓷砖是冰凉的。我慢慢地转过身去看着他。我的脸热得像火烧一样,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明亮刺眼,视线里模模糊糊地全是闪烁的光线。吐出来的东西的气味冲到我的鼻孔里,是股没消化掉的泰国菜的味儿。
“你杀了他们。”我说,“你他妈的杀了他们俩。”
科特的表情僵住了。
“你太累了。”他说,“很显然是你的压力太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
“你杀了他们。你在特利弗的保时捷上做了手脚。你知道今天晚上他们俩会开那辆车去篮球馆,你也知道他喜欢开飞车。上帝啊。”
科特的眼神变得非常冷淡。“够了。”他说,“你已经出格儿了,伙计。还没人那么说过我。你不该那样跟我说话……”
“你说不是你干的?”我喊了起来。
“你可以冷静点儿吗?稳住情绪,行吗?把你的嗓门降下来。你说的这些鬼话该结束了。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定罪。不管你是太累了还是怎么着,我不在乎。现在你给我收住,冷静下来。控制住你自己,因为你不想用那种方式跟我说话。我非常不喜欢你的话。”
我看着他,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我的朋友不会那样跟我说话。”他说,眼神里隐藏着某种阴暗的东西,“你也不想把我当做你的敌人。相信我的话没错,你不想让我变成你的敌人。”
说完他缓慢地转过身去,一句话没说走出了我们的房子。